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作者：三田诚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序章

网译版

翻译：@魔法使TAPE @雪恩 @绫波レイ @不会再忘记 @凩夏

图源&日文版购入&电子中文版制作：@绫波レイ

校对&修订：@绫波レイ @单推格蕾蔓 @棉花喵

海面反射着耀眼的日光。

所谓的度假胜地，同透彻的大海相距甚远。

纵使是白天，大海也是蓝黑色的，宛如一条蠕动的巨蛇。考虑到这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船只经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当地人建成了高度发达的海水处理系统，但周围的旧工厂还是偷偷排放废水。

（…但是）

对于，我来说。

这反倒是一种鲜活感。并非观光地，而是许多人相互竞争的商业地带，大海也无时无刻不在运动着。

强烈的海潮香味，是因为海藻类吸收了丰富的营养，生长得很茂盛。

脑海中浮现出左右摇晃的，正在维持着危险平衡的天平。在这种情况下，天平也许是星星的别称吧。即便是失去平衡，天平本身也不会动摇。只不过，托盘里的孱弱生物，就会轻易覆灭吧。

不过，别说是未来了，我可是没有未来的海盗啊。

“喂，说你呢！”

被粗暴地搭话了。

在身后的浅滩上，到处都是铁桶。每一个都沾染油污，侧面印刷的文字都被仔细剥下了。

饱经日晒，肤色黝黑的青年坐在那个油桶上。

虽然马六甲海峡附近常有这样的事情，但还是很难辨认他是什么人种。这是多个国家和地区相互交流融合的结果。虽然这段历史中有太多悲剧性的事件，但从来往于此的人们的脸上，却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坚韧。

这个青年虽然偏瘦，但身体却很紧实。

原先是白色的化纤衬衫被染成了带有污渍和油垢的米黄色，还散发着微微刺鼻的汗臭味。绑在腰间的是手枪和装着酒罐之类物品的皮革包。

青年用力撩起黑色短发，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也该做好上船的准备了。”

我瞥了一眼旁边，红树林在浅滩上摇曳。

这一带特有的植物群不顾咸水，肆意向天空伸展着青翠的叶子。与之对应的，它的根就像触手一样伸展开来。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形状下，有三艘用缆绳连接着的中型摩托艇。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艘船附近坐下了。

他们各自将我之前泡好的咖啡倒进变形的金属马克杯中。所有的人都摆着一张臭脸，肩头上还挂着易用型突击来复枪和冲锋枪。

人们说起海盗，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往往是威风凛凛，风帆飘扬的大航海时代。然而在现代的马六甲海峡，海盗基本上都是使用小规模、机动性高的摩托艇对来往船只进行突袭。

青年走过来，吐了一口唾沫在沙滩上。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头。

遮阳帽都快掉下来了，我慌忙重新戴好。青年再次发问。

“你是叫，耶尔古吧？”

“啊…是的。”

我点点头，青年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补充道

“是从『咖啡馆』来的啊。”

在这里场合，咖啡馆并不是字面上所指的意思。

那是附近巴淡岛上的一家赌场的暗语。就在一两年前，巴淡岛的赌博好像还是合法的，但因为治安等问题最终被取缔掉了。结果，从条子手里逃脱的相关从业者重操旧业，开了一家名为『咖啡馆』的地下赌场。

这次的葱头，都是从那里召集过来的。

当然，也有成员固定的海盗组织，但根据组织形式的不同，像这种缺人的时候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形式，也是非常现代的风格。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就会开始进行网络招募。不过说到底，我一个小喽啰也不可能知道上面是怎么操作的吧。

被晒得黝黑的青年仿佛是在估价一样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大概，在他眼里，我还只是个孩子吧。别人眼中的我，身材瘦小，身高不到160公分，衬衫外边裹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不过这一带入行早的海盗，基本上也是十几岁出头的样子，所以年龄大可不必在意。

我眼里一口唾沫，青年在我旁边耳语道。

“你小子是魔术使吧？『强化』会用吗？”

“…果然，还是买到那种『东西』了啊。”

青年啧啧啧地埋怨到，一身酒气更逼了上来。

“回答我。”

“我只能做到这些最低级的。虽然也有家传的魔术，但还是请您不要期待。”

“嗯，能最低限度使用就行了….总之，就是没有被选为继承人的次子或者三男吧。”

“….”

“不说话吗？就这样也行吧，我不是想问你的履历。”

“其他成员也是魔术师吗？”

“蠢货。能遇上你这么蠢的魔术师吗？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过，如果还能遇上一个的话，那就算是走运了。”

青年惊讶地耸了耸肩说道。

魔术师。

我们知道，童话般的概念是真的存在的。

并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世界的背面是相互关联的。作为非法组织的海盗，和隐藏在非现实外衣下的魔术师，出乎意料地相互比邻。当然，大部分海盗都不知道魔术师的存在，但就如青年刚才说的那样，如果知情者走运的话，也许能碰上一个…大概是这种距离感。

“…我想绑架某个家伙。无论是死是活，都得逮到。”

“哈哈哈。在你入伙之前，我可不能说出那家伙的名字。”

“把魔术使都拉入伙，那家伙是什么人啊？”

“嗯哼。”

这次停顿了一拍，青年像是在演戏似的说道。

“是consultant哦。”

“那是什么？”

“我不清楚那家伙的真名。一年之前出现在马六甲海峡，把这一代的小规模海盗都集中起来了。现在那家伙在这片区域的存在感直逼大海盗集团….不过那家伙明显是使用了魔术。”

青年焦躁地咬紧牙关。

“恐怕，魔术被用于定位沉船了。那家伙利用渔夫和跑腿小鬼在各个角落下潜，去打捞沉船。那家伙把打捞起来的东西卖给各方势力，包括政府那边的人。尽管没人在公开场合见过那家伙，但他却是马六甲地区的名人。因为种种原因，要逮到那家伙简直难于上青天。”

原来如此，consultant这个人很能干。

大量沉船所在的地方，自然会滋生很多海盗。如果只是从这些沉船打捞财物的话，就不需要太多武力了。然而重要的是如何探测沉船的位置，以及如何在市场上谈出一个好价钱。

consultant这个代号也正是符合这种情况的吧。我从他的说明中得到的印象是，这并不是单纯的犯罪行为，而是根植于这个地区的居民之间的商业模式之中。

男人一脸厌恶的表情，突然歪了歪嘴唇。

“然而，这几天，终于有了可乘之机…某个以恶毒著称的时钟塔魔术师来到了新加坡。”

“时钟塔，是英国那个嘛？”

“啊，就是那个狗屎不列颠魔术协会。”

男人不屑地说道。

马来西亚周围的地区以及新加坡，过去都是英国佬的殖民地。尽管独立很久了，而且经济上也有显著的发展，但对于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来说，还是有不小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里侧世界吗？

时钟塔是魔术协会的代表，总部设在英国伦敦。

“不列颠的时钟塔，是世界上最大的魔术组织吧？”

“单就规模而言….应该吧。不过从成员的数量上来说，『馆』可能更胜一筹。”

“『馆』吗？”

“东洋地区——也就是所谓的思想魔术之组织。二者除了基础部分以及都是使用魔术回路以外，魔术上几乎不是一个东西。”

我听说过，魔术是有很多种类的。

考虑到亚洲地区的人口，东洋的魔术组织能与西方平起平坐也不足为奇了。在中东地区，被称为咒术的技法似乎非常流行。各个地区文化和历史也对魔术产生了不言而喻的奇特影响。

“在这个马六甲这个地方，无论是思想魔术、咒术、抑或西洋魔术，都是有可能出现的。但consultant这家伙毋庸置疑是西洋文化圈的魔术师。并且在西洋文化圈中，时钟塔的第一原则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神秘理应隐匿。”

“……”

我沉默了。

因为这是自己也明白的时钟塔的真理。

“也就是说，consultant这家伙做过头了，连那座时钟塔都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呵呵，青年如此笑道。

“可能是因为急中生乱，情报管理变粗糙了。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找到consultant的住处。啊，狠狠敲一笔的机会都是迄今为止努力堆砌而成的。根据具体情况，还可以将consultant的情报卖给时钟塔，简直是一箭双雕啊。怎么样，听起来很有搞头吧？”

青年露出了市侩的表情，愉快地说着。

海盗这个词，估计就是形容他这类人的吧？

“也就是说，搞偷袭吗？”

我瞥了一眼，可能是咖啡喝完了太无聊了，浅滩上的海盗们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也有人为了稍微休息一下，把身体靠在附近的岩石上。看起来，大伙都把这里当狗窝了。

“毫无疑问，现在需要的就是抱团。如果不是很厉害的魔术师，只需要偷袭他就行了。以防万一，如果可以招募反魔术力量入伙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如此。”

我懂了他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我和consultant八竿子打不着吧。毕竟一旦有内鬼，计划就会提前破产。眼前的青年似乎也很谨慎。

“啊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时钟塔的恶毒魔术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

这次，轮到青年沉默了。

“别提了！那家伙真的很恶毒，和这次袭击行动毫无瓜葛，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这倒不是唬人的话。

如果无意间“分享”了周围的事情，反而会引火烧身。利用『咖啡馆』之类的地方招募新的葱头也是为了不添上过多的利害关系。如果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雇佣关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哪怕自己这票干得不错，以后也是陌路人关系就是了。

“不过，我还是很在意。而且这和工作有关系的话题吧？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你…”

他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杀气腾腾的眼神，然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那是被称为掠夺公的魔术师。”

“掠夺？和海盗一样？”

“不要混为一谈。我们掠夺的是黄金珠宝，最坏的也不过是他人的性命。那家伙掠夺的，是对于魔术师来说比灵魂还要重要的东西啊。”

那种口吻，就好像是在叙述自己内心恐惧的怪物一样。

对于魔术师来说，比灵魂还要重要的东西……啊，那种东西自出生就注定了。并非魔术使之流的伎俩，那是魔术师将自己的一切都注入其中的事物啊。

“….那个混蛋拆解了别人的魔术，然后夺走。”

没错，就是他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

巨大的爆炸声冲击着我的鼓膜。

三走摩托艇当中，两艘已经燃起橘橙色的火焰。

不对，真正奇怪的现象并不是这个。哪怕是发生了这么巨大的爆炸，周围的海盗们却还是垂头不动。

“什么…这？！”

哑然的青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了起来。

他的指尖摩挲在腰间的枪托上，略微侦察之后——

“是那里！”

说完，他立刻拔出手枪。

浅滩上的礁石地板溅出小小的火花。

然后，从红树林的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默然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不可能啊，怎么可能藏得下？！

“你用了什么魔术！”

“……很遗憾，没什么大不了的。”

影子开口道。

是一个长发男子。

从长相来看，应该是欧洲人。

年过三十，眉间深深的皱纹和不愉快地紧抿着的嘴唇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只是在衬衫外面套了件亚麻夹克，显得很随意，但优质的皮鞋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以至于不会显得过于休闲。

“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是在发动机上释放了简单的点火魔术而已。尽管如此，由于魔力不足，延迟型术式构造失败了。本来爆炸还得晚点发生的…啊，至于你们的朋友，只是安眠药而已了。当然，是用魔术强化之后的安眠药，只是我能做得好的领域只有这个嘛？”

似乎是被橙色火焰影响，男子的一脸痛苦。

似乎是又遇到了相当不想面对的真相。

“….你是…掠夺公…”

青年茫然地抬头仰望，嘴唇颤抖着。

时钟塔的魔术师慢慢降低了视线。

“原来如此。所以，你已经找到了consultant的住所吗？”

他指了指青年腰间挂着的皮革包。

“什么？”

“为什么，你这家伙——？！”

青年下肢一软，然而魔术师却毫不留情地继续指正。

“因为你随身携带，所以我发觉那个皮包应该是魔术礼装和触媒。你在侦察我的住所的时候也用了同样的魔术吧？恐怕是马六甲当地的魔术。再加上，刚才装作要问什么的样子，但如果是童乩1或者杜坤2那种附身型，就不用那么麻烦还来问我。因此，你皮包里的东西….”

“给我闭嘴！”

青年大喊着，掏出了腰间的皮包。

“啮咒吧！（Curse And Bite）”

那是咏唱。赋予魔术回路活性并且使得神秘得以在现实中显现的祷文。

说时迟那时快，有个东西从里面飞了出来。

“啊…！”

我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呼吸。

因为飞出来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压缩成拳头大小，却被令人害怕的怨念和杀意装点的女人的脖子。

“生首….！”

“….准确地说是干首，一旦贯穿头盖骨，人的头部就会出乎意料地变小！”

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Penanggalan（庞南加兰）是从马来半岛传来的魔物之名，或者说是操控魔物之人的名字。

我所见的，魔物乃是——在空中飞翔的女人的头颅。

那个干首啃噬着魔术师的肩膀。

好不容易避开了动脉，但他的衬衫上却渗出了血迹。

但是，时钟塔的魔术师几乎是面不改色的（仅有那么一丝痛苦的神情），就这样缓慢地继续说道。

“你的魔术是以这种干首为核心的，某种死灵魔术（necromancy）。与其说是思想魔术，倒不如说更偏向于西洋魔术，是只存在于文化高度交融的马六甲地区的东西吗？”

环环相扣的发言让海盗青年的脸色愈发苍白。

“如果依照传说所言，据说这个头颅的脖子上还悬挂着胃部，大小肠等内脏器官。包括晒干这个步骤在内，整体术式都进行了小型化改造吗？然而倘若如此，随着器量（Weight）的减少，过剩的怨念也将会无效化。加上你是通过英语（English）完成的咏唱，恐怕是在三四代传承之前的殖民时代进行了转变。不过这种术式应当以发掘过往传统，向死者表示感谢，为罪孽进行清算作为方向努力。现在这个样子只是一种残忍的兴趣，效率也远不如前了。”

我不知道轻描淡写的话是如何击中正确的目标的。

可是，海盗那副发青的面庞，这次眼看着染成了红黑色。

大概，是屈辱造成的吧。

也就是说，不仅是他自己，甚至连祖辈的苦心经营都被一眼看破了，最后还被贴上了标签——只是单纯的残暴，效率远不如前。如果说为什么令人厌恶，那正是因为身为施术者的青年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那些指摘。

“这就是….创造出无数典位和色位的…时钟塔君主的能力吗…？”

“您过奖了。”

因为逆光看得不太清楚，那位魔术师似乎露出了忧愁之相。

“那些学生当中一半以上都是典位家族的养子，至于色位嘛，现在还只有一个而已。因为本来就是家族的成员，所以不认也得认了。”

“开什么玩笑，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功绩吗….？！”

闲言碎语多半也会销声匿迹吧。

实际上，那是非常惊人的成绩。

色位，是时钟塔实际上的最高位置，典位也是紧随其后的等级。通常来说，这是一个需要世世代代的积累和与积累相对应的才能企及，才能抵达的领域。

被称为掠夺公的魔术师，以把持上层阶级一角的气势，教导年轻人。

随着海盗的愤怒，靠在附近铁桶上的来复枪的枪口被举起来。

“我听说了。学生们暂且不说，掠夺公本人的魔术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你这么说，我的干首不还是咬着你吗？”

“……不巧的是，关于我的手臂，我无话可说。”

“你小子也给我上，耶尔古！”

随着他的一声尖叫，射出的并不是单纯的子弹。

正如时钟塔的魔术师一语道破的那样，海盗青年是处理死灵的魔术师。那么，子弹上的自然是死灵的怨念。就算钟塔上的魔术师铺上了能反弹子弹的防御魔术，怨灵也会无视一切地钻进去。

我必须伸出手去。

“什么…啊？！”

起初，海盗青年可能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青年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被横插一路的鸟笼挡住了所有的子弹，而且有内侧眼睛的『匣子』迫不及待地叫喊道。

“嘻嘻嘻嘻！受够了你啊！”

进入鸟笼的匣子愉快地动了动金属的眼睛。

“耶尔古！你背叛我了吗！”

“我没有背叛你。”

在我回答的同时，青年又抬起了袋子。

隐藏在里面的另一个干首，它的眼睛被绳子封住了。

“啮咒吧！（Curse And Bite）”

伴随着咒语，那封绳应声断裂成无数条细线。

咔的一声，露出了内侧的空洞。

但是，大量的死灵从空洞中喷涌而出。据说在某种魔术当中，通是过封堵眼睛和嘴巴的方式，抑制魔力外泄。青年不愧是谨小慎微的海盗，一直到最后都拿着王牌。

面对蜂拥而至的死灵，我将恐惧扼杀。

（……好可怕……）

一股恐惧从胃底涌上心头。无论遭遇多少次，都无法克服的感情。即便如此，只要咬紧牙关，还是能抬起头来。

挂在脖子上的破布下，吊坠闪闪发光。

她中止了魔术礼装的功能。当然，这并非出自师父之手，而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为她量身定制的易容礼装。

“戴兜帽的女人！”

对我的样子感到困惑的青年的声音。

与此同时，我的手边也发生了另一种变化。

“第一阶段解除限制”

取下鸟笼，盒子就那样改变了形状。

在阳光下，这种情形或许并不适合。刀刃比我的手臂还长，弯得像月牙，刀刃和刀柄都露出异形的瞳孔。

死神之镰。

以还在燃烧的橙色火焰为背景，刀刃和死灵激烈碰撞，干脆利落地切断它们。不，不仅如此，切断第一个死灵的余波立刻在空中扩散，消灭了后续的所有死灵。

仿佛切断了他们留恋的丝线一般。

“那是什么？”

我慢慢走近踩着铁桶的青年。

不，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隐瞒了。

“……我没有背叛你。因为鄙人从一开始就是师父的内弟子。”

来复枪不停地咆哮着。

被充分『强化』的肉体，可以与子弹的速度匹敌。

在二十八发来福枪子弹中，只处理朝着自己和师父的七发。

将脚掌引爆的魔力转化为推力。

我挥起镰刀。

随着来复枪的枪身被切断，青年向后倒了下去。

再次确认之后，我重新盖上兜帽。易容用的魔术礼服，虽然把这个兜帽伪装成遮阳的帽子，但如果被别人拿到手的话，应该会被发现不自然吧。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方。

“是用了巨大的魔力，强行让魔术回路倒流而昏过去的吗？这和远东利用迷走神经反射的远取是相同的逻辑呢。”

“请不要再如此莽撞了，师父。”

“总的来说，我在衬衫上使用了死灵所厌恶的焚香。所以它啃得力度不是特别大就是了。”

魔术师之间的战斗，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这是常识，但我至今仍无法接受。在这次的战斗中，即使师傅准备得再充分，也很有可能在第一步就死掉。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让青年先手，这正是师父的坏习惯。……也就是说，他非得解体他人的魔术不可。

“所以才会被称为掠夺公吧。”

“被人用这种无聊的外号称呼，也会让人觉得很麻烦。不过，让人害怕的是这种称呼。”

“……师父，你又摆出一副苦脸来。”

“呜。”

他呜呜呻吟着，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假名也太偷工减料了吧。你只是把Gray倒过来念了而已。”

“……对不起。”

我尴尬地低下头。

他就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然后，我的名字也不是耶尔古（Yarugo），而是格蕾（Gray）

既不是黑，也不是白的灰（Gray），这几年，虽然只是名义上，但我的确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内弟子。

当然，刚才用魔术易容的样子和『咖啡馆』里的故事，也是为了以海盗的身份接近他们。虽然改变了自己的姿态，但在对话中难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所以为了转换自己的思维，我费了不少工夫。在咖啡里放入师父自制的安眠药时，我也很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识破。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呢？

“那么……”

师傅拿出一个小药瓶，转过身去。

咕嘟咕嘟燃烧的汽油火焰渐渐平静下来，海潮的气息又变得浓烈起来。耀眼的阳光洒下来，白色的波浪翻滚着。正如他所说的——并不是与魔术师之争相关联的事情一样，大海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或者，和今后的命运相比，像是在嘲笑一般。

涛声一次又一次响起。

忽远忽近，忽远忽近。

然后——

师父低头看着吸入魔药而神情恍惚的青年，问道。

“请问，consultant在哪里呢？”

*

——冒险的开始

要追溯到几天前。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第一章

1

热风扑面而来。

与熟悉的伦敦迥乎不同的异国之风。

太阳高高悬挂着，宛如要爆炸一般地送来一股又一股热浪。纵使戴上兜帽，眼睛也仿佛会被道路的反光灼伤。往来的人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强光和炎热，都身着轻装，往来行走的时候还在说说笑笑。

远处林立着夸张的近代高楼，壮丽的清真寺和世界最大的摩天轮，前卫的建筑物错综复杂，宛如巨大的芋虫一般。

尽管如此，这个道路两侧都集聚着大量小吃摊位的美食中心，肆意散发着香喷喷的酱汁和烤肉的气味。

听说这几个美食中心好像合称Hawker centre3，虽然以前是自由营业，但因为卫生不达标而被集中在一个地点，由国家进行指导和管理。无论怎么说，自己那贫乏的食欲被挑动起来了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路边的看板上同时写着英语、中文、马来语和泰米尔语，从周边听到的语言也和看板一样得多种多样。

一条不时孕育着一种马上就要骂战的气氛，但总之非常朝气蓬勃又充满活力的南国街道。

新加坡。

位于赤道地带的，美丽的城市国家。

这么一说，简直和自己完全相反。

我不由得想到，自己恐怕仅仅是站在这种热闹的地方，就会渗出忧郁的灰色来吧。

“怎么了吗，女士。”

传来的声音向我问道。

就在我的身后，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和我步调一致地前进着。

男人一副标准的英国人容貌；一头不禁让人联想到夜色的秀长黑发垂到腰部附近的位置；身着高档的麻质夹克，枯草色的英式长裤；穿着德比鞋，手里还提着绿色的杜勒斯包。

“没什么，师父会穿得这么少还真是少见呢。”

“在盛夏时节的新加坡，怎么说也不能穿哈里斯毛料的服装啊。不过，只穿一件衬衫也没法糊弄过去啊。”

师父摘下了墨镜并猛地擦了一把汗。

看起来，就算是穿得这么少，炎热程度也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师父脸色苍白，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他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然后，

“噫嘻嘻嘻！这副样子意外地很适合你哦，废柴魔术师。”

从自己的右肩附近，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亚德。”

虽说叫了它的名字提醒它注意，但恶毒的语言应该是已经狠狠地扎到了师父心里。

“废柴是多余的，自知之明我是有的。”

从自己口中愤恨地说出来的，是对自己长久以来的自卑感的悲哀。

不过，虽说是在道歉，但由于太愤恨了，听起来反而多少有些奇怪。这一点不管是经过多少年，都不会有变化。不论是眉间的皱纹也比以前更深了这点，还是由于各种各样的称号而被许多魔术师害怕着这点。

实际上，像师父刚才那样不悦地擦着汗，也能把他的实力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据说……如果是正经的魔术师的话，操作这种轻微的生理现象根本不成问题。不过，对于不是魔术师的自己，纵使是得到充分教学的现在，也依旧对这些没有实感。

“我的兜帽，是不是再戴的更深一点会好一些？”

“啊啊，要是你能那么做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尽量遮住，让我看不见那张脸。”

听见这般冷淡的回答后，想着至少，只有和师父相处的这个环境，和平时还是一样的。

我一边隐藏着自己高兴的表情，一边拉低了兜帽。

考虑到气候的问题，并没有戴上印度绵的兜帽。这次的服装完全是莱妮丝挑选的，不过既能遮阳，又比看起来要意外凉快许多。因为很宽松的缘故，也能有风吹进来。

很热，但也很清爽的风。

要是这个国家的风，能把自己心中的那抹灰色也吹走就好了。

“话说回来——”

师父开口说道。

在这种微妙的有些拘谨的气氛下，我也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师父轻轻咳了一声。那稍稍握起来的，没有留下晒痕的拳头，在我心中有着深刻的印象。

“刚好也到正午了，要不吃个饭吧。”

白皙的手指，指向了刚才的美食中心。

＊

在美食中心的内部，人流熙熙攘攘。

仿佛是当地居民的厨房一样。

我和师父用托盘装着各自在小摊购买的料理面对面而坐。塑料椅子虽然简单但很实用，安稳地支撑着我们的身体。在建筑内播放着的，听起来好像是印度的音乐，不过这种方面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一边努力忍耐着肚子快要叫出来的声音，一边向师父询问到。

“讲座怎么样呢？”

“很有意义。因为在这附近，还有很多我不清楚的魔术啊。”

师父一边用塑料叉子大口吃着热腾腾的马来西亚风味炒面，一边回答道。那是在中心入口的看板上也写着的，新加坡名小吃。

我买的则是，肉骨茶。

和名字一样，用带骨的猪肉煮出来的汤，外观就很有冲击性，而滋味和香味则是更在其之上。胡椒与丁香的香味刺激着鼻孔，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香料贸易之路。媲美黄金的香料，就是如此令人痴迷之物吧？

平常没有太多食欲的我，不知不觉间就被这个市场迷住了，想要压抑住自己再点一份的欲望都变得很艰难。

“师父也有不知道的魔术？”

“那当然，再怎么说还是会有的。”

师父苦笑着，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接着，就像这样切入了话题。

“新加坡……或者说，包含新加坡的，马来西亚周边地区，在历史上是各种文化交流碰撞的地点。”

他用叉子把盘子里的面条和酱汁搅和在一起。

“比方说现在吃着的，我的炒面是马来料理，而你的肉骨茶则是中国福建人因怀念家乡而创作出来的料理。在港口当苦力的他们，因为想要弄到被扔掉的骨头上面粘着的肉而制作的……据说它的起源是这个呢。”

即使是在欢快的音乐中，说着话的师父的表情依旧还是那么冷淡。

不过，师父在教人东西的时候，看上去还是有些开心的，虽然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魔术也是一样的。不论那个魔术拥有什么样的源流，只要经历了到达现代的这段历史，就不可能与其文化毫无瓜葛。为了得到能让我们发动魔术的强烈的信心，漫长的历史以及文化对概念的支持，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或缺的。”

他用叉子把炒面转来转去，画出圆形。

美食中心的人们欢笑的声音，听上去也仿佛伴随着音乐的旋律一样。这也可以算是某种魔术吧。让数量众多的人群，做到与自然同调的熟悉亲切的节奏。那个时间点。那份感情。

“就结果而言，新加坡的神秘，也和其料理一样受到了同样的影响。因为以时钟塔为代表的西洋魔术，亚洲地区的思想魔术，还有中东地区的咒术，这些各种各样的要素混杂融合在一起。由于各个组织的势力也保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身为君主的我来到这里的话，就会引起这样那样的骚动吧。”

“我也……不时会听到有关于师父的，各种各样的传闻。”

“嗯，虽说只是暂时的，但既然身为君主，我的行动也自然会时常遭到怀疑和牵制。”

魔术界的异端。

如果要给师父一个评价的话，就会是这样的形容吧。

魔术的本领大体上只能算是平凡，出身也只是不值一提的新世代。尽管如此，由于种种不可思议的偶然重叠在一起，不仅成为了时钟塔仅十二人的君主之一的代理人，还拥有作为讲师的极高才能，一个接一个地培养出了极其优秀的学生。千里迢迢来到新加坡支部授课，也是得益于这份才能。

在周围的人看来，就像是起因不明的台风一样。

本人不管怎么看都平平凡凡。作为获得君主称号的魔术师来说，明明比台风眼还要无力，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引力，扫平障碍……根据情况，就连自己也会毫不留情地一起伤害。

“……所以，这次是要先派我出去是吧。”

“比起和掉链子的我一起去，还是先由身为内弟子的你先行前往，让周围的人冷静下来比较安全。”

师父稍微有些害羞地说道。

实际上，通常这种把自己唯一的弟子派往危险地点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不知廉耻。但是，我也明白那不是为了保全自身。这个人，为了不管对谁来说都得到最优解，总是竭尽诚意，对方即便不能理解也会选择接受。

因为他正是选择了那种生活方式的人。

纵使难看，纵使不堪，也会去找到最为理想的方案的人

（……而且）

这对于自己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这次自己一个人到达新加坡，在当地确认师父的日程安排以及要进行沟通交流的人。像这种秘书性质的工作的增加，也是说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信赖吧，这样想着就会感到小小的自豪。

“这样，就姑且是告一段落了。”

“不过直到回去为止都不可以掉以轻心。总之，和这个富含吸引力的国家所对应的，也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啊。”

“问题……吗？”

无意识中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个奇怪形状的物体。

不是只挂着两个盘子的天平，而是形状更加复杂的物体，悬挂着各种各样的砝码，但即使如此依旧极限地保持着平衡。

但是我想不出具体的例子，正当我为此而沉默着时，察觉到这点的师父向我伸出了援手。

“比方说……海贼之类的。”

“海贼吗？”

“放在现代的话，是一个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单词吧。但以国际视角来看，这却是个热点词。毕竟，包括马六甲海峡在内，这片海域运输着人类世界航运货物的两成，石油贸易量的三成。而与之相对的，海峡却很狭窄，而且与之相连的河流高达数百条。也就是说，既便于袭击，也能轻易逃生，对于海贼来说可以算是绝佳的狩猎地点。实际上，这类记录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纪。”

师父的叉子像处理意大利面一样，轻松地把炒面转到了一起。

“既然拥有如此悠久的历史，那自然也会牵扯到魔术师。”

“……！”

我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突然间切回了现实话题，这种说辞仿佛要把神秘的内在暴露于外。

“海贼的信仰也是多种多样的。考虑到这是依靠海运而变得繁荣的城市，这也是理所当然。为了应对严峻的自然环境，生活在海上的人们会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不管怎么说，在其中混入了真正的魔术师，也绝不是什么奇怪事情。对于处理神秘的人们来说，最大的便利大概就是权力背后的，不归顺者吧。”

不归顺者。

这个词仿佛把自己的喉咙紧紧地抓住了一样。向体制张弓的、不服从于权力的人们。

“所以，就发展成了海贼的信仰与魔术的复杂混合在一起的情况。究竟是海贼是魔术师，还是魔术师成为了海贼呢？随着历史的延伸，答案也变得暧昧了起来。”

我看着师父用叉子扭转到一起的炒面，仿佛见到了漩涡。

在廉价的塑料盘子中蔓延的酱汁，就是蓝色的大海。在那里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波涛汹涌，在好似无限的冲突的尽头，好像生成了极小的什么。

“世间的万物，都是从海洋中诞生的。大地之母神是正确的称呼，那并不是人们搞错了，不过只是按照顺序来说的话，万物的母亲，又或者说父亲都是海洋。”

师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臆想，感到咏唱咒文一样的回声。

好似听到了不可能听到的海潮声。时近、时远，不清楚距离的水声。仿佛处于月亮和地球之间相互吸引的平衡点。

“我们是从海中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信仰和神祇也是同然。”

就在师父这么说着，并且把炒面往嘴里送的同时，幻觉消失了。

耳边再次响起了欢快的印度音乐，我们依旧身处于现代的美食中心。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感觉好久没有听师父讲课了。”

“才隔了一周而已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从师父的口气中也能看出些许放心，我反倒稍微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在另一边被玻璃隔开的道路上，正在进行即兴表演。

旁边设置了客人用的台车——代替出租车的自行车。虽然以实用性来说是现在几乎不被使用的旧时代产物，但仍然大量提供给在新加坡到处奔走的游客。

“……好慢。”

师父看了看挂在中心的时钟。

“怎么了吗？”

“嘛，今天早上朋友给我发了邮件。然后，我们决定在美食中心吃饭碰面，不过……”

师父有些感到奇怪地挑了挑眉毛。

这时，音乐突然改变。

欢快的印度音乐结束，并响起了不可思议的钟声。

接着，响起了节奏清晰的弦乐器弹奏声。就在我面对优雅而快节奏的中华音乐感到不知所措时，一个人影从并排的小摊中间飞了出来。

年轻演员的眼鼻上画了清晰的黑白妆。头上华丽的戏帽，以及用金线银线织成的服装在美食中心的空中飘扬，这充满香料味道的空气，仿佛变成了遥远过去的战场。

“铛铛、铛铛”演员的脚随着钟声在地板上跺着。和脸一样涂了白粉的手拿着模型矛，描绘出宛如月之辉光一样的弧线。

“这……是？”

“印尼皮影戏（Wayang）”

师父这样说道。

“新加坡的一种传统的中国歌剧。因为同样是哇扬皮影戏（Wayang），附近的爪哇岛的影芝居，以及Wayang Kulit搞混的事情也很常见。”

师父在说话的时候也没将目光从演员身上移开。

华丽的空翻。

接连两次、三次的着地位置，甚至连几厘米的误差都没有。即使是经过相当锻炼的体操选手也不能做到吧。而且，不仅仅是动作漂亮，每当演员向上跳起时，都能窥见战场的变化。

明明只有一个演员，却好似能看到在周围战斗的士兵们。纵使一度被逼入绝境，演员饰演的武将却迅速重整旗鼓，扫荡接近的士兵们，负伤前往战场中心。

柔软的身体仿佛象征着这个城市国家的文化。将历史的精华，人们心中描绘的美，融入其身体中，以千变万化的姿态跃动。

“——啊”

我压住了自己不留意间发出的声音。

演员的脸上，不知何时戴上了面具。

一个猴脸面具。

“孙行者……孙悟空吗。在新加坡也是非常受欢迎的题材呢”

就连自己也听过的名字。

在西游记中有名的石猴。使用七十二种变化，持有如意金箍棒和筋斗云的齐天大圣。

“没想到竟然是一人两役。那么，也就是说刚才的武将是哪吒太子么。”

演员带着猴子面具喊着什么。

说的大概是中文吧，虽然不知道内容，但想来大概是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仇敌面前吧。

以及，仇敌是刚才为止的演员这件事，我也理解了。

孙悟空，和其仇敌哪吒太子。

伴随着激昂的弦乐器旋律，两者交战七回合。长矛经过比之前更加激烈地挥舞，终于深深插入了仇敌的身体。令人吃惊的是，自己眼中甚至看见了迸溅的血沫。

获胜的究竟是哪边呢。

随着演员把食指和中指立起来结成剑印，表演结束了。

数秒后，美食中心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恭敬地低头敬礼的演员与在身后等候的乐师们一起，发放着一朵朵牡丹花。

我也收到了一朵。

“谢，谢谢。”

“不客气。”

演员调皮地向我眨了下眼了一下，然后走开。

随时他的背影再次消失在了舞台中间，但周围的气氛还是没有平静下来。不光是观众，就连路边摊的厨师们也呆了很长时间，甚至有几个人是因为在厨房里被烫伤了，才回过神来。

“真是了不起啊。”

师父感叹道。

“真的……”

自己也半带茫然地点了点头。

由于动不动就会开始回味刚才的记忆，所以喝了一口肉骨茶后，尽可能地缓缓喝下说道。

“而且，能和现在的师父一起看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我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肉骨茶，对着微微倾着头部的师父坦白了我真正的想法。

“因为最近几个月，师父看上去好像有什么烦恼一样。”

而师父对我的话的反应也很是奇妙。

师父眨了眨眼，将手指伸向太阳穴。一边看着手里几乎吃完的炒面，一边咳嗽了几次。

“还是被注意到了啊。”

他一边哽噎一边难为情地说道。

“因为师父意外地好懂啊。”

“真头疼，被你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没法反驳啊。”

师父微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不可思议的表情。由于刻在骨子里的劣等感，以及不被抱有期待的环境，虽然我在身边见过师父苦闷着的各种样子，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女士，实际上啊。”

终于，师父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说道。

“我想辞去讲师这份工作。”

就算过去了几秒钟，我依旧完全没能理解师父说了什么。

与刚才那份感动所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没有疼痛感，却连自己的最深处都能击穿的一击。

“啊啊，当然君主的身份还是照旧。毕竟成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这件事，是和莱妮丝约好了的。但是，不管是现代魔术科，还是埃尔梅罗教室，都已经拥有了足够的讲师阵容。可以说我站在讲台上的意义已经淡薄了吧。不过，本来会亲自站在讲台上的君主才是少数吧。”

师父淡淡地笑着。

但是，这样的安慰却始终不能进入我的耳朵。好不容易于理解了的最初的话语，依旧在自己脑海中响彻。

“师父……”

终于，发出了声音。

即便是嘶哑，不堪的声音，也必须要说点什么。

“师父，那是指……”

“现在还在考虑中。”

师父温柔地说道。

“不过，这是从以前就开始考虑的事情了。如果将埃尔梅罗教室带到可以维持下去的高度的话，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优先考虑自己作为魔术师的道路了，之类的。”

“……我……”

虽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自然而然地，我再次变得沉默。大概是理解我的这种反应，师父也没有要接着往下说什么的样子。

战战兢兢地往嘴里送的肉骨茶，也失去了味道。

不断更新着的各种各样料理味道的美食中心，在那喧嚣中，我独自品味着温柔的孤独。

突然间，师父猛地站了起来。

“刚才的演员是？！”

“师父……？”

左右环视后的师父，像是没有什么收获一样，又咬着牙坐了下来。

“牡丹花的根茎上，系着这样的便笺——”

“写了什么？”

我也看向了皱起眉头的师父的手心。

在伦敦几乎看不见的高档纸上，写着细密的英语。

『还请允许我给你一个忠告。你从熟人那里收到的邮件是假的。』

“——！”

让人惊讶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埃尔梅罗二世，你的学生在马六甲海峡被海贼诱拐了。

去调查“顾问”之名吧。』

师父握住便条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为了抑制住动摇而咬住嘴唇，稍许过后，像是自问一样说道。

“……我的学生，被海贼抓走了？”

2

——时间回到现在。

深夜。

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天空。

漆黑的波涛随着强风无数次拍打在岩石上。

红树林在那座小岛上生根，郁郁葱葱，绿叶繁茂。水道曲折蜿蜒，深处隐藏着小小的沙滩。

那是在新加坡西南方向，不为地图所记载的小岛。

由于复杂的海流很容易导致船只触礁，所以不光是商船，就连当地的渔民也几乎不会靠近。

在那样的水道中，飘着一艘小船。

一艘破旧的小船

难得引擎还在，但完全生锈了，那个发出咯吱咯吱声音的船体感觉随时都可能裂开来。这一带经常会有被抛弃的船，虽然会有人来盯梢，但是看到这种惨不忍睹的状态就立马掉头走人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分钟。

等到看守们的渐渐远去之后，我们连忙从小船附近的水面中浮了上来。

“……呼啊，哈—啊—”

师父的身上滴着水，匍匐在地上，看上去仿佛要死了一样。

自己则是在几次呼吸之后恢复常态，压低姿态，注意周围。

“师父，还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但……但是……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师父举起了一只手。

先说明一下，是师父本人想出的这个作战方案的。

即使是潜水状态，只要进行足够的『强化』，就能够靠提前吸入的氧气支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么，只要伪装成漂流过来的样子，紧贴在引擎关闭的摩托艇底部，就可以侵入“顾问”所在的海贼根据地。新加坡周边海洋的低透明度，也是促成这个计划的原因之一。

问题在于……师父没法进行足够的『强化』。

虽然吸入了足够的氧气，但是维持其存在的魔力在这种情况下会吞噬本人的生命力——精气（od），最后就导致他会这样地昏死过去。

当然，师父应该也很清楚会这样。

因为对魔术师来说最重要的，能够产生魔力的魔术回路，师父在这方面有着致命的欠缺。

——『我想辞去讲师这份工作。』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优先考虑自己作为魔术师的道路了，之类的。』

刚才的话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像楔子一样刺进了自己的心脏。明明就算辞去了讲师的工作，师父依旧是师父，为什么我会为什么会这么动摇呢。

我忍受着寒冷，把头低下。

与此同时，师父终于把脸颊上的水滴拭去，抬头望去。

轻声说道。

“……这里就是“顾问”的根据地吗？”

依靠从海贼们那里打听来的情报，找到了自称是顾问的家伙的据点。不过，虽然被称作海贼根据地，看上去却与想象中的坚固要塞相差甚远。

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渔村。

通过『强化』视觉，能看到沙滩深处和红树林里有几个寒酸的木造建筑。看起来像是在这片区域间架起了木桥，确保了最低限度的连通。在最宽的水路附近，排列着和自己藏身时的没什么区别的破船，难道是用这些船进行打捞作业吗。

“看上去，不太像海贼的据点……”

“……的确想得很周全啊。”

师父没等我说完，紧接着发了这样的感想。

“为什么呢？”

“恐怕以被废弃的渔村为基础改建的据点。虽然说是个据点，但根据简陋的程度来看，估计连半天时间都没花吧。因为是以小型的打捞作业为主业，就不需要大型的设备了，他们大概是如此断定的。哪怕万一被发现了，保持这样的地形也是有很多只有居民才知道的逃跑路线。比起正面对战，你觉得哪边会更好呢？”

“啊……”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思路啊——我也理解了师父的说法。

“反正这里只不过是随时都可以舍弃的临时据点……原来如此，所以怎么也找不到被称为顾问的人啊。”

事实上，从海贼那里得到情报后，为了找到这里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也就是说，比起防御力，更重要的是隐蔽吧。

“虽说不知道被抓走了的学生是谁，”

“现在可能在这附近的弟子，也有好几个没法取得联系的。”

师父表情严肃地说道。

“不过，说到底也不清楚那张便笺说的是不是真的。既然身为魔术师，那么自己遇到的麻烦就应该自己解决才对。”

虽然脸色还很苍白，但是师父的话语和平常一样的理智——以及令人感到意外的冷静和透彻也证实了这一观点。

作为魔术师，应该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这次是为什么呢？”

“这次，以我为目标的可能性很高。女士，”

师父像是叹气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既然如此，就必须缕清我的责任是什么。如果是因为我的过失而把学生卷进来的话，那这件事情就必须由我来处理。即使那个便笺可能是个陷阱——”

把身为内弟子的我先行派遣去危险地带的人这样说道。

虽然矛盾，但很像师父会说出来的话。

哪怕言谈举止都让人觉得他软弱胆小，甚至让人想到自虐倾向，但有时能做出令人吃惊的大胆行动，这就是师父。

“但是，如果师父被子弹打中了就万事休矣了。”

“……这个问题就拜托你了。”

以着一脸抱歉的表情说出这句话，总让人觉得好狡猾。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

“请不要离开我周围。”

“当然。”

师父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了用蜡密封起来的试管，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滴下了黏着冰冷的东西，然后小声念出咒语。

魔力运转之后，就感觉对方的存在感好像变得稀薄了一样。

是隐形的魔术。

虽说师父这个水平的魔术对同为魔术师的对手没什么作用，但只是应对一般人的话足够了。因为走过地板的响声之类的无法隐藏，所以尽可能地一边挪动，一边确认根据地周边的人数。

和以前不同，习惯了做这种事了啊……脑海中不自主地想到。

先抛出结论——师父树敌的速度太快是不好的。

原本以为是而被废弃的渔村，却有几个简陋的木箱里装满了新鲜的鱼。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刚吃过晚饭，香料和芝士的香味涌入鼻腔，不舍地残存着。

包括在屋子里已经睡着了的人在内，我们尽可能地仔细检查了其武装和穿着。

我们两人的共同结论，让人不由得皱眉。

“所有人都好年轻……完全可以说是小孩了。”

“……嗯。在工作的性质上来说，海贼肯定年轻人比较多，但这怎么说也太小了一点吧。”

师父的声音中也透露着一丝惊讶。

当然，这片地区即便有少年兵也不稀罕，但是他们的表情却意外都很开朗。对话的内容大部分都是马来语，所以听不大清楚，但听起来像是在开心地聊着日常的内容。

装备也是预料之外的轻装，基本也就是小刀和手枪的程度。有时也会有人持有突击步枪，但年龄和服装与他们不同，感觉像是雇佣兵。当然，既然是海盗，那么武器库就算存放着火箭炮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无论怎么样也没法对这些人抱有这种印象。

“不管是顾问还是被诱拐了的学生，要找的话肯定在最里面吧？”

“……大概……”

我们的确没有挨个屋子确认的时间。

我们踩着被铁丝网包围的木板，穿过红树林，向沙滩深处前进。

当我们从忍耐着哈欠的少年身旁，轻轻走过的时候。

如同锐利目光一样的东西，从自己的脚攀上身体，睡眼惺忪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结界——？”

“噫嘻嘻嘻！还是被发现了啊！”

我一脚踢向准备拔出手枪的少年撂倒了他。虽说有些不太好，但还是用魔力湍流使其神经混乱造成了昏厥。

要是这样就完事就好了，但结界已经同时向周围发出了警报。

因为响起的警报，远离这里的成员们也回头看向这边，把枪口对准了我们。

“格蕾！”

“第一阶段限制解除！”

伴随着咒语的咏唱，从右肩的固定器上取下的鸟笼，伴随着里面的盒子开始变形。

变成之形是死神之镰。

释放出的魔力卷起了一阵飓风。

抓住旋风裹挟着我们的时机，我搂紧师父的腰，跳了起来。被『强化』之后的脚力带着两人份的体重，跳起了十米高。即将在沙滩着陆前，在乱射而来的子弹中，打落了两发靠近自己的。

……以前还没法做到这种操作的。

自己所掌握的秘术，终归只是作为守墓人所需要的。虽然也有提高基础数值的能力，掌握一定水平的护身术，但并不是面对现代兵器武装集团进行作战的能力。

说到底，就算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魔术师，又有几个人能看清子弹呢。

“格蕾，还好吗？”

“没事，完全安好。”

我压抑住心中爆发的感情，向着目标建筑跑去。

突然从旁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用粗麻布蒙着脸，像是从沙漠国度出身一样的人。估计是身为海贼，用来隐藏自己真面目的小伎俩吧。

身材和自己差不多娇小，但正因如此，在心里早早拉响了警钟。毕竟，理论上自己的感觉应该也被『强化』了的，但在刚才接近为止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对方就像是在滑行一样。

就这样滑溜溜地突进了我的怀中。

速度应该是我们这边要快得多，但完全没反应过来。对方用着某种自己不知道的体术，一脚重重地踏在本该是松软的沙滩上，手肘直击我的心窝。

自己被打飞出去的身体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

不过，我已经用力把师父远远推到建筑的阴影中去的这件事，对方也已经察觉到了吧。确认了师父最低程度的安全后，我则回头面对身份不明的强敌。

“……亚德。”

“噫嘻嘻嘻！这家伙很棘手啊！”

镰刀上突然浮现出眼睛来。

对方好像也对此感到很吃惊，感到动摇的情绪也传达了过来。但也只有一瞬间。在重新稳定情绪之前，就把手指抬了起来。

“——Anfang”

伴随着咒文的咏唱，魔弹被释放了出来。

虽然我几乎在无意识状态下将其击落了，但难以置信的是，魔术依旧在释放。

已经是连咒文都不需要了的单一动作。然而，魔弹中注入的魔力却一点都不少。哪怕是被步枪直击也没什么事情的手臂，仅仅是接下两击就已经没有知觉了，连忙躲开后，魔弹击穿了我刚才所在的沙滩。

“嘻嘻嘻嘻，不对哦格蕾！这个可不是普通的魔弹！真身可是没有物理攻击力的，经过高浓度压缩的诅咒啊！”

“就像，露维娅小姐的Gandr一样的东西吗？”

那是自己所知范围内，最优雅的魔术师的名字。也是在时钟塔受师父教育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那么，

（对方就是顾问——！）

就可以确认了。

能和露维娅匹敌的魔术师可不常见。

正当我重新摆正架势时，被我推到一旁的师父叫到。

“格蕾！”

“——！”

为什么呢。

在师父叫出声的同时，魔术师——顾问的身体有一瞬间僵住了。

我抓住这个空隙，跳了起来。

一脚踢在红树林的树干上，扰乱对手的视线，斩开哪怕这样也依旧紧追而来的恐怖诅咒。随即再次借助反作用力，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将镰刀举起。不可能手下留情，不是能容许我那么做的对手。

看到了顾问大吃一惊的表情。

太慢了。

哪怕是举起手指的时间也已经没有了。

镰刀吞噬下自己的魔力，从镰刀变形成了巨大的不详之刃。

就在这时，在仓惶赶来的海贼少年以及佣兵中，一个年轻人冲了出来。

“停下！”

听到了这样的话。

不知道是哪里的，不太好的英语。

刹那间，即将斩下的死神之镰，突然停下了。

不，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停滞在了空中。

难以置信。就连一句咒文都没有。如果是现代魔术的拘束的话，基本只要外放魔力就可以挣开来，但是这个术式不但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一点反馈都没有。

（不是……魔术……？）

焦虑在脑中萦绕着。

一秒的停滞就会受到致命伤，要是有两秒钟的话，师父的性命也难以保障。

但是，顾问的手指并没有射出新的Gandr。

相反，倒是把脸上包裹着的布取了下来。

“……我说老师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您会潜入到我重要的据点中来？”

说着这句话的声音，仿佛爆发前的火山一样。

粗麻布之下的，是像夜空一样美丽的黑发。

美丽端正的脸庞，不知道是不是东方人。充满异国情调的蓝色瞳孔，红润饱满的嘴唇。恐怕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的肢体仿佛离绽放还遥远的花蕾，却又酝酿着某种花开芬芳的风情。

让人突然想起了德拉克洛瓦的画4。

以法国革命为主题的画作，引导民众的自由女神

不过，这位女神也许不需要理应被她率领的民众。

“……凛？”

坐在沙滩上的师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3

恰逢此时，响起了潮汐之声。

似乎是对于当前急剧变化的情况完全失去了头绪，包围着二世他们的海贼少年们都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地停止了动作。

这种寂静维持了大概十几秒的样子，有个年轻人终于走上前来了。

（….软绵绵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和教养良好的大型犬一样的，非常柔软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海风的吹拂，肆意生长的红色长发，有一部分倒着竖了起来。虽然看上去是十几岁（Teenage）的少年，但不能确定他的人种和国籍。我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与新加坡周边那种单纯的大混搭不同的，奇妙的空灵感。

青年有些胆怯地对那个叫做远坂凛的黑发女性说道。

“那个…凛。”

“啊啊，别害怕哦，埃尔戈。你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我的老师哦。”

凛挥手指了指这边。

“是的哦。就是时钟塔的老师。你不是说想和他见一面吗？”

“嗯….我记得的了。凛。”

像是稍微有了一些自信的样子，埃尔戈点了点头。

“情况就是这样。所以，可以先把她放下来吗？”

“了解了。”

在埃尔戈点头的同时，我的身体以非常舒适的方式落到了沙滩上。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不可思议的事情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就算对于接触过那么多神秘的我来说，这也是十分奇妙的现象。

埃尔戈和贼鸥少年们在我面前低下头。

“实属抱歉？”

“…啊，也没什么…”

对于这种温柔的接待，我心中有些动摇，微微点头示意。

不过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回头一看，师父终于站了起来，正拍着裤子上的沙子。深呼吸好几次之后，慢慢转向了那位女性。

“凛，不会吧，难不成你….？！”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可能是唾液卡进气管了，他狠狠呛了几下。然后又问了一次。

“难道，咳，你就是consultant吗？”

“…….”

那位女性的眼神游移了一小会。

尽管如此，她还是交底了，她抱着双臂抬起了头。

“是的啦，我就是这里的海盗顾问哦，有何贵干？”

她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着这番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您就管不着了吧？反正就是各种各样的事情叠加在一起，最终就变成现在这个情况了，我觉得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解释了。”

我完全不知道要经过怎么样的程序才能成为海盗顾问。

不过，现在我总算能理解——这位女性是老师的学生。

“那个….我们听说凛在新加坡这边被绑架了…？”

“哈？绑架？你们是从哪听来的啊？”

贼鸥少年们，还有凛都歪起脑袋。

在大家的注视下，师父扶着脑袋说道。

“有人寄来了说你被绑架的纸条。现在看来是胡扯啊。啊，不对不对，但凡有人跟我提起你的名字，我都不能放着不管！话说回来，虽然你申请了Summer Vacation，但我可从没听说你要去新加坡和马六甲海峡啊！”

“话虽如此，但是老师，我认为埃尔梅罗教室的标语是『自力更生』吧？”

呃，师父被这般诘问弄的一时语塞了。

师父在潜入之后告诉我，身为魔术师，别让他人帮自己收拾残局。至于她是怎么成为海贼顾问的姑且不谈，至少她是对于自己的行为完全负责，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正确地实践了老师的教育理念。

凛的视线转向我之前放倒的少年，靠近他之后将他轻轻抱起来。

“Blut der Erde, Lebenskraft5（石，即治愈）”

伴随着简短的咒语，我似乎在她那贴在少年背上的手心中看到了微弱的光芒。

少年微微睁开双眼。

“….凛？”

“行了，你没事吧？等会让医生给你看看。”

凛拍了拍他的背，站了起来。

“对了，老师….那个女孩子是？”

“格蕾，兜帽戴上。”

虽然我以为自己有好好戴上，但还是遵从了他的指示，凛睁大了眼睛。

“格蕾？老师您刚才也喊了同样的名字，难不成她就是老师您的内弟子吗？”

“是，是的。不，不过…”

“我说老师，是不是只要是我参与的授课活动，您就不把她带在身边呀？教室里大家都相互认识了，搞得我好像是被孤立起来一样哦。”

虽然是十分合乎礼节的话术，但她那流畅的英语中却处处带刺。

华丽又可爱，宛如玫瑰一般的棘刺。

“…呃啊，这里面有很多原因的…”

说罢，师父向我这边伸了伸手。

“那现在重新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内弟子格蕾。格蕾，这边的女士是我的学生，来自日本的远坂凛。”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我微微低头，那位女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怎么说呢，就感觉是遇到了幽灵一般。

就好像是要阻止这种好奇心似的，从我的手中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咿嘻嘻嘻嘻嘻嘻！请多关照！”

镰刀（亚德）变回了原来的匣子。

然后就像是自律兵器一样的，匣子（亚德）张嘴吐出了鸟笼的部件。

我看着脸朝上的亚德，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无奈地决定向大家介绍他。

“嗯呐，这位是亚德。”

“被赋予了如此强烈人格模型的魔术礼装，也是挺少见的呢。”

凛轻轻点了点头。

不愧是时钟塔所属的魔术师啊，一下子就理解了。

她稍做呼吸。

“可以先进去再谈吗？行了行了，你们也回去干活吧！”

她向贼鸥少年们如此命令之后，指了指据点深处的建筑物。

4

建筑物内部十分简陋。

大小不一的木材被拼接在一起，简直就是手工搭建的房子吧。

不过这也算是废弃渔村里最好的一类了，并且后来进行了加建。虽然到处漏风，但至少在这个季节还算舒适。尽管我很在意蚊虫蛇之类的东西会不会钻进来，莫非是用了香料或者魔术驱逐了？

我们坐在由废弃木材制作而成的椅子上。

师父隔着桌子，一脸严肃地端坐着。他似乎烟瘾上来了，拿出了装在防水盒里的雪茄和火柴，用雪茄刀切掉雪茄前段，火柴点上火。

不一会，屋子里就飘起了独特的香烟味，师父就像如鱼得水一般，开口对远坂凛说道。

“也就是说，你去年就来过这里？”

“因为salvage这种活动，只要事先把工作布置下去就行，没必要一直待在施工现场。定期联络的话，打电话就行了。”

凛在师父面前滔滔不绝地说明情况。

简直就是优等生的报告论文啊。不过话说回来，到底哪个优等生能跑去当海盗呢？

“…虽然我听Dr.贝诺特说，Internet的效率更高。”

她又如此补充道。

坐在她对面的师父，细细地品了一口雪茄的烟气。

“原来如此，是salvage啊。我们也有所耳闻，这附近的海盗并非劫掠他人，而是以salvage作为工作主轴的。”

半晌之后，师父他看着自己的学生，这样说道。

“不过，只是，也有人说因为我来了，顾问很着急.”

“呃…！”

凛一时错开了视线。

“也就是说，某人不想让时钟塔方面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虽然但是，这并没有违背神秘的隐匿性原则吧！这一代的岛民都挺迷信的，我的魔术也被他们归入了其中。各种媒体报道也只是单纯的salvage而已！只是，由于不知道来到新加坡的魔术师是老师您，虽然我有预感就是了…”

“你这家伙差点就露馅了啊，不过只要这件事没被捅到法证科那边，我就能帮你搪塞过去。”

师父嗨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里有些东西是我个人想要打捞的，所以我来这里联系了当地的海盗。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了….所以我也搞了小额投资。”

“你是要截海盗的胡吗？”

“啊，老师，您这就是误会我了。我和海盗毕竟是双赢的对等交易。我这边提供有用的打捞海域情报。作为回报，海盗们协助我打捞我提出的打捞工作就是了。”

她愤然地如此主张。

实际上，就是因为她那有效的海域情报，所以顾问这个称号才会广为人知吧。对于坚守时钟塔第一原则的魔术师社群来说，这实在是蠢到家了吧。

远坂凛。

这个名字哪怕是我也有所耳闻的。

这几年间，她和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并行，无论是在矿石科（基修亚）还是在现代魔术科（诺利吉），都几乎是灾害性的组合。在教室里屡次炸出大洞，给时钟塔带来的财产损失额就没个天花板。然而她们发表的论文以及公开的新型术式所创造的价值却刚好盈亏相抵了。

不仅如此，她的魔术属性是出人意料的五大属性（Average One）。一般来说，魔术师的属性只有一种，再优秀的人也不过两种而已。考虑到这一点，她足以被称为异才。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从没和她见过面。

“嗯，我了解你的想法了。”

师父一边抽着雪茄，一边点头说道。

“那张送到我这里的，关于学生被绑架的便条，现在我还不清楚是胡扯还是我误解了。你能告诉我你想要打捞的东西是什么吗？”

“…老实说，我也想听听老师您的意见。”

“哦？”

师父用双指夹住雪茄，皱起眉头。

坐在他对面的凛，沉思了一会。这说明她对于事态的把握已经有了个大概，但还没有具体成型。

“原本我们计划的是，打捞郑和的沉船。”

“郑和？”

看着歪着脑袋的我，师父开始讲解了。

“郑和是在欧洲尚处在中世纪时期，就率领着全世界最庞大的舰队，完成了当时世界上最远距离航行的中国英雄。”

据说那个人是中国历史上极具影响力的航海者。

“总的来说，他指挥的宝船长度高达一百四十余米。远洋舰队全体人员两万七千余人。从戏子到工匠，有各种各样职业的人。嘛，简直就像在移动一个国家啊。”

何其之大的规模啊，光是听师父的描述，我的脑子就已经超负荷了。

凭借着比远逊于现代的航海技术，要怎么做才能让这数万人在海上移动呢？在师父的授课中，我也听闻了许多扎根于亚洲大陆的古老大国的历史，但是从西方的视角来看，这实在是难以置信。

“那个，中国的大舰队来到新加坡了吗？”

“别说是新加坡了，他们甚至远航到了非洲的东海岸。马六甲这一带自古以来就容易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汇结合之地。比如说，缔造马六甲王国的开国王者，在当地传说之中就是继承了亚历山大大帝——伊斯坎达尔的血统之人。”

听到那个王者的名号，我一瞬间屏起了呼吸。

师父也微微苦笑。

“啊啊，那家伙可是在全世界历史书上都能看到的头号惹事犯啊。言归正传，郑和的舰队航行到此地是历史书当中记载的事实。当初中国——明帝国的皇帝所派遣的庞大舰队，应该运载着大量的朝贡之宝。如果记载无误的话，这片海域底下，蕴藏着无数的宝藏。”

“就是啊！我就知道老师会这么说的！”

凛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手。

怎么说呢，实在是太过直白的表达。过于纯粹的，如同星星一样闪耀的欲望。甚至让人感觉她的眼睛里出现了英镑或者美元的符号。

“去年那会，我从认识的古董商人那里搞到了一张奇怪的地图。我发现这里有戏的时候就直接一张机票过来了！打捞沉没于海底的大船宝物，这就是一个完美的Plan吗？”

“我这里替你补充一下，如果出现与魔术相关的打捞物，则有很高的概率是与思想之魔术相关的物品。如果从属于时钟塔的你，擅自发掘的话，很有可能会惹出大麻烦的…”

“是的哟，所以我原本打算自己偷偷做的….”

“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吧！”

嘴角溅起飞沫，师父严厉地否定了。

的确，这就好像是埃尔梅罗教室里的光景。

但是，与会谈本身给人带来的轻松愉快的印象相反，其内容绝不是能一笑而过的。原本师父就是被时钟塔日常视为异端的，如果现在给周围那些豺狼抓到了把柄并且以大义名分（第一原则）进行攻击的话，那估计就不是胃疼那么简单了。

“只不过，这次我们打捞到了，和原本计划所异的东西。”

（…嗯？）

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师傅也是这么想的吧，正当他要再次开口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了。

“凛，你让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刚才的——”

低着头进门来的，是被称为埃尔戈的年轻人。

也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魔术或者别的什么方法，把我束缚了。

刚才还没怎么留意，他居然比师父还高大。肆意生长的红发遮住了眼睛周围的面部，给人一种苍茫的印象。不过，这次更吸引眼球的是他那身与其他海贼完全不同的——一种奇特材质的衣服。

那身衣服与他的身材十分契合，看上去像是贴身衣物的延展一般。然而，当他伸展他的手臂的时候，那身衣服居然没有出现一丁点褶皱。

“那件衣服是？”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穿的这身。我觉得这是否易于让你们理解。”

“不会吧…”

凛点了点头，对回头的我表示了肯定。

“嗯呐，这家伙就是我们这次捞起来的东西。他当时扒着一块木板，漂在海面上。当我们的海贼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忆了。不过，据说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那个青年说出了那个词。

“….Erugo”

“ERGO？你的意思是？”

年轻人盯着提出疑问的师父。

那似乎要被吸入的深邃灰瞳中，映出了紧锁眉头的师父的脸。

过了一会，他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这个词，所以成了我现在的名字。”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但那个性质却刻在心中…就像是如此。

“大概是…Cogito ergo sum吧。”

师父如此喃喃道，凛也重复了一次。

“我思故我在，这是笛卡尔吧？”

“不言自明之物啊。此乃近代西洋哲学的基础。将肉眼可见之物怀疑到极限，最后存留之物。”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好意思地举起手，师父似乎很乐意为我解答。

“正如刚才所言，这是一个名叫笛卡尔的哲学家所提出的，怀疑各种各样事物之后所导向的结论。也许我们肉眼所见的一切都可能是虚假的。也许我们耳朵所听的一切都可能是虚假的。事实上万物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思考着，质疑着一切的『我』是切实存在的。”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也差不多懂了。

或许一切都是虚假的，这是时常萦绕于心头的想法。但是，这种怀疑行思维本身，是切实存在的吧。所以，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

“虽然不一定是魔术用语，但是出于对近现代的逸闻和语言化的兴趣，将自己的组织和魔术以此命名也不稀奇。特别是魔术协会的其中一个，就有着这种的兴趣…难道是彷徨海（Baldanders）？”

魔术协会被分为几个组织。

师父所属的时钟塔。

阿特拉斯院。

然后，就是彷徨海Baldanders。

其实，最后这个名字，我几乎听都没听过。不过并不是因为自己无知，而是因为这三个组织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埃尔戈，让他们看看吧。”

“我知道了，凛。”

红发的青年人点了点头，他的背上略有波动。

啊，我差点小声叫出来。

“透明的手臂？”

现在我明白了。

从他的背部，穿过上衣，长出好几只透明的手臂。半透明材质的表面上浮现出几条不可思议的纹路。

简直就像是用薄青色玻璃制成的手臂。

刚才在空中束缚自己的，就是这些手臂吗？

考虑到自己的『强化』远超一般魔术师，即便如此也能轻而易举擒获自己，这种透明手臂肯定有着匹敌装甲车的力量，而且有至少能伸缩十米的功能。

“原本的两只手臂，背后有六只吗？总共是八只的话，和所谓的三头六臂好像多少差点….这就是你的力量吗？请问我可以触碰吗？”

“啊，请便吧。”

埃尔戈点了点头，师父的指尖触碰着他的后背。

Piu，紫色的弱电似乎在摇晃。不过并没有伴随而来的痛觉等刺激，手指就那样滑了下去。师父在那些复杂纹样附近仔细检查了两三次。

“虽然Miss远坂也是经过了各种各样的分析，但这和我所知道的时钟塔相关的魔术完全不同。”

“老师您也不知道吗？。那就是说，这是阿特拉斯院的手笔？”

“我也见过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他们所操控的东西就好像是现代科学与魔术的结合体。虽然和现有的魔术不尽相同，但我觉得性质上还是更贴近我们的体系。”

师父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魔术上的造诣姑且不谈，只论拆解他人魔术这个方面，师父可是不落人后的。也是因为这个特长，所以落得了掠夺公这样不光彩的绰号。不过随便将他人的魔术解体之后再传授给底子，也是因为对面失礼在先。

即便如此，师父也无法判明埃尔戈那透明手臂的原理。

应该说是幻肢吧。

“你能捕获格蕾，那只手到底拥有怎样的精度和速度还有收缩性？构建起这样的功能，需要多少魔力呢？采取透明的设计又具有什么意义呢？不对，与其说是魔术，倒不如说是神代的….”

师父这样自言自语一会之后，转向了青年。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请便。”

“你说你失忆了，但在语言沟通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便。你和我现在用英语谈话，你知道自己的母语是什么嘛？”

“语言是在说话的过程中记住的。”

“…记住的？”

这么一说，我发觉他战斗那会所呼喊的语言当中，包含有许多方言口音。

也就是说，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依照师父的语言习惯（Queen’s English）进行了学习并且修正了发音。听到这个答案的师父眉头愈发缩紧，又提了一个问题。

“刚才的那些贼鸥少年们也有讲着马来语和泰米尔语的，你也会说吗？”

“是的，中文我也会讲。”

“这是真的哦。当我带着他去推销打捞物品的时候，他立刻就记住了。施里曼6都自愧不如呢。”

这是凛补充的内容。

根据他们的说法以及我和师父所见，这个青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超凡学习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却失去了记忆….包括这样讽刺性的事实在内，令我也瞠目结舌。

“如果连语言都失去了，那就和单纯的Generalized Amnesia（普遍性遗忘）不同了。你刚发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说吗？”

“是的。我们把他捞上来到他开口说出新加坡口音的英语已经是半天之后的事情了。”

凛十分肯定地说道。

在这小小的海贼木屋里，气氛沉默了一小会。

师父打破了寂静。

“日常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有时肚子会饿。”

埃尔戈面带难色地摸了摸肚子。

“啊，我可没有克扣你的米粮啊！”

“我知道的啦。这里的鱼料理加入香料之后非常好吃呢。”

听到凛的声明，青年淡淡地笑了。

那个柔和的表情，真的非常像小狗狗啊。

“但是，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够….感觉完全吃不饱，饿的肚子呱呱叫呢。”

年轻人用诙谐的语气调侃着，同时摸了摸肚子。常常的红发内侧，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这边。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起来了。”

“欸？”

凛估计也是头一回听说把，猛得转过头来。

年轻人的手放在腹部，眼神似乎在远方徘徊。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黑暗，这个名叫埃尔戈的青年，在没有光亮的黑暗中匍匐着。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感觉像是吃掉了什么东西。很甜，很苦，很酸。像肉，像鱼，像水果…啊啊，我吃饱了。”

刚才说得还不够。

前牙的锐端被唾液打湿了。

师父自言自语着，我也咽了一口唾沫。

“黄泉户吃。或者是德墨忒尔的女儿珀耳塞福涅下冥界？”

虽然不明白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凛对十分认真的师父开头说道。

“干脆把他带回去时钟塔当老师的学生不就好了吗？”

因为是半开玩笑的话，所以她也没能料想到我们的反应吧。

师父和我的表情都僵硬了，同时盯着凛。

“你们两个怎么了？”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只感觉胸口堵着什么却说上来。

师父则是再次开口道。

“远坂小姐。”

他如此说着。

“我们可以在此地暂且居住一段时间吗？”

＊

一片黑暗之中。

海面上的阳光几乎无法抵达的，海底。

在此往来的生物急剧减少，坐标是海面下方数百米的位置。因为不能进行光合作用，所以很多生物失去了生存之道。尽管如此，深海鱼的种类还是相当丰富的，这可以说是大海的神秘之处。

但是，现在潜入海底的，是与周遭深海生物完全不同的存在。在这个没有光线的地方，本不可能分辨出来的，但它的外观看上去非常白。这种奇怪的颜色，是人们所熟知的。

是，骨头的颜色。

和骨头极其相似的材质，覆盖有螃蟹和昆虫一样的外骨骼。体格健壮，身长超过两米，重量也接近两百公斤。每次在海底行走时，沙子都会因为其重量而在黑暗中舞动。

可以说是骨之巨人。

巨人举起硕木般的手臂，轻轻拍着眼前的区域。

发出了“砰”的坚硬声响。

“…干得好，坦格雷。”

喃喃细语。

在这个有声音的空间当中，某些东西慢慢地浮了出来。

那是比骨之巨人还要大上一圈的椭圆形的存在。

在那个东西的内侧，正孕育着什么…就好像是孵化器一样。骨之巨人用手掌摩擦着金属一般的表面，快要消失的纹路从下面浮现出来。

“啊啊….彷徨海，保存（Guénon）之门的纹章。”

宛如一条长长的尾巴，或者三重交织的螺旋。看着那个纹章，只令人感觉那个椭圆状物件像是一口棺椁。

孵化器和棺椁。

为生者降生而设之器，为逝者离世而设之器。

尽管用途相反，但是那个金属的椭圆状物体给人的印象非常奇怪。

过了一会，检视那个东西的外部。

“….里面的东西，已经遗失了。”

骨之巨人呻吟着。

夹杂着一种绝望的回响，仿佛他终于注意到了他心爱的恋人的丧失。同时也是不输给这种绝望的克己。

巨人很快就发出了新的指令。

“坦格雷，保持隐蔽状态。”

“Yes，My Creator。”

回应的声音，在海底流动，和骨之巨人的影子一起消失了。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第二章

1

“Anfang（设定）！”

咒文在红树林林中回响。

从凛的手指上放出的Gandr魔弹不断分裂作作，描绘出螺旋线般的轨迹。

“Pseudo-Edelsteine（拟似宝石）。Sieben（七号）、Sechs（六号）、Funf（五号），Spiegel（镜子啊）、Blume（花啊）、blühen und stolz sein（盛开吧）！”

那犹如瑰丽的万花镜一般的魔术将敌人全方位包围，灌注其中的是哪怕仅仅擦伤便足以让人昏迷数日的诅咒，就在此刻向那边飞去。

但是，那些魔术全部，都在眼前被弹开了。

魔弹被弹开的一瞬间，半透明的手腕显露了出来。

从埃尔戈背后延伸出来的幻手，简直就像敲碎玻璃珠一般，将Gandr魔弹组成的风暴轻易击碎了。那足以打倒一打普通的魔术师的魔术，对于青年来说却连擦伤程度都算不上。

但是，凛的动作并未停止。

那是在海贼基地中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步法。

迸发而出的，是八极拳·铁山靠。

尽管技艺还在修行的过程当中，但凭借『强化』，将身体进行十二分的增幅之后，能产生出匹敌达人级的速度和威力。远坂凛将埃尔戈从红树林林生长的泥地巧妙地追逼到对她有利的岩地上，使出了一记仿佛直接要将岩地震裂般的震脚。

通过旋转整个身体进行力量增幅，辅以百炼的魔力贯通身体，一并发劲以背部直击对手，不愧是足以让人联想到铁之山的绝招。

但这撞击却在埃尔戈眼前停下来了。

两条半透明的幻手交错，以双臂交叉格挡的架势将其阻拦下来。

在被剩下的四条幻手抓住之前，凛向身后飞跃闪避。

与此同时她还不忘在空中继续散射出Gandr魔弹来牵制埃尔戈的行动，我还看到那穿透了地面的Gandr所形成的洞穴也开始组成别的形状。

“Der sechsfache Stern（六重之星）。 Vogelkfig（束缚） der bindet（鸟笼） ──”

从那被贯穿的洞穴中，魔力正在将其他的什么东西实体化出来。

不，不仅是被Gandr击中的那些洞穴。刚刚的震脚，也是魔术的一环。

“——Schlieung（闭锁） Kette der Finsternis（暗之锁）！”

从周围的泥土以及碎裂开的岩石中出现的漆黑绳索，将埃尔戈的六条幻手全部束缚住了。

这就是凛布置下的连环陷阱。

如果Gandr被防下的话就用八极拳，八极拳再被防下的话那就再用Gandr，即便这也被挡下来了，也能使用更高层次的魔术攻击敌人。究竟要预判到多远的前方，才能这样战斗呢？还是说，这也是来自她所克服的困难的经验吗？

最后的魔术式恐怕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即便是埃尔戈也终究不免被封住了动作。

而魔术绳索就这样继续全力地压制着青年。

简直就像是，用古代魔术封住巨人一样。

“……意识在身体之中，视点在身体之外。”

从背后传来指示。

“埃尔戈君，让你的身体行动起来的，并非你的意识。你那无意识的反应才是由你的表层意识所决定的。虽然到现在还不清楚构筑出那幻手的魔术系统，但那毫无疑问是与你的本质深深地连接着吧。所以请不要思考，只要感受从自己身体中发出的真理即可。”

被绳索拘束着的埃尔戈，呻吟着跪倒在地面上。

凛的左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恐怕那是魔术刻印的光。通过向其中注入精气（Od），不断地对拘束着埃尔戈的术式在进行着补强吧。

声音没有变化，依旧向青年传去。

“你的手腕，究其本质是魔力构成之物。之所以会被Miss远坂的魔术束缚住也不过是因为你先入为主的观念所导致的。将这个现实理解成真理的影子吧。影子并没有束缚原本的你。只是你想多了而已。”

“是想多了…吗…”

他的低语，撞上了地上脏兮兮的真手腕后破碎开来。

接下来的数秒之中，右上的幻手从拘束中逃走，消失了。

而当漆黑绳索“刷”地横挥向再次从背后出现的幻手“刷”，它却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般消失了。

“骗人吧！只是挥了挥手就把魔术式本身都给破坏了吗？！”

而舒展出来的幻手中的三只，现在则是狠狠拍在地面上。

如同炮弹般被发射的埃尔戈，向凛冲刺过去。他挥舞着拳头，将Gandr魔弹一扫而空，并与凛的纤细的手腕发生了猛烈的碰撞。

不，会觉得那是冲撞，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产生了错觉。

实际上那与半透明的幻手接触的，看似柔弱的双掌，开始迅速旋转。虽然幻手在体积上足在其三倍以上，但还是被卷入了这回旋，原本直击凛的攻击全部错开了。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在中华拳法中常见的化劲技巧。

“集中在躯干部分。幻手是没有质量的。”

即将要崩溃的埃尔戈的架势因为这句话语而再次站立了起来。

“不要用眼睛去看。那双手腕知晓着前方。”

从背后浮现出来的幻手，再一次向凛挥舞过去。虽然经过两次、三次的『强化』的凛用体术将拳头打散，但这样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双拳难敌四手”了。预先准备好的防御术式被攻破，拳头正在慢慢往她压过去。

快扛不住的凛再次弹开一击后，她手指上的宝石开始闪闪发亮。

“啊，真是的！”

再过一瞬间，她的新魔术就会发动吧。恐怕比起Gandr什么的，那宝石才是远坂凛的真本事啊。

但是——

“点到为止！”

这样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道人影慢慢地从红树林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为了安全，在周围布置下了防御型结界的师父。让我呆在他们的旁边，当然也是保险之一。

在这方面，师父的谨慎甚至能被称作胆小了。

“嘛，也不算坏。”

闭上了一只眼，师父这样评价道。

“不过我得说两句——体术＆魔术的组合固然好，但Miss远坂你还是太依赖于小把戏了。将心思放在魔术式的训练上才能出结果吧。”

“谢谢您的指点，老师。”

凛微微地噘了噘嘴。

“但是，您从中途开始就只指点埃尔戈这算犯规了吧？”

“因为这本来就是为了引出埃尔戈君的能力而进行的训练。虽然交给格蕾也不是不行，但Miss远坂的魔术更为直率，更为理想。……如果你本人的性质也是那样的话，那就无可挑剔了吧。”

“您这话可说得真绝啊，教授。”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哪有人会明知是训练还会拿出宝石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和露维娅这样瞎折腾把教室炸飞所导致的破坏损失已经高达几位数了啊？！”

把顿时哑口无言的凛放一边，师父将视线转向了青年那方。

“埃尔戈君，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我……不是太明白。”

“嗯。我还认为如果是实战形式的训练的话，说不定能通过让你的身体和精神一致化来让你连接上你的记忆，可惜了。不过终归还是有些收获。”

虽然幻手已经看不见了，师父还是将手搭在了埃尔戈的背后。

“看来，你的六条幻手也有着个性呢。”

“个性……吗？”

“第一个逃出Miss远坂的拘束，并将魔术式解除掉的是右上方的幻手。恐怕是拥有着对灵体的干涉能力吧。会出现这样的灵体部位的，一般同被守护灵或者恶灵附身的人是同类，或者是成功进行了限定性降灵的那类……但即便如此，手腕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个性，还是有些奇怪。这样的话说不定，别的手腕也同样有其他的个性吗？”

师父再次开始了思考。

一旦进入这样的话题的话，基本上我就是外行了。

不过，能听着师父那虽然烦恼但也莫名地情绪高涨的声音，也让我很开心。我感觉这声音有一点像老师在伦敦的公寓里对新游戏的攻略陷入僵局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虽然说成是攻略新游戏，也许有点不太严谨…

“关于被你吞食了的某物……”

当师父开始说话的时候。

咕咕——，响起了可爱的声音。

不用说，全员的实现都落在了声音的发生源上。

“对不起，我肚子，饿了。”

看到埃尔戈垂头丧气，我和凛不约而同地笑了。

“……好吧。我们回你们的基地，吃午餐吧。”

师父叹了一口气后，如此宣言道。

2

“全身是灰啊！”

“是瘦狐狸！”

在炫目的光下，小小的身影们和旋风一般转来转去。

被他们扬起来的沙子就仿佛极小的星星一样，而在他们旋转的中心的师父则被沙尘糊了一脸，扑哧几下把沙子吐出来。

“你们啊，够了……”

“瘦狐狸生气了！”

叽叽呀呀地叫嚷着的黝黑孩子们一哄而散。

在密布着红树林林的浅滩和岸边跑闹着的孩子们，有的光着脚丫，也有人穿着破旧的凉鞋。

在半夜潜入时见到的那些少年，他们那类好像也已经算年长的了。在建筑群中，更年幼的孩子们，就像现在这样跑来跑去。

也许是因为久违地见到类似来客的师父和我而感到新鲜，他们相当热情地缠着我们不放。说实话因为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来没经历过的事，所以对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感到为难。毕竟即便在故乡，自己大概也是最年幼的那类了。

“嘻嘻嘻！虽然不擅长应付小孩子，不过你也许意外的是那种会被小孩子喜欢上的类型啊！”

“……可我很困扰啊。”

我叹了口气。

我也许是被这奔放的南国的氛围给迷惑了。

和伦敦以及我的故乡完全不一样的，温热而舒爽的风。明明身处海边，却完全没有预想中那种湿答答的感觉。空气给人的感觉十分愉悦，不仅是肌肤的触感，抚触耳垂的声音、浸入视野的色彩也是如此。

哗哗哗、哗哗哗，海浪声有节奏地回响着。

蓝蓝的天空中，白云懒散地漂浮着。

在这种环境当中，感觉无论如何都能让心情放松下来。简直就像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总算能好好地休息了一样的体验。

“既然是休假的话，那就极尽欢乐不就好了嘛！你这吃亏的性格还真是一点没变过啊！”

“我到现在才是如此发觉的。”

一边稍微有点逞强地抗议道。

“师父，有没有稍微放松一些呢。”

我这么想着，转过身去。

师父正坐在红树林的树根上。

虽然这里某种意义上甚至能称得上是修养胜地，但师父的表情却难以称得上柔和。或许是对于刚刚的训练，现在也还有什么要考虑的地方吧。不过话说回来，从我这边倒也能看到师父怀里揣着那台施加了防水魔术的便携式游戏机，也能看出师父现在正为了不让孩子们把它拿走而自己偷偷玩就是了。

然后，还有另一个人。

“埃尔戈！”

看来，赤发的年轻人似乎被孩子们仰慕着。

被好几个孩子围着，脑袋晃悠悠地好像想睡觉一样。

虽然他给人幼犬一样的印象，但这么一看，又感觉他就像给孩子们提供荫庇的树木一样。

埃尔戈盘腿而坐，其中有个少年和国王一样坐在座位上（埃尔戈的腿上）。

而一脸困意的埃尔戈则伸出自己长长的双臂，抓住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少年，把脸埋在他那杂乱的头发中。

“很香啊。”

“很臭才对吧，我的头！”

“不是哦，都是太阳的香味。”

在他那柔和的声音中，能感受到某种十分温暖的事物。

被他们那轻飘飘的氛围所吸引，我不自觉地走近过去向他搭话。

“想睡觉吗？”

“……是的，我喜欢在吃过东西以后午睡。”

这么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因为表情有一半被他的红发遮住了，总觉得看起来就像是海之KUMA一样。如果要说个所以然的话，说不定也是因为他带给他人这种印象，就算是怕生的我也能向他搭话。

“这里很暖和、很舒服……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岛。”

“……是这样啊。”

这是和魔术师们不一样的尺度。

还是说，这才是普通的呢？

自己从未知晓过的普通人生，普通的生存方式。虽然从一个现代的海盗，而且还是记忆丧失状态的人身上联想到这些说不定也很奇怪。

一个少女，拿着一把“咔擦咔擦”响的剪刀，向这边走过来。

“埃尔戈，我帮你剪头发，来这边！”

“谢谢，拉娜。”

他点了点头，任由女孩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离这边稍远的沙滩椅上。

女孩将手指插进埃尔戈的红发中，开始用剪刀剪了起来，而埃尔戈的头很快就垂了下去。令人惊讶，就在那么数十秒的时间内，埃尔戈就这样干脆地“呼”地睡了过去。明明在他的周围还有很多小孩在吵闹着，他却好像完全没有被影响到一样。

“平时也是这样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凛，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是说埃尔戈吗？”

“对啊。把他放在一边的话就会睡着。我之所以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也是因为我手头有空的时候，这家伙却总是在睡啊。”

“比别人更需要睡眠，也许是这种体质吧？”

我向窝在一边打游戏的师父问道。

”说不定吧。那么，老师和格蕾——请用点心。“

“哇！”

连托盘一起被送过来的，是红茶和什锦水果拼盘。

虽然器皿本身是有破损的塑料制廉价品，但上面却用心地摆放着红、白、黄、橙等色彩艳丽的水果。水果上面铺着的薄薄的一层，是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吧？

“非常感谢。”

拿起一块放入嘴中，感受到的是足以让人震惊的甘甜。

然后接踵而至的，是果汁的酸味和苦味，味道结合在一起，刺激着鼻腔深处。那看起来像巧克力的东西，原来是某种带有些许辣味的调料，但这份辣味不如说反而更加让水果的原味凸显了出来。

“中华的点心的要领在于，佐以sauce进行调味。就像给西瓜上加入一点盐那样。”

“这个，真好吃啊！”

刚关上游戏机的师父脱口而出。不知是不是发觉自己不小心表露了本性，师父干咳了两声。

“嗯，Miss远坂。这里好歹是海盗的秘密基地，我认为这里应该少有行商出入才对，那么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是自给自足哦。都是那边的田里的作物。”

“……！”

师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认真的？”的表情。

而凛则面无表情地地喝着红茶，继续说道。

“因为和红树林不一样，所以在改良土壤的时候用了魔术就是了。习惯了的话，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哦。虽然那些特定型的热带水果种不出来，不过现代品种当中也有不少是容易培植的嘛，自己吃不完的还能和水产品一起拿去卖掉。这买卖意外地还挺挣钱的，我都觉得最后干脆直接转行干这个也行了。”

女性发出了“哼哼”的鼻音。

怎么说呢，真是太可靠了。这并不是因为她是魔术师，或者说在埃尔梅罗教室中也是值得特别称赞的奇才之类的理由，而是因为她的生存方式在根本上说是顽强而柔软的。

而师父，为了遮掩自己阴沉的面容，这会正往嘴里送水果和红茶。

“等一下，Miss远坂——”

师父向凛搭话，并向背后看去。

那是在理发的埃尔戈身边危险地转来转去，淘气的孩子们。

师父看着他们，双眼眯了起来，开口道。

“你开始当海盗顾问，也是为了那些孩子们吗？”

“您指的是？”

“我听他们说了。这里的小孩子那么多，是因为大多处于遗弃或者半遗弃状态的孩子们自然地聚集在一起。如果你只是要打捞自己的目标物的话，根本就不存在依赖这样的团体的必要性。说到底，即便他们有打捞所需的潜水技术，也欠缺装备和门路。要补足这些缺陷的话，不是反而让你的计划徒增成本吗？”

“不过作为交换，我和他们缔结了来之不易的信赖关系哦。这对秘密打捞作业来说是必需的不是吗？”

凛一脸若无其事地说着，将一粒漂亮的荔枝送入口中，苦笑道。

“水果的栽培也是那样，我只是将生存必需的技能以‘即便远坂凛小姐不在了也没问题’的程度刻在了他们脑子里罢了。等价交换是魔术的基础之一，不是吗？”

“即便如此，这也说不上是选择了最适合的对象……是出自正义感吗？”

“怎么会呢。”

凛抚触着被潮风吹拂的发丝，说道。

“只不过是，偶遇罢了。既然碰上了还聊了几句，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心情是会变差的吧？既然进入了我的视线那就已经是我的世界中的一部分了，当然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当然，我也明白这种只不过是心头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了。”

虽然是相当独特的表达方式，但总觉得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相当绕远路，但却是十分认真，十分强大的人说出的话。

而看着这样的学生，老师停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慢慢地开口接话。

“这种说法，简直好像是在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责任一样呢。”

“这是当然的吧。毕竟世界什么的，早就是我的东西了。”

凛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却又好像十分困扰一般皱紧了眉头。

“……我以前会这么说，但现在又如何呢。”

她举起手，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握住一般张开手掌。

虽然新加坡周边的海域说不上有多漂亮，但天空则毫无疑问非常美丽。

“没有什么好困惑的。对你来说的世界，也就是以自己为中心的价值观吧？你所期许之物对于魔术师而言，可以说是王道。虽然我感觉有人会对这强得过头的王道皱起眉头吧。”

师父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地补充道。

“如此说来，如果是那位正在Miss露维娅那边担任管家的你的随从，想必会一本正经地接受下来吧。毕竟他说过想成为正义的伙伴之类的话。”

突然，凛瞪大了双眼。

“哈？！真的假的！那家伙，对老师说了这种话吗？！”

（那家伙？）

听到自己不认识的人又增加了一个的我，悄悄歪了歪脑袋。

“和他正经的交流也只有一次就是了。啊，虽然会让人觉得是笨蛋的梦话，但并没有什么可笑的。我还以为，他肯定是你的恋人什么的。”

“怎，怎么可能！放过我吧……等等，就是因为您立刻就搞这种解体，老师的敌人才会不停增加的不是吗！”

“唔！”

吃下了意想不到的反击，师父歪了歪嘴。

这是将军者与被将军者之间的华丽逆转。

看着仿佛在遮掩自己无言以对的事实而不停地吃着剩下来的水果的老师，凛好像感觉自己有点说过头了，吐了吐舌头接着说道。

“不过，刚刚的训练真该说是名不虚传呢。埃尔戈的动作，突然就变得好了不少。您会被弗拉特那家伙加上莫名其妙的绰号的理由，我也有点理解了。”

“我和格蕾也说过吧……我想放弃当讲师了。”

我觉得心脏仿佛被贯穿了一样。

和最初被这么告知的时候一样，听见这样的话，我感觉我的喉咙和胸口好像都变成了石头一样。

而远坂凛的反应则是这样的。

“……老师，刚刚那是认真的？”

她非常直接地盯着师父。

“如果老师是认真的，我没有阻止的理由。但是，老师您是生来注定成为时钟塔讲师的那种人吧？”

“你会这么说啊。”

师父皱着眉说道。

这并不是在发怒，也不是在责备对方不能理解自己，就总感觉是那种十分悲哀的表情。那就像是向绚丽的星空伸出手以后，却第一次知道自己无法抓住的少年一般的表情。

“点心和红茶谢谢了。我稍微去走走。”

“啊，那这孩子我借走一下行吗？”

柔弱的手突然抓住了正打算跟上去的我的身体。

虽然抓得不紧，但其中不由分说的态度把我的动作封住，只有视线飘忽不定。

“放心吧，教授。”

“……想干啥就干啥吧。”

师父就那样转过身走了。

＊

“哼哼哼”

远坂凛的笑声仿佛在说“总算抓住你了”一样。

简直就像是将目标纳入瞄准镜的狙击手，或者把老鼠逼入了绝境的猫一样。虽然有时候师父的义妹莱妮丝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但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毫无例外地都下场悲惨。

“……那，那个——”

“没事没事，别紧张坐下吧。因为被他们叫做埃尔梅罗教室的秘藏之子所以我到处打听呢，结果却是一直被老师藏着嘛。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呢。”

明明是爽朗温柔的笑，其中却有着让人无法言语的威压。

实际上，自己也没能作出什么反应，就被按在了椅子上。我感觉被埃尔戈的那个看不见的幻手拘束住的时候都比现在好太多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其他想问的问题。”

那双美丽的眼瞳紧盯着我，其中映照出我的身影。

“不当讲师什么的，那个人，到底想干啥？”

“……想专心研究，他是这么说的。”

“哈啊……那就麻烦了。”

她单手捂脸，移开了视线。

“麻烦，吗？”

“毕竟，不管是继续当讲师，还是专心研究，都是正确的嘛。明明两边都是正确的却还在烦恼，还真是太像那个人的风格了，简直是令人发笑啊。”

她所说的话，我非常明白。

这是很符合师父的烦恼，完全就是这样。毕竟无论哪边都会是艰辛的道路，这和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断在忍耐着的那个人的侧脸，实在是太般配了。

“不过，真的只是这样？”

凛继续问道。

“刚刚那个，肯定没有在撒谎吧。不过，如果只是正确与否的问题的话，我觉得他会更快作出决断的。毕竟你看，从老师的生存方式来看，他并没有得以烦恼的充足空闲吧？虽然赌徒不管赌哪匹马都行，可要是在不停烦恼要如何选择的时候错过了比赛，那就是单纯的傻瓜了。那么，老师那样说，说不定是有别的什么理由呢。”

她不停地继续向前压迫着。

恐怕即便如此，也是凛因为讨论对象是老师已经而有所留情了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大概，”

从我的口中流出了话语。

“大概，我，知道这个理由。”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

我没能立刻回答。

接着，这次是凛那一边开口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和我的一个熟人很像呢。”

肩膀因受惊而抖了一下。

那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可怕的话语。不，如果是过去的自己的话说不定会恐惧吧……。那可是我即便身处夏天的新加坡都不脱下外套的理由。

只不过，她没有继续向前更进一步，而是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

“我在几年前参加了一场战争。”

３

埃尔梅罗二世坐在了海滨沙滩附近。

从这个岛的地形来说，水道因红树林的遮蔽而半途而止，基本看不到外海，但这个地方却是个例外，从这里能将很远的光景纳入视界。虽然，再怎么说也看不到新加坡的海岸，但马六甲海峡和临近的半岛的一部分还是能看见的。

在炫目的阳光下，碧蓝的海上波涛起伏。

听见从背后传来的踩着沙子的脚步声，埃尔梅罗二世向后望去。

“变化大得差点让人认不出来呢，埃尔戈。”

“拉娜剪得比我想的还短了点。”

温和地笑着，年轻人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处。

那虽然不完美，但与孩子相称的发尖被风吹拂着。

虽然他的长相给人强烈的质朴感，但像这样把头发剪得清爽以后又加上了比较明晰的气质。可能是他那色素稀薄的瞳孔的原因，在他那爽直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神中，同时拥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知性之光。

如果举止外形都能再讲究一些的话，那就是即便登上荧幕也毫无问题的美貌了。

不知为何，埃尔梅罗二世的表情似乎有点吃惊。

“怎么，了吗？”

“不，只是我以前也有个红发的熟人。虽然是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家伙就是了。”

微微地耸了耸肩。

在他仿佛想要将回忆抛诸脑后般将视线移开的时候，埃尔戈靠近了过来。

“请问我能坐这吗？”

“请随意。”

顺着他说的，埃尔戈坐了下来。

一时间，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孕育潮声和光的风，刺激着鼻腔的潮水的香气，从数千年前开始就永不疲倦永不厌烦地不断重复着的，海之律动。

仿佛要跟上那旋律一般，埃尔戈开口了。

“……是叫埃尔梅罗教室来着？老师您亲自授课的地方。”

“那就是和大学研讨会差不多的东西罢了。不过总是吵吵闹闹，连我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从这方面来看不如说更像是演出现场吧。”

“老师的教学，十分简单易懂呢。”

埃尔戈以极其认真的脸这么说道。

“训练也是，这几天学到的冥想也是，真的让人很开心。”

“观月法什么的，只不过是随处都能学到的东西罢了。”

“想象月亮，真的很棒。”

观月法，也被称作月轮观7。

在心中想象一轮圆月。

那轮月亮会慢慢地逐渐变大。最开始和自己同样大小，然后变得和家一样大，再然后变得和街道城镇一样大，最后不断地扩大至国家的大小、大陆的大小、地球的大小，甚至是宇宙的大小。

“只要是在内心中的话，无论是什么都能抓住，就是这样的冥想。我觉得很适合你。虽然佛教当中的菩萨一类比较显著，但大概来说的话，就是拥有众多的手臂的偶像，被人们认知为能以其手触及世间一切事物。说不定你的那看不见的手也是类似的东西。”

二世如此说道。

“如果是那种好东西的话就好了……”

埃尔戈挠了挠头，红发在他的动作下沙沙地动了。

接下来，他又开口道。

“您要，放弃当老师了吗？”

“原来你听到了啊。”

“虽然我剪头发的时候昏昏沉沉的，不过凛的声音还是很容易听见的。”

“这点我很同意，不过看起来，你的五体似乎拥有常驻着平常的魔术师使用『强化』后的级别的性能啊。”

二世的话指向的是明明应该离得有相当距离的埃尔戈，却能正确地把握凛和格蕾的对话这点。

虽然从训练时的场景来看也很明显，看来他的肉体本身也远超常人。至少比施展『强化』的二世还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您是讨厌当老师吗？”

“……怎么会呢。”

二世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如说，真是超乎我想象的快乐。虽然并非我自己所望的讲师工作，但这十几年天天忙来忙去、晕头转向、整天胃痛、总是感觉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啊。最开始只有五六个人的教室里人数也已经变得相当多了。如果算上旁听生的话，教室差不多都快塞不下了。”

从魔术师嘴中溢出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悲叹之意。

二世取出放在自己衬衫胸口的墨镜，戴上了它。

“但是，我有时会很痛苦。”

太阳正光芒四射。

洁白而薄的云飘浮在空中。

二世透过墨镜望向清爽的天空，静静地说道。

“我啊，曾经向往伟大的魔术师之路。”

那声音十分模糊。

在那声音飘散在风中后，埃尔戈缓缓开口。

“……明明用的是过去式，您却没有放弃呢。”

一瞬间，二世低吟道。

“你啊，说得好像看穿了我一样啊。”

“对不起。”

青年低下了头。

“嘛，你说得没错。虽然我用的是过去式，但结果我还是没能放弃。既然作为讲师获得了相当的成功，那这之后的想法就该托付给后继者了不是吗？实际上包括Miss远坂在内，我对有着出类拔萃才能的学生们在教室当中学成出师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很骄傲吧。……不过，果然还是不对啊，我的心在这么叫喊着。”

之所以要戴上墨镜，恐怕是因为他的心袒露得太过彻底了吧。

按在胸前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了起来。

“您还真是认真的人呢。和凛说的一样。”

“那丫头不会说的都是我的坏话吧？”

二世的嘴角歪了歪，埃尔戈摇了摇头。

“没有哦。只是，她好像和老师有什么特别的秘密来着。”

“啊……说是秘密的话不太正确，那是我们共有的秘密这点倒是没问题。虽然参加的时期有所不同，我和她曾经参加过相同的战争。”

“战争？”

埃尔戈微微歪了歪头。

对他来说这恐怕是很难想象的单词吧。更何况，还是埃尔梅罗二世和远坂凛参加过的战争。

仿佛很怀念一般，二世那藏在墨镜之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

“我在几年前参加了一场战争。”

听见远坂凛说出的话题，自己咽了口唾沫。

因为，有回答她的必要。

“……你是说圣杯战争吧。七个魔术师唤出七骑英灵，为追求能实现愿望的圣杯而纷争的仪式。”

“嗯。在时钟塔里好像没能掀起什么话题。倒不如说，好像被当成了乡下地方总是会出现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话之类的了。我参加的是第五次，老师是第四次圣杯战争。果然，你也是知道的呢。”

“……对。”

没错。

我很了解。

将铭刻在传说和神话中的众多英雄们作为自己的使魔从者呼唤出来，并进行战斗的仪式。虽然那是即便从魔术师看来也是荒唐无稽、难以想象的壮举，但确实在名为日本的国度展开了。

“在那场战争中，我遇到了亚瑟王。在不列颠威名远扬的传说之王，居然只是个年轻的少女……恐怕你对于这一点多半没什么吃惊的吧，毕竟，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嘛。”

“……”

正是如此。

师父不让我和远坂凛碰面，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而他说完“你们随意”后离开，也是基于‘既然已经相遇，那么就应该在这里解开疑念’这个缘由吧。

因此，我也放弃了，闭上了双眼。

数秒后，缓缓地睁开眼，将兜帽拿了下来。

凛在一瞬间停下呼吸的理由我也很清楚。这说明我的身姿，和那位英灵就是如此得相同吧。师父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这样浑身僵硬了。正是因为那时师父浮现出的恐怖表情，才让我有了想要跟他出走的心情。

我和王之间不一样的地方恐怕是头发的颜色。

听说亚瑟王好像是一位金发女性。而我那暗沉的灰发中，只有一缕变成了金色。

“我看起来，多少岁？”

我问她。

“大概15岁？……不对，童颜，也不对吧？”

“是的。”

我点了点头，吐露出了答案。

“大概从三年零几个月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再也没有成长过了。”

“也就是说，你的实际年龄和我差不多？”

凛不可思议般眨了眨眼。

但是，她很快就捂住了嘴，喃喃道。

“啊，不过也是啊。……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啊。她不也是这样吗。”

对于她接受了现况这一点，我感到很痛苦。

“亚瑟王和我之间，有着因缘。大概就因为这样的理由，我的身体一直停滞着。虽然师父一直想着要做点什么，在讲师工作的空闲时间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调查……”

“只是忙里偷闲的话做不了什么，所以想专心研究？唉，真是的，既然如此明明直说就好了。……不对，他确实是绝对不会说出那种话的人啊。”

就是这样。

我也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事。

所以，我没能在师父面前说出什么。因为我不能玷污了那个人的决心。

可是……

４

“……圣杯战争”

“嘛，有过那种事啦。”

只对埃尔戈说明了一些概要的二世耸了耸肩。

“现在回头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同为圣杯战争的参与者，居然会变成师生关系呢。不，仔细想想我的老师也参与其中了，说不定就是有这种缘分也说不定。”

“缘分，吗？”

“对魔术师来说，那还挺重要的。”

“我没法理解老师的痛苦。”

无意间，埃尔戈又将话题转了回去。

因为太过突然的缘故，在皱起眉头的二世面前，他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也许，老师说想辞职不干了，也有更深的理由吧。但只有这数个月的记忆的我是无法理解的。我没有足以去理解的经验。……可是，真的很可怕。”

他喃喃地说道。

“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大家都对我很好。这个岛很温暖，大家也很温柔，食物也很好吃。”

“这么听起来好像最后那个最重要啊。”

“实属抱歉。”

他再次坦诚地低下了头。

“但是，如果我，杀了人呢？”

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地，埃尔戈这么说道。

“过去的我，如果是个，让很多人都受苦受难的，很坏很坏的大恶人呢？”

“……”

二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用非常认真的眼神如此说着的青年。

“都是让人搞不懂的事情。失去的记忆也好，背上那看不见的手也好，刚刚老师说的五体性能也好，我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你不愿意想起吗？”

面对二世的询问，埃尔戈视线下移。

脚边的沙丘中，小小的螃蟹们优哉游哉地横穿过去。直到卷起浪花拍打到岸上发出拍击的声音为止，他的视线一直彷徨不定。

“遇上了老师以后，我总算有一些东西想起来了，明白了一些东西。比如我背上的手臂，还有肚子很饿。”

“回想起了空腹感，吗。”

二世低语道。

“大部分场合，想要的东西可能也就是这些了。”

听见了鸟的叫声。那是新加坡周边随处可见的，名为Great Myna的鸟。它们有着黑色的羽毛，和让人印象深刻的黄色鸟喙。

类似九官鸟8一般的鸣叫声，响彻蓝天。

“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满足，但我只能向它前进了……大概那只是梦吧。如果是你的话，可能会不一样吧。”

“不，我明白的。”

埃尔戈如此说道。

两人都面向了相同的方向。虽然并不漂亮，但十分可靠强劲的大海的白波正在冲刷着沙滩。

“我们说不定意外得很相似呢。”

“我可以进入埃尔梅罗教室吗？”

“你不是魔术师吧。……所以，这只是我外出旅行期间，特有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担当讲师。”

“这就足够了。十分感谢。”

埃尔戈柔和地笑了。

面对他的笑脸，二世撇开了视线。

“但是，关于你的食物问题……”

就在二世正说起这件事时，听闻此言的年轻人突然僵硬了起来。

他用手掌死死按住太阳穴，眼睛圆瞪，喉咙微微颤抖着，从中传来丝丝声音。

“在……呼唤……我？”

“埃尔戈？”

发掘这不同寻常的情况，想查看他情况的二世很快就察觉到了别的异样。

“这是……什么。”

大海突然发生了异变。

不对，不只是海。在二世他们所在的沙滩上，慢慢地——无数的灰色和白色的物质都在涌上来。

对这平滑的色调，二世是如此表现的。

“骨……？！”

如他所言，这简直就是骨头。

在降灵术中，也有能让人骨活动起来制作成使魔的技术，但无论是质量还是规模都很明显完全不同。仿佛要将二世二人包围起来般涌现出来的怪物，有异形的蜘蛛，狼，以及无视物理法则在天空中飞舞的白骨之鸟。

“咕……！”

看见敌对者而放出的二世的魔弹，轻易地就被蜘蛛弹开了。虽然二世作为魔术师的技量十分平凡，但灰白的表面只留下些许焦痕，完全没有任何松落的迹象。

而他们的主人，则从深处出现了。

远超两米半的巨物，从海里走了出来。

异形的使魔们所侍奉的主人之脚，踩上沙滩后，由于它的重量而陷入沙子之中，沙子没过了脚踝。

“骨头……的巨人……？”

“警告你，君主。”

巨人宣告道。

从他那和周围的使魔同样以灰白色的骨头组成的身体上，海水正在啪塔啪塔得滴落。

“以阿特拉斯之名，给予汝警告。”

“竟然是，阿特拉斯？”

这好像是他在和凛谈话的时候出现过的单词。

三个魔术协会之一。

比肩时钟塔的组织之名，其中的一个。

“希望你能把那位年轻人交给我，君主·埃尔梅罗。”

“阿特拉斯院吗，找他有何贵干。不对，为什么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会来这种地方。这里并非你们的领域吧。还是你们想说埃尔戈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吗？”

“这与你无关，君主。”

并没有回答问题，巨人就这样说道。

“只要把他交过来就行了。虽然同为魔术协会，不对，正因同为魔术协会，我认为我们不应当再进行必要程度以上的交流了。”

没有交涉的余地，就是这样的态度。而同时，从那足以将魔弹无效化的装甲性能也一目了然，如果那些使魔每一匹都有如此性能的话，它们的总战力毫无疑问甚至能胜过近现代的军队。

实际上，像这样先展示自己的使魔浪潮的行为，恐怕也是基于对方免去无谓的言语争论的合理性吧。

二世转头向红发的年轻人看去。

“老……师……”

埃尔戈仍旧摁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认为他现在理解了这个状况。说到底，恐怕对他来说，从阿特拉斯院或炼金术师这样的单词开始就已经意义不明了吧。即便是在时钟塔中有那么一点地位的埃尔梅罗二世，现在也无法对在此时此地发生了什么作出判断。

即便如此，他还是虚弱地微笑着。

“老师……我……没关系的……”

“……”

二世咬紧了嘴唇，摘下墨镜，从夹克里面取出了雪茄。

雪茄的前端已经切下来了，二世打了个响指，火焰在他的指尖微微闪烁了一下。

为了让颤抖的身体镇定下来，慢慢地感受着雪茄的烟气，二世仿佛抱怨般说道。

“……真是，太遗憾了。”

“这是贤明的判断，君主。”

骨之巨人以毫无语调变化的口气赞扬了魔术师。

而对此，二世则仿佛一个差一点就能及格的孩子般，用不甘心的口吻吐露了心声。

“如果你再早十分钟左右来到这里就好了。或者说，如果你不是对我，而是与他直接进行交流的话就好了。如果是那样，那就没有什么介入的余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就自己抖掉（不要让别人帮你善后），我一直如此讲。”

“……那是什么意思，君主埃尔梅罗？”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已经是我的学生了。”

雪茄燃烧着的火星融入海风中，二世凝视着眼前的骨之巨人。

“然后，我无法出卖自己的学生。无论发生什么。”

“君主·埃尔梅罗！”

“不好意思，请加上二世吧。君主埃尔梅罗是对我来说过于沉重的名字啊！”

伴随着他最后的话语，雪茄被扔了出去。

从他的雪茄当中，放出了巨量的烟。那并非单纯的烟幕，由魔术编制而成的烟，正在遏制着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所制成的骨之巨人的感觉器官。

这是现在还很稚嫩的君主所携带着的，少数的魔术礼装之一。

“要逃走了！”

二世悄声在埃尔戈耳旁耳语，然后迅速抓住了埃尔戈的手腕。

“老……师……”

“那可不是我能战胜的对手！首先必须先重整态势……”

“原来如此，这个认识是正确的。”

冲击伴随着声音向二人袭来。

二世察觉到这是将周围的使魔的一部分进行自爆而产生的这点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如果被妨碍了认知的话，那只要整面地去击溃就行了。虽然效率会稍微下降，但没有问题。”

两次，三次，冲击还在继续。

当然，以二世的防御魔术当然不可能阻挡。但即便冲击本身无法无效化，但至少防御住了想要侵蚀身体的使魔碎片。

碎片在空中停了下来。

半透明的幻影手臂，将空中危险的碎片全部阻挡了下来。流着冷汗，满脸沙子的年轻人，在支援着二世。

“埃尔戈……！”

“是这么用的啊。看来似乎刚好赶上啊。”

将逐渐稀薄的烟幕一把挥开靠近过来，巨人的拳头正向这边挥落下来。

而幻手则再次迎击了上去。

巨人之拳只有一只，而埃尔戈的幻手则有三只。

二者间的激突伴随着如同敲响卡车般大小的大钟一般激烈的轰鸣。或者说这也许也并非物质性的声音，而是灵属性的现象吧。脚边的沙地如同陨石坑一般炸裂开来，将埃尔戈和二世两人都吹飞了出去。

“……还不错。”

骨之巨人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五根手指已经被扭曲破坏不成原样。若不是二者之间压倒性的质量差距的话，恐怕被轰飞的就是骨之巨人一方了吧。

被破坏扭曲的手指用另一只手一根根强行掰直。

然后，巨人的身体为了靠近无法移动的埃尔戈他们而摇晃了起来。而就是在这时，向其头部刺去的黑色诅咒，在巨人的表皮上燃烧了起来。

巨人将视线移了过去。

并非陆地的方向。

那边的支援，骨之巨人也早已预测到了。

但刚刚袭击过来的诅咒子弹Gandr，却是从反方向——从一位骑着摩托艇从水路过来的女性那边射出的。

“让你们久等了！”

简直就像西部片的枪手一般，远坂凛将洁白的食指对准着这边。

＊

摩托艇不断卷起波浪。

远坂凛用单手操控着它，向沙滩呼喊道。

“感觉到结界起了反应，还以为是什么呢！如此想来这不是收到别人的愉快舞会邀请的样子啊，老师？”

“……你，怎么能运转那个？！”

“这可比车简单多了！虽然报废了两三台，修理费啊重新买啊赔偿金啊之类的，差点觉得要死了就是了。”

虽然她和海盗的接触是在半年前，不过看来这段时间让她上手摩托艇还是足够长了。不对，不仅是驾驶的技术，摩托艇本身似乎也加持着什么魔术的样子。和水的摩擦，还有同适配风压的魔术相组合之类的，对她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对她的出现，骨之巨人的使魔开始反应了。

骨鸟们从空中飞来，向凛的头上，斜后方袭击过去。

“Anfang（设定）！”

面对这种情况的她，盲狙射出了Gandr魔弹将它们击坠。并仿佛要将它们就这样彻底烧掉一般摇动手指，咏唱了三节咒文。

“Identifizieren（识别）、besttigen und kontinuierlich feuern（确定，连续射击）——！”

那是不逊于加特林机枪般的Gandr猛烈扫射。那已经达到了物理级威力的诅咒魔弹，将空中的使魔们一一击碎。

那是夺取制空权的先发制人战术。

面对那将第一波的使魔全灭后再次漂亮地转了过来的摩托艇，巨人发出了声音。

“你打算妨碍我吗，凛·远坂。”

“啊啦，对这边的情报已经检索完成了的意思？不愧是阿特拉斯院呢。”

她的嘴角撇了撇。

“定位到这座岛之后，要进行魔术师的确认就很容易了。不管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称顾问，还是从远方的时钟塔专程跑了过来的君主。”

巨人用视线示意了一下后，将埃尔戈他们包围着的使魔们，继续缩小着包围圈。

仿佛在说“无论何时都能杀掉他们”一样。

“你要怎么办？从那个位置击落我的使魔吗？”

“没有那个必要。”

伴随着爽朗的笑容，凛向上指去。

“格蕾！”

听见她的叫声，我立刻作出了反应。

从红树林林中飞跃而出，将师父和埃尔戈周围的使魔们用死神之镰尽数斩断。我听从凛的指示，在她搅乱局面的时候潜入了森林。

蜘蛛的脚被切断，骨狼的身体斜落了下去。

而趁此机会，我将师父和埃尔戈一把抓起，用被『强化』了的脚跳跃了起来。

用单手挥舞的镰刀牵制群聚起来的白骨使魔们，在着陆前的瞬间一气呵成。我用眼睛和刀刃的压力向它们宣告，接下来不会再让它们碰到师父他们哪怕一根手指。

“多谢了，不过能不能请你的动作能稍微再轻一点呢，Lady。”

“如果有余裕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我站在了跪倒在地上咳嗽着的师父的身前。

只是，由于从使魔们身上感觉到的违和感，我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这，不是死灵的类型……！”

“想必如此吧。”

就像已经有所预料般，师父点了点头。

“阿特拉斯并不会和我们实践同样的理论来操控神秘。恐怕，虽然那些使魔们经过了一些加工，但其实就是骨头吧。只是以磷酸氢钙为主体的，单纯的物质。”

——“我以前遇到过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呢。他们所使用的是类似现代科技与魔术的混合物一样的东西。”

对于师父当时的话语的含义，我总算稍微理解了一些。

但是，我反而却安心了。虽然可能很奇怪，我明明是守墓人出身，却对死灵和幽灵有着止不住的恐惧。即便是现在，只是感觉到那些存在的气息，身体就会止不住的畏惧，心就会被恐惧所冻结。

但是，如果是这些对手的话。

“埃尔戈先生，能请你保护师父吗？”

“

……我觉得，应该可以。”

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在这时，我才总算察觉到了青年的变化。

“您，剪头发了呢。”

“会不会很奇怪？”

“不，是和我想象的一样的温柔的脸。”

虽然我要说起来是属于怕生的那种，但对他的话却很容易搭话。

恐怕是因为他那对孩子们也能发挥出来的容易亲近的属性吧。

（……可是，为什么呢？）

在这样与他接近的地方，我却也很自然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僵硬。……这简直和在死灵面前的时候一样。

“真奇怪呢。”

埃尔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一出现在我身前，我的肚子就会饿。”

虽然这是漫不经心地讲出来的，略微有点不可思议的话，可我却不知为何对此特别注意了一些。

只是，现在这样也不是进行问询的状况，在这之前师父就开口了。

“要是能动的话，埃尔戈你也去。”

“可是，老师你。”

“那并不是单个人轮流就能应对的轻松对手。当然我姑且还是会逃跑的。只要你们能赶紧让那个家伙无力化就行了。”

接到这不由分说的指令后，我也迅速切换了意识。至少这还是有点道理的。如果是这种时候的师父的分析的话，想必是值得一睹的吧。

“——我上了！”

我全力地向地面一蹬。

每次跳跃，便会将白骨的使魔们切断。如果那只是单纯的物质，搞不好会无限地涌进来的对手的话，那只要将那些堵住了前进之路的必要之敌排除掉即可。

一只，两只，三只。

比我将镰刀挥向它还要快，第四只被自然地弹飞了。

那是幻手。埃尔戈以与经过了『强化』的自己几乎同等的速度，在离我很近的距离上疾走着。

（好快——！）

虽然在训练中也有见过，但实在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身体能力。虽然自己无法使用正经的魔术什么的，但若单论『强化』的话，我应该能凌驾于大部分魔术师之上了。没想到他竟然能这般轻松跟上。

“那家伙，由我来！”

埃尔戈的幻手将前方的使魔们逐个击破了。

那字面意义上的数只手臂自不必说，那自由伸缩的攻击范围也绝非泛泛。延展数十米以外的距离，将那些恐怕有近百公斤重量的骨蜘蛛和骨狼的外壳轻易击碎，沙滩上只剩下了可悲的残骸。

（这样的话——！）

正前方，已经可以见到通往身为主控的骨之巨人的道路了。

同时，伴随着自己的决断，我高喊道。

“亚德，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咿嘻嘻嘻嘻嘻嘻，对那种傻大个就该这样！”

亚德的话音未落，我手中的死神之镰进一步变化了。

破城锤。正如其名，拥有着足以将城门击碎的破坏力。

在锤状的背面，魔力宛如喷射一般放出，经过加速的向量被转化为离心力。而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骨之巨人的拳头引起的风压已经摩擦到了我的脸颊。我强忍住那仿佛能让我姿势崩溃的风压，从缝隙之中突进，用破城锤向骨巨人砸去——！

轰鸣声将海面撕裂。

那不仅仅是破城锤的余波。

我的那一击，将骨之巨人吹飞到了海中。

难以置信。

（……没能打碎！）

恐怕是在受到冲击前的瞬间，通过某种手段提高了防御力吧。虽然我想那一击也不会成为致命伤，但再怎么说也是足以连战车的装甲都粉碎掉的一击才对啊。与那些使魔不同，到底要用怎样的技术，才能让骨头拥有那种级别的强度啊。

……不对。

（刚刚那个，简直就像从最开始就——）

简直就像从最开始就已经预知到破城锤会出现一般的应对。

护住自己皲裂的手臂，海水没过腰部的巨人重整了态势。

但是，在那个方向上——

“——凛小姐！”

摩托艇已经回头了，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突进，而操纵着她的凛则举起了一只手。

“啊！真是的！既然如此那就用我的珍藏！”

被她夹在指间的宝石，放出了虹色的光辉。

“Anfang（设置）！”

魔术刻印，启动。

在她的左手上，我看到复杂的纹路伴随着苍蓝的光芒浮现出来。遵从被赋予刻印之形的魔术式，宝石中所注入的魔力正在被不断引出。

“信任自己的魔术并不断精练，是这样吧，老师！”

她低语着，构筑出了咒文。

“Vierzehn(第十四)、 neun（第九）、 acht（第八）。 Drei Schwerter（三连之剑）、 Synergie（相乘）、 eine Mulde（破裂吧）！”

从她挥出的手中，如螺旋般不断重叠的光芒向巨人发起了挑战。

如果单论威力的话，那已经是作为现代魔术师的最高规格了。虽然被叠加起来的宝石本身已经达到了禁咒的领域，但如果是凛的控制技术就足以完全驾驭。

受到了直击的骨之巨人，第一次开始剧烈地摇动了起来。

但是，看着那依旧坚持着没有倒下的对手，凛抱怨着。

“到底有多结实啊！就算是赫拉克勒斯也要被杀个一次的啊！”

“魔力的转换，还真是有趣的性质呢。”

不对，绝非没有损伤。

骨之巨人的头部已经夸张地破裂了，被剥开的位置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空虚地窥视着对面的蓝天。

然后，那空洞也仿佛视频被倒放了一般收缩，消失了。

“并不是因为它很结实。”

我听见了，埃尔戈的低语。

“那里，没有任何人。”

那看似巨人的东西，倒不如说类似空壳般的存在。

本体身在别处。而骨之巨人只是像机械傀儡那样的存在的话，就算要害被击穿或者破裂了，也能如理所当然般再生无数次吧。

“格蕾！凛！”

师父的呼喊，稍微晚了一些。

刹那间，从脚下涌出的骨鞭——可以如此形容的白色锁链，将我和埃尔戈的身体束缚住了。骨鞭以超越了接受了『强化』的我以及埃尔戈的幻手的力量，紧紧地、使劲地、将我们捆住了。

在视线的一角，我能看到凛也被同样的骨鞭拘束住了。

恐怕，从被我用破城锤打飞那时开始，这个陷阱就已经被布置下来了吧。

即便是平时小心谨慎的凛，也因为看到对方被吹飞了而在转瞬间大意了。明明在那个战况变化的时机，对应应该是很困难的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的思考在空转着。

亚德的破城锤也好，凛的魔术也好，明明对方应该都是第一次看见，却仿佛提前知道我们会使用这些一样，提前做好了准备——

“咕啊……！”

从我被紧紧压迫着的肺中，空气溢了出来。

虽然我在中途便用破城锤卡在了中间，总算是避免了被一口气挤碎掉，但我脑中的红色警报正在以最大音量不断鸣叫着，而骨鞭则继续以那连铁都能压扁的力量持续收紧着。

“痛痛痛痛痛痛痛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

亚德发出了悲鸣。

握着它的手中，甚至传来了讨厌的不协调感。

“亚德……！”

在这堪称异常的压力中，我拼命地思考着。

本体，并不在那个骨巨人中。

和刚刚的推论一样，它也没有人体的要害。说不定有核心之类的东西存在吧，但我并没有能判别出核心的能力。

（那样的话……）

要是让骨巨人灰飞烟灭的话？

将那连破城锤的一击都没能穿透的巨人碎成齑粉的手段的话……

（……我有……！）

我咬紧了牙关。

让魔术回路全数运转，强行再次开始呼吸，作为送往心脏的薪柴。并非为了肺，也并非为了氧气或红细胞。只是通过名为呼吸的仪式让自己的心脏化为一座魔力炉。

如果说骨鞭拥有连铁都能扭曲的压力的话，那这个就拥有连钢都能融化的热量。宛如一头龙一般的无可匹敌的『力』，在我体内的魔术回路中奔腾着。

啊，这简直就像是岩浆中的过山车一样。

自身的存在，正在从根底被替换掉。那过于炫目的『力』的本质正在压迫着名为我的概念。即便如此我也一边抓住那即将消失的烛芯，一边对抗着这纠缠在我身上的骨鞭的压力。

慢慢地，慢慢地，束缚开始放松了。

配合着这个时机，手中的破城锤进一步开始变形。

“师父，请给我拔锚的许可！”

白光从我手中，伴随着接近暴走的威力显现出来。

隐藏在亚德各种形态之中的，真正姿态。伴随着魔力的飓风从回转着的匣子（亚德）中吹袭而来。曾经需要吞食周遭的魔力才能发动的第二阶段限定解除，如今的我已经可以一个人完成了。

只需要我和亚德即可。

“Gray……Rave……”

我以半恍惚的状态，开始了咏唱。

如同要在师父下达许可的瞬间将其解放一般。

“Crave……Deprave……”

“到此为止。”

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是拥有蓝色长发的人影。

看上去，大概就是25岁左右吧。

长得很高，给人中性的印象，但那纤细的肢体则毫无疑问是女性。那在自然界通常不可能出现的头发的颜色，紫色的眼瞳，都与她十分相称。

那让人觉得是制服的衣服的胸口处，藏青色的领带在摇动着。正是因为这领带和随风摇动的蓝发，总算让我察觉到了她是在被潮风吹拂着的现实中的存在。因为那双唇紧闭的美貌，以让人想到古希腊雕刻般的绝妙平衡，让我不觉得她和自己一样是活生生的存在。

（……简直就像是，人造物一样。）

那样的感想，也很快就被我抛诸脑后。

就连我的王牌，也在开启之前就被封印了。

因为从女人的手中伸出的骨剑，正紧贴着师父的喉咙。

＊

（要去……救他……）

即便体内被剧痛填满，埃尔戈也如此想着。

无论是二世，还是格蕾，都不过是一同相处了区区几天的人而已。即便是一起待得最久的凛也还没过一个月。

正因如此。

对埃尔戈来说，他们无论哪位，都是与他人生的大部分同在的朋友。

是与他共享着仅仅一个月的记忆的，无可取代的人。

（要去救他……！）

只是，这个想法，驱动着他的身体。

以幻手的全力，一点点地将骨鞭撑开。

明明如此，这样的思考却突然就消失了。

埃尔戈的视线被光夺走了。

意识被夺走了，甚至连那强烈的骨鞭的拘束都忘掉了。

那让人难以想象是从那个总是没自信，总是低着头的，名为灰色（格蕾）的少女那边释放出来的，凄烈而凶猛的白光。

在如同闪电般从大地上把天空逆向撕开的光芒面前，埃尔戈的身体内，产生了正体不知的冲动。

那冲动，如同灾厄。

那冲动，如同疾病。

那冲动，如同地狱。

（不行啊！）

一边拼死地将那冲动压制着，年轻人从喉咙中发出了悲鸣。

在身体中翻滚着的欲望，刺激着大脑。理性什么的早已丧失，埃尔戈品味到了如同要将骨和神经都烧尽的业火。简直就像突入大气圈后被失去热源进而压缩燃尽的流星一般，蹂躏着年轻人的血管，神经。

这正是，与刚才在少女体内蠕动的东西相同的热。

（……好）

不经意间，那热量已经产生了形体。

那是决不能听的声音。

但是，塞住耳朵的力量，年轻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幻手也逐一被封印，甚至连好好地呼吸都做不到。血流也被阻断，不知不觉间，年轻人那充满稚气的脸庞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疼）

让人颤抖地，欲望顺着这个势头不断增加。

这是对那位少女决不能产生的冲动。明明如此，但在那少女放出的光面前，自我就仿佛沐浴在阳光下的霜一般，不断在黑暗中溶解着。

“啊……！！”

只有一个概念，在埃尔戈的身体里结果了。

（好想吃！）

５

看见那指向师父喉咙的骨剑，我浑身都僵硬了。

到现在，向骨之巨人解放光芒已经是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将瞄准的目标改成新出现的女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倘若是凛，说不定会配合这边的行动采取回避行动，但对这个状态下的师父不能期待这种事。

即便如此，要将即将发动的光芒简单地消去也是做不到的，我的脸上传来了汗水的感觉。

这种胶着的状态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我的魔力也仅仅为了维持手中的光芒而不断被浪费掉。就在一个呼吸之间，普通的魔术师来算整整一个人的分量的魔力就消失了。如果是不知内情的人的话，恐怕只是知道这个数值，就会因为太过奢侈而纵身跳楼吧。

就在逐渐要被榨干的实感，和刀刃不过再移动数厘米就会杀死师父的恐惧，同时向我夹击而来的时候。

“等等。”

声音响了起来。

当然，在这个时机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只有一个。

“……师父。”

“从你不惜冒着暴露本体的风险，还有在我喉咙前停下剑刃的行为看来，是因为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吗？”

用锐利的双眼紧盯着，师父如此宣告。

乍看上去是十分可靠的态度……但那背后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这只有我看到了。这个人特有的倔强，不知会招致怎样的结果，让人冷汗直冒。

过了不久。

“拉提奥。”

蓝发的女人开口了。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勒姆。是这个个体的名字。”

对这个名字，师父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库尔德里斯……竟然是阿特拉斯的六源之一？！”

“这，在时钟塔的话等同于君主（Lord）的家系？！”

被拘束着的凛也瞪大了双眼。即便是有相当的距离，但以我们的听觉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然后，我也被这话语冲击到了。

没想到居然是能与在时钟塔中也只有十二人的君主匹敌的家系。

如果是这样，这番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炼金术的技量也说得通了。因为我在这数年里也明白了，师父以外的君主们到底行使着何等优异的魔术。

那紫色的眼瞳中映出师父的声音。

美型的嘴唇微微颤动。

“进行交涉吧。”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如此说道。

“虽然拉提奥也没有使出底牌，但你们那边也是这样吧。既然如此，那即便在这里强行争斗，也只是互相扩大双方的受害程度罢了。想明确我们之间可以互相让步的范围。”

“也就是说，我们算是，将你逼到了这个份上，的意思？”

“低估了你们的战斗力，承认这一点。”

“……哼。我还以为阿特拉斯院的话，会拘泥于自己最开始的计算结果来着。”

凛多了一嘴。

但是，即便听到了，拉提奥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计算终究只是将已知的要素进行组合才能产生的。如果加上未知的要素的话，出现偏差也是理所当然的。——然后，整理出了能产生对于己方的有利结束的结果的状况。”

“这就是阿特拉斯院的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吧。”

师父指了出来。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会将自己化作一件演算装置。为此所必需的就是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前者正如其名，是让思考高速化。而后者则是将大脑进行分区，制造复数的自己进行并列工作的技术。像刚刚那样将Miss远坂拘束住的手法，以及在这边的王牌暴露前就以我作为威胁的做法，都是通过并用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是获得了拟似型未来视才能做到的吧。……没错，恐怕是计算出了数秒之后的未来吧。”

不觉间，我不禁要发出声音。

所以才会像那样，从中途开始就完全被先发制人吗。

原来那是收集完成了足以演算未来的情报之后所导出的结果吗？

“既然如此，依然觉得反抗是有意义的吗？”

“当然。你不阻止格蕾，而是用我作威胁，也是因为你没有能切实地防住我们这边的王牌的自信吧？至少，应该留有你无法无视的程度的概率才对。”

虽然听到了这挑衅般的话语，但拉提奥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冰冷的视线动了动。

看到她望向了这边，我因为紧张而浑身紧绷了起来。

“收起剑吧。这样的话，格蕾也会停下枪的。”

“……好吧。”

她在收起剑的同时，也将束缚着我们的骨鞭停了下来。我也慢慢地，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内让光平静下来。

终于能稍微喘息一下了。

凛也同样被解放，开着摩托艇向岸边靠过来。只有年轻人还没被松开。

“请把埃尔戈，也放开吧。”

“他是那样称呼自己的吗。”

拉提奥，瞥了瞥依然被拘束着的年轻人。

“那是……”

“不行。”

接上话的并非拉提奥。

而是被绑着的埃尔戈本人。

“绝对不能把我松开。至少现在不能。”

下个瞬间，骨鞭就被撑开了。

并非拉提奥将它松开了。

而是幻手的力量超越了骨鞭。连我也只能通过『强化』到接近极限才总算撑开一些的骨鞭，简直就像是糖丝一般被轻易地撑开了。

六根幻手中，上面地两根大大延长开来，向拉提奥袭去。

而打算上前保护的白骨使魔们，也只是在碰到那幻手的瞬间就崩坏了。

“住手，给我住手啊！”

埃尔戈叫喊着。

看来，幻手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刹那间，拉提奥说出了一个名字。

“坦格雷！”

从空中，更多的骨鞭飞了过来。

将袭向拉提奥的幻手束缚住，并就这样连埃尔戈也束缚了起来。

完成了这件事的人影在海岸着地，沙滩上的沙子如同爆炸一般四散飞扬。明明理解是那个骨之巨人，但还是稍稍愣了一下。那个暂时停战而在波浪中间停止下来的骨之巨人，一个起跳就回到了沙滩这边。

不止如此。

“只是触碰到就解析了这边的术式，并对其解咒（Deprogramming）了吗。还真是了不得的性能，不过，现在的是在骨皮质和海绵质上铺设了三重屏障的特制品。——这样就没问题了吧，拉提奥大小姐。”

从骨之巨人那边发出了很爷们的声音。

很难想象这是刚刚那个除了传达拉提奥的话语以外完全是以无机质的态度将我们逼入绝境的对手——我们甚至还看到了他作出了耸了耸肩这样的，相当人性化的动作。

师父吃惊于眼前的反差，开口道。

“我听说，阿特拉斯院原则上应该是不允许拿出在地下藏的内部制作出来的兵器的吧？”

对他的话语，她以非常认真的表情回复道

“这是当然的。并没有拿出武器。剑也好，坦格雷也好，都是拉提奥的骨头。”

“什么？”

“就像同为阿特拉斯院的艾尔特拉姆家能将Etherite9如同神经一般操纵一样，库尔德里斯家可以将Exoform作为自己的骨头来操纵。刚刚所使用的骨头全部都是从拉提奥身上产生的。只要是身体的一部分，就不会抵触到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没错，阿特拉斯院六源，即被托付了家传特质的一族之名。因为吾等探求吾等躯体的可能性。”

听见这番话，师父也不由得稍微瞪了瞪眼。

阿特拉斯院，原来是驱使着这样的神秘的人们啊。

虽然姑且和时钟塔一样同属魔术协会这个框架才对，但看上去倒不如可以说成——SF电影里出现的生化人一类的存在。或者说，是那种追求武之极境的武僧那样的人。

“坦格雷的人格是拉提奥将分割思考中的两份调配出来的。因为允许了它们根据自我判断进行成长，结果就变成了这个不像样的性格。”

“没想到，这话还真是无情！明明是类似姐弟一样的关系，被这样批判一番，我的心好痛哦，拉提奥大小姐。”

“闭嘴，还有，不许叫我大小姐。”

“好的，大小姐。”

从那举起一只手的巨人的口吻中，完全感觉不到一点像人工智能那样的感觉。

当然，从道理来说的话亚德也是类似的东西，但假如变成人形的话，而且还是以巨人的动作自然地靠近过来的话，只会觉得可怕。

“为什么要抓埃尔戈？”

“因为拉提奥们，是遗产的继承者。然后，埃尔戈正是古之契约的遗产。”

就像理所当然般，女人这么说道。

依旧被拘束着的埃尔戈，这次是真的动不了了。被唤作坦格雷的巨人的新骨鞭，似乎凌驾于幻手之上。

作为代替，凛问道。

“那个称呼方式感觉有点那啥……那，是你的父亲之类的人制造出了埃尔戈，你难道想这么说？”

“从三个组织中，三位魔术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他们——进行了一个实验，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么多。虽然那是所有人都忘却了的遥远过去的实验，但到了现代之后其结果之一流落到了外界，我们察觉到了这点。”

“从三个组织中……三个魔术师……”

师父低语着继续说道。

“难道说，因为这样才是六条手臂？”

“嚯？”

拉提奥的细眉动了动。

“因为我察觉到埃尔戈被融合了某些灵属性的因子这件事了。活着的人类由于凭依现象而出现肉体上的变貌，这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例。狐狸凭依和狼人的传说比比皆是，我毕业了的弟子中也有能使用兽性魔术的人之类的。”

在基督教教圈中则流行恶灵附身。

因此，也会有驱魔人之类的职业被正式确定下来。

“虽然手臂繁多并且根据手腕的不同还能感受到不同的个性和性质这点一度困扰我，但如果考虑到他被复数的灵附身了的话，那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在这种情况下，三个魔术师和三对手臂，三个灵体。大概这个魔术是从三角形结构的稳定开始的吧。虽然与阿特拉斯院的流派不同，但也聚集了炼金术中的盐、水银、硫磺三要素。魔术师们各自都提供了奥秘吧。”

看见师父这样口齿清晰地讲话，我感觉到了某种既视感。

这简直就像是师父触碰到了事件的谜的时候一样。

师父的推理，在单纯的魔术知识之上，还需要观察行使此魔术的人类才能成立。现在，在自称遗产继承者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面前，师父在发挥着他的异能吗。

实际上，拉提奥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明明也没有亲临仪式，洞察力有点好过头了。”

“因为和我最近研究的术式有些类似呢。……只不过，这是逆向的，问题在于研究怎么剥离因子就是了。”

“……”

这次，我感觉自己的胸口有点疼痛。

因为刚刚师父所说的，就是指我的事情。

将曾经的英雄的因子剥离。

那是为了连肉体年龄都停滞了下来的自己的研究。是师父甘愿放弃当讲师也要全力倾注其中的术式。

“如果，并非将这些因子剥离，而是将其植入什么人身体内的话，我也想过这种假说。这样的话，恐怕会变成应该叫拟似从者的，英灵仿造品吧。恐怕埃尔戈就类似这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里面有什么附身的东西也要研究吗？”

“是黄泉户吃。”

师父开口道。

凛的表情变了。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的国家的神话吧。

“死者无法从冥界中归来的故事吗。”

“没错，黄泉户吃虽然是日本的神话，但作为类似案例，西欧圈比较有名的则是珀耳塞福涅的传说吧。”

我想起了在听说埃尔戈的事的时候，师父无意间说出来的话。难道从那时开始，师父就已经有什么发现了吗。

“将丰饶之神德墨忒尔的女儿，珀耳塞福涅拐走的冥神哈迪斯，向她献上了冥界的食物。其结果，即便愤慨难平的德墨忒尔将女儿带回去之后，珀耳塞福涅也不得不根据在那时所食用的冥界食物的分量，在冥界居住。……除了名字以外，埃尔戈记得的还有一件事。过去吃过的，形状和味道都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黄泉户吃。

“在珀耳塞福涅的传承中，也有她吃的是石榴的说法。在很多的神话传说中，石榴都是作为人肉的替代品献上的贡品。那么，黄泉之国的石榴究竟是什么。若是吃了那个，就已然与现世不再相应又是指？”

“稍微等下啊老师！”

忍耐不住的凛插嘴道。

她作为远比我这种人要正统的魔术师一直学习积累着，因此想必她现在已经想到了师父的话语的后续是什么了吧。

包括这话语中所蕴含的，真正的恐怖之处。

“要是按照老师你所说的话，那埃尔戈曾经吃掉的那是……”

“可以认为埃尔戈的术式大概就是基于这类传说而诞生的。不管是冥界、还是黄泉户吃，既然是不分东西方的传说，那么不同的魔术组织之间也是通用的。然后，从埃尔戈摄入了某些因子这件事来看的话，其目的也已经昭然若揭了。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木乃伊的碎片被认为是长生药那样，就像有人相信食用战士的脑和心脏的话，就能得到他们的勇猛一样。那么，在这类传说当中，最为强壮的对象又是什么呢。那么，这些传说中最强壮的对象是什么呢。所谓冥界的人肉，或是和人肉相似的东西——”

仿佛在讲课一般，师父朗朗说道。

那其中甚至蕴藏着让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也有所退缩了的威压。

“约翰福音书如是说10——『盖我肉诚为食、我血诚为饮也。食我肉、饮我血者、居我中、我亦居彼中焉。』，虽然这是源于说教的举例一般的表现，但却能看出其中对吾等吃下，摄取神圣之物这一概念从无比古老时就开始的熟悉和喜爱。也就是说——”

停了一拍后，师父从口中说出了答案。

“也就是说，埃尔戈吃下了神的血肉……没错吧？”

所有人都因为这其中的意思而陷入了沉默。

只有潮水声吵闹地敲击着耳膜。

我还以为，至少，即便只是很短的时间内也好，师父会想要先隐瞒一下真实的。

“而且，并非一柱神。六条幻手并非出自他，而是神之物。想来既然有三对，并且有三位魔术师协作了，那么考虑为三柱神应该不会有错吧。”

“和传闻一样，真是不容小觑的人物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拉提奥如此评价道。

“预先判定这是几乎没有任何提示的状况，然而你却能走到这一步。尽管，也曾听闻掠夺公之类的逸名。”

“虽然我不介意这些多余的绰号，不过这种东西甚至连正经的假说都算不上。即便能吞噬神的血肉，但想要利用其因子之类的行为凭借现代魔术的力量是不可能的……。不对，神代的魔术就有可能了吗？说到底，即便只是一柱神，也已经超越了人之容器了。虽然你说了是三个组织的，三个魔术师，但到底使用了怎样的诈术？”

“这当然是不能说明的。”

女人的嘴唇上浮现出了轻笑。

“但是，您应该已经非常理解他的危险性了才对吧。请原谅我最开始的无礼。如果必要的话，我也会给予足够多的礼物。希望您能将埃尔戈交给我。”

“我早就决定好了啊。”

说出了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后，凛挡在了师父的身前。

“突然出现，然后打算掳走别人的熟人什么的，如果觉得这种任性能对我其作用那我会很困扰呢！”

她的眼瞳中带着挑战的色彩，凝视着拉提奥。在她心里早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

而我，只是茫然呆在那。

吞噬了，神。

我还没有好好理解出其中的意义。——并非魔术师的我无法判断这其中有着怎样的重大。怎样的致命性。

或者说，我太过理解其中的意义了——对被植入了曾经的英雄的因子的我来说，埃尔戈的境遇中有着何等的孤独，我能够身临其境般地感觉到。

“……老师……”

依然被拘束着手足的年轻人，低声说着。

“我觉得……那样一定更好……”

“……”

拉提奥对依然保持沉默的师父开口道。

“不如尊重学生的自主性如何，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我拒绝。”

“老师。”

埃尔戈再一次呼唤他。

“并不是想那样做，而是那样更好，你是这么说的吧。这并不是愿望，只是放纵自己选择更轻松的那方而已。给我记住，这是我的学生最开始就被禁止的一条。既然想跨过埃尔梅罗教室的门槛的话，那么就必须给我思考‘自己应该成就之事，自己应做之事’想到吐为止。即便，这样想的结果会让你我反目也无可奈何。”

（……啊）

心情有点吃不消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向自己标定的星星伸出手，即便无法触及也要逞强。即便是恐惧和颤抖包围，也努力地挺起胸膛。

所以，只要在他的身旁，我就会感觉自己能变得稍微更好一些。

“我不明白。”

兜帽在晃动。

“无论是埃尔戈先生曾经吞噬过神明也好，还是拉提奥小姐是埃尔戈先生的继承人也好。但是，现在要是埃尔戈消失了的话，这座岛上的孩子们会伤心的。”

“咿嘻嘻嘻嘻嘻，嘛确实会变成这样吧！”

亚德再一次，变回了死神之镰的形状。

骨之巨人发出“yareyare”的叹气声。实际上，因为它并没有在呼吸，所以这也只是单纯的摆出这样手势而已吧。

“果然谈崩了呀，拉提奥大小姐。”

“这是必要的过程。”

“明白明白。虽然想来院长也不会说什么的，不过库尔德里斯的代理人就不知道了哦。”

坦格雷——骨之巨人如此说道。

再一次，沙滩上的紧张感提升了。

拉提奥呼唤出的白骨使魔还有残留着一半以上，而埃尔戈也还依旧是被拘束着的状态。可以说战况变得更坏了吧。而且，这边的情报也被其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给解明了。

（数秒后的，未来。）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独占着未来。

面对这样的对手，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拉提奥后退了数步，停下了。

这次，当谁再动起来的时候，那就会变成战斗开始的信号了吧。

天空中响起了某种声音。

高而尖锐的声音，会让人觉得这是不应该飞在这样的海边的鹰的鸣叫声，却稍微让人感觉到了压力。

“找到了。”

这个意志恐怕在现场的所有人的脑子里轰鸣了吧。

就像是恶作剧，开玩笑一样的态度，但却让人感到死一般的恐惧。

“这个……声音……”

埃尔戈颤抖了起来。

“哈哈，还记得吗？不对，是没有忘记得了吗？”

拉提奥猛然抬起了头。

“难道是，Mushiki……！”

谁也没能作出在这之上的反应。

师父也是，我也是，凛也是。甚至连拉提奥和坦格雷也是。

甚至搞不清楚对方究竟行使了怎样的魔术。

在察觉到的时候，被拘束着的埃尔戈的右侧头部，轻易地消失了。

“埃尔……戈……”

我想发出的声音此时也已经徒然无力了。

从年轻人的鼻梁开始的右上方部位整齐地消失了，血液如同喷泉般溢出了。啊啊，和巨人那时不同，被破坏掉的头盖骨和其中的内容物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个时候还在考虑他是否活着本身就变得极其愚蠢，失去了如此分量的头部还能生存下来的人类根本就不存在。

下一刻。

从死亡的埃尔戈背后，迸裂出了如同光之翼般巨大的幻手。

＊

姑且写下结果吧。

数日后，在新加坡的东南部的小岛上发生的某个奇迹成了新闻。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取材自流言的三流新闻的缘故，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当真，但不久后在互联网上的某些角落将其称为了当代通古斯之类的事情。

新闻，是这么写的。

岛的海岸，简直如同被掉落的陨石撞击了一般毁灭了。

而更奇妙的是，据说那个破坏痕迹是巨大的人之手形。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幕间

——伦敦。

大英帝国的首都，被世人冠以雾都之名的城市。

从城市中心区向郊外出发，一段车程之后，有一条名为斯拉的街道。或许是因为近代化浪潮断断续续的原因，新老建筑不自然地交错在一起，给人一种“被拼凑起来”的冗积区划印象。

这个通常无人问津的地区，实际上是魔术师们的街区。

现代魔术科在时钟塔中购置了伦敦周围的土地之后所建立的卫星城市。即便如此，斯拉在时钟塔十二科属地中也是面积最小的。据此就足以想象伦敦的魔术师社群是多么的根深蒂固吧。

在这条街道的中央，有一栋装潢典雅的房屋。

“不对不对不对！兄长你是怎么回事？暂时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在房屋的办公室中，一个少女手拿一份信件。

美丽的金发，碧蓝色的眼眸。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和陶瓷娃娃（Bisque doll）一样白皙的肌肤，还有那与以上这些都不相称的，某种嗜虐的表情，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义妹，埃尔梅罗家君主之位的正统继承人。

她之所以没有继承君主之位，而是将职责委托给二世，并不是因为她对权利没有兴趣。

倒不如说，让别人跪拜自己并且行使权力是她的一大兴趣，她就是这类人。但是莱妮丝现在的年龄以及处世经历，并不适合君主这个有责任的地位。

少女用凌厉的眼神盯着那张带有水印的优质纸张。

“而且，还谨慎地联系了埃尔梅罗本家。日期是三天前。如果是电话的，应该很快就会被追责吧。你知道我要帮你填多少娄子吗？！如果不小心造成了漏洞，君主之位就会被轻易地剥夺的啊！不，不对，难不成他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吗？！还真是时钟塔风格的一肚子坏水啊！兄长！”

她憎恶般地歪着嘴。

然后，旁边的沙发上传来了回应之声。

“实际上，那个人好像巴不得早点放弃君主的称谓吧？”

坐在沙发上的女子低声轻语。

比莱妮丝稍微年长。

告别了少女时代，含苞待放的花朵。被蓝色连衣裙包裹着的纤细躯体。垂于高挺鼻梁上的睫丝。就连还依稀留存在侧脸上的青涩，也不足以损害她的完美。超凡脱俗的卷发，让人不禁联想起浑然天成的宝石。

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这位女性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学生。

在她身后，还有梳着莫西干头型的迥异仆从。就算隔着西装也能看出他那强健的身躯，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还同时兼任保镖。

“行吧行吧，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个样了。兄长他本来就对权力的喜悦感毫无知觉。在我看来，虽然他不知道人生中七成的乐趣就是对于他人的支配，但兴趣不合也是没办法的。按理说，他只要再等几年就可以免去君主的职务了，他一定盼着那一天吧。”

还有几年。

几年之后莱妮丝也到了大学毕业的年龄。即便不能少了监护人，但也是能被认定为足以继承君主之位的年纪了。

但是，从现在的业绩来看，大伙希望埃尔梅罗二世继续干下去的呼声相当高。

“总是把一些无聊的事情干得太好，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成就，这是兄长他的坏毛病。甚至被冠上掠夺公的名头了。”

“我对他的绰号也有所耳闻，『掠夺珍贵秘法和术式的鼠王』。不过，对于学生们来说也没有理由否定这一点吧。”

“你们家族不还是被说成是『世上最优美的鬣狗』吗？”

“所以，作为同类，你不觉得这个评价名实相符吗？”

露维娅毫不掩饰地微笑着。

如果二世在这个场合，应该会崩溃地捂住胃部吧。搞不好还会大喊“是哪个家伙惹的祸”。

莱妮丝轻轻耸了耸肩膀。

“这个评价非常正确。正因如此，如果兄长他就此辞去君主的职务，肯定会有生命危险。”

虽然这是作为君主，并且付出了许多努力的结果，但由于被称为“掠夺公”，并且不断地解构他人的魔术，因此背地里对埃尔梅罗使阴招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换句话说，这就好像是窃取了研究人员的宝贵成果，并且擅自署名发表了。到了这个份上，还要在论文里把原主人批判一番，并且加以评论和改正。

这样循环往复，还没有被刺杀的原因，也是拜君主之位所赐。

真的是，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

（…如果拿这个问题逼问他，都露出一副快死掉的样子，倒也是蛮可爱的。）

不经意中，莱妮丝的嘴唇上挑了。

现在轮到露维娅向少女发问了。

“你不觉得他逃走了吗？”

“他哪有这个念头。如果是那种轻易置身事外的性格的话，他就压根不会背这个锅。那么，在南方之国发生了什么呢？”

少女拿着航空邮件问道。

露维娅的双眉稍稍皱起。

“南国…吗？”

“有什么线索吗？”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是Miss·远坂寄回来的信件，我想起来那封信件是从新加坡寄回来的。”

“这么说起来，凛那家伙说过要搞暑假旅游吧？她说要让自己从日本带过来的随从趁这个机会习惯伦敦的环境，所以就把他留在这边了。”

“是的，一点都没错哦。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把士郎从那个女狐狸身边拉过来呢？….”

“嗯？你们是住在同一栋公寓里吗？”

“这是命中注定的相会！”

这么说的时候，露维娅的眼睛闪烁了起来。

那是只能用“做着公主之梦”的少女的表情，她将柔软的手指交织在胸前。正因为她那超凡脱俗的美貌，所以反而散发出一种诙谐滑稽的逸话气氛。

“因为这一周左右管家间休，所以没能看到士郎的脸，但是命运的红线一定会把他送到我身边。不，就算不依靠红线这种纤弱的东西，我也一定会把他拉过来的。”

她那充满自信的贵族侧脸，反而显现出一种狰狞的美感。

办公桌那边的莱妮丝有些不耐烦地托着腮。

“那个男人被你们两人同时追求，到底应该说是走了大运，还是应该同情他被恶魔迷上了，很难判断啊。我还听说，你和远坂凛俩人一阵胡闹之后手牵着手一起从伦敦塔上跳来了11。拜其所赐，你可是被称为七月的玛丽12哦。”

“那，那个是我当时冲动了！而且不仅是我，Miss·远坂也被称为七月的波平斯13，所以我们俩扯平了！”

“Emmmm…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也叫扯平了。”

正当莱妮丝这么说着的时候。

“教授！”

随着这欢快的叫声，门打开了。

这次来的，是有着一头枯草色飘逸头发的少年。

那张与莱妮丝年龄相仿，充满天然系捣蛋气质的脸蛋在办公室里四处张望。

“啊！教授不在家吗？他不是今天回来吗？”

“是弗拉特啊。刚才收到了航空邮件，他说要晚点回来。”

莱妮丝手拿信封，闭上了一只眼睛。

然后，叫做“弗拉特”的少年，有些遗憾地捏了捏指关节。

“好不容易从露维娅酱的管家先生那里整来了日本产的高级Game呢。”

“从士郎那里买的？！”

“这可是《英雄史大战》14的原型，Offline时代的Consumer Version Game啊！教授知道了肯定会非常高兴的！因为他是个特殊的日本人嘛。啊啊，凛酱吩咐过不要告诉露维娅酱的….”

啊，他用手捂住了张开的嘴巴。

他好像刚才根本没有意识到露维娅本人就在这里。露维娅轻轻滴站了起来，十分温柔地张开嘴唇问道。

“你说的那件事，能让我听听吗？Miss·远坂她怎么了？”

“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露维娅酱，老虎一定是放养的宠物吧，我觉得这和凛酱没告诉你的，管家先生的个人Information没有太大关系吧？实际上我也担心自己的亲友被露维娅酱收买的情况，但我现在真正害怕的，是被octopus hold15全力锁住身体失去重心跪倒在地吧。”

“哎呀，比起CACC16，你好像更喜欢诅咒攻击（Gandr）嘛？”

Biubiu，弗拉特身旁的墙壁被烧焦了。

是露维娅的Gandr。将诅咒进行压缩之后甚至可以形成物理效果。

露维娅不改美丽的微笑，优雅地逼近弗拉特。

少年在这种关头，以手结印，如此呼喊道。

“干涉开始！（Play Boll）”

被烧焦的墙壁上，『影』扭曲了形体。

一瞬间，它们变成了和弗拉特长相相同的多只『人形』，将露维娅包围起来。

“又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新型魔术！”

“嘿嘿嘿，是对Gandr进行逆向的干涉魔术（Hacking）。你分得出那个是我吗？”

连声音都完全一致，并且回声效果和人数对应。

但是，

“….你现在正想逃跑吧！”

“你怎么知道的欸，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得拦下露维娅酱了，二号，三号，四号，五号，上吧！”

露维娅的突进和弗拉特的指令，到底哪个更快呢？

四个弗拉特被露维娅使用的Lariat（套索式踢击）全部击溃。

“意料之外的强力招式？！或者说，是某个市长所使用的Laiat17吗？！”

弗拉特发出野兽般的叫声掏出了办公室，露维娅紧紧追猎着他。

走廊里满是魔术爆裂以及格斗技冲击造成的冲击。

结果就是，日常骚动开始了，现代魔术科的学生们一个个地抱着看热闹的本性各自站队，擅自开始了支援作战。

“….呀咧呀咧”

听到这些喧哗之声，莱妮丝叹了一口气。

和几年前想必，埃尔梅罗教室和现代魔术科有了很大的发展和变化。

名为远坂凛的女学生，正是其象征吧。来自远东的宝石魔术高爆弹。包括她带来的侍从在内，时钟塔的一角几乎每个月都在发生slapstick型的闹剧。

这还没完，还有一个人。

她想起了这几年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二世身边的，内向腼腆的灰色少女。

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段中，只有莱妮丝先行成长了——只有她一个人，重要的朋友被置于身后了。

“….我知道你偷偷地在意我的身高和身体的变化。”

莱妮丝用略带温柔的声音喃喃自语到。

在埃尔梅罗教室中，越来越多的学生注意到灰色少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即便不说出来，大伙之间的气氛也能传达出来这个信息。原则上来说，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四年之后就会毕业。所以在其他大部分人藏不住秘密之前，他们就已经毕业了——这倒是一件好事。

出于同样的原因，兄长他对于现况的某些方面感到担忧。魔术师对自己的亲族是无微不至的，而兄长他在这个时候又太像魔术师了。

“兄长是多么的受折磨和担忧，这一点无关紧要，我除了替他感到悲凉以外也做不了什么….那么，如果没有再被卷入这种奇奇怪怪的事件就好了啊。”

莱妮丝用手指夹住信封，思索着南国，开口说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第三章

1

看着大海。

波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眼中模糊地映出这宛如永远的反复。

肚子，饿了。

身体如此渺小，却感受到了哪怕喝光整片海洋都无法满足的饥渴。肚子里像是住着什么饿鬼一般。那个恶鬼仅仅只会一味地发出冰冷的嘶吼。

饥渴吧。

饥渴吧。

饥渴吧。

饥渴吧。

痛苦吧。

无法动弹的身体内部，只有那声音在漩涡之中不断咆哮。肚脐以上的部位越是发狂，抱着自己膝盖的手就越是用力。然而内心却早已被无可救药的饥饿所独占，自我和饥饿已经失去了界限。

倘若如此炽热、漆黑、沸腾的欲望（岩浆）不是‘自我’，那又会是什么呢。

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意识却只指向自己的内心。

就如同在进行思考的自食作用18一样，将自我一点又一点地蚕食到更加渺小的程度。

我即是饥饿，饥饿即是我，直至只剩下那唯一的心脏。

不。

还剩下一个。

在饥饿的底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那是——

寂寞。

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太安静了。

只有风和浪的声音，未免太过分了。

无论是怎样的感情抑或是时间的概念，都早已融化在了疯狂的饥饿之中。就像是饱和了的杂质一般，只有这寂寞还在独自摇曳着。就像是在暴风雨中被遗忘的遇难船一样。早已失去原形，只有残骸在波涛中漂流。

“……埃尔戈。”

有人在叫我。

是母亲吗？

悲伤，震颤胸膛。

那温柔的声音。那令人依恋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三个影子包围了年轻人。

“看来是失败了。”

第一个影子忧郁地低着头。

穿着有种未来气息的服装。那神经质的眼神并不是在责备我，而是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耻。

“啊啊，你做的不错了，已经很不错了。”

第二个是女人。

对方和第一个完全相反，仿佛来自原始世界。

在那呈现出金黄色的瞳孔周围，是火一般的红色。宛如在鲜红的火焰中漂浮着的黄金结晶。

即使在这三个阴影中，也能感受到那般压倒性的生命力的女人。只要她在我的视野里，哪怕是刹那，也觉得自己忘记了饥饿。

“不要给失败作提供多余的信息。”

“闭嘴，库尔德里斯。”

她露出雪一般洁白的獠牙。

“妾身已经决定把这家伙……”

坚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不，话语中洋溢着一种我才是世界本身的傲岸。

而第三个人什么也没说。

“……”

既没有正面评价也没有负面评论，而是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与单纯观察对象的视线也不同。他的眼神里彻底缺乏自我的概念。

就像是在和以星云绘出脸型的绝对零度对峙着一般。

刚才叫我名字的就是这三个人中的某人吧。

（我……）

那是思考刚刚开始成型的时候。

“埃尔戈。”

又有人喊了一声。

我仿佛闻到了一股雪茄味。

那是向这边伸出手的黑发男子，和靠在他旁边的灰色少女……

2

“……格蕾。”

听到这个声音，我恢复了意识。

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我慌忙揉了揉眼睛，发现这是间由水泥建造的朴素屋子。时钟上显示的是下午两点。除了时钟、床和沙发之外，就只有廉价的观叶植物和中式的挂轴。明明是有些煞风景的房间，我却反而感到平静。

大概是因为雪茄味吧。

“累了吗？”

“嗯，没事。”

摇了摇头，补充道。

“我好像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不记得了……好像是在海边……感觉肚子很饿。”

平时吃得很少的自己，梦到了即使饮尽大海，也不会感到满足的饥饿感。

“是这样的吗？”坐在窗边的师父一脸为难，白色的细烟从他嘴里叼着的雪茄中飘出，很快就飘向了窗外。

自己的视线回到眼前的床上，为躺在床上的埃尔戈擦汗。

这个满脸痛苦、表情扭曲的红发年轻人已经这样睡了三天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涌上心头。

（……如果）

如果我有个弟弟，也许会是这样的心情。

或许对师父来说也是如此。

当然，对于现役学生来说，他是一位非常热情的老师——干脆说他很天真也没关系。但是，像这样和师父两个人一起照顾别人还是第一次。

（……不对）

回想起曾经有过一次。

那是跟着老师刚在伦敦逗留不久的时候。

曾经有只经常溜进师父的房间恶作剧的猫，有一天，它被车撞了，倒在了路边。师父那个水平的魔术对治疗猫来说早已是无能为力了，但是，直到受了重伤的猫终于咽气的最后一瞬间，师父都一直抱着它，直到第二天天明。

——“只不过是内心的迷茫罢了。”

我记得那句话。

在自己心中的无数记忆片段中，我也觉得那是特别的。

“如果我是优秀的魔术师，这种程度的伤势，我应该能很轻易地治好。总是追赶不上，也没有必要的力量，这大概就是我吧。”

那大概是，对师父来说最接近起源的台词。即使在那之后过了几年的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那懊悔、悲伤、但没有放弃的抑扬顿挫。

和那天很像，我想。

把人和猫联系到一起，也许很奇怪吧。

“老师，您说埃尔戈是您的学生是吧。”

“因为已经约好了啊。”

师父用手指夹着雪茄回答。

稍微烦恼了一下，我下定决心，这样问道。

“您决定继续当他的老师吗？”

“至少，在这次旅行期间是这样的。”

我轻轻地抚摸着胸口。

说实话，刚才的问题需要从悬崖上跳下来的勇气。

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对师父担任讲师这件事如此执着呢？

（……为什么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是什么工作，师父就是师父。自己就是自己。即便是自己改变了——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吧。

“格蕾。”

突然，师父开口了。

察觉到他的意图，我抬起视线。

埃尔戈的眼睛微微一颤。很快，持续了好几次之后，终于睁开，让内侧的眼睛暴露在外面的空气中。

“埃尔戈，先生。”

“……格蕾小姐？老师？”

埃尔戈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自己和老师，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轻微的呻吟，他抬起了上半身。

“这里……是……”

他问道。

“放心吧，这是时钟塔新加坡分部介绍的房间，外观暂且不说，魔术防御里面还是有的。”

听了师父的话，年轻人似乎终于领悟到这是现实。

一瞬后，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安心的神情，立刻凑了过来。

“那座岛！凛和岛上孩子们呢！”

“冷静点。”

师父用柔和的声音说着，把雪茄放到烟灰缸里。

慢慢走到床边，讲了起来。

“孩子们暂时都没事。远坂小姐在来这里之前，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在那个岛上本身，好像也早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其他海盗入侵也能逃走的准备。”

实际上，凛在那之后的行动，也干净利落得让人吃惊。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士——在应对拉提奥的袭击后，她便立刻号召孩子们避难，回到新加坡时也确认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师父低头看着年轻人，继续说道。

“问题是你的体质。”

“……什么意思？”

还有些朦胧的埃尔戈的表情因紧张而僵硬起来。

恐怕他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却接受了其中的分量。

“就是说你已经死了。”

师父的手指着埃尔戈的额头。

红发下光滑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伤痕。

“你被musiki袭击，失去了三成左右的头部。那是即使是幻想种，也不可能存活的致命伤。虽然存在某些特例的死徒，但那和你的情况完全不同。”

师父没有马上继续说下去。

“对刚刚从昏迷状态中醒来的你来说，这些话可能有些不太合适。”

“请告诉我！”

埃尔戈抓住了师父腹部的衣料。

做工精良的亚麻衬衫微微起了皱。

“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面对一字一句都不落——面对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恐惧，拼命地将视线转向这里的态度的他，师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告诉了他答案。

“你的幻手失控了。”

席卷岛上的奇祸，是由埃尔戈身体发出的光造成的。

光，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

那简直就像神话中出现的一样，是难以置信的尺寸。覆盖在上空的巨大的手，就那样紧握着大地。然后，被光之手指触碰过的土壤即刻崩坏。

也就是说，巨人的手剜掉了岛的一半。

我们奇迹般地，以潜入手指间的形式，躲过了灾难……但那真的能算奇迹吗？

“如此说来，那是为了保护濒死的宿主吧。虽然不知道那个“musiki”的鹰型使魔做了什么，但应该早就预见到如果杀了你，就会有这样的结果。在暴走结束之后，你的身体完全复原了。”

“我的……手臂……”

埃尔戈盯着他的肩膀。

身份不明的幻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是怪物一样的表情。

“据说三个魔术师创造了你，刚才那人是相关者这一点肯定是不会错的。就和作为相关者后裔的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勒姆一样。”

我想起了操纵骨型使魔，挥舞骨剑的女人，也介入了对话。

“那个，师父，阿特拉斯的六源指的是？”

“阿特拉斯之六源，即为阿特拉斯院中的最古老之家系。”

师父微微皱着眉头。

“但我对阿特拉斯本身就没有接触，顶多也就知道六源的名字。除了那个规格外的院长以外，实际打照面还是第一次。”

回头一看，靠近窗边的师父又把刚才的雪茄夹在了手指上。品尝着还没有熄灭的火，无声地吐出。

烟懒洋洋地飘着。

宛如叹息一般。

“只是，大部分情况下，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都只会为了对抗自己所预测出的世界毁灭而一直进行着研究。如果你和库尔德里斯的研究有关联的话，她预测的毁灭也许和你的秘密有关联。”

“世界毁灭……”

对于这突然出现的单词，我一点也没听懂。

尽管是如此规模的人和事情，在如此狭小的房间中谈起，或许有些不合时宜。只不过，我觉得时钟塔的魔术师以根源为目标的理由，和阿特拉斯院的动机，似乎是相通的。世间万物终将一死，所以时钟塔选择寻找绝对之物，阿特拉斯院选择抵抗其毁灭。

不管是魔术师还是炼金术师他们，也许都正是些非常笨拙的人吧。这样的想法一瞬间在脑海中闪过。

然后。

“我……”

埃尔戈说着，一时语塞。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命地讲了下去。

“那我是谁？”

那的声音过于悲痛。

那个在岛上睡眼惺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抱着自己的身体颤抖着。

——“不，是太阳公公的味道。”

那个声音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我的耳朵。

明明他看起来那么开心。

明明是在南国的大海上享受着世界上随处可见的幸福的年轻人。

“……我也不知道。”

师父用忧郁的声音说着，抬起头来。

他举起食指，像是要把雪茄的烟卷起来一样。

“但是，关于你身上发生的现象，我有一个假说……恐怕你的那个不是失忆。”

“……什么意思？”

“硬要说的话，应该称之为记忆饱和的现象。换句话说，这只是单纯的信息量的问题。”

师父如是说着。

像往常讲课一样，也如同宣告死病的医生一般平静。

“一个人所拥有的信息量和被唤作神的存在所拥有的信息量，恰如芥子须弥，是无法比拟的。就算把全世界的电脑拼凑起来恐怕都装不下吧。但是倘若真的要制造那种可能性的话，那就只有将其像压缩一个电脑程序的压缩包一样，把神性固化，压缩，封装其中才行。”

师父将伸出的双手摆成容器的形状，合在一起。

就像是要把巨大的东西封锁在小小的缝隙里一样。

“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术式。把世界（行星）如此巨大的东西塞进一个地球仪里可是人类的拿手好戏。”

那捧得圆圆的两只手和行星很是相似。

在许多神话中，行星本身也被视为神。

“同时，降神，也是全世界都有的传说。特别是女巫这类作为接收神祇言语之人的存在，在大部分的文献中都有记载。但是，无论是怎样的女巫，都无法一直和神面对面。因为光是持续接触神语，人类的容器都无法承受。在这之上，如果将神吞噬了的话？”

师父发问。

那个时候，拉提奥所说的黄泉戸吃。黄泉的饕宴。神的血肉。

“举个例子，也有把熊看作山神，全员一起分享其肉的仪式。抑或是吃下献给神祇的祭品的心脏，饮用其献血的风俗。如果只是以其极少数的权能为目标进行模仿的话，时钟塔的降灵科（尤里菲斯），或者是能把这个新加坡有名的被称为“童乩”的魔术，发挥到极致的魔术师就能做到吧。但是，那副破坏了岛屿的手并不属于这一类。在现代，如果能轻而易举地发挥出如此威力的神秘，那就不是单纯的推测或概念上的存在了。”

伴随着口若悬河般的话语，他现在把右手举到了胸前。

“手，即是进化。”

老师再次紧握着张开的手。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了这只手。虽然进化论有各种各样的学说，但在灵长类中，人类之所以能够占据特殊的位置，正是因为这只手的形状，此等观点根深蒂固。这不仅仅是因为人类的手创造出了经过洗练的异构石器和弓箭，也不仅仅是因为除了双手灵巧的人以外，在自然淘汰压下消失了。而是说，通过手所承受的压力和手指的自然联动，输入给我们的信息，对进化产生了某种影响。”

热情洋溢的演讲让我不由得盯着自己的手。

一般来说，一提到手，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创造”“破坏”之类的印象。创造出无数的武器和工具，狩猎猎物，创造陶器和农具，不断改善生活的手，可以说是人类史的象征。

但是，师父并不是指这些。

手就像眼睛和鼻子一样，不对，是更重要的感官。即使在人体中，手也是特殊的、神经高度集中的地方。考虑到这一点，就能理解那才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换言之，手不就是神吗？——也存在这样的说法。如果说创造人的是神的话，那神应该就是指的是这双手了。如果是神谕那种程度的话语，人类应该能接受吧。成为神的依凭也没有问题。将一部分权能模拟再现出来些许也是可能的。但是，却无法驾驭神的手。这是因为手不仅仅是力量的体现，也是极其重要的感觉器。它能够接收——持续接收使其足以让神称之为神程度的庞大信息。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在被强行灌入了过多信息的情况下，作为人类的记忆会被挤掉的可以说是必然的。”

“……”

埃尔戈依旧无言以对。

（……大海和杯子。）

我所想象的是，这相当于要把海洋里所有的水都倒进杯子里。即使减少到了一个湖的程度，也肯定装不下吧。神祇那过于巨大的手，就能捕获到如此多的信息。

能与一个物种的进化相匹敌的信息量。

“恐怕三柱神都在你的内部。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运用了什么样的特技。但是，不是单纯封装其中，而是发挥出了作为原典的神的性能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听好了，你身上所发生的现象可不是什么单纯的依凭。考虑到那只巨手的问题的话，就连和神灵融合的可能性也没有了。作为原典的，活生生的神正存在于现世之中，以现代进行时的形式孵化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自然而然，越是暴露出作为神的性能越多，你这个宿主就越是会被排斥吧。……那个手，就是那样的东西。”

师父严肃地得了出结论。

这就是埃尔梅罗二世对破坏小岛的大手笔所做出的鉴定。

“不久，你的记忆和人格就会消失。你内侧的神，会首先使你崩坏。”

一阵寒意袭来。

不仅仅是恐惧。

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只是，这……大概和自己很像吧。

“师父……”

师父对着茫然自语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得出这一假说，并非单纯的偶然。埃尔戈身上的谜团和神秘，不知在哪里与自己的相似。

有一段时间，埃尔戈没有动。

像是在咀嚼信息一般，低着头。

他将左手轻轻地贴在自己右手上，小声说道。

“老师说过，要我考虑自己想做的和该做的。”

“啊啊，我是这么说过。虽然说起来有些令人为难，但那话有一半是我对我自己讲的。”

“给自己吗？”

“是。”

师父害羞地说道。

在手边的烟灰缸上，用手指抚摸着雪茄的表面。

“我曾经有过我的战场。可以说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如今某种程度上已经成型了吧。至少，只在数据上见过我的人，就会那样评价我。但是，正因为这种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错觉，才让我产生了迷茫。……这真的是我应该做的吗？——就是这样。”

话语飘落在脚下。

伴随着没有被窗户吸进出的烟，在地板上飘浮了一会儿。

“我……您觉得有什么我有什么该做的事吗？明明老师也说过，我的记忆和人格不久就会消失？”

“我不知道。”

师父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如果能就这样为你出示出真理的话，应该会很帅吧。但我不能回答你。我也并不持有那样的东西。该做的事也好，想做的事也罢，总是在犹豫不决。临死前能不能找到答案都是个未知数。”

师父也像被落水狗一般，低下了视线。

对于这个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必须认真挑战的问题。真实地想象自己到死为止的时间，一直在自问到底能不能找到。

抬起头，师父再一次走近了埃尔戈。

“但是，我起誓。我会和你一起迷茫。”

他伸出手。

皙白的手指，使埃尔戈一时僵住。

师父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会和你一起思考，和你一起烦恼，和你一起纠结。”

“……我呢。”

声音哽住了。

尽管如此，埃尔戈还是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

“我没什么可做的。”

师父并没有将手放下。

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谈话却没有因此中断。

“看到那些孩子平安无事，我就松了一口气。因为我觉得他们比没有地方可回的我要重要得多。我觉得在那个岛上帮凛和他们一辈子也没关系。”

年轻人的心结被解开。

无事可做。

这比任何人都更打动我的心。

那么开心地和孩子们玩耍，那么受孩子们爱戴的年轻人，即使这样内心也隐藏着的情感。

不，也许谁都是这样。

不管表面上看上去有多么积极开朗乐观，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这样冰冷阴暗的东西。

“我不想正确下去了。”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被人追杀……或者说不定真的已经被杀了一次。和在那里和孩子们共同度过的日子也许是正确的。凛让我和孩子们玩的也许也是非常正确的措施。但是,不对。我不想正确下去了。我想好好的错一次。在那之前我不想消失。即便如此吗？”

“为什么非要分成正确的答案和错误的答案不可呢。”

师父温柔地说道。

“我也常常把重要的事弄砸。但那也是我进行挑战的证明。即使反复让他人生气、失望，但我们也只能竭尽全力地提出自己的答案。无论正确还是错误，也只能给出那一个结果。”

大概吧——又带上了这毫不自信加上的补充，的确像是师父作风。

埃尔戈看着伸出的手。

“错了，也可以吗？”

“怎样呢。因为我的错误而生气的人有很多。但是，我想前进。死也要带着真实感去死，哪怕前进的只有一步也好。太过正直而烂在原地的人生容我拒绝。……怎样？作为你的老师来说合格么？”

“这次旅行限定的老师和学生吗？”

“没错。”

纤细的手和埃尔戈的手结实地握在一起。

握手的同时。

“好的。契约成立。”

师父微笑着说。

“那么格蕾，准备好出门了吗？”

“啊……是，是！”

突然被搭话，我慌忙点头。

不知为何，眼角渗出了泪水，我轻轻拭去。大概是不自觉地把师父对自己的后辈说的话，擅自投入感情了吧。

床上的年轻人眨了眨眼。

“那，怎么办？”

“埃尔戈，还能动的话，就跟我来吧。虽说被人追逐的莫名其妙，现在也该攻守互换了。”

埃尔戈再次抬头望向叼着雪茄、拿着帽子的师父。

“互换？有那种手段吗？”

“当然有。”

黑发魔术师点点头。

“再怎么说我也是被人称为君主的魔术师啊。”

3

一出门，南国刺眼的太阳就迎接了我们。

师父轻轻地捂住帽子，尽量避免阳光直射，选择背阴处走。可能只是由于体质虚弱的缘故吧，但那样做的话，总觉得也有点像吸血鬼。

我们沿着可以说是城市中心的新加坡河大桥往南走。

行进过程中，我向旁边望去，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船在水面上掠过。如同捡拾光碎片一般的船只集合又离散，那正是这个城市血液的流动吧。一个个、一个个，完全不同的人和船来往穿梭，形成了整个亚洲罕见的都市国家。

桥快要尽头的时候，我的视线转移到屹立在蓝天上的高楼群和眼前简单的水上公园。

引人注目的新加坡的象征——鱼尾狮。

美人鱼和狮子融合在一起的样子，与多民族持续活跃的街道很相配。

石像附近有一个女人在等待着我们。

乌黑的头发随风飘动。

当然，走在公园里的人中亚洲系的人最多，但这个对象果然散发着特别的存在感。就好像历久弥新的宝石一样，从风景中浮现出来。

无论是那个海贼之岛还是这个新加坡，她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太慢了，教授。”

用稍微带刺儿的说法，远坂凛尖了起嘴唇。

“对不起。和埃尔戈的话题变长了”

“说来，埃尔戈，你已经没事了吗？！”

她好像终于注意到了，马上跟后面的年轻人搭话。

“嗯。没事了。”

他腼腆地搔着头。晃来晃去的红发果然像牧羊犬一样。

师父再次提问。

“拜托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完活了。毕竟只是口头传达而已。您打个电话不就结了吗？”

“我也致电过了，但是真正重要的最后一推是见面。不管这做法无聊不无聊，特别对于魔术师来说，魔术世界就是由这些杂七杂八的麻烦事组成的。在这种情况下，出身亚细亚的你应该更好打交道。”

“我先声明一下，我和大陆的魔术组织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哦？”

对于凛的话，师父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唔。我以为你在思想魔术方面也有造诣呢。但你在护身术课上使用的是八极拳吧？”

“那只是我认识的神父教我的，我和大陆本身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八极拳和神父的组合可真是少见。如果有机会的话，能为我引荐一下吗？”

“他一定和老师合不来的。再说人已经不在了。”

她强有力地断言，然后转身。

和师父一起，再次向南走去。

那是从桥上看到的高层建筑街。在一种十分超现实（digital）的风景中，商务人士们麻利地阔步前行。林立的现代镜大厦反射着太阳，笔直的南国道路更加光彩夺目。

光的道路。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形容。

“这条珊顿大道可以说是新加坡最重要的道路。特别是七十年代政府机关和商业设施进驻之后，作为亚洲的华尔街突然引起了关注。看来最近的IT产业企业也在此处安家啊。”

师父眯着眼睛说。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非常准时。新加坡人真是守时啊。”

他喃喃道。

大楼倾斜的影子里，站着一个自己也很眼熟的人。

在这个南国的夏天，依然穿着西装的壮汉。我刚被派到新加坡时，和他打过招呼。

“……是担任支部长的那位。”

“我是时钟塔新加坡支部的支部长克里斯。昨天突然接到埃尔梅罗二世的申请时，着实是让我吃了一惊。”

“不好意思，毕竟是急用。”

师父好像私下做了许多准备。

时钟塔新加坡分部被伪装成珊顿大道的企业大厦，自己在此期间也曾多次露脸。

支部长直接把公文包递了过去。

“钥匙在这里，请收下。”

“谢谢。”

接过的师父点了点头，男子的视线转向了马路对面。

“下一站在那边，您有带铃吗？”

“啊，我已经拿了。”

凛如此说道，支部长便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再次沿着珊顿大道往前走了一小段后，师父又转向了向西的道路。

建筑物的高度一下子变低，天空也随之变得开阔。蓝得让人吃惊。说来奇怪，那宛如是和大海混在一起了一般的景色。给人一种好像反而会掉下去似的错觉。

虽然只是换了一条路，却仿佛是到了另一个城市。

每走一步，就会发现这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这里不对劲。”

自己开口道。

“热与冷……就好像是热水和冷水紧紧粘在一起一样。”

“哦，不愧是我的徒弟。”

难得被夸奖，我的脸颊有些发热。

“请不要拿我开玩笑。”

“不，是真的很佩服呢。埃尔戈呢？”

听到师父这么一问，年轻人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嗯……总觉得有点嘈杂，但除此之外……”

“原来如此，在感灵方面的水平，格蕾更高吗？”

他好像接受了，抬起视线。

街道的颜色又变了不少。

“到目前为止，珊顿大道是时钟塔新加坡支部的领地，然后前面就是——”

师父的视线投向前方，那是以红黄两色为主轴的老馆子和林立的招牌。

“唐人街……”

“即使是在新加坡的几条唐人街中，这里也是味道最正的地方了。以前城市别的地方也到处都是这种感觉。新加坡在我第一次来访后到如今的短短时间里，就发生了宛如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道路突然变得狭窄起来。

人的密度变大，混杂的声音和气味围绕在周围。

例如，拌了蒜蓉的鸡肉饭的气味，以及松软的馒头的甜香。再加上高温油炸大块鸡排的声音，以及菜刀将虾和萝卜饼碾碎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就激发了食欲。

在这热闹的气氛中，到处都装饰着面具、灯笼、风铃和扇子，看起来像是给游客准备的礼物。

我被那其中之一吸引。

“师父，那是……”

“是戏剧用的面具。”

中国歌剧。

美食中心的一支舞与一封信，便是师父和自己被带到那座岛的开始。

“我也很想知道那个表演者是谁，但目前是次要的。在新加坡的历史中，这里的唐人街保留下来是别有意义的。——凛。”

“好嘞。”

凛点点头，摇响了铃铛。

随着一阵清凉的声音，从侧面吹来一阵风。

我眨了眨眼。

然后在马路对面发现了一座新馆。

但是，就在刚才还没有这样的馆存在。

的确，新加坡有很多外观怪异的建筑物。特别是这个唐人街，处处都是精心设计，让人觉得是不是以惊艳为主要理念的构造。

但是，如果有这么巨大的设施，本应该马上就会注意到。

那是一座盘旋扭曲的建筑物。

可以说是画着红色和黑色的螺旋形的塔楼。

虽然给人一种以两座尖塔为主轴，不断增建的老旧酒店的印象，但整体风格却出奇地统一。散发着一种明明花了很长时间不停地变化，但发现最后所有的变化都像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一样，矛盾的味道。

“螺旋馆·新加坡楼。”

师父所默念的，它的名字，与它很是般配。

“主攻思想魔术的组织主要有两家。螺旋馆包括其支部在内，都以某种形式采用了螺旋的形状。建筑物也正如名字一样，是最世俗的类型。”

“有两家吗？”

“啊。话虽如此，另一个组织几乎和人界无关，也就是所谓的活在仙人的领域里那种。”

即使被称为仙人，我也只能想起以前在大英博物馆看到的、留着好几米长的白胡子的老爷爷的画像而已。

毕竟，在伦敦，说起魔术组织，除了时钟塔之外没有其他的了。

当然，正因为是时钟塔的根据地，所以十二科分别保留了不同的学术楼，但没想到其实这么近就有别的组织存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才好。

“看来是来迎接了。”

师父说。

和刚才的支部长一样，馆前站着一位体态优美的女性。

四十岁左右吧。

身着古典式的民族服装。衣服上绣着精致的刺绣，长袖上有一只凤凰模样的鸟在飞翔。

“让您久等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女性把拳头和手掌组合起来。

如此说来，这是被称为拱手的大陆礼法。如果是男性的话就用左手包住右拳，女性的情况则相反，用右手包住左拳。

师父回应过后，她开始笑着自我介绍。

“我是螺旋馆·新加坡楼的陶。钥匙在这边。”

此前递过来的是公文包，这回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箱。

“没想到会因为这种事和时钟塔的君主见面。”

“打搅了。”

“不不，没关系的，毕竟是正式的申请。而且如果是涉及到时钟塔机密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您可以把识别结界用的开铃一直戴在身上。螺旋馆随时欢迎你们。”

把递过来的小箱子藏在西装的怀里后，行了一个礼的师父和刚才一样转身。

再一次，凛将铃摇响，建筑物便忽地看不见了。

仿佛消失在迷雾的另一边。问题是连那层雾都看不见。

“不愧是总馆膝下，真是了不起。利用风水，成功篡改了大规模的认知。如果没有格蕾那般的感受性的话，恐怕连异常都察觉不到。”

“这是像暗示一样的东西吗，老师？”

埃尔戈问道。

“不同地区有不同地区的氛围。如果把人口稀疏的乡下作为度假地来打造装饰的话，大家便都会以为这是度假区对吧？不仅仅是风水，自古以来，国王和政府都通过改造土地，改变人们的认识，来建设理想的国家。现在的螺旋馆就是这个理念的延伸。”

“……举个例子就是，如果把对象洗脑成‘苹果必然是红色的’，那么他看到苹果形状的东西的时候就会以为那是红色的一样？”

“理解得很快啊。当然，这并不是单纯的暗示就能做到的事情，所以还要同时活用地理魔术。而且关于机械性的数据，貌似也进行了信息操纵。和时钟塔相比，螺旋馆对现代的忌讳感很薄。”

看着两人对话，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掠过心头。

期间限定的教师和学生。

简直就像实地考察的实习。

我已经开始怀念起了埃尔梅罗教室里吵闹的日常生活。旅行结束后，埃尔戈也有可能作为那个教室的一员入学吗？

“那么，那个钥匙又是什么？”

“在说明那个东西之前，有必要先讲一讲。”

师父开口。

好像是状态上来了。

“正如远坂小姐所知，时钟塔的魔术是有专利制度的。在使用注册过的魔术式的情况下，专利登记者和时钟塔，将有权分别征收等价的金额作为使用费用。嘛，这也是时钟楼古今不变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我瞄了他一眼。

师父之所以被称为“掠夺公”，也是因为他对自己解体完成的，别人的魔术式进行改善，然后以自己的名字进行注册的恶毒手段而来。因为这事师父差点被报复暗杀，但这种事几次重复之后就反而完全成了师父的特有标志。

“但是，魔术师是会隐藏自己的魔术的。而且按理说，即使是使用了注册过专利的魔术也不可能主动一一向时钟塔申报。那么，你明白这个专利系统是怎么正常运作的吗？”

“……如果使用了注册的魔术式，就会被以某种方式感知。”

“没错。位于伦敦的时钟塔地下有一个天文台，用来观察遥远的地面。在那里，通过与灵脉连接的魔术礼装，会定期报告注册的魔术仪式启动的迹象。”

地下天文台。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单词，但在伦敦却是如此。在那个城市里，这种程度的矛盾被无视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开始这么想了。

“但是，理所当然的，倘若只是伦敦时钟塔的单一魔术礼装，并不是能纵览全世界。即使那个天文台的魔术礼装，确实是君主十二家的至高礼装也无法匹敌、甚至凌驾于其上的东西，但绝对不是万能的。那么，怎么办？这个问题由格蕾来回答。”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慌了神。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自己在最新的学生面前出丑，还是想尽办法准备了答案。

“……是拥有同样功能的东西，被放在其他地区了吧？”

面对怯生生的解答，师父再次点头。

“正确。过去的时钟塔也是同样的想法。在世界各地都会设有时钟塔支部，这也是原因之一。当然，与伦敦的本尊相比，可以说不值一提。但这些限定了功能和范围的礼装，都与各地土地的主要灵脉相连着。截至目前的统计结果，世界上70%-80%的地区之中，魔术专利的使用都被很好地管理着。当然，其中也包括新加坡。”

（……啊）

我终于明白了。

“莫非师父要去的地方是？”

说到一半，师父又下到附近开着的自动扶梯上。

地铁站。

周围几乎没有人影，他走向楼梯平台上工作人员用的通道。

“师父，那边是——”

“就是这边。”

说着，师父举起手。

不过，不是对着工作人员用的门。而是旁边那面毫无异样的墙。

伴随着含糊的低语声，师父的身体被迅速地吸入其中。

“欸？”

“新加坡引以为自豪的MRT19。听说是与其几十年前建造的时候就设计进来的部分。就像我之前说的，这是一个与风水紧密相连的地方，因此这样的装置也容易制作吧。其实不管哪个国家，灵脉和地铁或多或少都会互相影响。这就像是国王十字站的9又4分之3号线一样的东西。”

凛毫不犹豫地继续跟了进去，埃尔戈也被吸了进去，最后自己担惊受怕地闭着眼睛，向墙壁内侧走去。

一瞬间，皮肤上滑过冷腻寒冷的触感。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长长的通道上设置了好几扇门，像是医院或研究所一样。

（居然有这样的地方在……）

正茫然的时候，师父打开手提箱和小盒子，分别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金和银的一对钥匙。

从通道上排列着的几扇古旧的门里挑了一扇，把钥匙插进去。

首先是金钥匙，其次是银钥匙。恐怕那把钥匙也不是看上去那样，而是被强力的魔术所包裹着的东西吧。

门开了，露出里面的空间。

和地板一样，是用金属材质隔离的空间。

那里端坐着一个巨大的球体。

正确地说，是从球体中抽出一部分的物体。从这个带有某种前卫艺术气息的雕塑上，垂下了几根线缆。与电缆相连的并不是现代的显示器，而是蒸汽机模样的模拟仪表。

“限定型魔术礼装 观测球·卢克斯卡尔塔。”

师父如此称呼它。

“正如你所见的，这是为了确认魔力的波长、波形和术式的使用痕迹而准备魔术礼装。能把自新加坡为中心半径数百公里左右的范围内一览无余。与此同时，理所当然也会触及螺旋馆的势力范围。所以使用时需要两个组织的许可。”

“那么，师父果然是要……”

“之前见识过了阿特拉斯院的拉提奥的炼金术。”

师父一边说着，一边触摸着附近的仪器，一边再一次把金钥匙和银钥匙插进去。那个钥匙是用来进入这里的，同时也是用于使用观测球的认证器具。

“本人也说过，那个使用骨头的炼金术，就是利用自己身体的魔术。我在时钟楼见过类似的学说。其主旨是，在身体内侧比较容易运用大部分神秘，毕竟不会产生来自现实世界的反作用。据说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魔术回路很少，也很少使用自然干涉系的魔术。原来如此，所以六源确立出了那种的变则型的神秘。啊啊，而且包括魔术本身都只在体内自行完成的话，连魔术基盘也变得无关紧要了吗？抑或是说，只有六源的家系，魔术回路本身发生了异变也说不定。”

说明太专业了，令人费解。

“嗯……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把自己的肉体用于魔术，反而比时钟塔的魔术师更容易识别。恐怕她所使用的几乎所有的炼金术，都会发出相同的波长吧。”

这样说着，师父从怀中拿出的是一片白白的碎片。

“骨片！”

战斗中，师父就回收了那样的东西。

可以说是这个人特有的精明。从那时候开始，就认为早晚有反击的必要吗。

师父把骨头放在附近的天平上，开始摆弄仪器的针。

“凛，辅助就交给你了。虽然我自己也能在观测球上进行测定，但是魔力的调谐处理和细微的调整大概是你更强……”

“在那之前，可以先确认一下吗？”

这次，仰望观测球的凛开口了。

与在地面上时不同，表情显得格外沉重。

“怎么了？”

“……”

沉默片刻后，她这样问道。

“这个观测球的使用许可，是怎么申请的？”

师父一时语塞。

他不舒服地闭上一只眼睛，摆弄起外套的领口。

“不愧是Miss远坂。注意到了吗。……我已经联系过莱妮丝了。埃尔梅罗家会向时计塔新加坡支部提出抗议，说我取得专利的魔术式这在附近被擅自使用。啊话说回来，这条抗议信息和之前与莱妮斯联络用发的航空邮件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发出来的，所以我被痛骂了一顿。”

“教授……！”

凛瞪圆了眼睛。

“你那是完全不就是欺诈吗！而且是国际性的欺诈！动用时钟塔君主的权威来操纵支部，最后忽悠到了螺旋馆？！这已经不是老师个人的问题了吧！如果暴露了的话，根据场合的不同，甚至会变成两个组织之间的战争的！”

“嗯，你对情况的理解和语言化是恰当的。因此，对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格蕾和埃尔戈也要对此保持沉默。”

“师父——！”

“老师？”

自己和埃尔戈也忍不住吐槽。

“如果不这么说的话，是不会让我用的吧。更何况，如果说明了阿特拉斯院和埃尔戈的事的话，那就更有可能激起不必要的风波。这是采取最迅速、最顺畅的解决手段。只是碰巧和欺诈行为一致而已。”

于是师父理所当然地一样挺起了胸膛，但明显那只是一头闯入了灰色地带行为的另一边的说法。

同时，我也渐渐想起了某个事实。

也就是说，这个人最可怕的时候，就是将错将错的时候。

作为魔术师并不出色的他，能在魔术世界中脱颖而出，绝非单纯的幸运。

当然，虽然也确实是偶然地得到了眷顾，但这也并不是一个仅凭这一点就能出人头地的单纯世界。

好几次置身于命运的分歧点上，每当这时，师父都会发起猛烈的反击。他利用对手的弱点，在轻视他为只不过是区区新世代魔术师的对手背后，过分地利用他为数不多的特技，一心一意地为生存而挣扎。

简直就像向星星伸出手的孩子一样。

或者说，那是想见证世界尽头之类的愚蠢冲动，就像那个蹂躏了几十个国家的古代的征服王一样。

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

“有一点我明白了。”

凛一脸奇怪地说。

“什么？”

“老实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和露维娅和弗拉特的关系，给教授平添了不少麻烦，但其实那是误会。不，不是事实的问题，而是顺序的问题。不是先我们给教授添了麻烦，而是因为指导了我们的人是教授，给您添麻烦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

“虽然我很想提出异议，但这事以后再说。”

说着，师父又一次触摸了观测球的仪器。

凛也坦率地跟从了。

对着放在天平盘子里的骨头碎片，举起手，迅速闭上眼睛。

“魔力同调的形式和课上的一样可以吗？和骨头的魔力同调在动物科也做过，不过做法上也有矿石科和降灵科之分吧。”

“使用降灵科那套吧。在这种情况下，比起骨头本身，更应该把它看作是为了干涉那一方本人的感染魔术。”

“Path的连接方式是用Qliphoth（逆卡巴拉）？”

“Sephirothic（卡巴拉）就行了，从严厉之柱开始，描绘火星符号。”

那么多牢骚都是假的一样，在夹杂着专业术语的师父的指挥下，凛麻利地行动起来。在埃尔梅洛教室里，能如此有条不紊地进行辅助的，还剩几个人呢。

结果很快就知道了。

伴随着微弱的震动，巨大的球形物体上开始浮现出光点。

“那是”

“这里就是她——拉提奥，使用了炼金术的地方。”

老师一边盯着亮点一边说道。

它的范围很快扩大，在球体上重叠了好几处。

“作为据点的地点，在某种仪式上使用过的地方，只要有一点点魔术的余香，卢克斯卡尔塔就不会放过。不管阿特拉斯院打算做怎样的隐藏工作，我都能把它揭露出来……但是……”

最后，其他人应该没听见吧。

声音低沉而沙哑。

偶然关注师父的自己，半无意识地“强化”了耳朵。恐怕别人听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重大意义，但对自己来说却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然后，最后的是Whodunit。”

师父眉头紧皱，低声说道。

*

黄昏的阳光渐渐失去了颜色。

随着南国红彤彤的太阳落下地平线，空荡的空气中似乎混入了其他成分。

不，可能是原本就萦绕在四周的东西，被卸下了阳光的面纱，涌了出来。

例如，甜美的妆容与异国风情的鸡尾酒的诱惑的香味。比起白天，有些东西更适合夜晚。

而那里飘荡着的，是铁锈的味道。

大楼的拆毁工程中途停止，被放置的区域。周围到处都贴着新加坡法律上要求用四国语言写着的“禁止入内”贴纸。

在内侧，生锈的钢骨被剥出后直接刺进了混凝土堆。

本来应该是在解体后，依次被搬出去的吧，但是在那个区域，钢骨和混凝土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被放置了很长时间。

女人在那里睡着了。

以直接坐在地上，背靠铁架的姿势。

她苍白的长发缓缓垂下，似乎不怕弄脏。

“拉提奥大小姐。”

粗犷的声音传来。

这是一种怎么也想不到是人工智能的、淳朴的声音。因为拉提奥的并行思考中也有两种不同的想法，所以这种程度的人格深度也显得理所当然。

“来了，和预想一致。”

“距离预想的接近时间相差16分35秒，在允许范围内。”

拉提奥以那比机器更加无机的口吻说道。

睁开眼睛，视线移向右上角。

在工地的一处生锈的铁架子上，停着一只老鹰。

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去介绍那只夜巡鹰了。在埃尔戈失控的时候把年轻人的头部吹飞的，也是同一只鹰。

它的眼睛里蕴藏着单纯的猛禽所不具备的智慧。

“先问结论，你是想杀了拉提奥和埃尔戈吗？”

“喂喂，如果你因为那个而死去的话，那就说明库尔德里斯家早在几千年前就绝迹的比较好了。”

然后，老鹰笑了。

“埃尔戈也一样。如果那样就死了的话，包括妾身在内的，制造那家伙的三个人，都是超级笨蛋吧。我让你们看到了‘否’的证据，应该感谢我才对吧。”

啪嗒啪嗒，翅膀故意扇了扇。

“嗯，怎么了？听不到赞美的声音哦？我记得阿特拉斯院的礼义里是有五体投地来着？”

“倘若是以性能测试作为目的，确实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予以承认。”

拉提奥这样回答道。

“最后埃尔戈使出的‘手’和其他幻手不同。也就是说，那就是在他这个容器的内部，吾等研究成果形成的结果。从规模来说，不过是从本来的性能中勉勉强强挤出的一滴而已，不过，即使如此从那个现象里也能搞明白的事很多吧，坦格雷也在不停地验证。”

“是了是了。包括以太、引力波和电磁波在内，总共有18个滤光器交替，总共进行了7013次……现在正在进行第7014次的再次验证。各个魔术系统、神话系统的对照也在同时进行。”

坦格雷的声音从拉提奥的脚边传出来。

上面放着颗头盖骨，就像一个唬人箱一样，自说自话着。

看来，为了节约魔力，平常的拉提奥的使魔都是用这种形态来启动的。

“哦，真是乖孩子。”

鹰称赞道。

“就看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来告诉你吧。你啊，已经被找到了哦。”

“拉提奥认为痕迹应该已经消掉了。这个圣淘沙岛（Sentosa）还在大规模开发中，所以数据很少。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没有追查的手段。”

位于新加坡本土南方，仅八百米，是一个东西细长的岛屿。

过去因为流行瘟疫，被称为绝后岛的布拉坎马蒂岛（Pulau Belakang Mati），现在被称为和平与宁静的圣淘沙岛。

被政府视为观光地，特别是这几年持续进行大规模开发。赌场和娱乐设施也在建设中。作为结果来说，还有很多区域还在施工，像这样能潜入的地方也不少。

听到拉提奥的回答，老鹰歪了歪头。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千金小姐啊？也太小看时钟塔的君主一流了。”

“至少还轮不到被你说成是家里蹲。”

“哈哈，确实，咱俩的阅历不一样。以个人的年龄来说，我也是比你大两三位数的家里蹲。”

过了一会儿，拉提奥说。

“你是说他使用了时钟塔的权力吗？”

“阿特拉斯院躲在地窖里，不断地朝着守护人类、维持人类的命题前进。但时钟塔不同。那个更加接近现代社会。因此，有很多人忘记了最重要的目的，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人类的恶意。哈哈，人的正常能力是敌不过神的，但恶意却是无止境的。就算是神，也会吓得光着脚逃跑哦。”

拉提奥的目光转向堆砌的混凝土和钢筋。

在开发的美名下，废弃的工地。

仅这座岛，就究竟投入了多少资源呢？金钱方面的投资总有一天会回收，但从这颗行星中挖走的资源，不是一两百年的时间就能恢复的。

仅仅只是，被一味消耗掉的行星碎片。

明明在古代的时候，行星与神祇还是同质的啊。

"了不起啊，人类。明明妾身（我们），光是作为星之表象的神祇就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可是这些家伙确是真的在糟蹋行星本身啊。啊，正因为如此才叫做灵长么。不能把自己栖息的行星吞食破坏个一两颗，哪儿来的脸面把自己给起个那种名字。”

“对你来说，那就是灵长的意义吗？”

“那还用说。连父母都杀不掉的孩子有什么意义？赶紧把自己的摇篮烧了，出去外面闯荡去才是正道。”

“道20。”

拉提奥简短地复述到。

“你，选择了那样的神呢。”

“库尔德里斯（你们）不也是如此吗？”

“……我没有回答的义务。你要讲的事情就这些吗？”

“哎呀，真是迟钝啊。我还以为现代的库尔德里斯会察觉到这种情况呢。你们擅长的高速思考是怎么了？”

老鹰展开了翅膀。

就在以为它已经展开的时候，它的身影突然变了。

下一瞬间，坐在钢骨上的是一个像白炎一样的女人。从喉下到脸颊，有青色的痣或纹身，映照出了双重的火焰。

现代魔术中也有变身之类的。但是，大部分都是幻觉，或是将被试验者的五感转移到另外准备的人偶等媒体上的术式。实际上，使身体重新组合一类的系统，可以说已经是濒危物种级的大魔术了。

眼乃黄金。

右耳上佩着金铃耳环，手腕上垂着一圈一圈的金链。

虽然极其美丽，但凶猛更胜一筹。

如花香，亦如血香，让人感到不祥的女人。

“把埃尔戈交给妾身吧。”

白色的女人的嘴唇像新月一样裂开。

“毕竟也算是古老的契约了，所以顺序还是要遵守的。库尔德里斯第一，妾身是第二，彷徨海最后。但是，如果你把顺序让给妾身的话，也没有人会责怪你吧？”

“拉提奥拒绝。”

炼金术师立刻回答。

“是吗？不过，你应该也知道，对方也没有亮出王牌。那个叫啥来着的内弟子，带着个挺有意思的玩具。你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主动跟他交涉的，不是吗？”

女人说的是，在海贼岛的战斗中，当格蕾打算使出杀手锏时，拉提奥上前制止。

隐藏在亚德内侧的神秘。

从那时起，女人就一直监视着，似乎看穿了神秘的威力。

“如果是你，就能有什么办法吗，musiki？”

“那是自然，毕竟我很强啊。”

被称作“musiki”的女人毫无畏惧地断言道。

作为那绝对不是单纯的傲慢或过度自信的证据，拉提奥保持着沉默。

musiki坐在铁架上，妩媚地重新跷起腿，白皙的指尖抵着苗条的下巴。

“啊，说来库尔德里斯以前也很擅长捉迷藏。以前的六源——还是六贤的时候，你们家也是习惯躲在别人的背后，翻找尸骨之类的事情倒是很喜欢来着？”

拉提奥的脸上闪过非同寻常的强烈感情。

但比那个感情化为具体的行动之前——

“容我打断一下，夫人。”

脚下的头盖骨——坦格雷插嘴道。

“拉提奥小姐可是刚从那个山洞出来的。具有地面特色的谈判，对小姐来说刺激性太强。好了好了，小姐也不要对这位的话太认真。活着的时间（scale）过于不同,所以别说一半了，九成的东西听了也是没用的吧。老年人的话也并不是总是充满着启发的不是？”

“哎呀呀，真是机灵的人工智能啊。比主人好多了。”

像是被吓到了似的，misiki苦笑着。

“要是能给我这家伙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哦。这孩子只占了你分割思考能力两成左右资源的话，就算是妾身应该也能用吧。”

“鉴于你身为‘盘’的制作人之一，那么这话可能未必是谎言，但请允许我拒绝。”

炼金术师恢复了原来的冰冷，说道。

捡起脚边的头盖骨，蓝白的头发融入了黄昏的空气中。她站了起来。

“而且，时钟塔的恶意超越了拉提奥的隐蔽工作也没问题。关于他们的未来已经演算完毕，因为拉提奥也有拉提奥的机关。”

“哦哦。”

白色女子挑了挑眉毛。

把手放在耳边，故意轻轻地动了动。

“怎么了？你就不再炫耀炫耀了吗？关于机关的内容之类啊，给我透露透露呗？”

炼金术士用冰冷的表情眯起眼睛。

“请不要再打扰我了。”

“哦哦，还真是口无遮拦啊。好吧，那就这样吧。但是，别忘了，妾身，或者是我们只是为了各自的目的需要埃尔戈而已。虽然顺序可以让，但是除此以外的可就不是了。”

“我会记住的。”

得到拉提奥首肯之后，白色女子便立刻转过身去。

北侧，从黄昏到夜晚，逐渐亮起灯光的新加坡风景展现在眼前。

拉提奥注意到了misiki在哼着歌。

那不是现代的，应该是遥远的旧时代的东西吧。优美洗练、抑扬顿挫，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遥远的深山的印象。无人接近的险峻幽谷和清冽的瀑布。和这个不祥的的女人似乎格格不入，却又觉得特别妥帖。

“反正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这次也只是稍微延长一点而已，再把沙漏翻转一次而已。”

话音刚落，女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只留下翅膀扇动的声音。

4

到了晚上，传来微弱的哼歌声。

不能说是很好的旋律。曲调有些地方偏了，节奏忽快忽慢，总之不固定。就像小孩子在冲动的驱使下，胡乱的叫声一样。

说白了就是五音不全。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这首歌让人想听很久。

“嗯……”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睡眼，把手搭在梯子上。

在观测球的搜查结束后，我们回到了这间公寓。时钟塔新加坡分部为我们准备的建筑物，确实有着坚固的魔术防御，但也因此显得有些陈旧。像这种出现在屋顶上的结构，也是时代久远的建筑特有的吧。

干爽的风吹在脸上。

眼前是美丽的夜景。

灯火通明的新加坡街道，仿佛将星空翻转了一般。天地双方都闪耀着光之海。我无法忍受那过于华丽的景色，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歌者坐在屋顶的瓦片上，凝视着天上的星星。

不怕幽灵

不怕幽灵

它们消失在黑暗中

它们消失在波涛中

不怕幽灵

不怕幽灵

它们消失在歌声中

它们也歌唱

星星到这边来

到我们这儿来

我会唱歌，来吧

直到你来

“……埃尔戈先生？”

我一喊，年轻人一脸惊讶地回头看我。

“呀”，的一声，发出可爱的声音。

“那个，格蕾小姐！”

话还没说完，埃尔戈就滑倒在地。

他那高大的身躯滑过斜斜的屋顶，落入夜色之中。不仅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已经滑到地面离上方十几米远的地方去了。

“埃尔戈先生！”

追上去低头一看，年轻人的身体停在半空中。

似乎是背后的幻手伸出过来，阻止了年轻人掉下去。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悬空着一样。

“请不要偷看啊。”

年轻人把脸蒙了起来。

“可是”

“……我还以为没人在听呢。”

即使在深夜，也能看到年轻人的耳朵都是通红的。

感觉就这么继续追究下去的话，他就会把幻手松开，让自己掉下去吧。话虽如此，自己却并没有那么巧妙地就能转移话题的能力，只能竭尽全力地选择脑中的语言来接下去。

“真是好歌啊。”

至少对于歌曲本身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的歌词，仿佛是在对闪耀在新加坡的星星说话。

算是打消了这份尴尬吧。

像被风吹动的衣服一样的埃尔戈双手捂着脸，小声说道。

“这是拉娜为我做的歌。”

“为你理发的女孩？”

“是的，我刚到那座岛就很害怕，她误以为我害怕幽灵。”

我一时没忍住，对着微微点头的埃尔戈笑了出来。因为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小女孩安慰这个披着毛毯的，惶恐万分的年轻人的情景。

但是，现在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说到底，你害怕的是什么？”

“我里面有个不认识的人。”

埃尔戈的回答让我瞬间屏气。

记忆饱和。

“那是神吗？”

“不知道，不过，也许是吧。”

捂着脸的埃尔戈压低声音说。

就像是，张开那只手，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面具一样。

“有人总是从里面看着我。我感受到了那视线与触感。明明大家都说没有人。……所以，我害怕得无计可施了，就唱了起来。想把那当成幽灵，想要一笑了之。”

“……是啊，很可怕吧。”

之所以很自然地回答，是因为我非常明白他说的话。

被过去的英雄囚禁的自己，和被过去的神囚禁的埃尔戈。这样放在一起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的恐惧和他的恐惧非常接近。

当然，单纯停止成长的自己，和被告知记忆和人格迟早会饱和崩溃的埃尔戈，其分量和严重性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传达了这样的感情，吊着的埃尔戈抬头看着我。

“格蕾小姐不觉得辛苦吗？”

“我……因为有师父在。”

我将伫立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的高大身影向他坦白。

啊啊，说起来。

在那个故乡，师父对我说过。

——“你认为人会成长吗？”

明明从众多的新世代魔术师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时钟塔的君主，师父对自己却完全没有好的评价。

不仅如此，他还吐血似的回忆说什么成长都没有。

——“人生的十字路口，往往是由小小的幸运和偶然决定的。”

——“如果是这样，人真的会成长吗？其实谁都是小孩子……难道不是只是想要追随那更优秀的，天生的王者而已吗？”

——“但我想改变。”

他并没有引导我，只是极其坦率地坦白了自己的烦恼。那是多么愚蠢，多么自私……多么令人欣慰的台词啊。

这句话意味着“共同存在”。

一起犯错，一起受伤，有时甚至丧命的时候也要一起。

当时的自己想，既然如此，我就随你而去吧。

“师父把我从故乡带出来，在伦敦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终于觉得，我也可以在这里了。也许我的内部还有别人存在，但我也可以在这里存在了。”

所以，你也一样——我并没有这么说。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验，终究是属于自己的。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其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过了一会儿，埃尔戈的问话在夜色中响起。

“你交到朋友了吗？”

“……是的。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金发少女的面影映在眼中。

将师父封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君主的下一任继承人。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所以，我不想被她抛下。”

我抱着肩膀说。

高级魔术中似乎也有延缓衰老的东西。这样的话，即使自己一直保持同样的年龄，也不会有那么多奇异的目光。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想保持同样的步幅，同样的成长，同样的衰老。

“格蕾小姐。”

终于慢慢回到屋顶，年轻人这样说道。

“能成为老师的徒弟，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

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是……对于我来说，无可取代的呢。”

“嘻嘻嘻嘻！同病相怜啊！唉，我也是同类就是了！”

“……亚德。”

从右肩的固定装置上取下阿德，“嗡嗡”地竖着挥动。一声响亮的惨叫发泄了心中的愤懑，这时又产生了另一个小小的异响。

是埃尔戈的肚子在叫。

我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去厨房做点什么吧，你想吃什么？”

“吃的东西……”

一瞬间，埃尔戈语塞了。

“那，能给我煎个荷包蛋吗？最好是，两面都煎的那种。”

“好的，小事一桩。”

点点头，自己先走下梯子。

说到一半，我用手指摸了摸脖子。擦了两下，不可思议的恶寒就像谎言一样消失了。

（……为什么呢？）

虽然只是一瞬间。

埃尔戈刚刚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似乎是一副非常苦恼的表情。

*

黑暗中，凛坐在书桌前，一脸认真地盯着指尖。

那是公寓的地下室。时钟塔新加坡分部也有专门的研究室，但这次坚持谢绝了他们的好意。选择了一间普通的地下室。

红、绿、苍。

在众多的色调中，附近的蜡烛的光芒摇曳着。

宝石。

红宝石（Ruby）、翠玉（emerald）、蓝宝石（sapphire）。

每一款都是大尺寸的珍品，被进行了鲜艳的剪裁。

凛小心翼翼地盯着这些宝石，转动了握着的小刀。

刀尖钻入了食指里，皮肤上立刻冒出了血珠。

不久，达到极限的血之珠变成了血滴，滴落在了红宝石上。

“调整呼吸。”

在与地面相连的通风口附近，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在低声私语。

嘴角上的雪茄亮着红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微弱的光线摇曳着，就好像萤火虫一样。

“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你要做的就是与石契约。也可说是让自己的一部分依附在石头上。那么，你便不是在石头上滴血，而是对你自己滴血。用额头部位接住那一滴血液，让它渗透到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里。”

遵从言语，凛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集中。

同时，浸染在滴落的血液之中的宝石，发生了异变。

宝石在不停地颤抖，仿佛血液被吸进了宝石的内部。不，不只是血，不可见的“力量”也被宝石吸收，这种“力量”从红宝石传导到其他宝石上。

创造出某种魔法圆的形状，不断地加快速度。

与其说是圆环，不如说更接近螺旋。

每绕一圈，“力”的螺旋就会进一步放大它的速度和气势，慢慢地、慢慢地失去最初的形状，变得模糊。宝石的震动也产生连锁反应，从红宝石到翠玉，从翠玉到蓝宝石，就像音叉一样产生共鸣。

“还没完。”

二世如是说到。

“你还没有完全集中精神。不要只集中于魔力。把焦点放到除那之外的地方。把宝石当作是魔术回路，让宝石成为你自己。啊，如果对象是你的话，插刀的形容更为适合吧。宝石是你的心脏。把刀插到那里。”

根据他的建议，凛专注的深度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随着她紧张的样子，“力”就这样轻飘飘地融入了宝石之中。因为这种变化，宝石在快要破裂之前，“力”的流动就稳定了下来。

就像水坝决口后，河水恢复了正常状态一样。

“呼”的喘了一声，凛回过头来。

“怎么样，教授？”

“无可挑剔。……除了术式还没有结束以外。”

被他用手指着的宝石躁动了起来。

“啊！”

下一瞬间，红宝石像刺猬一样凸起。

很快那个也平息了下去，只留下了后面露出惊愕的表情的凛和发出小小叹息的二世。

“没受伤吧？”

“我还没有那么不成熟。”

凛干咳了一声，感觉不太舒服。这时，二世静静地走了过来。

轻轻地把她的手翻了过来，看了一眼有没有伤痕。然后抓起一块宝石。戴上从怀里取出的单片眼镜，透过蜡烛的光端详着。

“也许同样作为宝石魔术都有收敛进化的可能，但你的魔术和Miss露维娅的那个更相似。不是指表面，而是在本质上。如果她的魔术本质是‘价值的流动’的话，你的那个贴近‘价值的积累’。”

他把宝石堆积起来后，小声咂嘴。

不知道为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如果有格蕾的话，也许会感受到那是一丝嫉妒吧。然后他将视线低下去。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会有3组左右被浪费掉的。”

“那么，剩下的我就收下啦！”

凛用灿烂的笑容说道。

“请允许我以极低的价格提供，毕竟这是我自掏腰包买的。”

“没办法。我愿意给老师面子，然后成交吧。要感谢我这位又慈悲又优秀的学生哦？”

她哼了一声，仿佛再也不会还了似的，麻利地把宝石收了起来。

一整盒宝石都被装进皮袋里，并且用绳子绑好。然后她开口问道。

“但是老师，这个术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的呢。感觉不像是单为了对抗拉提奥而设计的吧？刚才的建议也是，和我的魔术和魔术回路的性质太过一致了吧。难道您总是在想些让人讨厌的事情吗？”

“毕竟我是普通人。有着看到他人，就会考虑是否能成为某种食粮的那种习性。——也就是说，全五大属性（Average One），在你这份简直像是唬人的才能面前，会去做‘怎样进行活用才是最好的’的考察是很自然的事吧。”

皱起眉头，二世反呛到。

“我就是开个玩笑，结果老师你还认真了呀。”

“希望你能说是正直的感想。如果有你才能的十分之一的话，我就不会成为君主了。”

像是要蒙混过去似的，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里。到离凛稍远的地方，点燃酒精灯，用烧杯烧起了开水。在这期间，凛看着从架子上拿出来的器具瞪圆了眼睛。

“中式茶具啊。”

一套陈旧的陶器。

先用热水加热容器，然后倒掉。之后，再倒入茶叶和热水，轻轻盖上盖子。

“教授，您居然会沏茶吗。而且是中式茶。”

“茶壶倒也罢了，盖碗式谁都能做吧。再说，我想起以前来新加坡的时候，世界旅行的时候，什么都得一个人做。”

“也就是说，最近被内弟子照顾，所以忘记了？”

他没有回答学生的提问，瞅准时机递上茶具。

她呡了一口。

“不错。”

凛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集中使用魔术一段时间后，最重要的是要有缓和的习惯。茶在各种意义上都是魔术师的必需品。”

“用酒精灯和烧杯烧水也很实用呢。”

凛吃吃地笑了。虽然是研究室那样的道具，但这也代表了，在过去的时代中，魔术和科学的基础是相同的。在那之后，时钟塔里的魔术师开始拒绝科学，但在却在令人意外的地方却留下了共通的东西。

二世就那样直接站着喝着自己泡的茶。

“怀念的味道。……但是，真的好吗？”

这样问。

虽然语言仅此而已，但对方意思似乎完全明白了。

她紧紧抓住了二世的领带，把他的脸拉了下来。还带着单片眼镜二世和凛的脸被拉到了同一高度。

“我很清楚，教授是不想把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卷入自己的纠纷当中的。但是，如果您敢在这里说出把我排除在外的话，我会先杀了老师的。”

是个不怎么开玩笑的眼神。

就好像要举手似的，魔术师也耸了耸肩。

“因为捡到埃尔戈的是你啊。”

“您也是有责任的吧？教授说过只要是学生就不会背叛这样的话呢，那对于我来说也一样的。”

“我理解你的理由，但还是再问一次吧。真的就仅此而已吗？”

对着在一边修理领带一边询问的二世，凛啪嗒啪嗒地眨了几次眼睛。

“看得很透彻啊教授。嗯，老实说，我很兴奋。”

她将错就错地挺起胸膛。

“因为这就是冒险的感觉吧？这种感觉,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对未知的对手拼上自己的极限的机会可不多啊。就像您想的那样，我认为，白白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人，还算什么魔术师嘛。”

“我们魔术师总是以根源为目标。”

突然，二世说道。

而凛则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这只手能不能到达根源。不，首先谁都知道，至少，在自己的世代是肯定是达不到的。”

“即使知道这一点，也会一味地磨砺，托付给下一代。那就是我们的轮回。”

“那么，现在在这里正在失去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时间。是至今为止积累的过去的魔术师们，一起生活着的现代魔术师们，今后会积累到我身上的未来的魔术师们，全部的时间。——也就是老师经常说“Whydunit”。既然都积累了这么多，魔术师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的目的呢？”

Whydunit。

关注犯人动机的推理用语。

二世微微点头。

“好的。如果明白这个道理，且认为现在是机会的话，那我就没有理由阻止了。……不过，我周围的女性中，有骨气的战士也太多了。”

“那就不对了。您不知道吗。女人都是战士哦？”

凛向夹杂着叹息的二世投去了珍藏的微笑。

有魅力，同时也有挑战性的笑容。

然后，二世就像是为了让自己信服一般，慢慢地品尝了中式茶。不久，再次开口。

“然后，我想委托作为海贼顾问的你一个任务……”

君主的瞳孔，映照出学生的脸。

不，那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是魔术师和海贼两人对话，不久女海贼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觉得这个提案能行。但在我同意之前有个问题。”

“是什么？”

“格蕾的魔力，有点不对劲吧？”

埃尔梅罗二世的内弟子。

在那个海贼岛上战斗过一次，又共同战斗过一次的对手的性能和性质，她都仔细掂量过。

“我不认为她是魔术卓越的人，但是那个强化魔术的精确度是异常的。而且，那个有人格的礼装也不是现代能做出来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不让那个内弟子只和我见面的理由，果然是因为那张脸吗？”

“…………”

好一会儿，埃尔梅罗二世都没有回答。

“你是在第五次圣杯战争中直接看到的吗？”

“是的。”

凛点点头。

在七个魔术师以七骑的英灵为使魔进行争斗的大魔术仪式上，这个老师和弟子都参加过。

“剑之英灵——亚瑟王。格蕾的脸就是那个英灵的。当然，教授您知道对吧？”

“很少有人会提起这件事。嗯，你只要把她当成远亲的后裔就好了。”

“停止成长的事，也能靠这个糊弄过去吗？”

“呃。”

（这一点你也知道吗？）听到这般发言的二世皱起了眉头。

格蕾的肉体从某个时期开始就没有变化的事实。还有，和亚瑟王长得一模一样的证言。这两点，即使在各种神秘漩涡中的魔术师世界，也难以忽视。

“嗯，如果那张脸在时钟塔上闹得世人皆知的话，那家伙肯定会注意到的，所以现在这样也算是帮了大忙就是了。”

自言自语着，凛把刚才装着宝石的皮囊收进怀里。

“她本人好像也不想提，关于年龄停止一事暂且不谈吧。只是，我觉得埃尔戈和格蕾有点像。”

“像姐弟一样？”

“是啊，我也解释不太清楚……呃，就像在看硬币的正反面？不，有点不一样。稍微有点更单方面的感觉，比如宝石和钱之类的？”

凛皱起眉头，感觉有点混乱。

“很可能是羊和狼啊。”

“嗯？”

“不，我也会关注一下的，感谢你的忠告。”

二世用布擦了擦单眼眼镜，然后走出了地下室。

5

第二天，天气晴朗得令人吃惊。

蓝天上只飘浮着一小片云，漫无边际的阳光洒向大地。

即使戴着帽子，也会感到刺眼。闷热的天气也相当严重，如果自己的『强化』没有深入到神经系统的话，想必会被大量的汗水浸透吧。

虽说如此，新加坡的室内空调性能好的不合常理，反而冻得人发冷也是常事，所以也能看到很多带着披肩的女性。

至少海风很舒服。

在海边。

新加坡港位于本土和布拉尼岛、圣淘沙岛之间。

与香港、上海并驾齐驱，在货物吞吐量上处于世界顶级港口的最深处。周围还堆满了集装箱，忙碌的拖车来来往往。我们在离集装箱小山丘稍远的仓库旁待命。

在众多自动化的环境中，满是红锈的仓库，只剩下一个了。在这阴影下，师父的身影倾斜了。

“师父，你没事吧？”

“没问题。只是站起来有些头晕而已。”

眼睛下面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

当然，师父的体质不太强健，被这种气温消耗体力是理所当然的。遗憾的是，以师父的魔术本领，也很难躲避酷暑。话虽如此，那栋公寓的空调也调到了适合睡眠的温度，睡眠不足应该不是这个理由。

（……大概）

大概是整个晚上都在思考吧，我想。

我知道，师父虽然有时会将错就错，但基本上都是抗压能力较弱的人。对抗这种压力的手段，最终只能是彻底思考。即使无法接受，也要一心一意地思考、思考、彻底思考。

如果对方是时钟塔的魔术师还好，但如果对方是不为人知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而且舞台是在异国他乡，师父的烦恼就会更加严重。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

一想到这里，身体就颤抖起来。

所谓的“ExoForum”——利用骨头的战术固然可怕，但更本质的威胁，是通过高速思考和并列思考的伪未来视。在能够解读几秒钟后的未来的那个运算能力面前，海贼岛上的自己被彻底完封。

即使再一次与那个炼金术师相对，我们也……

“……格蕾。”

轻语在耳边响起。

“没事的。”

明明师父自己都还因为站起来造成的头晕没稳定下来，却在和往常一样安慰着他人。

或许是在想同样的事情，凛也带着苦笑的表情看着师父。

“教授，您是不是应该在身体素质上下下功夫？”

“谢谢你的忠告，我还是会定期锻炼的。……埃尔戈怎么样？身体没有问题吗？”

“嗯？嗯是。我没事。”

埃尔戈咽着口水这么说的时候。

“啊，埃尔戈！”

从集装箱对面出现的晒得黝黑的少女，扑哧一笑，扑向年轻人的腹部。

“拉娜。”

就是那个在海贼岛上帮埃尔戈理发的少女。

她把额头贴在埃尔戈腹部，然后抬头看着年轻人。

“凛叫我来的！我是代表，大家都在海里待命。”

听了这话的凛插嘴道。

“其他人都顺利了吗？”

“嗯，搬家也没有问题。以前我就说过要把田地建在别的地方。”

拉娜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于是，我鼻子一下酸。她的坚强，让人无法想象几天前居住的小岛已经半毁了。这或许也是海盗的资质。

“作为顾问的委托，这样可以吗？”

凛看着师父。

“啊，确实。”

“师父说是的联合作战吗？”

大概是在那栋公寓里听到的。

但是，细节还没有确定。总之，既然已经找到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的住处，接下来就打算去抓她。

“行为本身极其简单。只是魔术师和海贼的包围网而已。地形方面，海贼们比较熟悉，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会适当地发出指示。……只是，会让仰慕着远坂小姐的海贼们做危险的工作——”

“说来教授，明明不在意欺诈，你却在意这个吗？”

“……不行吗？”

他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矛盾，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

“不，谢谢你的关心，我的君主（My Lord）。”

凛默默微笑，鞠了一躬。

“可是，拉娜，你怎么看？”

“你不是来找凛和埃尔戈输出情绪的吗？”

鼻息急促，少女抬起了下巴。

“那就只能打一架了！凛和埃尔戈都是我们的伙伴，瞄准同伴的对手当然要回击！虽然还不懂事的小孩子们不能参加，但是我们会坚决战斗的！”她斩钉截铁地说着，用可爱的拳头咚地拍了拍胸口。

认真地对视了一会儿，老师把视线移到自己的学生身上。

“……你是怎么教育的，凛？”

“当然是为了生存而教育的。”

面对骄傲地断言的凛，二世按着胃部。

（这么说也没错，所以你自个担着吧）

如果是莱妮斯的话应该也会这么说。因为她比谁都清楚。

无论年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有必须战斗的时间和场所。

不论是好是坏，不战斗就活不下去。

在这个世界上，即使听起来不符合伦理观和常识，也不允许同伴受到伤害，这种单纯也是必要的。

那一定是除了故乡和伦敦以外，只踏上屈指可数的土地的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

在摸了一会儿腹部之后，他说:

“——埃尔戈。”

师父转身对年轻人说。

“对方的目的是你，所以我要用你做诱饵，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

埃尔戈立刻回答。

“可以吗？虽然我不打算强迫，但在这种情况下，既然是由扮演保护角色的我提出，那无论如何都带有强制性吧。但是，如果勉强接受这种强制的话，就会在紧要关头产生踌躇。根据情况的不同，这种犹豫可能会导致死亡。所以，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并不是不害怕。”

埃尔戈坦白地说。

“但是，为了让我了解自我，我认为是必要的。记忆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我，为了今后的生活，我认为这场战斗是不可避免的。”

斩钉截铁的话语，也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想了解自己。

说到底，还有比这更好的动机（Whydunit）吗？

即使不像埃尔戈那样被神秘的神吞噬。即使不像自己那样被过去的英雄所束缚，无法成长。

“创造你的三个魔术师其中一位吗？”

师父小声说道。

“知道了，我怀疑你的觉悟是我的失误，还请谅解。”

道歉后，从胸前取出雪茄点燃，咬住嘴唇。

一歇之间，海风立刻把烟吹散了。浓烈的海潮味和雪茄味混杂在一起，老师梦幻般地伫立在那里，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一种恐惧，仿佛马上就要被大海的波涛吞没了。

“虽然还有关于那头鹰，以及还有其他让人担心的事情。”

眯起眼睛，把雪茄从嘴边移开。慢慢地吸气。

“但办事要一个一个来。从触手可及的地方开始。先攻击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他瞪着苍茫的大海，坚定地宣布到。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第四章

1

凛的同伴准备好了七艘中型摩托艇。

我、师父、埃尔戈三个人登上了凛所驾驶的那艘。

海贼少年们搭乘另外六艘。

大部分船员的年龄和埃尔戈相仿，十八岁上下的样子。

他们乘上了破浪前行的小艇，侧脸上洋溢着勇气。被晒黑的皮肤已经让人无法辨识他们的出身了，也许这就是海贼的骄傲吧。

（远坂凛小姐所培养的海贼们）

她展现出一副看起来自信满满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凛给这些少年们培训了多久的时间，但从她所说的“教会他们如何生存下去”这句话来看，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虚假。

海贼们对凛寄予的信赖，也是这样。

“这里是Alpha①，凛，周围没有异常。”

“Bravo①。这边也没有异常。”

从预置的无线电中不断传来报告的声音。

Alpha和Bravo是为了防止收听失误而准备的phonetic alphabet21吧。还在埃尔梅罗教室的时候，我经常从弗拉特喜欢的战争片里听到这些词汇，没想到海贼们也会使用呢。

凛抱着胳膊收听了他们的报告，过了一会她按住了无线电的按钮。

“总之，一切按最初计划行动，一旦情况有变，立刻解散逃走，这个命令是绝对的。”

“了解了！ aye aye sir！”

可能是因为远离新加坡，已经快到马六甲海峡的入口了吧，过往的船只稀稀落落的。刚离开码头的时候，我还担心会被警备队发现，不过既然已经出海了，反倒留恋起陆地来。

师父在我的身后铺开地图。

“根据勒克斯卡塔的检索结果，我们判定拉提奥有两个据点。”

留意着海风的吹拂，他细长的手指在纸的表面滑动。

“其中一个是圣淘沙岛，我已经调查过这个地方。”

是之前调查过的地区。

尽管有拉提奥藏匿的痕迹，但她似乎早就离开了。

结果就是，我们立刻出海，朝着新位置快速前进。

“还有一点需要留意，我们的目的地坐标位于海上，那里存在进行某种长时间作业的痕迹。”

当师父指着新位置的时候，凛突然回过头来。

“有什么问题吗，凛？请你开船的时候目视前方。”

“我为什么没有留意到呢？”

凛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手指所触及过的地图部分，仿佛是要用视线在纸面上钻出一个洞。

“你的意思是？”

“这个坐标我很清楚，因为我已经调查过很多次了。”

“已经调查过了吗？”

师父的眉头稍稍皱起。

就在这时——

无线电中混杂着噪声。

“雾气，这…”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几乎呈奶油状的浓雾包围了四周。

这边的视野也一瞬间被遮蔽，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暧昧模糊的乳白色。

“为了避开海岸警备队，我在摩托艇上都安放了隐蔽魔术，然而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啊。”

凛神色紧张地说道。

“你觉得这是自然雾气吗？”

“不可能吧。”

凛摇了摇头。

她的眼底浮现出好战的神色。

下定决心，一定要对那些挑起事端的人加倍奉还。她在时钟塔，不对，在来到时钟塔之前，一直是贯彻这种生存方式的吧。

然后——

“埃尔梅罗二世。”

不知道从雾的哪个位置传来了声音。

干脆说是非人类的——在海贼岛上，第一次说话那时的声音。

师父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您还记得之前的‘交易’。”

“想要将埃尔戈交给我们吗？”

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自己的目的。

在这种情况下，也可以说是恐吓吧。

“阿特拉斯的炼金术师阁下已经能计算出我们的答案吧？”

“好吧。”

那个意识附和着师父。

过了一会，雾的那一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对。

我们一开始就看错了那个影子的大小。

那是在海贼岛上对战过的骨之巨人，还是由骨头使魔组成的船只呢？我粗略估计着。虽然情报寥寥无几，但我知道拉提奥的能力是操控骨头一类的。而且从她本人那里得到了证实：“并没有从阿特拉斯院带出兵器。”

我觉得既然如此，那个影子的大小一定是有限的。

然而，在雾的那一头，却出现了远远超乎我想象的物体。

“啊….”

我禁不住发出声音。

那是何等的威风啊。

超过一百米的船体上附着着腐烂的海藻和贝壳。为船体提供前进动力的巨大桅杆有十余根，现在已然残破折断。尽管让人怀念起它过去的壮丽宏伟，但现在却充满了不详的灾厄。

幽灵船。

名副其实的称谓。

并非欧美地区的船舶。一眼就能看出，无论是设计还是船的造型，都是完全不同的古老文明产物。但是，不知道是得益于某种造船技术，还是利用了某种神秘，这艘船的制作者们在很久以前就取得了足以与现代巨型船舶媲美的成果。

凛的喉咙微微颤抖。

“难道说….这是….郑和的宝船？！”

我发觉这是个耳熟的名词。

凛原来要寻找的古遗物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在中国明代，率领着堪称一个国家的舰队，成功完成了多次大规模航海的英雄·郑和。正是因为得知了那位英雄所指挥的其中一艘宝船已经沉入海底的消息，她才千里迢迢赶来新加坡。

而且，腐朽的船身被雷电形状的白色物体覆盖。

我立刻明白了，那是骨头。

和之前在海贼岛上对战过的那些骨头使魔同质，它们正在修补着早已劣化濒临解构的船体。不对，单纯地修补是无济于事的，一艘根本没有船员的宝船却在航行，这本身就是异常的。

“造访岛屿的时候，时间没赶上，或者说，在原计划里，是没有这个必要的。”

拉提奥如此说道。

“但是，考虑到埃尔戈一旦进入Phase②的可能性，因此也准备了这些。虽然不希望他如我所言，但还是以防万一。”

她所使用的骨之炼金术。

是将那艘曾经的宝船拉回了现世吗？

简直就像是要把某个人从黄泉之路上拉回来一样的，神话一般的神秘。

四周船阵中的海贼们也显露出动摇的气氛。

中世纪的亡灵船和现代的海贼们。

谁能想象到那样的对峙呢。当然，为了他们也学习了对抗魔术的基础知识才对，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设想到这样的对手。

然而，

“你！你这，你这个小偷！”

下一刻，激昂的责难在浓雾中回荡。那是即便没有无线电传输，也能让全部人听到的音量。

聚焦于视线中心的，正是海盗们的顾问，远坂凛本人。

“那个东西，是我的啊！明明是我先盯上的！我专程跑到新加坡来，勤勤恳恳了整整一年，你以为我是图个啥啊！你这个小偷炼金术师！”

一时间，整片海域都陷入了沉默。

总感觉，海盗们和凛之间的信赖关系，产生了些许裂痕…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

“Miss远坂，那个……”

正当师父为难地打圆场的时候，

“发射”

拉提奥冰冷的声音，发动了恰如我们所预料的攻击。

火箭从幽灵船那边发射了过来。

“火箭？！”

凛瞪大了双眼。

在郑和生活的时代，热兵器已经在中国完成了实战化。那么，这些火箭也是拉提奥所复活的物品吧。

“快躲开！”

海贼们的船队响应着凛的指令。

在这就算被吓得瘫倒在地也不奇怪的情况下，他们对船舵的把控也十分完美。火箭在空中爆炸了，但他们已经撤离到了爆炸范围之外。

隐蔽在船底的热武器相继开火。

其中一艘船上装配了火箭发射器（RPG）。

喷射出尾焰，切断海浪的飞行武器与宝船激烈碰撞。

爆炸的火焰和冲击波扰乱了空气，巨船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不仅如此，在我那经过『强化』的视觉当中，确定了宝船毫发无伤。

（和那个骨之巨人…一样的….？！）

连亚德的破城锤形态都难以击破的骨之巨人。虽然就纯粹的强度而言，也许比不上本尊，但肯定是利用了相似的手段保护了船身。如果是这样的话，海贼装配的武器，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快跑！”

凛手持无线电大声喊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也赶往船舶的侧翼摆好架势，去下了右肩的固定器。

“亚德！第一阶段限定解除！”

“嘻嘻嘻嘻嘻！这还真是有够巨大的啊！大得毫无意义呢！这家伙是迄今为止认真对抗过最大之敌吧？！”

伴随着碎碎念，匣子在我的手中自动变形。

瞬间化形的死神之镰将瞄准这边的火箭尽数砍断。紧接着，埃尔戈使出了幻手，戒备着我的死角。

“格蕾小姐！这边！”

“拜托了！”

一连斩断了七发火箭。

我的镰刀只能应付瞄准这边小船的攻击。不过，埃尔戈的幻手朝着更远的方向延展，将跟踪四散而逃的海贼们的火箭一并扫清了。

然后，并不是全部。

其中一支火箭掠过船舶后炸裂，小艇被冲击波震得左摇右晃。

“凛小姐！”

“好，好险…”

凛好不容易才重新掌控船只。

她鼓足了劲摁住船舵，满脸通红。

只不过，船只非但没有稳定下来，反而不断产生奇怪的震动。在宝船的步步紧逼下，航速骤然下降。

“凛小姐？！”

“方，方向盘……”

凛呆滞地握着脱落下来的方向盘。

无论怎么说，那都是无法取下来的零部件。或者说，凛她那哑然的表情正在诉说着现况已经遭透了。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怎么就坏了啊！”

“得了快给我挪开！”

师父用力地将操纵杆推到满档。

在加速前进的小船后面，已经有好多支箭刺入了海面。光是冲击波就快把我们吹飞了。

对汹涌的海浪视而不见。

被飞溅的水花和风压遮蔽了视线，师父一边摸索着操作台将方向盘强行插回去，一边打出了右满舵。

“原来您会驾驶摩托艇的吗，教授？！”

“以前——，周游希腊地区的时候多少开过几次！然后和法证科的新人玩过模拟器游戏而已！而且说起来，不对啊！你这是什么加速性能！你到底对这艘船做了什么啊！”

“因为考虑到有海上作战的可能，所以我都尽可能做了准备而已！除了这艘以外的那些也都折腾了，用火属性强化引擎，用风属性强化了物理防御和船只驾驶的辅助制动！”

“你这准备还真是周到啊！”

师父一边驾驭着小艇，一边发出像是悲鸣的呐喊。

正如他所说的，终究只是新手吧。就在乱打弯几乎要让小船侧翻的时候，埃尔戈使出了幻手维持平衡。

（——不行！）

无法维持平衡。

船身的倾斜程度即将抵达倾覆的临界点，我如此发觉。

“凛小姐！”

说时迟那时快，拉娜的声音传了过来。

就在真的要翻船的时候，海贼船队中的一艘，贴了过来。

仿佛轻轻一揽，将小船支撑起来。

倘若出了哪怕一点点差错，双方都会船毁人亡才对。避免了这一结果的，是将相对速度和船体的重叠方式调整到了极致的——拥有高超技艺的舵手。而这位高超的舵手就是我们眼前年幼的拉娜，在亲眼见证之前我都难以相信。

“多、多谢了拉娜！”

“之后要请我在本岛吃Parfait哦！”

用力挥了挥手之后，拉娜的船离开了。

然后，火箭之雨并没有消停。凛所说的物理结界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弹开了攻击，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眼前就是宝船。

就在刚刚，火箭集中到这里来了。

“不会与你们争斗。拉提奥要在这里将你们单方面击溃。”

（——被诱导了？！）

考虑到她那基于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的拟似未来视，将我们引入圈套简直易如反掌吧。为了规避侧翻而减速的摩托艇什么的，收拾这种对手可以说是小菜一碟了。

“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师父面带难色地如是说道。

“格蕾，拔锚『枪』吧。”

“但是…”

既然已经中了对方的圈套，想必对方已经预测。到了我们下一步的行动。

也就是说，对方已经在考虑对策才对。就算发动了圣枪，这反而会导致决定性的失败吧？

然而，

“不对，不如说恰好啊。虽然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幽灵船，但也只不过是这样罢了。现在，如果是这个瞬间，可以吞噬掉的吧。”

师父摇了摇头，如此说道。

倘若如此，我也做好了觉悟。

“我明白了。埃尔戈先生，迎敌就拜托您了。”

仰起头，直视着宝船。至少，不能在心里输给那艘幽灵船。

调整好呼吸，集中精神。

“Gray（灰暗）….Rave（欢腾）….”

自然而然，咒语分开了唇齿。

以一定的节奏和抑扬顿挫支撑着的，兼顾自我暗示的咒语。

“Crave（渴望）….Deprave（堕落）….”

集中力慢慢地提升了。

意识已经处于忘我状态，舌尖则是追逐着被固定的咒语。

“Grave（掘墓）….For you（为你）….”

古老的神秘啊，消亡吧。

甜美的谜题啊，悉数归于虚无吧。

“模拟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规定值。开始解除第二阶段限制。”

亚德轻浮的嗓音变成了机械声。不对，是变回了机械声。

以灵体和魔力为食的死神镰刀暂且恢复成了匣子状态，再从那匣子总取回本来的形态。啊啊，所谓的‘亚德’只不过是为了藏匿那个封印的模拟人格而已。

为了这个…『枪』的封印。

自己也是这项装置的其中一环。

＊

拉提奥在宝船的甲板上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光海。

“居然真的，持有那等超规格的宝具….”

“拉提奥大小姐！那家伙很不妙啊！”

使魔发出警告。

即便是阿特拉斯院的使魔，它们的气息当中也混杂着淡淡的，接近恐惧的情绪。正是因为那道光芒正孕育着那一瞬间的惊异。

“我了解。”

苍发女子的手中，手镯发出嗡鸣。

＊

变化，发生了。

船身上部分位置的骨头一瞬间增殖了。这是为了提高防御力而采取的措施吧，我立刻就明白了。

无关紧要。

那种程度的手段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作为启动『枪』的中枢系统的自己，听到了同乘者的喃喃自语。

“真的….和那孩子的….‘胜利与誓约之剑（Excalibur）’一样啊…”

啊啊，凛一定亲眼看见过吧。

如果问起世界上最为知名的宝具，亚瑟王的‘胜利与誓约之剑（Excalibur）’一定名列其中。

只不过，那只不过是亚瑟王许多宝具的其中一把而已。

我手中的是，与‘胜利与誓约之剑（Excalibur）’一同被赞颂的，装饰亚瑟王传说之终末的宝具。

将背叛圆桌的骑士·莫德雷德贯穿的圣枪。

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我径直握住了从匣子内侧溢出的光束。

“闪耀于（Rhongo）——”

魔力形成了漩涡。

足以抹去一座小岛的巨大魔力，正在我的手臂上形成漩涡。那是与我亲近的——这几年变得更加亲近的魔力。

在我解放剩余真名的同时，将其投掷而出。

“——终焉之枪（myniad）！”

2

令人瞠目咂舌的飓风席卷了整个世界。

那是如同飞龙一般的光之涡旋。

如此惊人的能量，让人误以为太阳出现在了这片海域。暴烈而灿烂的，奇迹般的光辉。一味加速的魔力转化成了破坏性的粒子，将所有接触到的东西统统消灭。

如果不是因为炼金术的浓雾效果，这强烈的光芒恐怕在新加坡本岛都能被目击。

虽然只有短短数秒的时间，当光线趋于平静的时候，拉提奥陷入了茫然。

因为郑和的宝船被削去了一半。

从船体的斜下方一直到甲板，但凡是接触过光芒的部分，圣枪的威力都将其蒸发殆尽。熔融面还保持着灼烧状态，咕嘟咕嘟地冒着烟。倘若是陨石撞击，能否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呢？

“这就是，你们的王牌吗？”

拉提奥小声嘀咕着。

“不对。”

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发言。

视线落到甲板前方。

“你们把王牌用在避险上了吗？”

我在宝船的甲板上听到了埃尔戈的声音。

“格蕾小姐，你没事吧？”

“什，什么？”

听到了他的话，我点了点头，支撑着站了起来。

这里是宝船的甲板。圣枪发动之后，埃尔戈的幻手将我们拖进了宝船。

用拉提奥的骨头拼凑而成的甲板，简直就像异世界的大地。虽然随着海浪而摇晃，却又如同内脏一般，兼顾着某种哪一名庄的柔软。直到现在，我还能感受到脚底的律动。

“没想到….居然会登上幽灵船….”

师父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也有类似的感受。

他两手撑地，还站不起来。对于师父来说，刚刚那是超越极限的行动吧。

我默默走到师父跟前。

亚德恢复了死神之镰（Rapper）的状态。如果是以前，发动了‘闪耀于终焉之枪’的话，恐怕要进入半日左右的无力状态。

现在不一样了。

完全可以继续战斗。

可以保护师父了。

“拉提奥计算终了。”

苍色头发的女人如此说道。

“测定了‘闪耀于终焉之枪’能量衰减的速度，以及最终位置，放弃了核心区域的防护，完全保护了周围区域。即便受到如此冲击，依然维持着最低程度的航行能力…被削弱到了如此。”

实际上，刚刚自己抱着燃尽一切的念头，发动了圣枪。

即便如此，郑和的宝船还是挺住了。是因为它的坚固吗？还是说，是拉提奥的炼金术？….抑或兼顾两者？

看到攻击无法击破船体的师父发出了信号，埃尔戈把我们一起拉了进来。

“但是，倘若是那个宝具的射击，可以通过数量将其吞噬。”

拉提奥举起了戴着手镯的手臂。

然后，就像是指挥棒一样，在她的周围涌现除了无数骨之使魔。有的是蜘蛛，有的是狼，甚至有蝙蝠。

“既然登上了这艘船，你们的失败就已经得到确定。”

骨之使魔不断涌现。

正如我刚才察觉的那样，这艘船就是拉提奥的身体内侧。拉提奥大概正在设想，剩下的事情处理起来易如反掌。既然‘闪耀于终焉之枪’的一击不能摧毁宝船，那么胜负早已确定。

这就是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的未来视给出的答案。

“哈哈哈哈，真的差点就把宝船干翻了啊！”

骨之巨人出现在了拉提奥跟前。

名叫坦格雷的炼金术师的拍档。

碰巧的是，中空的眼窝一张一合。他可能是想向我眨眼。

“再重复一次，君主·埃尔梅罗，让出路来。把埃尔戈交给我。阿特拉斯院不想与时钟塔产生纠葛。”

拉提奥那机械一般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

说是胜利宣言吧，或许显得过于冷静了。与此同时，它也如同绝对的规律一样，敲打着我的内心。

眼看着就要蜷缩在地了。

但是，有个人站到了我的身旁。

“埃尔戈，先生？”

“是我把这些人带来的。”

年轻人祭出半透明的幻手，勇敢地抬起头来。

“所以，我不能就此倒下。”

“勇气可嘉，喰神者。”

她的手臂用力一转。

在海贼岛的战斗中，只交手了五分钟。但是，现在拉提奥早已通过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看穿了我们的行动。更何况，作为跳板的幽灵船也是我们的敌人，而且处于被无数使魔团团包围的情况下。

在逐渐缩小的使魔包围圈跟前，师父开口了。

“停手，埃尔戈。”

“但是，老师——”

面对回头望向自己的埃尔戈，师父低着头淡淡地微笑着。

“这是我们的胜利。”

“欸？”

比起质疑，事态展开的速度更快——

“就是那里！”

躲藏在桅杆上的凛跳了下来。

虽然她不经意间敲击着手里的宝石，但坦格雷却以完全不符合巨大身体的敏捷闪开了。

“真是遗憾啊！”

坦格雷的声音装模作样地嘲讽着，凛却挂上了微笑。

女魔术师不紧不慢地吟唱着新的咒语。

“Vorbereitung，准备，neunzehn，十九号，achtzehn，十八号，siebzehn，十七号，sechzehn，十六号，fünfzehn，十五号……”

从宝石当中，魔力的波纹延展到了甲板上。与此同时，一个不可见的东西入侵了宝船的内侧。

察觉了凛意图的拉提奥喊了出来。

“坦格雷！逻辑感知网络、以太获取范围均扩大百倍！”

骨之巨人立马反应过来。

“大小姐，这家伙她——”

“真是迟钝啊，阿特拉斯院。刚刚逃走的海贼们拿着可以作为触媒的宝石呢。”

凛下令逃走的海贼们。

他们各自握着一颗宝石。

如果从空中纵览，就会发现他们逃逸的轨迹和整体的轮廓是在绘制五芒星吧。

“关于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你们给我好好上了一课。礼尚往来，我也让你见识见识时钟塔的魔术吧。我们向铭刻于世界之上的魔术基盘发出指令，启动魔术式子。那么，与魔术基盘接触的魔术圆阵越大，能够编入的魔术层数就越多——！”

「 Der Schlüssel sind Zahlen. 数为钥匙。Der Schlüssel ist die Welle. 此乃波形。Der Schlüssel sind die fünf Farben 为五种颜色。」

“别干瞪眼了，坦格雷！”

“给予支援吧，格蕾，埃尔戈！”

拉提奥的指令和师父的指挥同时发出。

埃尔戈的幻手和自己的镰刀交错接下了坦格雷打向凛的拳头。

凛在拳头的正下方，完成了最后的咏唱。

“Die fünf Elemente 要素为五。Aus Gold wird Blei 以金为铅。Hühner in Eier verwandeln 以鸡为卵。Drehen 回转吧。Drehen 回转吧。Drehen 回转吧。Drehen 回转吧。drehen Sie den Kreis rückwärts 圆环哦，回转吧！”

那个咒语是否能完成呢？

并没有出现火焰或者结冰形态的异变。

取而代之的，是以坦格雷为首的，骨之使魔包围圈停止了动作。就连蠕动着的宝船，作为其出现致命性功能故障的证据，也停了下来。

拉提奥低声念叨。

“难道，这是….”

“内之干涉（Hacking）。”

师父低声说道。

“即便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但植根神秘之物终究是魔力。你的骨头——Exoform就是典例。正因为植根于肉体，所以即便没有魔术基盘也能牢固确立的神秘。那么对于你身体之外的部分，难道不应该更容易受到外部干涉吗？我是如此猜想的。”

“虽说如此，但介入拉提奥的Exoform这种行为，不可能通过正经的手段实现。这就如同以胡乱输入数字的方式破解几十位数的密码一样。”

“言之有理。魔术有固定的波长和术式，倘若二者不协调则无法干涉他人的术式。如果是不成熟的新手魔术师还好说。但是，我的学生里就有一个擅长此道的奇才。他知道这其中的窍门。——反过来说，如果能确定魔术的波长和术式，那就有办法应对了。”

（波长和、术式！）

听到这句话，自己也想到了。

——‘确定魔力的波长，波形以及术式痕迹的魔术礼装。’

观测球·卢克斯卡尔塔。

这简直就是欺诈行为。师父之所以使用了那个礼装，难道不仅仅是为了找寻拉提奥的位置，同时也是为了这步棋吗？

“再加上，Miss远坂的属性，是全五大属性（Average One）。如果把这看作是单纯的魔术才能的话，会为选择何种术式而烦恼。总而言之，只要排除虚属性和无属性一类的反则，几乎所有的魔术都有适应性。但是，反过来想的话，其他的才能就会浮出水面。——也就是说，她可以干涉现存的大部分魔术。”

“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在夸奖我啊，老师。”

凛歪了歪嘴，抗议道。

自打一开始，师父和凛就以此作为目标。

扛住了‘闪耀于终焉之枪’的对手，哪怕只有一瞬间，也会在防御解除的状态下失去警惕。

“阿特拉斯院的高速&分割思考的确可怕。如果能做到十全十美，那就等同于测定型未来视。虽然通过计算进行测定的时间最多不过几秒钟，但如果在战斗中发挥出这种能力，我方的攻击手段基本会陷入无效化。你并没有被‘闪耀于终焉之枪’击中呢。”

师父小声念叨着。

“假如你是完美的，我们这样的黑客行为早在开始之时就已经结束了吧….但是，那份处理能力，不是为了防御（吞食）圣枪而使用了吗？”

故意选择了这个时点释放‘伦格米尼亚德’，从阿特拉斯院的死角，让凛的魔术潜入。

“你是说，拉提奥已经被解体了吗？”

也许是因为内之干涉对本体的动作有所阻碍吧，拉提奥膝盖着地半跪着。师父面对着这样的对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虽然我很不喜欢，但好像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别名而广为人知的。”

掠夺公。

但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这是一场豪赌。

因为师父的手在微微颤抖着。试想一下，倘若圣枪的威力无法摧毁阿特拉斯院的思考能力，凛无法成功骇入之类的情况。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不想把他人卷入争斗的师父，置身于此般豪赌之中，究竟需要多少的思想准备，面对多少踌躇呢？

尽管如此，

“我想问你的是，”

师父直率地问道。

“你，到底对埃尔戈做了什么？”

“……君主（Lord），那是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吧？”

在那个海贼岛上，师父一语道破——埃尔戈吞食了神。

“那种东西，只不过是重重假设堆叠而起的海市蜃楼。只能说是抓到了本质的碎片，距离实际情况相差甚远。不足以成为我的学生必要的答案。….但是，总有一天，埃尔戈会发生记忆饱和吧。怎么做才能避免那个呢？”

“……”

她沉默了一会。

这是与以往不同性质的沉默。

“你说过，因为埃尔戈是你的学生，所以你会保护她，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拉提奥不知道。老师真的能为学生做到这个程度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师父说过自己想要辞去讲师的工作。

这次师父低沉地支吾着。

“我…”

他用手指抵住眉间，像是吐出凹凸不平的石子一样，开口说道。

“我只是想做我能接受的自己。我只想在这充满后悔的人生中，至少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地挺起胸膛。我作为教师想要抓住的，就是这种渺小而无聊的矜持啊，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不知道这句话对炼金术师有何意义。

对于拥有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的她来说，或许早就预料到了师父的答案。即使一开始使用同样的语言，如果对方处理能力相差那么大，那么这个人格也已经建立了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方式了吧。

但是，几秒钟之后，拉提奥低着头张口说道。

“如果想要阻止埃尔戈的记忆饱和，只有将神返还。”

“返还…？”

“埃尔戈所吞食的神，都是从自然状态中产生的。过去的喰神者也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情，但理论上来说，可以将神返还自然。因此，这项仪式必要的术式子和人员，拉提奥也无法提供意见。”

“拉提奥，….小姐。”

这令埃尔戈瞠目结舌。

突然间，一股与幽灵船并不相称的平静气息蔓延开来。那种难以想象的，战争刚刚结束时的平静，充满了我的内心。

但是——

“….喂喂喂，你透露得太多了吧。”

审判之声从天而降。

“这不是违反了我们的协议吗？库尔德里斯。”

3

是老鹰。

如此浓密——并且是魔术性质的雾气之中，不可能有老鹰误入。更何况，这是我们之前遭遇的那头。

也就是说，是埃尔戈的头颅突然粉碎的那个时候——

降落在宝船的桅杆上，老鹰俯视着半损坏的甲板。

“本来打算遵守顺序的。关于喰神的内容，是妾身（我们）共同的秘密吧？”

那只老鹰像是在玩弄我们似的，如是说道。

“又来了，Mushiki。”

这次的异变不仅限于此。

Kon！风呼啸起来。

变成了局部的风暴，将幽灵船包围起来。

如果以风速描述的话，其数值根本无法想象。

幽灵船摇晃得仿佛天翻地覆，发出悲鸣。本应被阿特拉斯院的骨头使魔加固的桅杆发出明显的声响，或嘎吱作响，或倾斜，或折断。

“这，这是什么啊！”

在连绵不绝的狂风面前，凛紧紧抱住船舷。就在凛要被卷走得时候，埃尔戈的幻手连忙抓住了她。师父在自己庇护下，通过死神之镰紧紧扎进甲板才勉强维持架势。

但是，机能停止的骨头使魔们绝对无法抵御，它们尽数从甲板上脱落，被风暴吞噬了。

“新加坡有暴风雨….！”

狂风之中，师父抬起头。

凶猛的气流仿佛要将长长的黑发刮掉。

“你这是无视科里奥利力！在赤道附近，怎么可能发生能把如此巨大的船只吞没的台风？！”

“那么，这个是….？！”

“纯粹的神秘！而且是难以置信的规模！”

师傅怒吼后没过十几秒，几乎所有的骨之使魔都从甲板上消失了，与此同时，风暴就像从没发生一样消失了。

四周仍然被浓雾笼罩，只有幽灵船的上空呈现苍色。

在那蓝天的映衬下，老鹰悠然地飞了下来。

“打扫的真干净啊，啊，你得跟我道谢哦。”

随着这句话，猛禽变成了人形。

白色的女子。

简直就像是纯白的火焰。

在那闪闪发光的肌肤上，有一种既不像色素沉淀又不像 文身的苍白花纹，把女子装点得像一团人形的火焰。两只手腕上戴着粗糙的镣铐和铁链，右耳上挂着美丽的金色铃铛。

“让埃尔戈喰神的三位魔术师。”

师父如是说道。

“你就是第二人吗？”

“嗯，事到如今不必多说了吧，时钟塔的君主。”

女子耸了耸肩膀。

与之相对的，

“只是，那家伙（拉提奥）哪有资格排妾身前面呢？”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猛地抬头。

她像是要把全身的骨头像楔子一样扎入甲板才忍耐下来一样。

白色的女子嗯呐嗯呐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啊，你已经是完完全全的失败作了吧？倘若你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廉耻心，就自己找个地埋了吧。是的哟，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曾经一度是妾身所认同的技术，一起研究过的同胞的子嗣居然活成这幅悲惨的模样，真是没脸看了啊。”

“Mushiki”

面对拉提奥‘给我住口’的威胁，Mushiki耸了耸肩。

“就算是，库尔德里斯家族绝后了吧。”

“你这…混蛋！”

拉提奥的身体弹了起来。

这是利用脚部弹出的骨头所实现的跳跃。因为骨头的反作用力，她的身体不断地伸张开来。

从她手中弹出的时候骨之刺剑。

女子用镣铐轻轻弹开了这子弹一般的攻击。

“哈哈哈，真是愚蠢啊。这就是阿特拉斯院的六源——六贤者的悲惨末路吗？”

接着，拉提奥又五次挥动了骨剑。

恐怕在和自己的战斗中尚有余力，这闪电一般的连击。估计是直接控制自己身体内的骨头，压榨出了超越极限的性能吧。

再配合高速&分割思考，应该也计算出了对方的躲闪行动。

但是，女子——Mushiki却用镣铐挡下了一切。

“也就是说啊，你这依靠计算的过程，可是慢得要命啊。如果一个一个计算再付诸实践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让骨头思考呢….然后呢，时钟塔的君主也看到了吧。出手的是这些家伙，所以嘛，咱就不按顺序走了吧。”

这句话的后半段，她是故意盯着师父说的。

这次比进攻更快的——

“快解除内侧干涉！…Clear！”

坦格雷从凛的干涉术式中自我恢复后站了起来。

“拉提奥大小姐！”

骨之巨人从侧翼突入。

叫做Mushiki的女子和双拳对抗四手。

女子很高，但如果对上比自己高出两米的骨巨人，在相互扭打的时候就看不见身影了。

但是，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女子柔软的手臂，瞬间压垮了巨人。

“欸，啊？！…”

这一次，我真的被惊到了。

不知疼痛的骨巨人发出了苦闷的声音。

“纯度太低了，无法达到项羽的力量啊。如果是虞的话，应该会使用更有趣的办法吧？两千多年过去了，无论是哪边，你都无法到达吗？”

前者的名字，我也有所耳闻。

楚国的武将。

那么，虞就是项羽的妻子虞美人吧。虽然没有听说过被传颂为“虞兮虞兮奈若何”的女子擅长作战，但Mushiki看到的历史究竟是如何呢？

咔嚓一声。

骨巨人的双臂就像纸糊的一样，被Mushiki径直拔下。

“哈哈哈哈哈！这玩意未免太轻了吧！”

锁链从枷锁中伸了出来。

比原来长了好几倍的锁链，立刻束缚住了巨人和拉提奥的身体，像电风扇一样挥舞着。挥舞到甲板上空，用力加速之后再以狠狠甩到甲板上。

在坠落的前方，露出了折断的桅杆残骸。

“拉蒂奥……大小姐……”

就在这时，骨头巨人勉强移动了一下。

传来一声闷响。

锁链慢慢被解开后，拉提奥跌落到甲板上。作为抵抗的结果，只有巨人的身体被桅杆贯穿。

“坦格雷！”

“哈哈，你没事就好了。可是，我现在动不了了……！”

巨人继续说着。

以前头部被吹飞的时候也能马上复原，可现在的巨人，被夺走的手臂连恢复的样子都没有。

“喂喂，你在开玩笑吧？”

白色女子皱起眉头。

“我好久没跟人这么玩过了。无论神秘有多么脆弱，你们也不至于弱到这个样吧？妾身还想让你们帮我改善心情呢。”

正当她无精打采地朝着拉提奥走过去的时候。

凛挡住了她。

“你们不是同胞吗？”

“哈？你没听懂啊？虽然我和她祖上有点缘分，但现在只是因为协议的名义而被约束着而已了。”

“是嘛。但是，她似乎很尊重你。你的挑衅，以戏谑的方式践踏他们。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恶毒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喜欢你！”

从凛的手中射出了红色的光芒。

“Anfang！”

像玫瑰一样展开的宝石，各自描绘着螺旋，纷纷向女子袭来。

其中注入的魔力和诅咒，是至今为止的好几倍。这是面向拉提奥准备的王牌之一吧。

「 Sechs, 六番、 fünf, 五番、 vier, 四番、 Verzehren Sie den Schatz 全部投入 ！Vernichten Sie den Schatten des Feindes 肃清吾敌之影 ！」

几个红宝石在眼前一起爆炸了。

看了现在的一幕，可以说凛在初次攻击中注入了最大限度的威力吧。如果是包含魔力的评价的话，那就是远远凌驾之前海贼们使用的RPG的威力。足以炸飞一栋小屋的威力，即便是经过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强化的宝船，恐怕也会被这攻击损伤。

然而，女子却像驱赶虫子一样挥了挥手。

“啊，你喜欢打雪仗吗？妾身倒是不反感。就当是陪你玩玩吧。”

她从紧握的拳头里，伸出了大拇指。

恐怕只是对着压缩着的空气弹指。也不是什么魔术。

仅此一击，凛就被吹飞了。

她的身体直击倾斜的桅杆，伴随着一阵小声的呻吟倒在地上。

“凛小姐！”

她垂着头，站不起来。当然，魔术刻印应该会察觉到主人的异常，立即进行治疗，但我不认为能马上恢复。

这是压倒性的暴力。

刚刚的师父和拉提奥，心机算尽，竭尽全力地进行了战斗。

就像时钟塔所言的那样，魔术师之间的战斗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就是这样的存在形态。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摧毁运算资源的圣枪，入侵甲板的集团作战，海贼们共同策划的内部干涉等等。

然而，这些女人却无视了以上的种种规则，用尽一切手段进行施虐，践踏着魔术和炼金术。

“怎么可能，为什么？….”

面对喃喃自语的我，Mushiki歪了歪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神秘在更强的神秘面前被无效化。这个规则不管是神代还是当今都是不变的真理吧？无论是阿特拉斯院的Exoform还是那个小姑娘的Gandr，都没有我的肌肤神秘。被我揍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难道说…你是…？”

师父的嘴唇颤抖着，将剩下的话语袒露。

“仙人吗？…”

“是什么？…”

“根植于大陆东方的思想魔术，在现代几乎都属于螺旋馆经营。但是，在极少数的一部分群体里，残留着拥有对于神代之『盘』连接权力的个体。这些存在归属于一个被称作山岭法庭的组织，被称为十官的干部们是真正的仙人。”

说来也是。

在使用观测球之前，师父是说过的——‘还有一个组织和人间没有关系，那是仙人的领域’。

“而且，如果关于仙人的各种传闻属实，那他们就是神秘本身的活生生的具现…别说是那副身体了，就连他们的吐息和眼泪也无一例外地包含着强大的神秘。”

“欸行了行了，妾身早就被逐出法庭了哦？不能算是十官了。”

女人困惑地挠了挠头发。

动弹不得。

基底完全无法比拟。

刚才提到的拉提奥当然也是劲敌。

但是，这个Mushiki从根本上是不同的。就像比较岩石和山脉一样。尽管用拳头砸碎岩石是极其困难的，但没有人会想到用拳头砸碎山脉。因为这是如此压倒性的差异。

Mushiki没有搭理已经动弹不得的我，转身走向红色青年。

她的手指在埃尔戈的脸颊上轻轻划过。

“啊哟。”

与那随意的言语不相称的，是浮现于女子脸上的，太过艳丽的笑容。

就连不太了解这种情绪的自己，都忘记了性命攸关的状况，看得入迷。倾城一词就是用来形容这种女性的吧。

女子将艳红的嘴唇贴到埃尔戈的耳边，呢喃着。

“肚子一直饿着吧？醒来之后真正感到满足的事情，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吧？”

“啊…啊…”

埃尔戈被抚摸着脸颊，发出了呻吟。

Mushiki触动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这一点毫无疑问。就像是诱捕蝴蝶的食虫植物一样。女子的侧颜中蕴藏着某种魔性，即便知道被捕获就是死路一条，也令人无法抗拒。

女子瞥了我一眼。

异样的目光。

虹膜是黄金之色，眼瞳是真红之色。

在火焰之中，仿佛漂浮着一个金色的圆环。

“把那个女孩吃掉吧！”

她如此催促道。

“真是的，连妾身都睡糊涂了呢。在看到那个宝具之前都没留意到。——如果身边有这样的女孩子，你肯定很痛苦吧？一直忍耐着，将欲望压制堆积，那就不好了呢。这样一来，妾身就和母亲一样呢，看到儿子痛苦万分，想要解放他，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母亲？）

这番告白似乎颇有冲击性，但她另一句话却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痛苦吗？）

我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不对，我是知道的。

我不明白她的意图。——不对，我是明白的。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黄泉戸吃’这个词汇。师父的假设是，黄泉戸吃乃是神之血肉。那么，能满足他那饥渴的食物又是什么呢？

身为通达黄泉之国的守墓人，自己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吃掉她吧，埃尔戈。”

埃尔戈的脸尴尬地转向我这边。

那是一副，希望全无的表情。绝对不是获得解脱的喜悦，而是关于自己所怀揣着的冲动，只得到了答案的虚无。

….啊啊，是啊…

这个喰神的年轻人，一直想要吃。

把自己身体里的英雄——

我们不是什么相似的存在。

恰恰相反，是捕食者（狼）与被捕食者（羊）之间的关系。

“格蕾！喂喂喂！别发呆了，快跑啊！”

连亚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遥远。

那是因为Mushiki那双眼睛，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我，无法动弹。那也是魔眼的其中一种吧。

（….火眼金睛）

突然之间，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词。

这是以前在老师的讲座上听过的远东地区的传说中出现的眼眸。这么说来，那个故事里也出现了仙人和仙境这样的单词。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凛、埃尔戈一起去听老师的课，这样一种毫无意义的想法在我的心中阵阵作痛。

埃尔戈慢慢朝着这边走过来。

“埃尔戈！”

师父大喊道。

连那个声音，都无法触及现在的我。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请原谅我吧。

“格…格蕾，小姐….”

年轻人无可奈何地咧开嘴。黏稠的唾液滴落在牙齿上，流淌在俊美的下颚上。

好美丽的野兽啊，我产生了这般不可思议的感想。

我哭出来了。

虽然身处这样的危险环境，但只有那泪水是美丽的。

视野中，染上了真红之色。

＊

浸染于真红中的视野。

温热的东西，扑面而来。

但是，疼痛却迟迟未感受到。

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臂，使劲擦了擦脸，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埃尔戈他，咬着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血肉之躯。

在他张开的下颚上，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紧紧咬住肉体的牙齿充满了力量，仿佛要把骨头都咬碎一样。

“埃尔戈先生！”

年轻人的嘴角和小丑（Pierrot）一样通红。

但是，他的双眼却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一样。

“喂！埃尔戈！你小子！”

Mushiki话音刚落，就听到“咔嚓”一声。

那是年轻人从手臂上咬下来的血肉所发出的声音。在红黑色的血肉之间，白色的骨头露了出来。惊人的出血，弄脏了刚刚被风暴冲刷过的甲板。

就这样，埃尔戈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一瞬间，我感觉束缚解除了。

不知道是不是从同样的束缚中解放了，师父和自己同时跑到埃尔戈身旁。

“你挺住了啊，埃尔戈。”

“…因为是，老师的…学生啊…”

年轻人那微弱的声音，更令人揪心了。

“老师……你应该知道的….我饥饿的…真相….”

“吃下了黄泉食物的人，无法从黄泉归还，也无法食用其他的食物。既然如此，那么身为喰神者的你，遇上同样的情况也不奇怪。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喰神冲动….”

听到老师这么说，埃尔戈吃力地笑了笑。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格蕾小姐….之前也….让她看到我这幅羞耻的模样啊….”

我想起了在屋顶上发生的事情。

独自歌唱的埃尔戈，羞涩地捂着脸的他。

——不害怕幽灵。

我以为幽灵是神。

也许是因为有不认识的人在埃尔戈的内侧吧。

但是，但是….那难道不是饥饿的别名啊？埃尔戈不是正在拼命压抑着那无法同任何人诉说的，要想要喰神的冲动吗？凛说过的，每次去找埃尔戈的时候，他都在睡觉。那是为了压抑醒来之后频频袭来的饥饿吧。

正因如此，师父才说他好好坚持住了，埃尔戈则是报以学生之名。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是自己一直在回避的事情。

“老师…继续这样的话….我的手臂…又会暴走的…”

“我不会让这发生的。”

师父这样断言道。

“所以，你…在心中构想月亮吧。”

观月法。

一瞬之间，埃尔戈的动作变得迟缓了。

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依据师父传授的冥想方法，像睡眠一样闭上了双眼。

“喂喂喂，你们在搞什么啊？”

白色女子夸张地喊了口气。

“妾身明明是满怀期待过来的。但是，这家伙总是一副不得劲的样子。按最近的远东地区的说法，这是不是叫瞎折腾啊？别用无聊的悲剧场面来糊弄人哟。”

“….你…”

站起来的师父看向了Mushiki。

但是他立刻偏离了那双眼睛的视线。刚刚才见识过的，那双恐怖的眼眸。

“目的是什么呢？”

“欸，目的？”

女子歪着脑袋说道。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和你都要求我交出埃尔戈。但是你们却特地约定了袭击埃尔戈的顺序，所以说你们的目的不同吧？”

“啊啊，你说这个啊。”

Mushiki拍了拍手。

“欸，和其他俩家伙比起来，妾身就单纯多了…不对，说起来还挺丢人的。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尝到羞愧，长寿似乎也有它的意义呢。”

虽然使用了同样的语言交流，但她给人的印象和埃尔戈完全不同。

女子的嘴唇瞬间扭曲了。

“我要吃掉啊。”

雪白的獠牙外露。

比虎牙更洁白，比狼牙更锐利，更凶狠。

“是吃掉吗？”

“你看，按你们的说法，就是食物链了。”

Mushiki轻快地转动着手指，如此说道。

“神被埃尔戈吞食，埃尔戈被我吞食。你难道不觉得这非常美妙吗？并非百年陈酿的美酒。这可是数千年时间所酿成的神秘的结晶啊。就算是蟠桃也不比不上这个吧。这么解释之后，作为被吃掉的人也应该感到自豪吧。”

“别胡扯了！”

那叫喊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虽然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还是紧握着死神之镰，向前踏出了一步。丝毫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意思。

“说得好，格蕾。”

师父跟着我的步伐，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他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后辈。这种可笑的说辞能忽悠人吗？”

“哎呀哎呀，你们师徒怎么都如此不识好歹。”

Mushiki一脸厌恶地砸了咂嘴。

海风吹动了她的白发。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还想搞什么名堂？虽然我对现代不太了解，但某人的魔术水平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的。在和拉提奥的战斗中，你压根就没发挥啥作用吧？如果是你的徒弟的话还另当别论，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君主？”

“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啊。”

师父面带苦笑地说道。

他又吸了一口气，这次一定要把态度表明。

“我和拉提奥也说过相似的话。我好歹是个教师啊。虽然一直想要拒绝这个身份，但似乎怎么也推脱不了。因此，我只是以一名教师的身份，揭开WHODUNIT。或者应该倒过来说吧。”

“哈呀。”

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女子接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吗？可是啊，让妾身眼睁睁地看着那种事情发展，不合乎义理吧。”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在被桅杆贯穿身体的骨之巨人旁边的拉提奥，视线上挑。

“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也不能让这家伙把埃尔戈抢走！”

“我不明白，君主。”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拉提奥刚刚才和你战斗过。”

“我只是想要活用资源而已！觍着脸求人很没品吧！如果我没有力量，那就只能依靠别人了吧！”

师父的辩解，如果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恐怕要捧腹大笑吧。

即便如此，大概弱者的挣扎就是如此吧。如果不想抱着膝盖蹲在房间的角落里自闭，那就得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取才行。

拉提奥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限定在郑和之船上。”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豁？是战时同盟吗？”

女子扬起下巴。

脖子上的蓝色刺青显露出来，手上的镣铐咯吱作响。

“这也挺不错。如果不这样的话就太无趣了。你们就多来点无用的努力吧。”

心脏在嗡嗡作响。

这样的恐惧感还是第一次遇到。虽然多次与强于自己的对手交锋，但这个女子的实力是如此的深不见底。通过『强化』控制着的神经不听使唤，紧握着死神之镰的双手也渗出了汗水。

但是，在这种状态的自己身后，

“你在听吗？埃尔戈？”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让我们开始单独授课吧。”

师父非常平静地对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说道。

＊

他，潜入了水中。

在水中，他漂荡着。

并不痛苦。

只是，非常困顿。

没有反抗睡意的心思。如果这种睡意消失的话，自己确信会有更恐怖的东西填补这份空缺。

所以，如果能永远保持这个状态就好了。

凛说过，自己是漂泊于海洋之中的。

现在只是再次回到大海而已吧。

大家一定都安然无恙吧。

没有人会受伤，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伤害别人。只需要蜷缩起来，把身体（自己）交给这苍色的清流就可以了。

然而。

为什么自己没有睡着呢？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这样想到。

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无论怎么思索都无法看到其他的选择。

他就像大海里的水母一样漂浮着，意识模糊地困惑着。在水中漂荡着，等待着意识中断的临界点。

就在他终于要放弃思考的前一刻，传来了声音。

“…让我们开始单独授课吧。”

（…啊呀）

约定浮现在了脑海当中。

如果只是这段时间的学生的话。如果是师徒的话，上课就是理所应当的吧。而且，如果老师没有离开教室，学生自然也不能缺席。

海中点亮了微弱的光芒。

那一定是月光吧，他如此思考。

观月法。这个念头无理由地生成，大概这就是心中所想象的月亮的映射吧。

然后，

“埃尔戈。”

平静的声音在此响起。

“于此，本人，上问神明。”

＊

简直就像是战列舰的炮击。

每一击的产生的冲击波都在蹂躏着甲板。

我感受到了幽灵船的剧烈摇晃。长度超过百米的大型船只被甲板上唯一的暴虐所震撼。

“十一点钟方向迈出两步！”

随着拉提奥的声音，在距离后脑勺的一厘米的位置，女子的里拳22擦过。光是风压之强，别说是兜帽了，整个身体都被轰飞了。我翻滚到甲板上，刚刚重整架势，下一个指令就来了。

“六点钟方向迈出一步！用镰刀挥砍！两点钟方向跳出一步！”

那声音不像是魔力传音。

因为炼金术师赋予的某些物件，使得自己的头盖骨直接向内耳传递震动。就和骨传导耳机一样的原理。

在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的瞬间，拉提奥的骨剑刺入进来。

托她的福，我勉强支撑下来。

但是，我们肯定是防御的一方。

对手原本就如同风暴一般。如果知道几秒钟之后会有风暴来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在Mushiki看来的轻击，对于我来说都是必杀。

——仙人。

我明白这个称呼的恐怖之处。

与此同时，我也切身感受到了拉提奥对于仙人的抗争，如果没有她的指导，自己究竟会死多少次呢？

然而，这何止是走钢丝啊，简直就像是在蜘蛛网上跳舞一样。并不是什么时候断了都不足为奇，而是因为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对物理法则的反叛。

“哈哈哈，一个人的话完全无法抵抗，两个人的话还勉勉强强吗？那个挥动镰刀的小姑娘身法不错嘛，那咱就比比体力吧？”

我可不认为陷入持久战是一件好事。

和她战斗的时候，一秒钟就如同一个小时一样漫长。想要从这个女子的暴力中生存下来——招招致命，就连刹那间的思考都需要拼上死力。只有拼命思考，行动，战斗，这样才能多活一秒。

在这样的反复中，我听到背后的师父正在说着什么。

“首先，被埃尔戈（你）吃掉的神，绝对不是随机选择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神是各种属性的复合体，如果随便搭配，肯定会相互排斥。”

类似的道理，他之前也讲解过。

因为把复数神收纳在一个容器里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所以应该有什么理由才能行得通。

“而这次的请款，有两个明显的共同点。”

一脚踢向倾斜的桅杆，躲过了Mushiki的掌打23。

视野中出现了因掌打的余波而折断的桅杆，踩着那个斜跳而起。

不仅要听从拉提奥的指引，而且还要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说不准，拉提奥的计算中也考虑到这一点。不过，大脑因为加速运算即将过热了。

“其中一个是与海洋相关的神。你的梦自不必说，而且你是在海上漂流的时候被人发现，这绝非偶然。因为在诸多神话传说中，在海上漂流这一点本身就是神的属性。”

哪怕是现在这个场合，师父也如同站在安静的讲台上，他嘹亮的声音回响着。

“比如说，远东地区的蛭子命24，北欧神话中的尼奥尔德25就是其代表。世界各地都有将稀人26和漂流之物视作神的依附品的信仰。结合你的梦境，我猜测你体内的神是具备海洋或者水属性的存在。”

（——锁链！）

锁链是从Mushiki的镣铐中延伸出来的。

我用死神之镰反击，在镰刀即将被锁链捕获的瞬间，让镰刀变回匣子的状态。只有那个，绝对不能被抓到。如果被逮住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从刚才骨巨人坦格雷被束缚，然后被桅杆径直刺穿的场面就能猜到了。

“咿嘻嘻嘻嘻嘻，这下可糟糕透顶了！”

亚德的声音里也渗出异常的紧张。

师父的声音有传了过来。

“另一个就是，手。”

师父一边压抑着自己颤抖着的身体，一边举起了手。

“你所控制的幻手，没有比这更直白的提示了。我对你说过，手是一种进化。正是因为手上的情报压力，猿猴才进化成为人类。”

真的，那就像单人教学一样呢。

（…啊啊）

明明是这个时候，却有点想哭。

果然，这个人很适合现在这个模样。就像是查案的侦探一样，就如同主刀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样。

对于师父来说，讲课的样子才是最适合他的。

“于神而言，手所代表的意象大概是『通达六合八荒』。在亚洲圈，以救赎者形象显现的千手观音，其象征就是无数的手臂。与之相对的，对于阿修罗之类的战神而言，则是破坏的象征。因此，如果拥有神之手的话，原本无法为人所连接的情报也能触及。也就是说，实现了人类所不可能实现的进化。所以，你陷入了记忆饱和….对于创造你的人来说，这应该是可以预料到的现象吧。Mushiki之前不是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你还记得吗？”

——“哈哈，还记得吗？不对，是没有忘记得了吗？”

的确，那只老鹰之前是如此说的。

那句台词的前提是，埃尔戈理应已然失去了记忆。

“那么，就和之前说的一样，被你吃掉的三柱神，是否也以某种形式与进化有所关联呢？”

“哈哈，真是有趣的课程！”

Mushiki闭上了一只美丽的眼睛，笑了起来。

当然，她是一边同我们高速作战一边打趣师父的。在对方看来，大概是母亲边哄孩子边聊天的心情吧。

“干得不错啊。战场上一本正经地授课的家伙，在妾身的时代也几乎没有几个呢。但是，你要怎么办呢？世界上的神，其数量和天上的星星有的一比，你这种程度岂能限定的了呢？不对不对，仅仅是限定于从地球上所能识别的数量，应该都比天上的星星要多地多吧。”

她的意思我也明白。

世界上有多少种神话，以及与其相关的神祇呢？

即便单单一颗北极星，在不同的文化圈中都有不同的称呼，和不同的神祇所关联。用师父的话来说，就好比是仅仅凭借血型和发色，在一个国家之内追捕犯人一样。

实际上，师父也点头同意了。

“的确是做不到啊。现在的推测，是结合了埃尔戈目前的情况所得出的。但是其中的一位神祇，实际上已经告诉我们了。这是在考核中掺进的Bonus Question。作为解开这个谜题的第一步，就从这里入手吧。”

师父在自己的房间里边呻吟边解题的模样，我亲眼看见过好几次。

当然，因为自己也是考生，所以这种时候为了避嫌都是尽量隔得比较远。虽然熬夜的师父看上去不太舒服的样子，却还在辛苦地思考着。你们也要照顾一下出题人的心情啊，他这样告诉我们。

“这次的题眼，是因为你，Mushiki。”

“啊咧？”

女子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中国古代，在三皇五帝之一的禹王治下，有一个被认为是无人可敌的强大妖物。其形似猿猴，力逾九象，青躯白首，金目雪牙，为火眼金睛。禹王治理淮水之时，那妖物引发雷雨，率领怪异大军同禹王对抗。禹王为此大为困扰，最终派遣众神和龙将其擒获。据说禹王给这颇费工夫才擒获的妖物缠上了特殊的锁链，并挂上了金铃。”

“啊….！”

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师父提到的妖物，和女子的特征一致。猿猴之形姑且不论，火眼金睛，金铃，就连缠绕在手臂上的锁链也都一模一样。

在汹涌的海浪之中，师父说出了妖物的名字。

“这只妖物，名叫无支奇。”

“….”

我感觉到女子的嘴唇上渗出一丝苦笑。

“Mushiki即无支奇。据说这只妖怪在现代也相当出名，是某种神性的原型。所以，沉睡在埃尔戈体内的三柱神之中，只有这一点是可以预测的。我之所以做了那番开场白，不仅仅是为这个问题正名，更是为了能让埃尔戈知晓，亲身体验并得以理解。”

师父还在继续。

“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啊啊，名字里已经包含了水。那只石猴受天地精华而生，纵身跳入瀑布之中，率领着各种各样的妖物。由于侧重于西天取经的描写导致之前的经历容易被淡忘，但那也是水神的一种。他在这海运都市新加坡是备受尊崇的神，也能作为其水神身份的证明。”

“别胡说了！埃尔梅罗二世！”

女子第一次大声吼叫道。

她的身体在交锋的缝隙滑过。

就像字面意思上所说的，一眨眼就向师父跟前奔去——和从一旁杀出来的自己，针锋相对。

“就是这里，格蕾！”

拉提奥根据预测给予我的指令。

“亚德！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啊啊可恶啊！我可不想和那个怪物硬碰硬！”

死神之镰快速化形为大盾。

就像是强行插入一样，大盾挡住了女子的一击。

除了大盾以外，本应强化到极限的自己的身体，却有种即便如此也会被击碎的错觉。不仅是魔力与物理叠加在一起的一击，而是贯穿骨骼和血肉之间隙的冲击。

“反转 Reverse！”

在自己大喊的同时，魔力化作火焰反转。

“连浸透劲27都能挡得住吗？”

女子如此咂舌道，一边驱打着火焰，一边快速踏步。

更吃惊的是我。明明反弹了亚德所抗住魔力的八成，却只让女子稍稍退缩了一下。

师父仍然在不远处。

那可是，哪怕有一根手指碰到他，也会立刻丧命的距离。

“师父！”

就在我大喊的瞬间，一颗绿宝石被投掷到了女神身旁。

「 Ich werde Sie gehen lassen 解放.Sturm 山岚哦,der umstürzt 轰击 ！」

翠玉（绿宝石）的宝石魔术。

从那宝石中释放而出的狂风把阵脚不稳的无支奇吹飞了。

“凛小姐！”

“我才不管你是仙人还是其他的什么玩意…哪能一直被你小看的啊…”

径直撞到桅杆上的凛，脸上恢复了血色。

然而，这并没有对无支奇造成伤害。

不过，好歹争取到了时间。

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哪怕是刚刚无支奇的死亡威胁近在眼前的时候，师父依然伫立在原地。

“….即便到了如今，我还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多余者啊。即便是得到了时钟塔的君主之称，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我似乎还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师父自嘲地笑了笑。

他从一开始就在颤抖。更可怕的是，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

啊啊，我再一次确定了自己能够在此战斗的理由。

因为这个人比自己更害怕。他绝非成为英雄的材料。软弱、狡黠、任性，时常像个傻瓜一样温柔的人。尽管如此，我还觉得，只要能和他站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你要抗争的话，我也义不容辞。

“审神者，埃尔梅罗二世，于此开示神之名。”

师父如此宣告，然后继续说道。

Whodunit。犯人是谁。或者恰恰相反。

是谁，被吞食了。

“汝，埃尔戈所喰之神祇，其名为——”

4

“终于听到别人说话了啊。”

突然被如此搭话之后，他才留意到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海面上。

不对，（….这不是海？）

他眨了眨眼。

这实在是非同寻常的一番景象。

就好像是，身处青空中心一样，又如同处在湖面的上方一般。虽然眼前所呈现的风景与拉娜展示给自己的相片有几分相似，但他能意识到二者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此处是纯粹的苍之世界。

“大海与湖泊的区别？哈哈，水咸不咸？这和老子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正坐于冒出水面的柱子之上。

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柱子。这是一根非常大的棍子，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

“那个”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

那是一张猴脸。

这绝不是比喻。那是一张看起来非常亲切的猴脸。

“重要的是，此为水神之摇篮。就如同外面那个叽叽喳喳解释个不停的老师说的那样。”

（….外面？）

青年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对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没有正确的认识。

只是，眼前的对手正承受着巨大的东西……自己只理解了这一点。虽然比自己小了一圈，但感受到的压力却让人有种仰望着巨大山脉的错觉。

“哦哦，在外面啊。虽然他是个古怪的审神者，但他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

那个猴子的身影如是说。

这番话令青年察觉到了自己的思考会被直接读取。

“所谓审神者，仅仅喊出了神之名是远远不够的。说到底，被你所吞食的‘我们’，是业已被消化的食物。倘若要赋予‘名’，就需要与其相对应的步骤。倘若埃尔戈（你小子）不是感同身受，并且从你小子的所见所得中进行推敲的话，哪怕是知道了正解也难以抵达真实。”

他一边充分解释着，一边重新看向这边。

“至此，现在，答案就在你的手中。你想怎么做呢？你这吞食了我的男人。”

“我，我想….”

他短暂地踌躇了一下。

“我被告知了…没错，他是这么说的。既然是在他的教室里，就应该思索自己想要成就之物，想要做的事情……我，对他所言，非常高兴…所以…”

尽管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把话说到了最后。

“所以….我想要，回答那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祈愿吧。我们就是为此而被创造出来的。”

猴子的身影如是说。

“所谓的神，从结果而言，都是为了承接人类的愿望而诞生的容器。实际上，暂且不谈这种行为是否能拯救人类。更何况，我现在位于你的内侧呢。”

（我的….内侧？…）

他如此想到。

原本无法聚焦之物，突然清晰了起来。

意识也变得异常清晰，与此同时，从胸膛之中涌现出了一股力量。那是一股会让人产生内脏熊熊燃烧一般错觉的，异常的热量。

猴子模样的神，如是说道。

“喊出老子的名字吧，小家伙！”

“你的名字是——”

5

埃尔戈的眼睛，睁开了。

唰，和漂浮一样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闪烁着与迄今为止的年轻人完全不同的颜色

和无支奇一样的，火眼金睛。

“那个…”

师父失神地往前踱步，在茫然仰望的同时喃喃自语道。

“持有火眼金睛的大陆神格有很多，但要说其中最负盛名的，大概人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修行七十二般变化之术，驾驭筋斗云的石猴。被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烟熏足足七七四十九天的眼眸，据称化作了火眼金睛。”

果不其然，我是知道的。我是记得的。

在那个美食中心，我和师父一起观赏的瓦扬戏里的角色就是这个。

“…孙悟空。”

“或者也被称作‘孙行者’。无支奇曾谈及数千年，如果以其与三藏法师一同旅行的西游记内容进行推断，在那之前，从迟早会成为孙行者的石猴身上提取了某个部分。不过，和神灵一样，神也是从单纯的时间序列之中分离而出的存在。”

师父的视线落在相隔数米之远的两人身上。

埃尔戈与无支奇。

“起床了吗？孙行者？”

和自己短兵相接的女子的面容上，不可思议地显露除了凶恶的神色。

现在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无法阻挡。

“无支奇….小姐。”

“嗯。”

听到青年高亢的声音，musiki小声嘀咕道。

“你这家伙的意识，还是埃尔戈吗？”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

不仅仅是无支奇。

拉提奥也因为这过度冲击，在自己身边僵住了。

“哈哈哈哈哈，真是不得了啊！这是第一例成功的实验体！库尔德里斯的执念，彷徨海的怨念，以及妾身的好奇心，终于结出了果实！”

女人哈哈大笑，两人的火眼金睛相互映照。

“那么，这样就好！”

她的态度和之前那种半开玩笑的样子完全不同，非常明确地摆好了架势。

“吾名为无支奇。乃是山岭法廷十官之番外！”

利用了这片刻间隙，她的手画出了狐仙。

三只手，打了起来。

埃尔戈半透明的幻手挡住了女子的手刀。

每次短兵相接，空气都会受到冲击。

简直就像是在敲打着巨钟。如果是一般魔术师，光是冲击的余波就足以使其昏迷，师父仿佛立刻就要倒地一样，紧紧捂着胸口。

令人震惊的是，埃尔戈居然接下了手刀。

并非逃避，而是接受。

这是连亚德的大盾形态都恐怕会一击破防的攻击。埃尔戈脚下的幽灵船甲板正因为这激烈的攻防而出现裂缝，这也证明了攻击的破坏力并没有丝毫的减弱。那明明是能在RPG的直接攻击下毫发无伤的船体！

咚，埃尔戈一脚踏向甲板。

无支奇也同时跳起。

两个影子在半空中缠斗。

雷鸣般的轰鸣声响彻天际。他们的手足每行动一次，就像闪电一样撕裂浓雾。海上风浪大作，郑和的幽灵船如同脆弱的小船一样在海中摇晃。

此乃神话之战。

举手投足之间，就能让自然之理变得扭曲而疯狂。

在这战斗的间隙之中，埃尔戈的幻手开始发生变化，我那经过『强化』的视觉捕捉到了这一动态。

六只幻手，与埃尔戈原本的手腕，合为一体。

“神核装填·齐天大圣”

＊

——装填/名为神的子弹。

＊

合众为一的手中，感觉像是存在着某种东西。

“啊啊…终于！”女人开心地大笑着。

就仿佛是目睹美丽花朵的绽放一样，“但是，这还远远不够，还没有被我满怀感激地吞食的资格啊！”

金属锁链如同毒蛇一样，从她的手铐处开始蔓延开来。

埃尔戈他，只是在低声念叨。

“神格展开·孙行者”

＊

——展开/周围部位的置换

＊

女子的锁链缠上了埃尔戈的手臂。

“埃尔戈！”我不假思索地大声喊道。

但是，那个青年面不改色地继续在那里低声吟唱。

在那锁链的下面，某种存在开始在手的表面生成。

“神壳缠绕·如意金箍棒”

＊

——缠绕/吾手效仿神明！

＊

那股『力量』立刻获得了实体，咔的一声，锁链尽数断裂。就连那个骨之巨人都无法挣脱的，就连自己的死神之镰也无法切断的锁链，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碎裂了。

纯白色的巨大手臂，屹立于此。

光滑的表面上，几道光线顺着纹理流淌，就像是某种机械一般。宛如魔术回路一般的纹理之美，让我屏住了呼吸。

这手臂，已然不能再被叫作幻手，也不能算是人之手了。

也就是说，此乃神之手。

“妾身的锁链，居然？！”

“我思，”

蕴含着神之威严的吟诵，响彻于此地。

“故我在。”

神之手臂猛地挥动而下。

女子以非常快的速度从攻击范围中撤出，巨大的神之手臂追踪着她的同时撕裂了空间，扯下她一缕头发，并且在一侧的海浪之中砸出了一个大洞。

（——躲开了？！）

正当我如此思考的时候，就发现女子的脸色变得十分不妙起来。

“这步棋走错了啊….躲避的时候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我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很不自然地停留在了半空中。

就仿佛是，她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硬化了一般。

“传说中，孙悟空所挥舞的如意金箍棒本不是武器，而是用于定海。可以说是给暧昧的东西赋予了形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维系世界的宝具之一吧。”

师父如是说道。

我被这番发言震惊了。

因为谈及维系世界，我所挥舞的圣枪伦格米尼亚德也是符合这一特征的。

“周围的空间被固定了呢，啊啊，既然是已经成神的孙行者，这种程度的权能自然不在话下吧。”

在无法动弹的女子面前，神之臂发出了咯吱的响声。

就如同是钻头一样，从手腕开始一直到手肘的部分，分离成了数层并且四展开来，开始进行螺旋转动。每转动一圈，就有难以估量的巨大魔力伴随着惊人的火花飞散开来。

如意——能够言出法随的话，那这个宝具之内岂不是就像是包含了一个世界一样吗？这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而出。

空间以再次高举而起的神之手臂为中心，正不断碎裂开来。

我从那裂缝之中，瞥见了星辰。

既然能够固定古代之海，想必也足以划破苍穹。

第一发攻击固定了空间锁死敌人的行动，第二发攻击实打实地击穿了无法行动的敌人——

“原来如此，这就是现代吗？”

女人笑了。

摆好架势的神之臂，如同炮弹一样弹射出来。

简直就像诞生在地面上的黑洞。色彩和声音都消失了，只洒下虚无，神话的余香。

“不错，真不错啊。从神代好不容易残留下来的稀缺资源，可怜地拼命收集，凑在一起。就为了苟活撑死不到百年的时间，于是从这一边开始消耗掉了。哈哈，这简直就是……”

她的话语，到这里就中断了。

神之手臂所制造的空间裂缝，将她吞没。

扭曲的虚无，撕裂万物，并且引发了崩坏。神秘的强度和耐性在这虚无面前毫无意义。被撕裂的空间已经是一种物理现象。

就像衰老巨大恒星的终末，不仅吞噬了周围的空气，还吞噬了幽灵船的一部分，虚无继续扩大——就像从梦中醒来，不久之后一切恢复了本来的状态。

此时剩下的，只有那不断的涛声。

6

故事到这里似乎告一段落了。

埃尔戈的神之臂消失后，恢复原样的年轻人后仰倒地。

自己连忙跑去搀扶着虚弱的他。也许是受到神之腕的影响吧，他之前撕裂的部分已经痊愈了，但他不是一般的困顿。这也难怪，自己无法想象那么庞大的魔力是从何处产生的。然而，如果使用不相匹配的魔力，肯定会遭到反冲的袭击。

就像过去的自己无法承受圣枪的反作用力一样。

“我没事的…就是有点累了…”

年轻人淡淡地微笑着。

我在感到心痛的同时，把他贴靠在自己身边。

在他的身旁，师父蹲在无支奇消失的地方，皱起眉头说道。

“果然是阳神啊，和仙人传说中一样呢。”

“阳神?”

“就是拥有实体的分身。如果说灵魂出窍是阴神的话，那么阳神就是具有魔力，作为临时肉身的代替品。中国的典籍中也有类似的故事。”

“是《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哦。传说中使用阴神的僧侣拿不走花朵。而使用阳神的仙人却能把花朵带回家。”

最后补充说明的是凛。

这方面的细节，我还是一头雾水。不过，对于那个被击败的存在并不是无支奇本体这个事实我还是理解了。

“那么，真正的她呢？”

“虽然有分身的反馈，但本体应该毫发无伤吧。”

师父面带厌色地喃喃自语道。

“除了一开始展现的‘变化’以及风暴以外，没有使用像样的魔术，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果说是她是十官之番外，那么她肯定会先行连接到特权领域，也没有使用思想键纹的样子…简单来说，这个她就如同一个没有魔术刻印，空有基础魔术的魔术师。”

这个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

明明施展出那般暴力，却连认真的状态都没有进入吗？我和埃尔戈都惊呆了，只感觉到一股寒意在后背上掠过。

“但是，本体和下一个分身不会马上到来。”

拉提奥补充道。

“看到镣铐了吗？她处于这种状态。”

“说起无支奇，我听说古代的禹王用锁链和金铃镇压了她，所以她现在还处于被封印的状态吗？”

“……”

拉提奥没有回答。

轻微的紧张感在甲板上再次逼近。

我挡在了师父跟前。

“请不要出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的停战协议仅限于这艘船上，而且很快就会结束。”

拉提奥点了点头，她身后出现了一座小山似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

骨之巨人——坦格雷终于从桅杆上解放，被夺走的手臂也再生了。

“啊——啊——，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没用的家伙。”

“呜呜，您太过分了，拉提奥大小姐。”

“把肩膀靠过来。”

巨人蹲了下来，拉提奥乘在他的肩膀上。被海风吹拂着的苍色头发，与骨之巨人的颜色十分搭配。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两个人纵身跃入海中。

转眼间就沉下去了，连波浪都看不到。

“她们走了啊….”

我从甲板上低头向下看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将埃尔戈所喰之神…返还，是这样吗？”

这是拉提奥所说的。

——“想要阻止埃尔戈的记忆饱和，只有将神祇返还。”

“老师，您能做到吗？”

师父想了想之后，回答了抬起头的埃尔戈。

“其实，我也有在想…我原本以为到新加坡讲学也是对那个研究的一种助力。但是，在此之前，辨明剩下的两位神祇也是必要的吧。”

Whodunit，或者与其相反，Whomdunit。

是谁，被埃尔戈吞食了。

感觉会是一场漫长的旅途。这是一场从新加坡出发的问神之旅。

过了一会，师父从兜里取出雪茄，又从施加了防水魔术的盒子里拿出火柴，点燃了雪茄之后，一口咬住。

他吸了一口烟之后，又转变了话题。

“对了，凛，你和海贼们恢复联系了吗？”

“嗯嗯，刚刚联络过，已经确保了他们的安全，而且拉提奥那家伙也不像是会对不具备威胁的海贼出手的那类人。”

“是这样吗？那你还来得及哦。”

“来得及是什么意思？”

凛不解地歪了歪头，师父突然用手指了指。

“因为这艘幽灵船已经解体…原来如此，休战协议仅在船上生效，这还真是阿特拉斯院的做派呢。”

我也立刻沿着老师所指的方向看去。

覆盖了幽灵船一半部分的骨头，在视线所向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当然，这艘船本来就不应该浮在海面上。

浓雾也渐渐消散了。

恐怕是缺少了拉提奥的控制，无论是魔力浓雾还是幽灵船，任何一个都无法维持吧。

“什么——！”

凛的表情急转直下。

“等，等一会啊！！！等我一下啊！！！我还没物色财宝呢！！！这可是郑和的宝船啊！！这些东西都是我的吧！！！”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进船舱里。

我觉得里面很危险，因为这艘船看起来快坍塌了，但现在也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了。

看着不知所措的自己。

“呵呵呵。”

埃尔戈笑了出来。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露出这样的笑容。

“….哈哈。”

师父跟着他一块笑了，我也忍俊不禁。

凛的惨叫声，自己的窃笑声，以及不久之后聚集而来的海贼们的小艇的引擎声，和幽灵船的解体重叠在了一起。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终章

远处传来喷气式飞机起降的声音。

冷气开得呼呼响，快把人冻僵了，人们在鳞次栉比的免税店中热闹地阔步而行。伴随着愉快的对话，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在油毡地板上滑过。

位于新加坡商业区东北方向的樟宜国际机场，乘MRT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那之后的几天后，我们在那个机场等着飞机的到达。

师傅、自己、埃尔戈和凛四个人。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对我来说，新加坡完全是一个异国，只是因为师父要去，才被派遣去的。

从伦敦到达这个机场的时候，紧张得连注意周围事物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现在。

强劲的制冷、独特的香料香味、欢声笑语的人群，以及用四国语言细心书写的招牌，都能感受到各自的背景。看到鱼尾狮的布偶，就会想到珊顿大道上眺望大海，看到海滩上的海报，就会想起在那个海贼岛的时光。

旅行，或许就是这样。

接触不知道的事物，品尝不知道的文化，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内心就形成了新的抽屉。

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自己至今为止都没有意识到。

通过这个身体，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我觉得很开心。”

师傅回过头，看着自言自语的自己。

“怎么了？”

“在新加坡的一切，虽然都很辛苦，但一定很开心。现在才有这种感觉。”

“就是这样，越是开心的事，越会在过去之后才发现。”

师傅用略带温柔的声音肯定道。

“虽然这次旅行完全不能算疗养，但也是个不错的国家，下次一定要抽空专程过来走一走。”

“是！”

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师傅清了清嗓子，补充道。

“当然，善后工作还是很辛苦的。虽然被时钟塔新加坡分部挽留了挺长时间，但他们对那艘幽灵船有多少了解还尚且未知。”

“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吧，教授。”

凛闭上了一只眼睛。

的确如此。

如果要说明情况的话，就涉及通过欺诈手段使用观测球。

即使没有那件事，对阿特拉斯院和山岭法庭的仙人，吞噬神的埃尔戈的说明，会引起怎样的骚动，也是更加难以想象的。

自己被卷入的风暴究竟有多大的规模，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怎么的，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我向场外求助，于是和另一个人搭话。

“埃尔戈先生的身体已经好了吗？”

“啊，不，我……”

年轻人含糊不清地说着，按着自己的右手。

幽灵船崩溃后，埃尔戈昏了过去。但是启动神之臂的时候右臂已经治愈，剩下的外伤也接受了凛准备的恢复型宝石魔术，一两天就痊愈了。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不知道应该表扬埃尔戈的体力还是凛的魔术，但恐怕两者值得褒奖吧。

自己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顺带一提，从结果而言，受伤最严重的是师傅。他好像还没完全摆脱晕船的恶心，一直摸着胸口呻吟到昨晚很晚。原本担心是不是做飞机也不行，今天早上总算恢复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嗯，我怎么？”

“啊……没事。”

我懒得把心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就在我摇摇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大量的免税店。

“对了……我在想给其他的学生都准备了礼物，但我想斯芬也应该有一份。”

这是毕业于埃尔梅洛教室的学生的名字。

毕业后也经常露面，帮助自己和后辈们。尤其和弗拉德有很深的缘分，现在也经常来教室闹矛盾。不亚于凛和露维娅，可以说是埃尔梅洛教室的鼻祖级核弹头吧。

自己好像被他讨厌了，因为经常被他瞪着。

“如果是给他带伴手礼的话，应该会喜欢好闻的东西吧。嗯，说起新加坡特有的特产，比如茶之类的，不就很好吗？毕竟是在伦敦见不到的味道。如果你能代替红茶给他泡上一杯的话，想必定会感动得流泪吧”

“是吗？”

虽然我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但只要是师傅推荐的，就可以放心了。

“那我去一下。”

“啊，等下。格蕾一个人去的话，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茶吧！要是被骗的两只手都满是特产的话该怎么办啦！”

以真是没办法的感觉，凛跟了过来。

那份关心让我很开心，不由得露出笑容。

＊

“……真的没问题吗？”

格雷和凛离开后，剩下的埃尔戈开口了。

在明亮的机场过境区里，年轻人一脸忧郁。

“怎么了？”

“那个时候，我想吃了格蕾小姐。”

现在的二世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比喻。

“你的动机（Whydunit）吗。和食人冲动…不同啊。在那个幽灵船上也说过了，你的场合可以说是名为喰神冲动的那类宛如玩笑一般的东西。”

“喰神……冲动……”

他慎重地重复着，就像语言本身就是可怕的怪物一样。

对于这样的年轻人，二世继续。

“虽然在格蕾的内侧和神祇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相似吧，都能被描绘为庞大之物。本来就不是人的器量能与之相媲美的东西。至少在现代是这样的。”

足以挥舞圣枪的素质。

那即是，她拥有和过去的英雄同样面容，以及停止成长的理由本身。

“你的感觉应该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想吃她吧。”

就像是羊和狼。二世曾说过。

是被食者和捕食者的关系。

从那时候开始，二世就预料到，因喰神的本能，埃尔戈想要吃掉格蕾。

“……虽然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但是我完全控制不住那个神之腕。如果老师不问神的话，也许就在那个场合又失控了。不，现在也是，有可能会袭击格蕾小姐……”

“那就忍耐一下。”

二世斩钉截铁地说。

“谁都在忍耐着。我也好，格蕾也好，恐怕那么多才的远坂小姐也好……你只是那种有点独特的类型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十分傲慢的说法。

人无法知晓他人的痛苦。那种东西也是不可能的测量。只是强行断言那是可以忍受的东西。

除了傲慢什么都不是。

尽管如此，埃尔戈还是微微地缓和了表情。

“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我不会说可以。那种事谁也替你决定不了。所以，由你自己来决定。”

“……是啊。”

一脸沉痛的埃尔戈的脸颊突然被向两边拉扯了起来。

“啊嗷。”

“好了，你再放松一点吧。有时候你太认真了，这一点上你确实和格蕾很像。虽然外表上的年龄相反，但看起来就跟像姐弟似的。”

“啊噢，噢？”

被拉着的埃尔戈点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脸颊舒展性非常好，就跟气球一样。正因为原来的容貌不错，所以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幽默气氛，让在机场来往的人们的视线一下都集中到了一起。

“咳！”

确认周围人的注意力散去之后，

“——解决问题的线索有几个。”

他举起食指。

“一个是把我引导到那个海贼岛的歌剧演员。”

“是京剧吧。据说他在美食中心饰演孙悟空，并悄悄地把信交给了老师和格蕾小姐。”

孙悟空在新加坡也是很受欢迎的题材。

所以，虽然有可能是偶然……但既然这里和魔术有关联，那样的可能性也就消失了。那是太露骨的提示。而且，即使和拉蒂奥和无支奇进行了接触，也只有那个演员的身份依旧不明。

“我委托了专人来调查。估计要花一段时间吧。……还有一个就是——”

刚要说，外套的胸口就响起了轻快的音乐。是埃尔戈不知道的某个有名游戏里的音乐。

二世取出手机终端按下按钮

“打给你的电话。”

递了过来。

埃尔戈一脸惊讶地接了过来，几秒钟后，他的表情突然明朗起来。

“拉娜！”

“啊，是埃尔戈！”

口齿不清的声音是从电话机的对面传来的。

“太好了。这个时间的话大概可以接电话，我从凛那里听说过！”

“啊，那个……从那以后大家……”

“那就直接问吧！看，哟，接下来是你！”

海盗们一边交换着几个人，一边和埃尔戈交谈着。

那之后因为修理小船很辛苦，在新的据点很快就收获了水果，第一次看到暴风雨吓了一跳，一直在谈论会合时间的凛错过了幽灵船的宝物之类的，虽然吵吵嚷嚷地聚集在一起，但尽是些家常话。

“埃尔戈。”

拉娜最后回来了。

“无论你去哪里，你都是我们的伙伴。这一点不要忘了！”

“绝对不会忘的。”

点点头，用手指轻轻擦着眼角，埃尔戈说。

“好的。保重身体。还有，我等着你，你要好好回来”

拉娜作为代表命令，通话结束。

那时，埃尔戈露出了重生的表情。平静的决心充满在表情的深处。

正好在机场播放的广播，传达了新飞机的到达。

“我们飞机的目的地是日本吧。”

“啊，虽然和远坂小姐有着很深的因缘的故乡但是不是同一个地点，为了获得刚才说的另一个线索。”

将手机终端放回胸前的口袋里，二世说。

“那么，是日本的什么地方呢？”

“东京。”

埃尔梅罗二世曾也说过。

“为了寻找将你的神返还的方法。”

＊

——舞台移动。

夜空中，月光高照。

圆月。

下部笼罩着一层薄云，酝酿出了这个国家令人欣喜的风情。

月遇从云。

连花牌都会使用的，令人熟悉的构图。

在房子的走廊上，有一双仰望月亮的眼睛。

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了，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青年。大概年龄在二十几岁左右吧。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好像要被悄悄地被埋没进人群一样的青年，却总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

只能说是气质。

每一个零件都很平凡。总的来说也找不到值得特别写的地方。然而，在那个青年身上却有一种平静的感觉，身上却有一种安详的气息，只要在他身边，就能让周围的人放松下来。

附近竹林遍布，风一吹就发出声响。哗啦哗啦的摩擦声和白天的蝉没什么两样。

月亮、竹子、云彩。

辉夜姬是那个国家最古老的故事之一。

如果青年再老一点，也许会看起来像是在追思已经离去的恋人一样吧。即使过了十年、二十年，或者一百年，他身上的气质一定不会改变。

从房子深处传来了稚嫩的声音。

“一直坐在外面，怎么了，黑桐？”

“收到了一封老朋友的信。话说回来，不是说过好几次不要这么叫我了吗？”

“哦。爸爸，别着凉了”

在温柔的责备下，女儿一路小跑地回去了。

天高月蓝。

但是，青年的表情却带着一丝忧郁。

一只手拿着一个旧信封。并不是看起来有价值的古旧，只不过是从昭和年代至今都忘记拿出来的，陈旧不堪的样子。

“好久没收到橙子小姐的信了。”

他低语着，抚摸着表面。

名字后面，既没有“行”也没有“様”。

仅仅只是——

《两仪干也》

只有地址和收件人写得很清楚。

<一卷end>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后记

——上问于神。

——下答于神。

那是，高悬于天际之物。

那是，盘踞于山岳之物。

那是，飘荡于汪洋之物。

最终。

那是，汝手之形。

＊

读到这个故事的你，是个怎样的人呢？

在以Fate系列为代表的TYPE-MOON作品集当中，你最先捧起的，是这部小说吗？

或者，之前就有涉猎过前传《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呢？

身为作者的我，想拼上全力，让你在无论哪种情况下都能最好地享受故事。

在此基础上，请允许我向老粉丝说明一下该作品的一些前提。

我想，核心粉丝们应该都知道——前传《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所叙述的故事与游戏《Fate Stay Night》是共用一个世界观的。作为选项型游戏《Fate Stay Night》的前日谈，包含了三条细分路线（Saber，凛，樱）的可能性。

但是，我却选择了本书的路线，描述《事件簿》的未来。

终将到来的，冬木市圣杯解体——《Stay Night》的最后残响，对解体战争的形式也颇有影响。

基于这个原因，我同身为原著作者的奈须蘑菇先生商议之后，设想了这样一个，“终将走向解体战争”的『独立路线』方案。

尽管不是与《冒险》的故事有直接关联的内容，但请各位基于以上前提，再对本作中登场的远坂凛等人所经历的路线进行想象。

（当然除了这个，《Hollow/ Ataraxia》自不用说，就连在番外篇《Ahnenerbe的一日》当中的台词应该实际采样到何种程度——这样的细致咨询，奈绪先生也全都耐心地交代了。真的非常感谢。）

＊

君主离开伦敦，舞台向世界敞开。

倾注于魔术师身上的故事也与之对应，以“神”这个词为核心，完成了再构造。

于此，神明是上位者，是人类的历史，是文化本身，甚至在现代，它依旧占据着人类集体意识的中心位置——甚至在此之上。

埃尔梅罗二世是如何对待那位神明的呢？

作为Partner·Watson的格蕾，又该如何面对呢？

不仅如此，作为本次关键角色而诞生的埃尔戈呢？

这回就是如此一个故事。

如果按照类型来分类的话，就是在字面上的冒险，加上广义上的神秘要素。

这是一个基于纷繁复杂的TYPE-MOON世界，追寻三个不同寻常WHODUNIT谜题的冒险。WHODUNIT一般指的是“犯人是谁”，但这里的用法却截然不同。我认为这恰好是TYPE-MOON的乐趣所在，也希望你能喜欢。

最后不能不提，以奈须先生和OKSG先生为首的TYPE-MOON成员，他们对本作进行了多次监修。同时也有前往伦敦之外的地方，收集了比往常更加详尽考证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由于新系列的开篇和事件簿文库版插画工期撞车了而颇为辛苦的坂本峰地女士，还有必须再次答谢的，将弗拉特台词完全修订的成田良悟先生。

当然，还有捧起这本书的你，非常感谢。

希望我们能在2021年的夏天再会。

2020年十月末。

正在阅读《Blueman 吞噬神明的男人》——菊地秀行

（非常感谢菊地秀行老师，感谢您允许我使用本书的副标题。）

第一卷 吞噬神明的男人 插图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Ahnenerbe汉化组

翻译者：飞鸟、魔法使TAPE、hehehebb4、伊尔索德、凩夏

校对：飞鸟、Don Corlexuan

润色修订：棉花喵、美少女格蕾酱

远处，传来击鼓的声音。

咚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声响。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即便这样，我突然有种怀念的心情。看到天际的鸟群飞向被夕阳染红的山之彼端，我想起了威尔士的乡下。

这里是神社。

守卫神社周边的郁郁葱葱的树林，在这个国家被称为镇守之森。

神苑之中支着很多摊位，摊位上都吊着光秃秃的陈旧电灯泡。果然是夜市上使用的照明设备呢，我不由得高兴起来。那就是师父的Department（翻译者注解：二世身为英国人却使用美式英语的原因是——）在附近的跳蚤市场和沿街小摊上能看到的朦胧而温暖的光。

不仅是摊位的数量众多，摊位的种类同样多得惊人。

有的是捞金鱼，有的是射靶，还有摸奖和什锦烧。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比邻而立的路边摊位，许多人说说笑笑漫步于此。在这么大的山上，竟然有这种规模的沿街小摊，还有这么多的客人造访，我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顿时有些目不暇接了。虽然与我所知晓的信仰在形式上有所不同，但这个国家的虔诚也可见一斑了。

如此灿烂的笑容，如此热闹的气氛。一想到这个国家将要迎请神明，我总感觉有些伤感。

屋檐和鸟居上装饰着稻草制成的注连绳，悬挂于上的御币飘动着。

（……简直）

我突然想到——简直就在眼前。

自己所呼吸的空气和踏过的石头，明明是现世的存在，却给人一种漂浮不定的感觉。正因这般华美，才让人感到悲伤，恐惧油然而生。

（….就要被吸进去了）

「来一个吧，那边戴兜帽的小姑娘。」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惊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其中一个小吃摊上的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

「欸？你是外国人？」

「是，是的。那个，实属抱歉。」

「不不不，这没什么好抱歉的哦！话说回来，小姑娘你日语说得真好啊。」

「….并不是，那样的。」

实际上，我根本不会说日语。

在新加坡看到的中文也是如此，在我看来都是一串复杂怪异的符号。因为招牌上大多都标有英文，因此自己也没有过于不安。

然而这次是另一个把戏。尽管使用了一些于心不安的暗示【催眠】手段，不过也得益于此，我确实可以与他人沟通了。

就在我目光徘徊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这个…白色的是食物吗？」

听到我的问题，戴着脏头巾的男人抬起头来。

「啊啊，你不知道这玩意啊。」

他笑了笑，用那只戴着上了年份的手套的手摸了摸脸。

一旁摆放着如同白色云朵碎块的物品。

「Candy Floss？…」

有点像英国的棉花糖，但比我所知的更加轻盈飘渺。后年放着一些袋子，看起来像是师父平时玩游戏里面的那种，我不由得将目光投注过去。

「当然是食物了。这玩意叫做绵饴哦。」

「饴指的是，果然是甜的吗？」

「是哦，在舌头上飘起来…嗯姆，就像天使的羽翼融化一样呢。」

听到这个不可思议的比喻之后，我有点不知所措。

也许是他看到了我的面孔之后，觉得我是天使。兜帽是常见的装扮，不过他应该没有见识过兜帽与其他衣服搭配的奇异组合，因此认为我是外国人吧。

又是击鼓的声音。

每当雄壮的轰鸣声响起，神社之内就如同变成了一个异界。说到底，声音也是一种结界吧。无论是稻草制成的注结绳，还是上面悬挂着的御币，都在以我了解的原理维系着这个祭典。

肯定还有，眼前不可思议的白色点心。

「能给我三，啊不对，四个吗？」

「当然可以了。一共是两百日元。」

虽然价格之低令人诧异，但或许这也是祭典的乐趣所在。

接过硬币的男人，把一根棍子随手插在旁边的金属窑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白色的丝状物体就这样缠绕在一起，如同变魔术一样越来越大。

不一会就变成了台面上摆着的那副样子。

「你需要袋子吗？」

男人问道。

「啊，三个装起来，留一个不装。这个点心可以直接吃吗？」

「嗯，这玩意直接吃是最好的。」

男人又笑了笑，然后像是注意到什么东西一样随口问道。

「小姑娘你是来这里旅游的还是？」

「我前天才到日本呢。」

「这里的祭典举行了三天呢。」

男人说道。

他眯起眼睛，看起来似乎在回忆祭典前几日的场景。

「虽然最后的烟花不能同都内大会的相提并论，但也是不容错过的。住在这附近的人一定要去看看，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哦。」

「十分感谢您！」

我低头表示了真挚的感谢。

一只手拿着剥下来的棉花糖，在神苑内漫步。在嘈杂的喧哗声中，几只纸灯笼悬挂着，发出淡红色的光芒照亮周围。

我一边走一边把棉花糖的一端含在嘴里。

「…好甜啊。」

真的，在舌尖，如同消失一般融化了。仿佛是晨昏时刻已经回想不起的梦境一样。

在我们之前约好会合的台阶附近。

「パ、イ、ナ、ツ、プ、ル！」（注解：日本的猜拳爬楼梯游戏格力高）

一个声音这样喊道。

接着是落地的脚步声。

女孩勇敢地举起双手，自豪地转过身来。

「好耶！大哥哥你又输了！」

「Yay！」

女孩和另一个我面熟的男孩正在聊天。

「不对，那是…」

和以往一样，孩子们看起来都很喜欢他呢。

在石阶的中间，一个红发的年轻人露出困惑的笑容，用手挠着脸颊。

就像是大型犬一样呢，我如此想到。我在时钟塔认识的另一个长得像狗的年轻人，他身上潜藏着一种令人联想到野狼的敏锐，而这位的内在却如同一只大型室内犬一样和蔼可亲。所以，无论是在那个海盗小岛上，还是在这座神社里，都吸引着小孩子们。

「埃尔戈先生。」

我喊了他一声，年轻人向孩子们低了低头。

「不好意思，我约好的人已经来了。」

「诶诶！」

「那么，再见了！」

轻快地跳下石阶，一口气落到我的身旁。

虽然他的身高比我高了将近两倍，但只要膝盖微微下沉，就像羽毛一样吸收了冲击力。孩子们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在他们回过神来之前，我和埃尔戈已经退到了斜坡的另一边。

「刚才孩子们说的是什么名字？」

「欸？你的魔术礼装无法解析吗？是pineapple哦。」

「….的确是，这样拼读的呢。」

和刚才的绵饴不同，他们的所说的话语我无法理解，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说的并不是菠萝这种水果。这就是暗示的弱点所在。

我们走上坡去，眼前分成了几条路。

每条路上都设有红色的鸟居。

离开了繁华的祭典中心，虽然还能隐约听到鼓声和笛声，但周围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气氛。

「听说这座神社共同祭祀多位神明，就和京都八坂神社一样，每条路都通往一位神明的御座。」

「是师父教你的吗？」

「不是哦。只是刚才听孩子们说的，以及从告示牌上的历史简介中了解到的。」

他会不会是比自己优秀的弟子呢？一想到这里，心中燃起了一股嫉妒的火焰。当然，自己也不可能是优秀学生，所以嫉妒也就是那么一点点而已。

或许。

没准我只是试着摆出前辈的样子。

对于埃尔梅罗教室最新的弟子，如今已经是资历最深的现役的我，想要说点符合身份的话，这种孩子气的想法确实有些滑稽。刚才想要叫住他和孩子们，也是同样的心情吧。他周围轻松的气氛，似乎也给平时郁郁寡欢的自己带来了影响。

我看向埃尔戈，然后不经意间发觉到。

「埃尔戈先生，你长高了吗？头发也长长了。」

年轻人快活地笑了。

的确如此。

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别说随身携带的物品了，就连大部分的记忆都失去了的年轻人，像急匆匆地活着一样，正在确立新的自我。

随风摇曳的短红发。色素和自我都很稀薄的灰色瞳孔，似乎对进入视野的一切闪闪发光地欢喜着。难道说，人的成长和心潮澎湃的次数是息息相关的吗？

正当他想自己也该仔细看一眼的时候，被风吹来的祭典摊位的包装纸，在快要撞到脸上的时候不自然地扬起了。

那是从埃尔戈背上长出来的透明手臂——幻手。

「你好像有点心事呢，怎么了？」

「不是的，稍等一下。」

正当我觉得不好意思想要敷衍过去的时候。

道路的对面投过来一个又黑又长的影子。

我想起了在传说中，站在岔路口的存在，不是恶魔就是神明。

那确实是赫卡忒信仰吧，我如此想到。她乃是希腊魔女的源流。但是眼前这位如同夜之使者一般拥有黑色飘逸长发的人，并非是女性。

「师父。」

今天的师父皱着眉头。

不过，与其说是不高兴，更多的是困惑。我马上就猜到那是因为更换服装导致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有这个困惑。

「这身衣服总感觉不太对劲啊。」

师父碰了碰和服的袖子，闭上一只眼睛。

他一脸不适应的表情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非常适合呢。」

「你可别开我玩笑了。过去这十多年，我只穿过几件T恤和夹克。」

「真的，这身穿着真的很合适。」

我又肯定了一遍。

师父大概是想到了我这种不会开玩笑的性格，师父咳了两声，整了整衣领。

「我只看过法政科的化野穿这个国家的传统服饰。」

「虽然看起来是差不太多，但是这两者还是有所不同的。」

「您和我穿的都是絣。」

埃尔戈如此说道。

「嗯。所谓的絣，指的应该是编织这类衣服的花纹技法吧。我想马来西亚也有类似的技术，果然是从大陆流传过来的吗？」

师父又开始了思考，似乎他对旅途中看到的事物感到有趣。

师父和埃尔戈都是高个子，穿着这个国家的服饰显得非常整洁。从布料上浮现出来的花纹，在不同的角度看起来都不大相同，是非常梦幻的服饰呢。如果这会莱妮丝在场，她会在一阵嘲笑之后做出怎样的评价呢？

我有些不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你穿着也不错。」

听师父这么一说，我的脸颊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今天的自己，在和服套了一层带兜帽的薄披肩。

*

「话虽如此，这也不坏嘛。」

师父补充道。

「不过给我们寄来这种传统服饰的人，对我们的体格是有所了解的。与西方服饰相比，这是一件适合气候的恰当服饰，也不挑人穿。」

「….啊。」

的确，无论是师父还是埃尔戈，他们的身高都比这个国家的平均身高要高。

那么寄来衣服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意图呢？我想起师父和莱妮丝提到过这个，如果这里是伦敦的时钟塔，哪怕是一份礼物也包含有各种各样的信息。不仅能够调整与对方的距离感，还能表现出微妙的地位差异以及对未来的企图。他们告诉我在有些情况下，同样的礼物仅凭印章的封蜡就能完成，我对此颇为诧异。

看着一脸凝重的我，师父撇了撇嘴角。

「我不知道赠送衣物的人会不会在意这件事。听说日本的民族服饰价格不菲呢….」

「欸，是，是这样吗？！」

「大可安心。衣服的面料表明这是一件相对休闲的衣服。它看上去不像是由工匠手工制作的。」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咿嘻嘻嘻！格蕾这家伙和时尚永远搭不上边呢！」

右肩的固定器传来笑声。

虽然很想使劲甩动，但固定起来比平时费劲，我也不想取下来…不过说真的，亚德所言也是事实呢，我也无言以对。

取而代之的是这样问道。

「这么说来，我这身和服也有名字吗？」

「欸这个嘛…」

埃尔戈支支吾吾起来，

「古典柄浴衣。提起夏日祭典，必然少不了这个呢。」

声音从师父来时那条路上传来。

虽然我留意到有人靠近，但抬起头一看还是惊了一下。

「凛小姐。」

「哇塞！超棒的这个！」

远坂凛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上下扫视着我。

「老师，您把这么可爱的内弟子带在身边，怎么就没有闹出绯闻呀。啊不对，平时都是把脸藏起来的吗？那就说得通了。莫非老师您还兼任时钟塔的情报工作吗？」

「托某人的福，我们现代魔术科【诺利吉】从来不缺爆炸性新闻，完全没有留给绯闻的余裕呢。」

「也就是说，您不否认她很可爱咯？」

凛莞尔一笑，师父皱起眉头。我的脸颊越来越热。日本的夏天明明和新加坡的酷暑不相上下，但我却连气温都忘记了。

当然，就和她本人所说的一样，凛也穿着和服。

不愧是这个国度的服饰，更加适合她了。和师父一样的长发与和服的红色质地相当般配……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不知不觉间，我被她那飒爽的身姿迷住了。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这是大家的份。」

师傅眯着眼睛，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接过我递过来的点心。

「绵饴吗？」

「您吃过吗？」

「不，只是没想到来到这个国家还能吃到祭典的食物呢……啊，好甜。」

把一端含在嘴里的师傅说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感想，让我有点高兴。

「好吃！」

接着是埃尔戈坦率的笑声。

师父看了一眼，指了指他的嘴角。

「你嘴边还挂着酱汁呢。」

「刚才一起玩的孩子们分享了章鱼烧给我。」

埃尔戈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边不好意思地说着。

尽管如此，他的下巴还是很脏，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帮他擦了擦脸。

「嗯」的一声，五官端正的鼻翼皱起了起来。

「怎么了？」

回头一看，师父露出意外的表情。

「不，仔细想想，我只是觉得睡眼惺忪的我也受到了和你一样的照顾。」

「因为没有握着游戏机的手柄，所以比师父省事多了。」

我坦率地回答，师父像是要蒙混过关似的清了清嗓子。

与此同时，正吃着棉花糖的凛，用手按着呈现出可爱花朵样式的衣带，哼哼哼地笑着。不明就里的埃尔戈左顾右盼，师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连亚德，也在自己的右肩上嘻嘻嘻嘻地笑着。

(……为什么呢？)

我突然想到。

这样的组合才过了一个星期左右。

更何况，以与他人融洽相处的速度来说，自己无疑是最糟糕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很久以前就在一起的错觉。

仔细想想，那是一段暴风雨般的时光。

在那个新加坡，从遇到担任海贼顾问的凛开始，以吞食了神明的埃尔戈为中心，爆发了各种各样的事件。就连据说是创造了如今的埃尔戈的三位魔术师其中两位，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和仙人无支祁，也一度与我们进行了战斗。

这一切，就连习惯了时钟塔神秘的自己，也只能说是荒唐无比。

如果稍有差错的话，在到达日本之前就会失去生命吧。

即使是现在，这种状况也没有改变。

（……然而）

不知为何，自己很享受这次旅行。

尽管在这异国的山中，怀揣着许许多多的谜题，说不定还会被新的敌人盯上性命……但是我却不由得放心地开怀大笑。就好像在自己的心中有一本相册，放着我与重要的人的照片，一辈子都不会褪色。

「马上就到约定的时间了。」

大家吃完绵饴的时候，乌鸦飞走了。

大概是想在夜幕降临之前飞回巢穴吧。

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

哪怕是一个脚步声也能意外地体现性格。比如傲慢的脚步声，比如优雅的脚步声，比如神经质的脚步声。被【强化】的自己的听觉，自然能分辨出这种细微差别。

(……普通？)

产生了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印象。

这种暧昧而粗略的感想浮现在脑海中，让自己大吃一惊。但是，当时我所感觉到的，真的是这样。

远处又传来了鼓声。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在夕阳下的坡道上，低下了头。

「初次见面。」

是个非常平凡的男人。

这个国家的人的年龄很难判断，恐怕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吧。

一整套全黑的西服，戴着黑框眼镜。如果非要指出他的特别之处，也许是左边的头发留长盖住了眼角，但一定会被节庆的人流所淹没，一转眼就找不到吧。

柔软的身体和温柔的面庞都十分令人满意，但综合起来只能用平庸来形容。

我对着这不可思议的矛盾眨了眨眼。

「我叫两仪干也，是苍崎橙子小姐介绍来的。」

黑衣男子自我介绍道。

——然后。

对我们来说，这是难以忘怀的命运的开始。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第一章

1

柔和的阳光，照进了广阔的公园。

凌晨五点半。

黏稠的空气，仿佛仍睡意朦胧。

草丛中，酢浆草和狗尾草肆意生长着。

翠绿的叶芒上，朝露微微滴落。如果到了再热一些的时间的话，会被草地所散发出的暑气闷得很难受吧。

在这片植被之中，三角形的物体突兀浮现。

是帐篷。

几顶肮脏的帐篷并肩聚集在一起，在夏日的公园里形成了一种治外法权的氛围。

也就是所谓的，流浪者的帐篷群落。

角落里的橙色布料蠕动着，格外显眼。

「……阿若？」

孩子在帐篷中探出头来。

年龄在七岁左右吧。

蓬乱的头发，一直延伸至肩膀。

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皮，立刻开始探查起周围。

匍匐在地上，不停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应该在这里的人。

爬出帐篷，再次进行呼唤。

「阿若？」

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焦躁。

就像是要将无可预测的未来，用这个名字来切断一样。

「怎么了，亚纪良君？」

身后有个满是胡须的中年流浪者喊了一声，但亚纪良似乎并没在意。

一开始是一路小跑，然后迅速跑出公园。

运动鞋破破烂烂，眼看就要开线了。

视线拼命地移动着，哪怕是奔跑中，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变化。

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像放心了一样，孩子叹了口气。

在公园的喷水池中，一个青年正在清洗身体。

高高的个子。

皮肤是鲜艳的褐色。

似乎不是晒黑的，是与生俱来的颜色。

那个青年大胆地走进喷泉内侧，擦拂着自己的肩膀和侧腹。那身体柔软而强壮。与野兽和希腊雕塑相似的肌肉，正在亚纪良的眼前愉快地联动、跃动着。

孩子一直注视着这样的青年的背影。

看起来就像是不管如何注视都不会看腻的样子。

「早上好，亚纪良。」

青年转过身呼唤道。

轻轻拍打着用水洗过的面颊，心情舒畅地仰望天空。

亚纪良对青年嘟起了嘴。

「阿若，请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出去。」

「你睡得真香啊。」

被称作的阿若的青年大言不惭地回敬道。

温柔的声音。

「嘿」，然后向后投掷出了什么东西。

亚纪良接住的，是一把牙刷。

「要好好刷牙哦。」

青年说。

「还有，不是说让你每天梳头发了吗？别糟蹋了你的好面容哦。」

孩子瞬间僵住了。

然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因为我是女孩子？」

阿若将头回过来。

深邃、端正的五官令人吃惊。

虽然看起来是亚裔，但以肤色来看，应该也混有中东血统吧。

年龄恐怕不到二十岁。除了洋溢着年轻气息之外，还有一个大家都会公认的特征。

那双闪耀的眼眸。

那是一双如同星星碎片般，夹杂着蓝色的瞳孔。

似乎所有的所见所闻都是欢愉的。

他从喷泉中走出，抚住孩子的头。

「不就是梳个头嘛？生的这副好容貌，打扮得漂漂亮亮，我也很开心哦。」

青年弯下腰，和亚纪良对视后说道。

于是，

「我知道了，那梳一下吧。」

从挂包中拿出梳子，少女老实地开始梳理头发。

阿若这会把身体擦干净后，穿上了挂在附近的破洞牛仔裤。

接着穿上T恤衫，在少女旁边坐下。

双方都没再多说什么。

在舒适的微风中，青年抬头望着逐渐明朗的天空。

他哼着小曲。果然是节奏不同于这个国家的歌曲。仿佛是在思念遥远彼方沙漠国度的旋律。又兴许是配合着少女梳头的节奏在即兴演唱。

蝉鸣之声开始响起。

吵闹、强力、嗡嗡的鸣声，仿佛要填满整个公园。光这样就很闷热，想让人啪嗒啪嗒地用手扇风。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阿若君、亚纪良君——」

「佐野先生。」

青年转头，那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子。

「哈哈哈，真早呢。」

一说话，就传来【呼哧呼哧】漏气的声音。

在浓密的胡须之下，掉了三颗门牙。明明是夏天，却穿着满是污垢的夹克，浑身一股汗臭味。头上戴着一顶让人看不出原形的工作帽，悬挂着歪歪扭扭的眼镜。

干裂的嘴唇带着僵硬的笑容，佐野举起包装好的东西。

「今天我请客，我偷偷拿了被废弃的汉堡回来。」

「太厉害了！」

阿若咧嘴一笑。

亚纪良也跟着哇地跳了起来。

不一会，他们就在附近的空地上吃起早餐来。

银杏树旁，佐野用手挪开石块，直接坐在地上。

「坐在那边的长椅上不是也可以吗？」

「没关系，坐在角落里就很好了。」

佐野小声说着，像是在辩解。

「咱们在这个世界上，必须拒绝那些东西啊。」

「没有这回事的吧？」

阿若如此回应道，佐野孱弱地笑了笑。

「嗯。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吧。但是，【果然是受不了吗？】，光是被路人这么想一想，胃就立刻痉挛了，两眼发黑呢。哈哈，以前我认为两眼发黑只是比喻而已，原来那是真的呢。」

佐野挠了挠头，头屑散落下来。

掰了掰沾着油脂的手指，他接着说道。

「你们两个，来了已经一个星期了吧？」

「是六天吧。」

阿若吃着汉堡回复道。

「佐野先生告诉了我附近能捡到食物的地方，真是帮了大忙了。」

「因为这是我们的生命线。虽然我们也会煮饭，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在周围仔细转一转的话，可以捣鼓出这样的好东西呢。」

佐野笑了笑，筋疲力竭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使用过了的很旧的啤酒瓶。

「佐野混酿？」

「嗯～」

佐野用鼻子呼出一口气。

这酒的每一滴都是从所剩无几的酒瓶里收集而来的。

诚然，这种做法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混酿，但佐野经常自豪地声称这是自家的佳酿。

没有杯子，就直接瓶口贴在唇边，抿了一小口。

「虽然我这么说很奇怪，但是你们这样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的。」

佐野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严肃感。

不过以他那副被打掉门牙的面容来说，实在无法让人感到【严肃】。

「你们还年轻，总有办法的。只要去政府部门，就会介绍给你合适的地方给你。像我这样的人，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吗？」

「因为逃走了好多次啊……」

佐野一脸困顿，看着单手拿着的瓶子。

「佐野，你的印堂……」

听到亚纪良的指点，他【哦】了一声，抚了抚自己的眉间。额头越来越黑，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从说话的方式来看，佐野先生给人一种知识分子的感觉呢。」

阿若说。

「哈哈。我是从学校出来的……话虽如此，你不明白吗？只是好好忍耐这种事，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进入社会之后，好像最重要的就是忍耐啊。」

佐野感慨地说。

然后他又补充道。

「亚纪良把性别弄得这么难以辨认，也是为了逃避谁吧？ 」

阿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亚纪良的视线一瞬间动摇了。

「这样啊，我倒是意外地敏感呢。不过，就是因为过于敏感，才变成今天这样的吧。是不是迟钝些比较好呢？应该会更好吧。」

「嗯，我觉得我们在这里的生活不会很久。」

听到阿若不慌不忙的话，佐野点了几下头。

「啊，那很好，那很好。你们都不嫌麻烦地洗身体和衣服，完全可以开始重新生活。」

亚纪良皱起了眉头

「虽然挺麻烦的……」

「所以啊，在真的变得麻烦之前，离开比较好。」

佐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稍微过了一会。

「如此说来。」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似的，继续说道。

「听说这里的神社从今天晚上开始有祭祀活动。嗯，作为分别，也许会不错呢。」

由于太过做作，阿若一侧眉毛挑了起来。

「嗯…难道，你的意思是？」

「所以，要不一起去吧？」

佐野提议。

虽然令人难以启齿，但他还是勉强地抛下这种情绪，将话说出来。

「我等会儿把衣服好好清洗一下，稍微享受一下气氛也不会遭到惩罚吧？」

＊

佐野走后，两人在草地上发呆了一会儿。

蝉鸣声依旧喧嚣。

应该是上学或上班的时间，公园外的道路上来往着男女老少。他们或背双肩包，或手持皮包，时而沉默寡言，时而愉快地攀谈，行走于路上。

「这个国家的人们似乎总是疲于奔命啊。」

阿若嘀咕着自己的感想。

他盘腿坐在空地上，大腿支撑着胳膊托住着脸颊。

(……胳膊好长啊。)

亚纪良心想。

阿若的胳膊和腿又细又长，但不会给人养尊处优的印象。透过薄薄的T恤能够看到隆起的背肌。感觉他那结实的体格，能胜任数人份的体力活。

再加上褐色的皮肤，青年仿佛是身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那是只能存在于舞台上，或是置于银幕中，某种形而上的东西。

「嗯？」

的一声，他的头转到这边。

「呀！」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

「没关系。只是不太凑巧。」

亚纪良捂住心跳加速的心脏说道。

阿若微微眯起眼睛。用比刚才更缓和的语气开口。

「祭典，要去参加吗？」

「嗯。」

亚纪良点点头。

「去看一下，本来我就喜欢祭典。」

「这样啊，」

「不是我的神社，所以没关系。」

叮问后，亚纪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其实，阿若这边你也想去吧」

「露陷了！」

阿若啪的拍了拍自己的脸。

「呀，我还是第一次参加日本的祭典呢！」

看着白皙的牙齿闪闪发光的青年，亚纪良叹了口气。

「连大人都在期盼着祭典的到来呢。」

她喃喃道。

＊

祭典意外盛大。

聚在一起的摊位将近一百个，与之对应的，参加祭典的人数也非常多。

虽然并没有拥挤到难以行走，但却十分热闹。

神社内也充满了欢快的音乐声。

虽然也在播放着雅乐，但是因为每个小摊上播放着摊主中意的曲子，无论是摇滚、金属、动漫歌曲还是古典应有尽有，构成了十分混杂的环境。

盛夏的暑气，再加上最近明亮的灯光，看起来就如同某种夏季演唱会。

「哇！」

亚纪良叫了起来。

阿若在他旁边。佐野一脸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对不起，把你也带来了。」

佐野道歉道。

「我一个人的话还是来不了。如此欢快的地方，我觉得我不能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小学生那般腼腆。门牙掉落的地方，看起来就像刚要长出恒牙一样。

接下来的数十分钟，三人尽情享受着庆典的快乐。

没有买过什么东西。

只是品尝一下盛况与躁动就足矣了。虽然有时也会有鄙夷的视线投向三人，但多亏了有愉快的节日气氛，对他们的注意很快就消散了。

不久后，他们到人烟稀少的森林附近休息。

佐野无力地坐在附近的石头上。

「不知为何，仅仅是人多就使我感到很疲惫了。」

吐息涌向夜晚的天空。

祭典的灯光在这附近也很耀眼，可以看到的星星只有寥寥数点，但对他来说，这种明亮的寂寥似乎刚好。

亚纪良同样坐在石头上，伸直两腿问道。

「佐野，你有喜欢的摊位吗？」

「我喜欢打靶射击，不管怎么射都不会倒下呢……但是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可以玩了。」

亚纪良听了，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怀中。

「有钱的话，现在要去吗？」

「不行的，不行哦。」

佐野慌忙按住少女的手。

「听好了，不能在我们这种人面前拿出钱包。」

「我是开玩笑的哦。」

亚纪良哧哧地笑着，佐野面露难色。

看着那样的两个人，阿若提议道。

「说起来，」

「神社入口处那家大阪烧店的大叔，该不会是佐野先生的父亲吧？」

佐野顿时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

「……你知道吗？」

「颊骨和鼻子，都是容易遗传的特征，你和那位大叔一模一样呢。」

「真是无言以对啊。」

佐野双手掩面。

在来这里之前，他大概已经仔细地清洗过，但手上的皱纹还是沾满了油污。

和刚才相反，现在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沦落成了这般模样。」

他摸了摸衬衫。

虽然好好洗过了，但是衬衫的袖子被磨得一塌糊涂，扣子被撕得不成样子。身体散发的酸臭味，在远离路边摊的这里无法隐藏。

佐野曾经拥有过什么，在至今为止的过程中丧失了多少东西，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大家都看起来很开心啊。」

佐野侧耳听到，神社院内传来的喧闹的音乐声。

「我不能再待人群中了，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好嘞～」

阿若站了起来。

「那我去买大阪烧咯」

「诶、阿若君?!　你在听我说话吗?!」

还没来得及制止，青年就快步走向鸟居。

路途中被卷入拥挤的人群，强壮的背影迅速消失了，佐野抬起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亚纪良和佐野、这有他们两个人留在这里。

「怎么办？」

「佐野，很讨厌父亲吗？」

「不，我没有那种觉悟啊。」

佐野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水了一圈。

紧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得越来越厉害，仿佛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似的。

他感到非常害怕，自己一直逃避的事情，突然要回到他的面前。

他心惊胆颤，像吐石头一般喃喃自语着。

「如果……但是……」

慢慢地，他松开缠在身上的手，垂下视线。

他紧盯着连皱纹都发黑的手掌，仿佛想挖出一个洞来。

「如果……能再和父亲说话的话……」

「喂，你小子。」

突然被叫住了

比起语言，声音中的敌意，使亚纪良屏住了呼吸。

「原来是佐野啊。」

背对着祭典的灯光，三个人并排而立。

很明显，他们都是些烂仔。每个人都肩宽背厚，厚厚的嘴唇上悬挂着卑鄙的笑容。

其中头领模样的男子抓住佐野的胸口。

「哈哈，因为是你父亲的生日，我想也许你会出现，果然不出所料。」

猛地一下，朝那边拉了过去。

「佐野！」

佐野听到了亚纪良的呼喊。

「没事的。」

佐野制止道。

「因为我在不好的地方，欠了一屁股债。」

他那又哭又笑一般的脸扭曲了。

拳头深深嵌入脸颊。

传来了令人厌恶的声音。

佐野被放倒在地。

好不容易洗好的衬衫被泥土弄得惨不忍睹。可能被打出脑震荡了，佐野没能马上站起来，捂着脸在地上挣扎。

「大哥，还是别这么做了。最近警察很麻烦，若头（翻译者注解：黑道的高层干部，集团候选继承人）那边也不好交差啊。」

「哈哈，这种废物还能跑去找警察吗？」

「啊，大哥说得对哦。」

对着头领模样的男人，周围的人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踢了过去。

他们脚尖深深陷进躺在地上的佐野的胸口。

佐野的嘴角喷出呕吐物，男人们灵巧地避开。

「啊，好爽啊。两仪的那些麻烦家伙，真是可恶啊。」

他们一边笑着，一边将佐野如同瓶子一样踢着。

「住手！」

亚纪良紧紧拽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运动短裤。

「啊？」男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一甩腿，少女就被甩飞出去了。

轻盈的身体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

「住、住手……」

佐野刚要开口，又被踢了一脚。

紧紧抱着的手臂、肩膀、侧腹、胸部、大腿、腰部、下腹部、屁股、后背，都被他毫无顾忌地踹了个遍。

其中一脚踢到一半，不自然地停住了。

一个男人歪着头。

「这是什么？」

向下看，一个奇怪的东西粘在运动裤的小腿上。

「……绳？」

那实际上是一条漆黑的绳子。

又长又细，感觉不到重量。

「原来是旧注连绳掉下来了啊？ 」

话音刚落，某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咕噜咕噜，刚才那根绳子缠住了男人的腿。不仅如此，被他缠住的那一端还传来一阵剧痛，男人顿时陷入了痛苦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阵痉挛，然后倒在了地上。

即使倒下了，疼痛仍在持续。还没来得及晕过去，男人口吐白沫。

运动裤渐渐被如同酸一样的东西融化，男人的肉和皮肤混杂于其中。

当然，并不只是一个人。

包围佐野的所有人都遭到了同样的奇祸袭击。

「喂，喂！奇怪！这是什么啊！」

悲鸣声混杂，回响于树林中。

无论怎么说，都很奇怪。先不管绳子。即使暴力事件被喧嚣所掩盖，男人们的呐喊声应该也能充分传于到庆典之中。即使害怕暴力，一般也会有几个人充满好奇心的人靠近。

就好像这一带被当作异界分割了一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男人想逃，绳子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拉倒在地。

「住手啊！」

领头的惨叫被海啸般的绳子吞没了。

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

「啊……啊……！」

佐野低声呻吟着。

绳子也向佐野靠近了。

对佐野施暴的男人们，或身体被熔化，或咽喉被绳子紧紧缠绕，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自己也会被这样吗。

「别……别过来……」

佐野捡起掉在附近的枯枝。

虽然知道那样的东西没有用，但还是不得不那样做。即使想站起来逃跑，也早已瘫软在地。

「别过来……！」

他呼的一下用力挥起树枝。

树枝从手中被抽走，消失在黑暗的另一边。

仿佛无事发生黑色的绳子向佐野靠近，就像发现猎物的蛇一样，速度绝不会放缓速度。

突然，停下来了。

佐野感到一种温暖。

感觉有无数的东西，轻飘飘地围漂浮着围绕着自己。

「……羽毛？」

佐野低声说道。

果然，有人回答了。

「这东西被称为幻翼【huàn yì】。」

阿若站在那里。

他双手拿着装着大阪烧的纸盒。从盒子的边缘渗出了一点酱汁。

阿若把三个纸盒中的一个放在石头上，舔了舔大拇指。

「他让我在祭典结束后在神社后面等他。哈哈，我忍不住跟他聊了起来。这是那位大叔款待我的哦。」

佐野从阿若喋喋不休的背影中，仿佛看到了生长着半透明的翅膀，误以为产生了错觉。实际上，无论如何凝视，也看不到那样的东西。尽管如此，他依旧认为那是翅膀，并且，也明白了那双翅膀挡下了黑色的绳子。脑袋仿佛要崩溃了。

佐野并不知晓。

这和某个能力被命名为幻手的年轻人【埃尔戈】非常酷似。

青年蹲下身，温柔地搭话

「对不起，亚纪良。让你久等了」

「……阿若。」

倒在地上的亚纪良稍稍抬起了头

佐野注意到，只有少女周围没有蠢动的绳子。

或者说，绳子就像是在保护她一样。

「……太慢了啊，笨蛋。」

「所以我才道歉呀，等会儿再吃大阪烧吧。」

他轻轻地抱起少女。

佐野的视线无力地歪曲了。

勉强维持着的意识，已经超越了极限。

「谢谢你，佐野。」

连阿若低下头的脸也看不清

但是，听到了之后的声音

「白若珑【bái ruò lónɡ】」

「若……珑……？」

面对像是鹦鹉学舌的佐野，青年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名字，请收下。也许反而会招来灾祸，但说不定会成为护身符吧。」

是温柔的声音。

是温柔而悲伤的声音。

仔细想想，是不是因为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不知不觉中受到了照顾呢？

「若珑【ruò lónɡ】……亚纪良……！」

呼喊声最后没能发出。

就这样晕过去了。

在醒来的医院里，他与父亲重逢了。

后来听父亲说，自己身上带着足以偿还债务的纸币，袭击自己的黑社会若头寄来答应不再动手的信函。

佐野偶尔会带着切实的感慨回想起在他剩下的人生中，再也没能遇到过的古怪青年和少女。

2

——回归舞台

我低头看着少女的照片。

对于我这个外乡人而言，这个国家的人不容易看出年龄，但如果是孩子，就有一种好似妖精的气质。还没有显现出性别的差异，给人一种中性的印象。

「这个人，是叫亚纪良来着？」

我抚摸着照片上的脸颊，自己低声说道。

声音在旅社便宜的墙壁之间回响。

这里是师父预定的酒店。

两仪干也说由他们安排食宿，但师父坚决拒绝，所以只能住在自选的地方。

「夜劫亚纪良。」

凛再次说道。

「夜劫、吗？还真有存在啊。」

「你是这个国家的魔术师，你不知道吗？」

「冬木周边没有实战派的法术师，所以我没打过交道呢。」

冬木是凛的故乡。

到达日本机场的时候，师父和凛也聊过这件事，好像是离东京很远的地方。

师父曾小声念叨过：「我倒是想见见曾经照顾过我的老夫妇。」

（……圣杯战争爆发的土地）

对我来说，这种印象非常强烈。

师父参加的第四次圣杯战争。

凛参加的第五次圣杯战争。

七骑英灵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战斗的魔术仪式，全都以冬木这片土地为中心。和自己身体上发生的现象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不管，眼前的问题是——

「埃尔戈，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

红发年轻人摇了摇头。

埃尔戈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可是，我总觉得很在意。」

当然，他们谈到的照片是于昨天会合中收到的。

祭典之夜后。

受到邀请，我们决定跟随男性前往。

师父、凛、我、还有埃尔戈。

然后就是，那个自称两仪干也的男人。

走出神社，走在山间小路上。鼓声渐行渐远，郁郁葱葱的树木散发出的绿色气息也越发浓郁。

虽然脚上穿的是一双不习惯的草鞋，但泥土那种松软沉陷的触感还是让人爱不释手。

行进途中，

「那个，老师。」

凛在耳边说。

「苍崎橙子，难道是那个？」

「没有什么难道，就是那位苍崎。」

「哇呜！」

罕见的如同悲鸣般的声音从凛的口中漏出。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埃尔戈回过头来。

虽然声音很小，但年轻人的耳朵应该能听清楚。

「嗯，嗯……也就是说，是那个性格极其恶劣的魔术师。就算是在时钟塔里也绝无仅有。虽然我也不是那种背后说人家闲话的人，但是关于她的传说别说有一半可信，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可信都会让人怀疑她是否神志正常。」

无法完全否定凛的感想。

自己和老师曾经好几次邂逅苍崎橙子。

「哈。哈、那个指定封印的……听说，那个指定封印已经解除了吧？」

「你这话不能说完全正确，因为她又干了一件事，再次被列入封印指定名单了。」

「人生中两次列入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在时钟塔里不也是第一个吗？」

封印指定。

被时钟塔判定为从未出现过，之后也不会再出现的具有稀有能力的魔术师，其将永远保存在时钟塔的内侧。

这对魔术师来说是最高的荣誉，但是被保存下来的魔术师就无法继续进行研究了，因此跑路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位被两次指定的女魔术师，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敌人或朋友。

几乎位于时钟塔的顶点的冠位人偶师，总是悠然地超越我们的预期，以自己独特的价值观介入事件中。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知道该如何接受橙子介绍的两仪干也。

（……虽然看不出可疑之处）

当我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干也时，他开口了。

「橙子小姐写了封信给我，说正好可以解决你们的问题。」

「问题？」

自己瞬间迟疑了一下。

「我们也收到了苍崎橙子的联络。」

师父说道。

「关于我们面临的课题，很早之前就一直彼此交换意见，两周前她寄信给我，信里说希望能给我带来一些启发。」

两周前，是在到达新加坡之前。

也就是说，师父本来是打算来日本的。

如此说来，他确实提过这个。

干也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

「请问是什么课题呢？」

「可以说是某种解咒。」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那是为了去除自己身体内部英雄因子的术式，即便辞去自己作为讲师的天职，也要去探求的魔术。

然后，

「如果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的话……我们正在寻找返还神明的方法。」

埃尔戈看了看老师。

据说是吞食了三位神明的年轻人。

师父判断到，如果不能使其返还，埃尔戈迟早会被神拥有的巨大信息量所挤压而丧失人格和记忆。

奇妙的是，自己和埃尔戈所需的是同样的神秘。

「神明。」

干也有些怀念地仰望夜空念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山上，星光非常清澈。

「在那个事务所，也经常说这样的话啊。……啊，确实。和橙子一样是魔术师呢。」

「干也先生的家庭，不是魔术师家系吗？」

我忍不住问起这个。

因为干这行的人当中，非魔术师家系是相当罕见的。

「嗯，我的父母与这种事完全无缘。不过，因为妻子出身两仪家，所以情况稍有不同。」

「……我们来日本之前也调查过两仪之名。」

师父接着说。

「与其说是魔术师……啊。格蕾也应该明白，直截了当地说，就是Japanese·Mafia。」

师父一边说着，一边窥视着干也的表情。

「不用顾虑，确实如此。」

（Mafia！）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顿时眨了眨眼。

不对，虽然不知道时钟塔的所作所为和黑社会有什么实质区别，而且也在新加坡和凛组织的海盗一起行动过。

但听到这种事，心中还是咯噔一下。

「刚才的祭典，是两仪家主办的。」

干也表情柔和地说。

「所以，我觉得亲身体验一下更易于理解。」

「……嗯。日本的祭典大多是由日本黑手党掌管吗？」

「很久以前是这样的。只不过那里现在也还是这样。」

「原来如此。」

师父点了点头。

「这个民族服装，也是为了让大家顺利融入祭典吗？」

「以前听橙子小姐说过，如果想让某人体验某种东西，主人和客人都要做好准备呢。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只要你们穿上我送去的衣服，我就能认出你们了。」

确实很容易理解。

虽然他看起来很成熟，做事情却很大胆，或者说非常直率。

总觉得有点像师父。

因为很在意，于是偷偷碰了碰兜帽。

「在下这样不会奇怪吗？」

「没问题的，请放心吧。我的家人会在和服外面套上夹克。」

干也温柔地笑了。

我想家人对他一定非常重要吧，否则，他不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

明明很紧张，却还是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相信很多人都希望身边有这样的人陪伴吧。

「话说回来，你们四个人，都会说日语吗？我为了能认出你们而送去了和服，也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不一定都会说日语。」

「啊啊，我和格蕾用了一些魔术技巧。在我专业知识范围内的部分，我可以进行读写。但是日常对话之类的就不太行了。拿出来给他看看吧，格蕾？」

「师父佩戴了从时钟塔借来的礼装，正在实时翻译。」

我取出了藏在兜帽之下的吊坠。

那是一种被称作魔术礼装的物件。在吊坠中心镶嵌的宝石的内侧，刻有不知通过何种手段所制成的复杂图案。

通过这些咒物，即便不是魔术师，也能发挥神秘的效力。

「严格来说，这些物件增强了配搭者与对话人的语言交流能力。虽然对于对话人的影响不是很大，但是日本的英语信息非常丰富，你们在义务教育阶段也不得不长期学习英语吧？只要稍加辅助，你们想要听懂我们的意思并不难。与之相对的，在接收日语信息的时候，我们可以接受礼装的完全增益。然而，由于礼装重点加强的是我们的沟通技巧，如果遇到不能面对面对话的情况，想要顺利沟通依然很难实现。」

「也就是说，我听到的是日语，而你们所说的是英语咯？」

「你的理解能力很强呢。基本就是你所说的那样。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某一门外语的人，会不会下意识地使用外语说话，使用外语思考呢？与现在这种情况差不多。」

「……我年轻那会要是有门路借来这种礼装就好了啊……」

师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脸愁容。实际上，从时钟塔借出翻译礼装，还迅速做好了包括埃尔戈在内四人的出入境证明之类的伪装工作，他那君主的身份帮了大忙。

干也佩服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抬起头来。

「往这边上楼梯。」

「哇！」

埃尔戈叫道。

起风了。

竹林哗啦哗啦地摇动着。

层层叠叠的长叶相互摩擦，演奏出复杂的音符。

悦耳的旋律，仿佛让人忘记了夏夜的酷热。

从细长的竹叶之间洒落的月光也是美不胜收。

在月光照耀的另一面，是一座雅致的和风大宅。

「嗯，感觉真不错啊。」

「不知为何，两仪家的建筑物大多都修建在竹林附近。」

干也对于凛的感想如此回复。

过了一会，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庭院中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欢迎回来，黑桐！」

大概是七岁左右。

和我们一样穿着和服，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

她是一位活泼的，凝聚着生命光辉的少女。

「不要这样叫我。」

干也委婉地批评道。

但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听，只见少女转过身来，优雅地鞠了一躬。

「女儿两仪未那，请多关照。」

「啊？」

三观受到冲击，原因是干也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女孩的父亲。当然，东方人在自己看来都偏年轻，但不管怎么说，干也都不可能比师父年长。

「黑桐，难道说，这是你的旧姓？」

「啊，确实如此。黑色的黑，木字旁的桐。不知为何未那总是这么称呼我。」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

凛闭上一只眼睛。

「不过，你这名字听起来像个法国诗人。」

「……黑桐啊。我还以为是黑冬呢。」

凛问起师父的感想。

「黑色的冬天嘛？」

「青之春，朱之夏，白之秋，黑之冬。也有人说是玄冬，不过这是人生的顺序。」

据说这个典故源自中国，对应人生的各个阶段。

青春是最年轻的绿叶时代，朱夏是力量充盈的鼎盛时期，白秋是缓慢衰退而愈发深沉的时期，黑冬则是平静接受终结的晚年时期。

的确，除开有个女儿这件事，从黑桐干也这个男人身上也能感受到与外表不相符的，莫名老成的部分。

「要不先喝杯茶吧？我都有点口干了。未那，你可以给大家带个路嘛？」

「我明白了，爸爸。」

少女带着滴水不漏的优雅点了点头，领着我们进了屋子。

和檐廊相连的日式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按人数份的茶。

恰到好处的温热感，一股不过分张扬的芳香扑鼻而来。加在一起的砂糖点心在舌尖上微微散开，只留下诱人的甜味便消失了。

这味道让我想起了母亲在故乡为我做的点心。

当然，与记忆中的味道相比要精致得多。

风儿吹过，又传来竹叶的声音。

凛拿着茶碗，小声说道。

「离河很近啊，还能听到水声。」

「好美的声音。」

埃尔戈如此感慨。

年轻人闭上眼睛，微微转动脖子。沿着自然交织的节奏，年轻人身上仿佛也响起了某种声音。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但是感觉很怀念。」

「要珍惜这种感觉。它可能与你失去的记忆，或者你心中的某个人的记忆有关。」

在坐垫上盘腿而坐的师傅指出。

从这句话中，我想到埃尔戈可能是日本人。

当然，他的头发颜色和这个国家的多数人不同，但与魔术和神秘相关的人本身就是极端的少数派。

我们不能否定埃尔戈在觉醒之前就是来自这个国家的可能性。

同时，被他吞噬的神，也是如此。

「刚才我提到了黑桐的读法。」

少女将众人领到门口之后，便离开了。

凛望着她刚才身处的纸拉门方向，开口说道。

「老师，您刚才说自己已经调查过两仪家的情报了吧？这个名字未免太过显眼，两仪即竹说的就是这个嘛？」

「嗯，和你所认为的大差不差吧。」

「什么？」

我和埃尔戈完全听不懂，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凛扑哧一笑，从和服的内衬里取出一张纸。

似乎被称为怀纸。

只见她食指一点，纸上就染上了颜色。过了一会我才注意到，其实是魔力让纸张的表面变质了。但是，只让食指触及的部分发生变化，而其他地方毫无影响，足以看出她对魔力控制的惊人把握。在埃尔梅罗教室中，还有几个人能实现同样的效果呢？

凛用一条竖直的线条将那个圆形切割。

「两仪，是发源于大陆的概念呢。太极——世界本身的象征，被一分为二的存在。然后你们看，【竹】这个字，也能被一分为二，不是吗？在这个国家，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竹子直直地裂开】。两仪家正是借意于此吧？」

凛用白皙的手指描绘出一个【竹】字。

好像是把刚才说的话变成了汉字。

「瞧，这是一个【竹】字，同样由两个同样的字符排列而成的吧？两仪家与竹的渊源很深，因此将住宅选址在这片竹林之中吧？」

「……一个字有很多意思啊。」

大概是自己这副茫然自语的样子很奇怪吧，凛似乎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是这样呢。这是一个表意文字的国度。除此之外，虽然对于土地的整理差点火候，但这里已经是一块像模像样的灵地了。换句话说，以前的两仪是以某种形式与神秘关联的家族。」

「总的来说就是，两仪已经放弃了这个国家特有的魔术吧。」

对于凛的说明，师父做出了补充。

「放弃魔术……？这种情况也存在吗？」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发问。

「多多少少也有吧。加上日本并非是英国那种魔术渗透的土地。在遥远的过去，可能有无数曾经染指神秘却已经放弃多年的家族。就算他们想要延续先代的遗产，随着时间的推移，血脉之中的魔术回路无法控制地减少，很多时候也不得不放弃。」

师父露出了些许落寞的表情。

虽然没有怎么察觉到，但听师父这么一说，时钟塔是魔术的故乡，同样是某种圣地。越是远离那里，勉强维系的魔术的荣光就越稀薄，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这也许蕴含着其他的意思。魔术和神秘并非是一走了之。不，不对，正是因为曾经离开过，所以说……」

就在师父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让诸位久等了。」

干也从未那刚才离开的那扇纸拉门里出现了。

他并没有换衣服，在我们眼前慢慢地端坐下来。虽然动作还没有到优雅的程度，但给人的印象是，非常的柔和且有礼。

「请问还需要我们给您时间准备吗？」

「不，我倒没有……没有这种想法。」

师父如此发问，干也挠了挠鼻头。

接着，师父又问道。

「你是两仪家的会计师吗？」

「嗯，我还没有取得正式资格。」

「但是，因为你和两仪之女结为夫妻，所以被认为是事实上的继承人。」

「在国外也能查到这么多信息吗？」

「我认识一个了解许多奇奇怪怪事情的混蛋。苍崎橙子的话要么有缺漏，要么言过其实，因此我尽自己所能做了调查。如有冒犯，万分抱歉。」

「啊不是这样的啦……嗯，橙子小姐，果然是这样的呢。」

干也开心地笑了。

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更像是在确认相隔不远的家人。

「苍崎橙子在日本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吗？」

「没错。这次她突然给我写信，顺便找我借钱，我已经回绝了。」

「真像她的风格。」

我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她是一位伟大的魔术师，有时还会挡在我的前面，但我却不可思议地喜欢她那时常流露出的那种人性。

也不能完全说是喜欢。

自由不羁，但绝不违背自己的原则。也许是憧憬着那样的女人吧。

虽然不想变成她那样，但那是我所知晓的，最美的生存方式之一。

「我已经把当前面临的课题告诉了你。」

师父饮下一口茶，又接着说道。

「我想问问你的问题。从苍崎橙子的信件来看，那个问题和我们面临的挑战有所关联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是什么问题呢？」

「我听橙子小姐说过，魔术师很重视弟子和家人。」

此言非虚。

魔术师最注重的不是人。

比起自己和世界，他们更重视追寻根源。但是，这并非一代就能达成的目标。因此，魔术师要托付给后人。正因如此，魔术师才会像亲人一样保护自己的亲人和弟子。

……可能和一般的【重视】不一样吧。

在这种前提下，干也提出了问题。

「那么，您认为被家人抛弃的人，是不幸福的吗？」

「每个人的幸福并不相同吧。」

师父立刻回应道。

「也有人把别人觉得极度不幸的情况，视作是最高的幸福。即便不是魔术师，我也觉得这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的确如此。」

干也如此承认了。

「国家·环境·价值观……这些细微的差异，会导致所追求之物完全改变。有人认为和别人一样是幸福，也有人认为和别人不同才是幸福。大概是因为每个人内心的形态都不尽相同，所以幸福的形态也各不相同吧。」

这句话仿佛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里。

就像拼图一样。正因为内心的形态不同，所以与之对应的幸福的形态也不相同。当各自具备的形式偶然嵌合的时候，人们才会感受到幸福。追寻着一切，或许就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干也松了一口气，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看上去和未那差不多年纪。只见那孩子低着头，还留着剪短的头发，暂时看不出性别。

「这个孩子是？」

「夜劫。」

干也如此说道。

「夜劫？」

这时，凛挑了挑眉毛。

「这位就是，身为法术师传承者的夜劫吗？」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与平时不同的成分。

微微紧张，还有如同猫一样藏不住的好奇心。她现在的表情就像与阿特拉斯院的拉提奥以及山岭法庭的无支祁对抗时一般，不过似乎包含着另一层意思。

「我希望您能帮帮这个孩子。」

干也继续说道。

「……」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

凛似乎在等老师发话。

埃尔戈饶有兴趣地盯着相片上的少女。

而我……只是拼命忍耐着心脏的跳动。

师父缓缓开口。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掳走了。」

师父的眉头动了一下。

绑架事件。

这种事情在任何国家都可能发生吧。但是，如果按照凛刚才提到的信息，夜劫应当是魔术家系。在那个家族中发生的诱拐事件是——？

远处传来鼓声。

与节日的欢快气氛相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氛。

「橙子小姐说，和那个孩子建立联系，将会接近埃尔梅罗二世所面临的问题的答案。」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第二章

1

「夜劫之子吗？」

陷入回忆的自己，带着这句话返回了旅社的房间。

师父他们的服装也从和服换回了平时的洋装。

现在这一身清爽的夏日装扮，是到达日本时就已经安排好送到旅社的那套。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自己也加入了对话。

「干也先生说过，夜劫家就像是两仪家的远亲。」

「所以，他才委托我帮忙解决绑架事件。自然，如果夜劫是魔术师家的话，不报警才是正常的。」

【神秘的隐匿】，这是一条原则。

作为魔术师，是不能让一般人知道神秘的实际存在的。

如果让警察介入的话，这个原则必然会被打破。

正因为如此，麻烦的事情要么由自己人来处理，要么委托时钟塔等上级组织来处理。这已经成为惯例了，而且类似的事情往往会落到师父身上。面对埃尔梅罗家所背负的巨额债务，接受这类委托的工作对当时的师父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话说回来，明明几乎都跑到了地球的另一边了，结果要做的事竟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还说，如果只是找人的话，他自己大概还能处理的了。」

凛开口说道。

两仪干也以前好像找过几次人。他的事迹传开之后，也就成为了这次同夜劫相接触的契机。

不过，似乎并非两仪家的全体成员都赞成。

「两仪夫人她好像特别反对，【你要搞随你便，我可要离家出走一段时间，未那就交给你带了。】她是这么说的，然后就离开了。」

埃尔戈补充道。

不过，实际上接了下夜劫委托的人，其实是这位夫人的父亲，所以情况其实相当复杂。

毕竟结婚就是将多个人际关系一口气串联到一起的过程。但我总觉得在日本这个国家里，【家】的概念更加地被重视了。

(……结婚。)

这个词在我的周边还很陌生，很不可思议。

作为师父的义妹的莱妮丝，总有一天会和谁结合在一起。既然是生在埃尔梅罗这个家里，她的婚姻就必然具有极其政治的意义。就像莱妮丝常挂在嘴边的一样，那必然会是与她的好恶无关，完全只是作为谈判材料而存在的婚姻吧。

那个时候，自己会以怎样的表情来祝福她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胸口一紧。自作主张地为她担心，为她气愤，她也一定不会高兴的吧。

(……每个人幸福都不相同。)

我想起干也先生的话。

那么，对莱妮丝来说，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呢？

而且……

「……干也先生，真是那种家里委托他，他就会去接受的人吗？」

「啊，你是说他那句【希望先生帮帮夜劫亚纪良】的实际意思。」

师父点了点头。

不过，刚才回想的内容，就已经是干也说明的大部分了。

这就意味着他的意思是【包括是否真的接受委托，希望你们能够亲眼观之，然后判断如何是好】。

这几乎意味着，他允许我们的判断【可以无视他本人的立场】。

师父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放在面前的红茶。今天是用酒店房间里的茶包泡的，看样子并没有什么不满。不过，我几乎没见过师父对饮食说三道四过。

望着茶杯的水面，师父自言自语道。

「两仪干也，吗？」

「真少见啊，老师居然会这么在意连魔术师都不是的人。」

凛的话引去了师父的视线。

「在意吗？也许是吧。虽然交谈的时间不多，但在为人处世方面，他应该是我遇到过的人之中，做得最好的之一。虽说他说自己并不太了解魔术师，但却完全揭示了魔术师的本质，而且是不带偏见的。虽然也有一些人可以只用头脑实现同样的事情，但他的情况多半取决于他本人的生存方式。考虑到那个年龄，可真是令人吃惊啊。」

我也多多少少明白一些。

有的人既不像侦探那样能够推理，也不像研究者那样能去洞察，仅仅是通过日常中习以为常的事却也能得出他自己的答案。

就像祈祷着别人的幸福的同时，自然就能了解到何为幸福一样。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他就是那样一直活着的吧。面对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就连是魔术师也不例外。哼，简直是和我完全相反的生存方式啊。」

「所以说，因为老师您性格乖僻，所以不喜欢他咯？」

「噗——」

一瞬间，师父径直地把红茶一口喷了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哦。」

凛轻飘飘地脱口而出，师父则多沉默了一阵。

这次重新组织语言花了比之前多了一倍的时间。

「……我只是觉得，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或许会很痛苦。」

师父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一句，接着说道。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都要和夜劫接触了。而且还正好是在我想和日本的魔术组织打点打点关系的时候。我现在感觉自己被那个冠位人偶师摆了一道啊。」

师父耸耸肩，突然问道。

「说来，埃尔戈在和两仪干也的对话中，好像没用礼装。」

「啊，是的，我大致听得懂。」

阅读着赠送的小册子的埃尔戈回过头来说。

虽然只是在飞机上看了电影，略读了一下旅游手册，但埃尔戈好像很干脆地就学会了日语。抵达日本半日之后，就已经开始自己读日文小说了，自己和师父都哑口无言。

「凛说你的语言能力甚至超过施里曼（翻译者注解：海因里希·施里曼，德意志著名考古学家，精通二十门语言）。」

「是吧～这家伙可吓人了。」

不知为何，凛有些得意，师父不以为然地说道。

「不像某些魔术师那样，让魔术回路进行翻译运算。这种语言能力可以说是你的才能吧？」

「那我就太高兴了。」

埃尔戈像被夸奖的狗狗一样，稍稍有些高兴。

如果说存在能让人开心的笑容的话，那就是这个吧。

我摸着自己的脸颊。要是自己也能模仿一下就好了。

然后凛把话题转了回来。

「那，咱们一起去夜劫家吗？」

「……不，这次我和格蕾一起去就行了。」

师父摇了摇头。

「只有这样，立场才不会变得更复杂。凛是冬木的管理者。至于埃尔戈，更是个身份上甚至都给不出个像样的说明来的人。这个时点还要连锁性地增加问题是绝对不可以的。」

「……嗯，那倒是。」

埃尔戈的真实身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根据情况的不同，甚至也有可能和夜劫这个组织有微妙的关联。既然已经与阿特拉斯院和彷徨海的成员为敌了，就得避免更大的意外产生。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师父是多么容易被卷入更复杂的事态中，这几年自己也深有体会。

凛也同意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出去转一圈吧。」

说着，拉起了埃尔戈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把随身行李装在小包里，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东京观光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不去逛一逛呢？」

「那先告诉我你计划去哪里吧。虽说有联系用的手机，不过我想先确定一下位置关系。」

「说得也是。我想先去跟我父亲有交情的旧书店看看，在神田神保町附近。」

「原来如此，因为二手书店和当地关系密切，是个好去处。」

「就是嘛！」

埃尔梅罗教室的精英闭着一只眼睛，回过头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就像观察落入陷阱的老鼠的猫一样。

「对了对了，还有离这儿近的。所以，我想去秋叶原看看，教授。」

毕竟结果比想象的更有戏剧性。

师父整个人都愣住了。

直到她英姿飒爽地和埃尔戈一起出门为止，都一动不动——那副表情就像是在眼前被夺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的孩子一样。

2

夏天潮湿的风中，柳树摇曳。

细长的树叶触到招牌上的墨痕淋漓。

走出玄关，回头一看，建筑物对面的太阳闪闪发光。

远坂凛伸出手，轻轻眯起眼睛。

「哇啊，这可真是。日本的夏天真让人受不了啊。」

周围的行人也大多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汗。

日本的夏天与高温多湿的新加坡相比，也是不相上下的。

考虑到新加坡的夏天多阴天，日本的夏天甚至在体感气温上更胜一筹。

神田神保町。

原本是武家宅邸林立的土地因明治时代的变革，如今以作为世界屈指可数的书城而闻名。以东京大学为首，各种各样的大学在这里设坛讲学。在大学城化的神保町，每年都会有很多学生出售不再使用的教科书，二手书店也因此变得发达。

在这之后不久，顾客群体的层次和类型也扩大了。

各国的古典文学自不必说，戏剧、美术、纪行、建筑等各种书籍也都被囊括了其中，与这个城市一同不断成长着。

现在这片土地上有两百多家旧书店。

几乎所有的书店都不喜欢阳光直射，一律朝北而建。

凛他们出现的地方，就是这样的旧书店之一。

「买到好东西了吗？」

「赚大发了。伦敦到处都有魔术师的眼线，但这儿可不一样，到处都能淘到好玩意。得益于此，我发现一个两百年前的出土物，并且最终将其拿下了。」

她走向埃尔戈，举了举纸袋示意。

「也收集了一些当地的情报，那方面就待会儿和教授进一步汇报吧。先去秋叶原，物色下从弗拉特那儿打听到的稀有物品后，再以那玩意作为筹码，去和教授交易。就让他用教授私人授课来交换吧。」

「交易？」

「在新加坡的事件中，至少知道了他对自己每个学生的术式都有些保留建议。这可是个狠狠敲一笔的好机会啊。比方说让教授把自己从名门那里掠夺而来的魔术吐出一些，或者在不影响莱妮丝心情的范围内解说一下前代君主·埃尔梅罗的魔术也可以……」

凛像在心里打算盘似的暗自笑着。

这会的她看起来像个电视剧里老谋深算的坏蛋官僚，或者说一副恶人嘴脸，这副模样通常不会展现在熟人面前吧。

毕竟事先问过弗拉特，这个机会肯定是故意找准的吧。

对于凛这副模样，埃尔戈突然开口。

「我终于明白凛为什么能这么开心地谈论时钟塔的事了。」

「此话怎讲？」

「如果他是我的老师，即使很严厉，我也一定很充实。因为我相信，用于学习的时间可以确实地提高自己。」

埃尔戈的话让凛一愣，然后轻轻苦笑了一下。

「你这样率真的人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有害的。你要是进了埃尔梅罗教室，想必是要吃很多苦头吧。」

「是吗？」

「绝对是这样哦。格蕾在基质这方面接近魔术师，但是呢，你的情况就是阳性有些过于强了。……害，你肯定会过得很快乐吧。虽然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会很辛苦，但其中的快乐肯定也是不会少的。」

凛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着。

在众多书店中，散发出诱人食欲的咖喱香味，也是这条街的一道风景线吧。

过去，卖教科书的学生们可能会用这些钱捧着咖喱大快朵颐吧。

埃尔戈追赶着在前面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凛在伦敦的那个日本助手先生也是这样吗？」

「……啊这，」

凛说着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隔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问道。

「……难不成我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吗？」

「能看出来一点点哦。果然，一到日本就有些想他吗？」

埃尔戈的话让在新加坡带领海盗们的女魔术师微微一笑。

「虽然和我的故乡离得很远，但毕竟是同一个国家。啊，冬木和东京的夏天都是这么热啊，真是没啥区别呢。」

她抬头望着从建筑物之间看到的天空。

与冬木和伦敦相连的夏日蓝天。

「是的哦。事实上，那家伙在伦敦的生活是否乐在其中呢？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能乐在其中啊。作为没个魔术师样子的同伴来说，想必会和你相当合得来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与太过魔术师了的教授正相反不是？」

凛的侧脸带着各种情感。

这位女性，有着各种各样的面孔。

从动人心魄的凛然、俗气的乖戾，到路旁盛开的花朵般的坚韧和楚楚可怜，无一虚假。

埃尔戈认为，她能够理所当然地接受自身的全部，正是难得的资质。

正因为能够容纳接受各种各样的自己，她的世界才如此美丽。

（但我呢？)

他静静地思考着。

被凛拾起之前的记忆，完全没有恢复。

以埃尔梅罗二世说的话来说，那不是记忆丧失，而是由于喰神所导致的记忆饱和。

放任不管的话，连这个人格也迟早会被排挤，消灭掉吧。

踏上这趟旅程，正是为了生存。

但是——

如果被问想不想找回过去的记忆和人格，就会有所烦恼。

谁能保证喰神之前的自己就是个正常的人呢？如果考虑到山岭法庭的无支奇和阿特拉斯院的事情，那么自己和凛还有埃尔梅罗二世敌对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会扑食格蕾……

「…………!」

呼吸变得困难。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埃尔戈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年轻人意识到，竭尽全力活着、害羞地用帽子遮住脸的她，成为了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那大概是一种同伴意识吧。

自己和她都为了不被旧时代的某个人所占据，拼命地抗争着。

（想听听拉娜的声音啊）

想起了几天前刚离别的海贼岛少女。

虽然思乡这词用在自己身上听起来很怪。

听着蝉鸣声，两人从神保町往东走去。

柏油马路上投下了浓重的影子。

两个人的脚步追着那个影子往前走。

虽然是慵懒的夏日阳光，但凛的步伐依然飒爽，埃尔戈的步伐似乎有些摇晃。

就像是在一步步地确认着这个初来乍到的国家一般。

这时，凛开口了。

「你有什么发现吗？」

「路上到处都是神社啊。」

埃尔戈视线所及之处，也有一座小陵祠。

面前供奉着廉价的杯酒，还有可爱的纸人。恐怕是附近的居民所为。

「该说是神明众多的国家呢，还是说与神十分亲近比较好呢？」

凛继续说道。

「你是指八百万众神，对吧？」

「有八百万吗？」

埃尔戈一丝不苟地回复了数字，凛微笑着。

「说到底，这就不过是用来形容数量众多的一个代称。不过这个国家确实会把有很多的事物视作有神性的。比如风的吐息，海浪的拍击，或是火焰的燃烧，甚至包括双手合十。虽然说这是一种泛灵论（animism），但实际上并不是认为有灵寄宿于其中。与其说是对神明的信仰，不如说是以【抬头三尺有神明】这种观念规训自己的行为和感性。」

「明明不信仰神，却要以神存在为前提一样行动吗？」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啊。不过，这个国家就是如此呢。明明没有信仰的自觉，但会在新年主动去捐香火钱或者祈祷考试合格，也有像刚才一样献酒给道祖神还有地藏菩萨的。嗯，大概就是这样。与其说这种行为是对神明的笃信，可能更多的是对你内在某些东西的确认？」

她的话语不知为何也给传递给了埃尔戈。

他把手轻轻放在胸前。

埃尔戈的情况是，那里（内侧）真的有神。

自己曾经喰食的神。

他的手慢慢地伸向嘴角。

那里（嘴中）也有。

即使失去了记忆，舌头也依然无法忘记的，神的味道。

*

师父咬住嘴唇，握着方向盘。

车是租来的。

英国和日本都是右侧驾驶，所以习惯得很快。

虽然师父对于借不到平时使用的车型有些不满，但他也觉得，君主摆架子所使用的那种高级轿车借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作为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人，虽然能感觉到加速之类的顺畅性有所不同，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事实上，现在师父的大部分心思都被放到了别的地方。

「……对我来说，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巡游以秋叶原为中心的圣地，再怎么说也得要个三天……发掘优先级高的稀有品，然后再构造一个至少也要能说得上话的关系还要一星期……可恶……到秋叶原购物去可不是在玩啊……」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地魔怔过。

足以看出凛留下的伤疤是多么严重。

真不愧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新核弹，不禁让人产生了新的想法。在某种意义上，这岂不是远超魔术的强烈诅咒吗？

「这里是那么令人向往的城市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当然，只要有时间，我也不是不想去，权当是为了放松一下。」

师父一边辩解着，一边直直地盯着道路。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不知不觉就说了多余的话。

「如果是师父想去的地方的话，我也会跟您一起去的。」

「啊啊，那样也不错。」

「而且……」

话到一半，却被我咽了回去。

稍微想了一下。

如果在纯粹出于兴趣上街的这个人旁边有那个伟大英雄的话，那该有多好。对自己来说，那个英雄只是在过去的事件中短暂瞥见的幻影，但那两人之间的羁绊却充满静谧的光芒。

……不仅如此，师父比以前更稳重了，也许在一些言语和表情上，更能让人意识到这一点。

「怎么了？」

「啊，没事……」

师父瞥了一眼吞吞吐吐的自己，苦笑着小声说。

「我之所以喜欢玩游戏，契机也是因为那家伙啊。」

他抬起头。

我的想法好像被看穿了，耳朵热了起来。

师父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

那表情，果然是因为这个国家是年轻时的师父战斗过的舞台吗？

第四次圣杯战争。

那段热血的时光造就了现在的师父。

啊，这正是老师所说的四个阶段——将被人生分为的四部分中，名为青春的那段时光吧。

师父踩下油门，车子加速。

很快就看到了山。

郁郁葱葱的树林仿佛盖住了天穹。

蝉鸣声越来越响，连汽车的引擎声都掩盖不了。隔着玻璃窗感受到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改变了温度和色调一般。

进入连接山麓的坡道，又开了十分钟左右，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建筑物。

黑漆漆的——黑得让人误以为是用涂料涂过的巨大宅邸。

「这里就是夜劫的宅邸吗？」

这是昨天干也先生带我去的那栋漂亮的房子与之根本无法比拟的。

无论是气派的大门，还是一眼就看不出尽头的灰泥墙，规模都相差悬殊。与山的气氛浑然一体，令人震撼。

「不，这只是个入口。」

师父说道。

「入口？那是什么意思？」

「里面还能数量众多的建筑物，也就是说——这座山本身才是真正的夜劫家。」

我吞下惊愕，再次看向建筑物。

门的另一边确实可以看到好几栋高大的建筑物。毫无疑问，它们都是很久以前建造的。

「再加上，从刚才那条路开始一直都是私有土地。所以，这个国家的地图上好像也没有更加详细的记载。原来如此，从这个面积和相关历史来看，应该也是个相当优秀的结界。」

师父常说，结界也有各种各样的类型。

存在所谓魔术性结界。

相反，也有科学性的。

以及诉诸人类心理的心理性的。

这座山会是为以历史和律法为盾牌的结界吗？

无论如何，它都是用来划开界线，不允许随意来往的概念。

但是，这已经几乎是一个小国的国境规模了。

「恐怕夜劫这个组织是豪族的分支吧。」

「豪族是指地方上的权贵吧？」

师父点点头，车子开过大门。

前面的路一直延续着。

「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山林本身就属于是一种治外法权。所以，与海中的海盗相对应的，也就是山里的山贼了。就日本而言，成为近代英雄的德川家康建立幕府后，山林之中那些不被统一的独特秩序（Rule）也依然存在。【明明同在一个日本，某座山里却有着宛如其他国家一样的异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整座山就是结界本身吗？」

「当然，没错。佛教（Buddhism）也有灵山的说法。而且不仅是山本身，国境，文化，语言。这些所有都是构建结界的要素。毕竟我们就是一种如果不常常把自己和他人分割区别开来，就无法活下去的生物啊。」

与什么区别分离，然后活下去。

这种说法，不知为何让自己想起了魔术师的业——根源。

按照师父的说法，现代的一切事物都是从根源分支出来的。

(……难道说）

所谓的【分支】，与【要把什么区分开来才能生存下去】的说法几乎是同质的。

因为我们是不这样做就无法生存的存在，因此也与根源进行了切割。

说不定自己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当然，说不定是错觉吧。

就在我埋头沉思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座新的建筑。

和第一扇门一样，是一座漆黑的建筑。

「……相当彻底啊。」

师父惊讶地低声说。

墙壁、门、柱子，甚至每一块屋顶的瓦片，都是无尽的黑色。

就好像落在地上的影子站了起来一般，然后影子本身就那样变成了宅邸一样。再加上盛夏耀眼的阳光，映出一个异质的构造体。

斜前方有三间仓库，也都是黑色的。

不远处铺着碎石子，停着几辆车。

自己和师父也在那里下车。

走出开着空调的车厢，灼热的温度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泥土和绿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是山的味道。

虽然同是一座山，但威尔士的山林总是令人感到寒冷。

与其不同，这是这个国家的味道，这个国家的炎热。

重新站在第二道门前。

敲门和门铃都不需要。

门自行缓缓打开，自己和师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数十名黑衣男子并排站在道路两旁。

虽然发型各不相同，但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西装，系着黑色领带。明明是盛夏的白天，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热一样。

(……日本黑帮）

我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既然是两仪的远亲，那么这个夜劫也是如此吧。

师父说他们可能出身豪族，这些在当地颇具影响力的人最后也许就化作了极道。虽然我对这个国家不甚了解，但我觉得没有被政府机构吸收的权威人士，以反体制的形式进行自我组织是很有可能的。

由历史的色彩所创造出来的禁忌之群体。

但是——

让自己和师父哑口无言的，并不止这些。

所有男人的脸都被面具遮住了。

恐怕是日本的民族风饰品吧。

以前和师父一起在伦敦见过的能剧演员，也戴着类似的面具。

明明是同样的表情，却因为阴影的细微差异，看起来像哭、像笑、像生气，真是奇妙的面具。

戴着面具的黑衣们像时钟装置一样转过头，并一齐低下了去。

「…………!」

这光景实在是太过于非日常了。说实话，我已经混乱了。

在熟络魔术与神秘的时钟塔内，与之相关的贵族们里，也有很多带着类似风格的部下的人。

但是，如今这囊括了异国特有的景色和举止，确确实实存在于自己的常识之外。

在纹丝不动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迈出了步子。

只有他没有戴面具。

那是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用三角巾吊着的男人。

「欢迎您，君主·埃尔梅罗。」

「不好意思，是二世。对于我来说那是过分沉重的名号。」

「明白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他的声音忠厚有礼，但其深处却充满了压力。

那是以暴力为背景的人类特有的压力。这几年，自己和这样的人接触也越来越多，渐渐能识别出那种独特的气息。

年龄大概和师父一样，三十出头吧。

剪短的头发、紧闭的嘴唇、隔着西装也能看到的强壮的身体，这些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最重要的应该是刻在眉间的割伤痕迹。斜着的伤口似乎相当老旧，浅淡的色素沉积在皮肤上。

「你叫什么名字？」

「夜劫雪信。」

师父微微睁大了眼睛。

「居然是夜劫继承人的亲自迎接？」

「很遗憾，这个评价并不太正确。」

「哦？据我所知，这几年实际上都是你在操持夜劫。」

「那么，【管理组织这种小事，决定不了夜劫的继承人】——这句话您听说过么？」

打石膏的男人的话中并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

只是单纯地把既定事实抛在脑后的语气。

说着说着，从宅邸那边传来了声音。

「还请您稍等，朱音大人。」

「不，我不等。既然人家都特意找上门来了，那咱们就更没有继续盘腿坐在屋里不动的道理。那个两仪，竟然和时钟塔——还甚至是君主搞到了一起。哈哈哈哈，整挺好的。看起来像是吃素的结果挺有能耐的嘛，那个女婿。」

没有面具。

她身穿一件宛如丧服般的黑色和服。

带有光泽的布料是丝绸吧。除了银色的带子，其他都是素色的，和宅邸一样，仿佛吸入了阳光。

这位五十多岁的妇人甩开周围想要阻拦的人，径直朝这边走来。

「这位是家主。」

夜劫雪信垂下眼帘。

师父转过身，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您就是……」

「没错了。」

妇人两眼炯炯有神。

皱纹很明显，头发白了一半。

但是，眼中所蕴含的强烈意志，似乎从年轻时就没有变过。

「我名夜劫朱音。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不，按最近说法应该叫掠夺公更好不是吗？」

老妇人用一种恶作剧般的语气说道。

3

「从这一带开始就是秋叶原了。」

凛低语的地方开始，风景突变。

许多建筑物上都悬挂着游戏和动画广告，各种各样的卡通形象跃动着。

大街成为了步行者的天国。

到处都有很多表演者在尽情地表演。

有人穿着女仆cosplay的服装跳舞，也有人用旧吉他演奏摇滚。还有正在表演自己创作的小短剧的二人组，还有正在表演哑剧的魔法少女，也有路过的人踊跃地想要参加这样的表演。

气势仿佛要驱散酷暑般的，一片混沌至极的空间。

宛如是在把那些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家伙们，扔进坩埚、红烧、混合一样。

「……秋叶原好厉害啊。」

埃尔戈睁大了眼睛，不停地转动着脑袋。

走在前面的凛也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望着这条过于自由的街道。

「同样在日本还有这样的世界啊……怪不得教授会时不时地抱怨说，如果这里有时钟塔支部的话……」

「没有吗？」

「有的话，他就不会摆出那副臭脸了。」

凛哧哧地笑。

好像想起了临别时教授的表情。

凛觉得当时要是拍了张照片的话该多好。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红发年轻人说道。

带着仿佛是在做梦的表情，步伐不稳。

昨天去神社祭典的时候也是这样。看到他的侧脸，也许有人会说他轻浮，但这个年轻人却不可思议地带来了缓和气氛的效果。

比起猫，更像是狗吧。

是在壁炉边睡意朦胧，或是牵着幼子散步的大型犬。

「好像每天都在节日里一样。」

「嘛，是吧。步行街从某种意义上这么说也没错。按季节来说，现在也到盂兰盆节就是了。」

「盂兰盆节……是夏天的节日吗？」

「恩，新加坡不是也有吗？在阴历七月——也就是鬼月举行的饿鬼节。」

「啊，拉娜他们也说过，夏天的时候，祖先和朋友们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都是同一个节日。」

凛微微眯起眼睛。

似乎回想起自己曾经作为马六甲海峡海盗的顾问大显身手的那段时光。受命于时钟塔想必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或许还依然正站在那片大海上，把手伸向太阳也说不定。

「饿鬼节也是如字面上的一样，为安抚饿死者献出自己的食物和娱乐。嗯，某种意义上与秋叶原相性挺高的。东方的死者与水相亲，而秋叶原这一带原本就是在大海中了。用教授的话来说，游戏本身也是像节目一样的东西。」

走在盛夏喧闹的大街上，凛说道。

不久前竣工的银座——秋叶原UDX端坐在那里的步行街上，那里有大量的电器店摆放着的大型显示屏，各种最新游戏的宣传在那里流淌。

「特别是电子游戏，被二次元与三次元的境界所区分，就是把屏幕对面视为另一个世界的设想仪式。当然书籍和电影也可以做到一样事吧，不过，在被显示器的划分的双方能互相影响这一点上，会让上述定义更为直观。」

「啊，老师玩的手游也是如此吧。」

埃尔戈附和道。

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坐在路边，其中一人单手拿着掌机，摆出胜利手势。看来是全体成员在一起玩。

略微瞟到的画面上，正是二世也在玩的，狩猎幻想怪物的游戏。（翻译者注解：2006年，日版掌机，怪物猎人G）

「所以老师才喜欢玩游戏么？」

听到这句低语，凛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着高出自己一头的埃尔戈，叹着气说。

「你真是，也太较真了。」

凛用食指戳着埃尔戈的胸膛。

「说实话，我是不建议这样的。」

「为什么？」

「废话，因为顺序反了啊。照你说的，结论就成了【应该去喜欢什么所以我喜欢】不是？」

听了女魔术师的话，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奇怪地按着太阳穴。

「……听你这么一说，或许是这样。」

「可是啊，我们是因为喜欢上了什么，所以才活得下去的，而不是为了活下去而非要去喜欢点什么不可。虽说反过来平时也不会有什么障碍，但在该坚持自身信念的时候容易出错。」

「…………。」

于是，埃尔戈呜呜地呻吟着，抱住了头。

「怎么了？」

「不……不过，正如凛所说，我们也会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东西。」

「是啊。」

「这样的话，会不会因此和谁发生争执呢？」

「当然了。那个时候啊，只能斩钉截铁地去斗争了。人类几千年的历史都是在重复这个过程。你听好了哦，埃尔戈。是魔术师也好，不是也罢，不管你要怎么活着，那个时刻总有一天会来临。若是要协商的话随你便，要妥协也随你便，被击败了也完全没关系。但是，与之战斗、挣扎的选项一定要握到你自己手里。如果那个时候这个选项不再掠过我们的脑海，我们也就不需要再继续活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小声地「啊」了一声。

本来就很引人注目的两个人，站在路中央宛如争吵般的对话，引起了路过的人们的注意。

她扯了扯埃尔戈的袖子，两人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在人烟稀少的大楼后面，终于平静下来，舒了一口气。

「啊，真是的。血气上头，不小心说多了。」

凛用自己的手啪嗒啪嗒地扇着脖子，取出便条。

「那么，从弗拉特那里打听到的稀物店是……」

正准备摊开便条，白皙的手指停了下来。

「什么状况， 埃尔戈？」

「啊就是，那个。」

埃尔戈的踌躇和视线的去向，让凛吃惊地抬起了头。

「难道是幻手？」

「是的，我后背有一股莫名的刺痛。」

埃尔戈轻抚他的肩膀。

三对六只幻手，只要非实体化，就不会被人看到。

尽管如此，埃尔戈似乎还是有感觉的。

「嗯……这么说来，教授也说过，幻手与其说是工具，不如说是能够承受巨大信息压力的感觉器。」

埃尔梅罗二世的假设。

正因为如此，埃尔戈的人格才会崩溃。他的记忆丧失，本质是记忆饱和。也就是说，人类的人格信息无法与神能获取的信息相比。

正因如此，凛的表情也带着些许紧张，但还是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知道是为什么吗？」

「没有。」

埃尔戈摇了摇头。

「可是……感觉很强，很恐怖。」

他闭上眼睛。

稍微烦恼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黑色的。」

奇怪的说法。

应该看不到吧。尽管如此，埃尔戈还是选择了黑色这个形容。

种种理由和推测在凛的脑海中闪过，她收起便条，从怀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什么意思？」

「魔力指针。」

她拿出的东西很像指南针。

更确切地说，就是指南针。

装饰精美，但指示方位的指针向着与北方不同的方向摇摆。

「以前，父亲送给我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这件是我重新制作的原创作品。」

「难道是在圣杯战争中使用过的？」

对于年轻人的提问，凛报以无畏的笑容。

「圣杯战争的常规套路，是在街上走上一走，寻找和自己一样的参加者。东京那么大，我还以为需要别的手段……现在看来结合埃尔戈的感觉，说不定能行？」

*

在戴面具的男人们的带领下，自己和师父走进了公馆。

建筑物内部也黑得厉害。

从外面看柱子和墙壁，越往里面看，感觉就像潜入了巨人的脏腑。

可能是焚香的缘故吧，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气味，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颜色与香的味道仿佛要侵蚀到身体内部。

伴随前后的黑衣面具也助长了这种情况。

「大家一直戴着面具吗？」

「哈哈，怎么可能。」

自己战战兢兢地问道，妇人大笑起来。

「这算是一种仪式。如果是在时钟塔，或许有更正式、更合理的方法。毕竟在地球的另一端，水、土、空气都不一样啊，所以魔术自然也就不一样了。嗯，在我们这儿不太叫魔术就是了。」

女人穿着和服，轻轻摇晃着肩膀。

夜劫朱音。

据说是这个魔术组织的当家。

跟在她后面，自己的距离感和平衡感也一点点被打乱了。说得有点奇怪，就像走在漆黑的万花筒里。

虽然眼睛看到的只有漆黑，但无法识别的浓淡差异，在自己的内心造成了无法修正的扭曲。

阳光照不到的走廊上，点着蜡烛。

在晃动的灯光照射下，天花板上仿佛有骷髅在笑。

(……是错觉。)

眯起眼睛。

浅、深、密地重复着呼吸。

这是从师父那里学到的防御性冥想。

为了不让自己的想象力和感受性受到伤害，我们的心被一堵严严实实的墙覆盖住。

虽然在时钟塔上的几年课程里，几乎所有的魔术都没学会，但这方面的技术总算及格了。

终于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

「…………!」

我压抑住内心的动摇。

这次，是真正的面具墙了。

不止一两个。几十张面具，弄不好还会有上百张的面具，布满了漆黑的墙壁。都是和黑衣们一样的木雕面具。

「多少有些恶趣味就谅解一下吧。魔术师嘛，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带路来这里的蒙面黑衣们回去了，朱音在房间里面坐了下来。

她让我们也坐下。

「能乐面具……而且都是【喝】、【食】、【今若】等男性面具。」

师父看着墙壁说道。

「哦，你认识的吗？」

「在英国也有能乐的公演，是场不错的剧。」

「啊——当上了时钟塔的君主的话，在一般社会中也会受到相应的待遇么。和我们国家几乎都必须沉默着躲到后面去的态度大不一样啊。」

「隐藏神秘，这一最优先事项是不会变吧。」

师父和夜劫朱音的对话，非常平静却让人忐忑不安。

两种文化就像利刃相接。就像以前看过的日本电影里，武士之间一样紧绷。

师父的视线投向妇人的背后。

里面的坛上有一个用黑布盖着的东西。从形状来看，应该是一面镜子。

「我听说极道产生的源流有三。」

「哦？」

「当时没有被承认的政府存在的贱民、非法开办赌场的赌徒、常流动在寺庙神社周围摆摊或卖艺的【的屋】。不是分化孤立，而是互相交融、交流，浑然一体才成为了极道的原型。我读到过这样的记述——特别是最后的【的屋】，兜售的东西范围极广。除了药物和卖春，还有相扑和能乐表演，甚至还有诅咒和祈祷。

「您就是这样到处拆解别人家神秘的？不愧是掠夺公啊。」

听到妇人无可奈何的叹息，师父只是微微地动了动眉毛。

与此同时，我感到心脏剧烈跳动。刚才的分析表面上是关于黑社会的，实际上是赤裸裸地在说夜劫这个组织。

当然，实际神秘要复杂得多，但大致的方向是没错的。

我想起了祭典。

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所谓的祭典，必定会带有咒性的祭礼。那么，掌管这一切的存在也必然带着神秘的昏暗色彩。

师父眯起眼睛，顿了顿，再次开口。

「听闻有族人被掳走了。」

「嗯，的确如此。与两仪家有缘的那位女婿有时会帮忙找人。我忍着耻辱，跟他商量了一下。」

和干也说得差不多。

「恕我冒昧，我们在这里属于外地人，我不认为我们能在找人上帮上太大忙。」

「啊，你误会了。」

朱音微微苦笑。

「拜托两仪找人，是因为他正好是有门路的。」

「……何出此言？」

「掳走孩子的人身上，有异国魔术的气息。」

听到这句话，我仿佛皮肤上划过一道微细的闪电。

「虽然日本的魔术组织团结紧密，但也实在不大。远不及时钟塔和大陆螺旋馆的规模。被掳走的孩子我们当然会追回，但如果在那个时候踩到什么大老虎的尾巴，就需要有应对手段了吧？」

这是非常政治的话题。

虽然在时钟塔听到的这类故事越来越多，但我仍记得那是另一种感触。

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问题。

或者，是因为无数的面具吗？

每一个都包含着自己的意志，似乎都在盯着自己。时钟塔内也有许多阴谋和想法纠缠在一起，呈现出复杂至极的景象。但此时此刻，各色思绪被凝聚在一起，取而代之的却是黏稠的空气。

「……也就是说，如果草率地追回被掳走的人，可能会和对方的组织发生争执，是吗？」

「嗯，只是就这么讲出来太不适合这个国家了，有点过于直截了当啊。」

朱音的嘴唇像在开玩笑似的歪了歪。

「之前我也说过，国家不同，水、空气也不同，自然方式也不同。不过，我们也尽量不想闹得太大。甚至还想要个以防万一时候的保险。把这份期待放到世界知名的时钟塔君主身上，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是？」

原来如此，所以才一直在强调时钟塔的君主这一点。

期待的是作为中介和保险的作用。在发动战争之前，就已经开始思考落实下一步的规划，这是非常符合黑手党风格的想法。

「Mrs夜劫。」

师父讲道。

「您会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您也明白这样会欠下人情。」

「当然。」

朱音点点头。

「你也不是有想从我们这里知道的事不是？」

「…………。」

的确如此。

来这里之前，师父也说过想和日本的魔术师接触。大概是为了拯救我和埃尔戈。

师父闭上眼睛。

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问道。

「请允许我确认一件事。如果只是单纯的异国魔术师的话，您应该不会警戒到与我接触的程度吧。……那么，也就是说您已经对诱拐的魔术师组织有了个大概的认识不是么？」

「哈哈，你当然会问，说得没错。」

不想再浪费时间，夜劫朱音说出了那个组织的名字。

自己和师父都知道这个名字。

「彷徨海（Baldanders）。」

4

埃尔戈与凛朝北边走去。

热闹的秋叶原，气氛渐渐变得沉闷。

华丽的街道逐渐向古色古香的电器店、配件店过渡，进而演变成末广町的办公街。

「怎样？」

「在一点点靠近。」

「魔力的方向也对。」

凛一边确认着手中的魔力指针，一边说道。

「你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不是料到了，只是准备了而已。你现在可是被很多魔术师追着跑的，你不是忘了吧？」

凛说的是什么很明显。

阿特拉斯院有拉提奥。

山岭法庭有无支奇。

还有，彷徨海（Baldanders）。

让埃尔戈喰神的三位魔术师。

关于第三位彷徨海的魔术师几乎没有信息，但是凛认为和埃尔戈一起行动的话，不久就会出现才对。

「被动应战不是我的风格。如果可以的话，我永远都会选去主动攻击。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先发制人的话，岂不是更好？」

「我觉得很帅。」

埃尔戈露出了带着真实的感想微笑。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和自己打交道最久的女人，永远都是现实的。魔术师明明是远离尘世的人，她却一点也没有那种印象。认真地、一心一意地看待梦想的人，也许就会变成这样。

（这一点就很像老师呢。)

埃尔戈心想。

虽然贬低自己没有才能，但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那个君主，和自己的学生远坂凛果然很像。虽然这话说出来，任何一方可能都会否认就是了。

「就是这里了。」

埃尔戈被不可思议的感觉所吸引，站在一条小巷前。

走了几步后，凛停了下来。

「埃尔戈。」

她只动了动嘴皮喊了名字。

似乎埃尔戈就明白要做什么。埃尔戈抱着她的腰，两人的身体被不自然地抬起。伸出的幻手抓住大楼的边缘，一口气往上爬升。

从无声落地的屋顶，她们窥视着小巷。

杂乱放置的垃圾袋附近，伫立着几个影子。

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他们都戴着墨镜，遮住了素颜。从气氛上看，也不像是在从事正经职业的人。

这三个人围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

身穿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虽然黑发似乎经过梳子梳过，但T恤上的卡通形象脏得一塌糊涂，连原来的颜色都分不清了。被【强化】的凛的眼睛，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孩子瞪着黑衣们，紧闭双唇的表情。

几十米之外传来黑衣的声音。

「还请您回府，亚纪良大人。」

（亚纪良大人？!)

屋顶上的埃尔戈僵住了。

这不正是自己被委托寻找的孩子的名字吗？

「凛……」

没等他张口叫凛，

「不要！」

孩子扭过身子说。

但是，她无法从黑衣人中间钻过去。其中一个黑衣男子紧紧地抓住孩子的手腕。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死心，就在孩子想要咬住黑衣的手臂时，孩子不自然地倒下了。

然后被压到了地上。

「我并不想对您动粗。但上头说根据情况伤着您也没关系。折一两根骨头的程度，并不会影响您的素质，还请觉悟。」

冷静的声音带着钢铁般的冰冷。

埃尔戈觉得，只要有必要，他会眉毛都不弯一下地掰下去吧。在马六甲海峡当海盗的时候，也曾遇到过类似的一类，但在异国的都市也会遇到这样的暴力，这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我得阻止他。」

「等下。」

埃尔戈上前时，凛制止了他。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高大的影子落在了小巷里。

「哎呀呀，果然因工作而定居下来的话，暴露的会很快么。」

从屋顶看不清楚他的脸。

个子不低。

从服装来看，应该是调酒师。

他把背心披在肩上，俯视地看着三人。

「你」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工作啊。傍晚前不把准备工作做完的话，会被店长烦的。不过，是我疏忽了。因为生活费有了着落，就把手头的现金都给了佐野先生，这是我的错。」

酒保模样的青年苦笑着挠了挠头。

一边这样，一边慢慢地接近黑衣们——不对，是孩子。因为他的毫无顾忌而瞬间僵硬的黑衣们，很快又把视线移了回来。

「若头。」

「啊……」

点了点头。

「站住。」

年轻首领命令道。

「听说有个魔术师掳跑了亚纪良大人。不过，我们的主公要求尽量不要动他。现在离开的话，就放过你。」

「是嘛，我可高兴了，您的关心让我感激涕零啊。」

青年感慨地说着，却完全没有停下来。

在他触碰到那个叫亚纪良的孩子之前，三个穿黑衣的人向前伸出了双手。它们气势汹汹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澈的声音。

柏手。

埃尔戈感觉到，单纯的声音的波浪，变成了魔力的冲击。

青年的后背瞬间鼓了起来。

就像被一阵微风穿透了身体。然后衣服又飘落回了原点。

「竟把人断定为【魔】吗？日本的魔术也太乱来了。」

「别误会。」

黑衣问道。

「刚才只是警告，而且，这是夜劫的【专职】。」

「啊，这么说来，你也没说这是【魔】术。毕竟就算已经没了信仰，连接的还是【那个】啊。」

与开朗的青年相反，躲在暗处的凛表情僵硬。

「……骗人。」

「凛？」

凛喃喃自语着，埃尔戈只看了她一眼。

「且不论威力如何，那个术式是在对方体内直接产生的。就像是共鸣一样的东西。虽然有必须配合对方的固有波长的才能成立的必要条件，但是，一旦成功就相当于是在人体内部引爆炸弹一样。无视目标几乎所有的灵性防御，径直将骨头与内脏炸得一塌糊涂才是。」

凛的形容恰如其分地表现了黑衣们的术。

所谓柏手，本来就是用纯净的声音召唤神的行为。这里所说的神，也可能是在活人身上的Od（小源，精气）的别名。正因如此，凛才能明白，那是使目标身体内部震动的行为，可以直接转用为炸死他人的术式。

「要是放在时钟塔的西洋魔术里，那种术式根本就无法启动。啊啊，所以才说是日本的固有术式么。日本的魔术顺序不同，虽然规模威力显著衰弱，但毫无疑问是神代魔术。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作弊一样的行为，在这个国家是理所当然么。反过来说，我们的魔术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凛的话，埃尔戈想起了二世曾讲过的。

据说，以时钟塔为起点的西洋魔术，是对世界的欺诈。

虽然流派各种各样，但是基本上都是根据用魔力刻下魔术式的方法，暂时扭曲世界的形状。

扭曲世界的深度大致由咒文固定。

十小节以上——倘若是变成被称为瞬间契约的简易仪式，世界的秩序就有可能被干涉。因此，在世界内侧创造出另一个世界的，被称为固有结界的术式，被称为魔术的极致。

但是。

那恐怕是与夜劫的魔术不同的东西吧。

「神代之魔术、神的权能，就是这种东西。」

「不需要走现代魔术那样的程序，你的幻手不也是接近神的权能的东西吗？」

阿门（Amen，但愿如此）。

突然想起了古老的圣言。

要有光，主低语道，光就出现了。

埃尔戈虽然不明白确切的道理，但夜劫能够像神代一样行使魔术。

「……可是，那家伙……」

柏手再次响起。

【炸裂】这个词最合适不过了。

这次就连埃尔戈的肉体也颤抖了同样的数量，但就这样结束了。

「要耳鸣了，别拍了行不？」

青年按他的耳朵抚摸着，快活地笑着说。

「你……」

「是密度的问题。如果是沙制的城堡，就算扔个玩具爆竹也能把它炸坏，但坚硬的混凝土却纹丝不动。如果你认定我有魔性，那就把这些也都考虑进去吧。」

咚地一声。好像是向地面踢了一脚。

这显然不属是于常人的范畴——那是埃尔戈和凛经过【强化】的眼睛，都只能勉强捕捉的动作。尽管如此，跃步的直拳还是让他的手显得有些模糊。

清脆的声音响了三次。

两人的下巴都被撞破，以微弱的延迟倒下了。

只有那个被称为年轻头目的男人，勉强接了下来。他向后一跳，为了编织新的术式，中指和食指结成剑印。

「哦，了不起！」

调酒师模样的青年忽地卷起了衬衫袖子。

埃尔戈看到皮肤表面刻印着什么东西。

就像钥匙一样。

发出着宛如牙齿咬合的吱吱、吱吱、吱吱的声音。

他划过刻印。

「天地玄宗（tiān dì xuán zōnɡ），万事气本根（wàn shì qì běn ɡēn）。」

低吟满溢而出。

同时，从滑动刻印的手指间，像变戏法一样出现了黄色的灵符。灵符被贴到了年轻头领的手上和脸上，一层又一层地叠在一起，就像黄色的木乃伊一样把他的身体绑了起来。

「急急如意令（jí jí rú yì lìnɡ）……成了。虽然有点儿对不住对老爹，但这是最轻松的解决办法了。」

「思想魔术……!」

青年的魔术被凛看穿。

埃尔戈也知道这是大陆魔术的总称。袭击自己的山岭法庭的无支奇使用的风暴魔术，似乎就属于这种情况。

但是，像现在这样的灵符和像钥匙一样的刻印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如说）

这才是通常的思想魔术吧。

「若珑！」

「你还挺能忍嘛。」

青年轻轻抚摸着跑过来的孩子的头。

「……若珑不来也没关系！」

「哈哈，是啊，亚纪良大小姐，我只是在多管闲事。」

青年夸张地向那个叫亚纪良的孩子——少女行了一礼。

然后——

「那么，接下来到你们了。」

他抬起头。

看向了屋顶这边。

面面相觑之后，凛和埃尔戈放弃，跳了下来。

埃尔戈笔直落地，凛踢了几次中间的大楼的墙壁，也在小巷里着地了。两个人都像猫一样，没有搞出任何声音。

「是谁？」

亚纪良后退了一步。

青年像是为了保护少女，稍微往前走了几步。

年龄比埃尔戈稍微大一点，大概十八九岁。

虽然从屋顶看不太清楚，但有着美丽的褐色皮肤。

从他深邃的五官中，可以感受到来自从未见过的遥远国度的干燥风的气息。在可以眺望到地平线的草原之海，似乎只有一匹马作为搭档，追逐着夕阳。

(……这是什么？)

有一种奇妙的既视感，让埃尔戈的内心躁动起来。

莫名的怀念，让人几乎窒息。

「夜劫的帮手吗？」

「停一下。」

凛举起手。

「我确实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夜劫的事，他们说亚纪良被抓走了，希望我们能解决。但是，我们还没有决定接受委托。」

「原来如此，你是要我相信你吗？」

「如果是帮手，刚才不就会和他们一起打个措手不及了吗？」

实际上，如果能在事前以出其不意的先发制人攻击其实是最好的，作为旁边的埃尔戈只能点头。

被称为若珑的青年也苦笑了。

「你想法很现实啊。与这个国家的人相比，更接近大陆。你属于这个国家比较少有的类型吧？」

「才不是哦？无论在哪里，人都不会被国家所束缚。因为，国家这种形式的玩意我也只在地图上才看到过。要说是被它束缚了，那也只能是个人一厢情愿的主观想法吧。」

凛平静地回答。

「说得好！」

若珑拍着手，看向埃尔戈。

「埃尔戈，你这朋友有点儿意思！」

「欸？」

突然被矛头所指，红发青年有些不知所措。

顶着凛的视线，埃尔戈也只能摇头。

不知道。

但是，这种怀念。

既视感（déjà vu）是不可能的。

「嗯，我想你也是忘了。虽然有点令人难过，但毕竟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再怎么说你都已经吃了三个了。」

这数字表示的是什么，不用问。

同时，对于知道这一点的青年，凛也充满了紧张。

「还以为你会栽到无支奇手上。」

青年说道。

「阿特拉斯院的那家伙还是能想想法子的。要是未来预测这种程度的手段给击败，可就失去投喂神明给你喰食的意义了。但是啊，无支奇这仙人搞不好比某些蹩脚的神明还要麻烦。虽说本尊难以到场，但还是很难搞定，至少老爹是这么说的。」

小巷里的空气越来越冷。

无论遇到多么怪奇的神秘，埃尔戈都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仅仅是作为异国的旅人，仅仅是旅途中邂逅的各种事物之一。

但是，这不是。

「若珑？」

「啊，不好意思，是私事。」

青年对着抬头仰望的亚纪良解释道。

严阵以待的凛，将自己的几成意识都集中在魔术回路上，问道。

「你是谁？」

「白若珑。」

自报家门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埃尔戈的挚友——让他喰神的彷徨海魔术师的徒弟。」

*

埃尔戈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论是自己的亲友这样的台词。

还是他说自己是让他喰神的彷徨海魔术师的徒弟。

埃尔戈无法抵抗突如其来的信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名字从他的嘴唇里闪出。

「白……若珑……!」

「是啊，希望你再也不会忘记我。」

白若珑笑着。

那是足以装点银幕的灿烂笑容。为了看到他的笑容，会有多少人不惜坠入地狱吧。

「若珑的朋友？」

这是亚纪良说的。

「本来是的。」

「我也想详细听听。」

凛问道。

「你现在使用的是大陆的思想魔术，那么真是彷徨海的吗？」

「啊，那是你们认识不足。彷徨海的魔术指向是神代，不论是西洋魔术还是思想魔术都会用的。阿特拉斯院由来的炼金术在规格上就稍微有点不同了。话说回来。你是时钟塔的魔术师来着。是叫远坂凛对吧？」

「事先调查得很仔细啊。」

凛一边说着，一边检查倒下的夜劫魔术师们。

虽然受了伤，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对若珑来说，应该相当容易对付吧。

「那么，你也盯上埃尔戈了？」

「啊，算是这样吧。」

青年耸了耸肩。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还以为你们会被困住呢。毕竟最后一个才轮到我们（彷徨海）。我听说你们并没有在无支奇那里卡住，但在这种地方见面，还是挺出乎我的意料。」

「那你要怎么办？」

「哎呀。」

那人快活地拍了拍他的后颈。

「老爹说过，见到了抓就行，对吧？」

若珑的身体迸发出魔力。

那绝不是人的Od（精气）能产生的惊人放射量。

在魔术回路的魔力生产量方面，凛也不一般。别说是主回路了，就连副回路，也有自信远远超过那些魔术师。

尽管如此，凛还是感觉眼前的对手深不可测。

这让我想起了那时的无支奇。

（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埃尔戈！」

「是！」

在凛的指示下，埃尔戈的背上涌出了半透明的物体。

是幻手。

接收到埃尔戈的魔力，活性化的幻手浮成半透明状，扑向若珑。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被弹开。

「唉，你大概忘了吧。」

若珑的视线有些落寞地垂了下来。

凛感到有种有温度的东西在他的背上蔓延着。

半透明的器官，与幻手十分相似，就像在宗教画中看到的一样。

「你忘记了这个幻翼。」

「你这是……」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你的亲友。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想成为平等的朋友，必须具备相应的条件。」

对等，若珑如此说道。

也就是说，不是单纯的心理条件，而是物理性的——或者神秘性的条件。

「啊，对了，我先确认一下。亚纪良有没有打算和这些人一起回夜劫？」

「不要！」

「那就没办法了。」

面对少女的立刻回答，青年故意点了点头。

「看来你得做好吃点苦头的准备了，埃尔戈。」

在他的背上，半透明的翅膀高耸着。

按照他的称呼，幻翼。

但是，其威力与其说是翅膀不如说是魔剑。

斜着甩下的羽毛，在小巷里的大楼墙壁上划开一道道大口子。

钢筋水泥在那羽翼的切割下，甚至不如纸张。

与埃尔戈的幻手激烈冲撞，散发出了苍蓝色魔力火花。

「好痛……」

第一次，以幻手承受痛苦。埃尔戈的表情扭曲了。

尽管如此，埃尔戈还是硬着头皮踢出一脚。他伸出另一只幻手，抓住大楼的窗框，从狭窄小巷的上空一跃而出。

「哈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咆哮，幻手延展而出。

凛让人瞠目的是，基本上是和平主义的埃尔戈现在瞪大了眼睛。在海盗岛，埃尔梅罗二世与格蕾潜入时，无声地拘留了他们的他，这次竟无视凛的指示，胡乱地向白若珑冲锋了。

「埃尔戈 ？!」

坦克主炮级的混乱且荒唐的一击，在小胡同里飓起了台风。

现代魔术师望尘莫及，凌厉的拳击。微型的飓风仿佛突然出现。

凛甚至觉得，夜劫的魔术师们会不会不小心被如此猛烈的暴风吹走？

就像优美的天鹅绒一样，若珑身上那半透明的幻翼丝毫没有动摇。

身后的亚纪良也毫发无伤。

只是，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啊……」

埃尔戈呻吟着。

这会儿，他的头脑似乎冷了下来，才意识到少女的存在。

「啊，你不用在意。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在保护你。」

若珑微微一笑。

「……明明哪回都晚上一步。」

「且慢，这可戳了我的痛处。」

听到少女的指责，他扬起眉毛，恭敬地用一只手抱住她。

「可能有点窄哦。」

若珑的幻翼抱着亚纪良展翅高飞。

就这样浮在了空中。

仿佛重力消失了一般，让人联想到天使般的飞翔。褐色皮肤的天使飞向小巷的中空，凝视着埃尔戈和凛。

不，凛当时并不在场。

「少小瞧我，彷徨海！」

在埃尔戈的幻手掀起飓风后不久，她就已经转入了下一次攻击的状态。

那时她就已经压低身体，从身边穿过，绕到了若珑背后。

「Anfang（Set）!」

Gandr毫不留情地砸在若珑的背上。

那是北欧的诅咒。即使在现代，指人也会根据场合被视为无礼，但在某些地区则被视为魔女的业。被凛的魔力半物化的诅咒子弹，一口气超过了十几发。

转过身，青年用幻翼弹开。

同时，Gandr在眼前炸裂。

「？!」

就连若珑也吓了一跳。

直到现在他醒悟过来，才明白那是用了埃尔戈的一击和刚才的Gandr的障眼法。

就在那这一瞬间，凛蹬着小巷的墙壁，跃过他的头顶，手上闪烁着两颗宝石。她像艺术体操一样翻着跟头，美丽的异国宝石眼睛里映出苦笑的若珑。

「……时钟塔真了不起啊。」

「我不会伤害那个孩子的。」

不愧是海贼的魁首，脸上浮现出坏坏的笑容。夹在手指上的宝石像心脏一样跳动着魔力。

Neun（九号）! AchT（八号）! Dornendes Siegels（封印之荆棘）!

从零距离开始，新的魔术启动了。

顿时，红宝石和蓝宝石变成了两种颜色的荆棘，包围了若珑的身体。

「虽然好像事出有因，不过这种事我要等你不能动了之后再慢慢听！」

「西洋魔术师真是现实啊。对物理，对魔力，双重的束缚吗？」

白若珑挥动翅膀时，荆棘滋滋作响……仿佛闪电划过。

但看来想要保持浮游状态，不一定要不停地扇动翅膀。落地的凛抬头一看，目标等人根本没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明明应该是封印了魔力的。)

凛仰望着天空，咽了一口唾沫。

现在的宝石魔术，是为了对抗追逐埃尔戈的魔术师，从到达日本前开始构筑的东西。使用手头的宝石也相当的中意，以蓝宝石的荆棘，从阵法内侧的魔术师榨取魔力。榨取的魔力，就那样被用于红宝石的物理束缚术式，

虽然是底力超过我的对手，但是这样一来就可以使用那个对手自身的魔力使其无力化……这是凛的目标。

「也就是说，你对阿特拉斯院和无支奇都采取了对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创造出新的术式，看来你相当地死认真啊？」

就像存在于幻想的世界一样，青年一直飘浮着。

「啊，对于你说不会伤害亚纪良这一点，我得向你道谢。」

「咯吱」的一声。

凛的魔术中可没有发出这种声音的装置。

「真的假的……」

「你做得很好，真的。现代魔术师也不容小觑。我能应付，归根结底也是性质上的问题。」

绑着的苍红两色荆棘，都被染成了黑色。

术式被腐蚀——虽然不想明白但还是不得不理解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她制作的荆棘，是魔术的变形。只不过是误导世界，暂时出现的东西而已，而且并没有赋予腐蚀的概念。

（幻手和幻翼……)

埃尔戈的这个幻手，是埃尔梅罗二世的临时的名字。

但是，命名却戳中了事物的本质。既然是初次见面就能将许多魔术师的魔术解体的掠夺公，那么摘取答案的果实也是理所应当吧。

所以，会让人联想。

(……如果）

如果，他的幻翼真的和埃尔戈的幻手能力近似的话……就像埃尔戈的幻手有破坏术式的力量一样，那幻翼也是一样有什么才对。

不。

还有更根本的问题。

如果真的拥有相似的能力，那么这个叫白若珑的青年也会和埃尔戈一样——将神——！

「——!」

在恐惧之前，凛的手抓住了新的宝石。

但是，比那更快，魔术的荆棘碎裂四散。腐烂的碎片，在夏天的小巷里被残忍地融化掉，在接触地表之前像幻梦一样飘散了。

「等等！」

埃尔戈叫道。

就连打交道时间最长的凛也几乎没有听过这种强烈的声音。

幻手伸出，握住了白若珑的身体。

「好啊，那你就这样抓住吧。」

若珑低语着，把亚纪良抱得更紧了，三人以火箭般的气势飞向小巷上空。速度之快，连经过【强化】的凛的动态视力都赶不上。

抬头一看，三个人浮在蓝天上的身影已经只剩拳头那么大了。

「……怎么回事啊，那个作弊的家伙。完全就是从者级（Servant）的嘛！」

茫然了几秒。

为了让人群晚一点聚集，凛对周围布下了驱人术式。

倒在地上的夜劫魔术师们暂且无视。虽然想要情报，但如果情况变得更加复杂的话，就无法控制了。

凛强忍着心中的焦急，拿出手机。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第三章

1

「……什么？」

拿着手机的师父的表情变了。

这里是夜劫之馆。

在和身为家主的夜劫朱音交谈的途中，师父胸口放着的手机响了。

虽然师父一开始将其无视了，但在被朱音催促【快接电话吧】之后，师父便当场接通了。

「夜劫夫人——」

没有切断电话的师父抬起了头。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的学生现在，似乎正在和彷徨海的魔术师交战中。被绑架的夜劫亚纪良也在一起。」

「……！」

我无言以对。

而被蜡烛照耀着的妇人的表情也僵硬了。

因为彷徨海这个名字，就在刚刚才从朱音自己的嘴里说了出来。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时机和凛她们接触了，这到底是何等的偶然啊。

（……真的吗？）

这真的，只是偶然吗，我脑中浮现出了这样的疑问。

时钟塔反复提及的一个概念——所谓的偶然对于魔术师而言是不存在的。

即便在人智的范围内刚好碰见过，那最后也不过是沙中淘金一般，拥有着必然的流向。

也正是因此，吾等必须抵达根源，诸如此类。

讲师们的发言，虽然自己连一半都听不懂，但在魔术师的身边总是会接连不断地发生可能性低到离谱的事件……对这件事，我是感同身受的。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的未来预测，说不定也是以这样异常的偶然为基础所形成的吧。

「地点是末广町。」师父如此说道。

「据凛的说法，对手似乎能够匹敌Servant——不，是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夜劫的魔术师据报告已经被打倒了。」

妇人拍了拍手。

她身后的隔扇立刻被拉开，家主的儿子——右手被石膏固定着的夜劫雪信出现了。

「在叫我吗？」

「你听见了吧。今天有搜索末广町的人吗？」

「是斑鸠他们。我现在让他们三个人一组地行动。」

师父听完后点了点头。

「三人这点似乎是对上了，」

事态真可谓风云突变。

*

地表，在转瞬之间向后流过。

无论是路上的行人，还是挤在马路上的车辆，抑或者挂在大楼上的广告牌，一切的一切都在视野的调色盘中混杂，然后被抛诸脑后。

秋叶原。

翻过银座·秋叶原UDX的上空，紧紧抓着若珑的埃尔戈的脸被风压吹得七歪八扭。

（到底要到哪——）

到底准备，要飞到哪里去啊。

虽然幻手紧抓着若珑的身体，但他很怀疑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虽说如此，但要是在这种状况下攻击若珑的话，想必会将那位名为夜劫亚纪良的少女卷进去吧。这并非埃尔戈的本意。即便这在魔术师们飞扬跋扈的世界中也许是致命性的天真，但对他来说伤害比自己还要幼小的对象什么的是非常难的想法。

但是。

——「遇上的话就逮住他，我老爹是这么跟我讲的呢。」

如果和若珑所说的一致的话，那么在此前方就有很高的可能性有彷徨海的魔术师正在那等着。

就这么被抓回去，也不行吧。

（有什么……）

即便是在这样思考着的刹那，速度也在不断地加快，不断突入难以置信的领域。

乘坐从新加坡飞过来的飞机时，埃尔梅罗二世说了，对现代魔术师来说飞行是非常难的。如果只是进行小规模的浮游还勉勉强强，但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单独进行长距离飞行这件事本身就几乎不可能。即便是那些例外，也和自由的飞行相差甚远。

仿佛在向往着哪里一般——二世以仿佛曾经尝试过那样的飞行一样的口吻如此说道。

从飞机的小小窗口处凝视着天空的二世，他的侧脸甚至让并不太清楚事情经过的埃尔戈也感到自己的胸口被揪紧一般。

二世所说的自由的飞行，不就是这个吗。

据说是现代魔术师做不到的，仿佛能飞到世间每个角落一般的飞翔。

被巨大的加速度疯狂摆动着。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睁开了眼睛。

在视野的角落，出现了一座建筑物。

那之后的动作，绝对不是经由正常思考后得到的产物。

他只是，尽可能地将幻手伸了出去。在他的六根幻手中，四根继续抓着若珑，而剩下的两根则抓住了建筑物的屋顶，全力地将他向那拉去。

可怕的力量袭向了幻手。

虽然到今天为止，埃尔戈的幻手已经耐受住了各种各样的攻击。

无论是骨之巨人的打击，还是炼金术师的斩击，抑或是和凛特训时的魔术，都承受住了。

但是，如果是在时速数百千米的高速下被拉扯着的话又如何呢？

嘶啦，能听到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但即便如此，埃尔戈还是忍住了。

嘶啦，嘶啦，撕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忍受着背后传来的剧烈的疼痛，埃尔戈将仅剩的所有力量都注入了幻手中。

突然，他感觉到飞翔变得迟钝了起来。

「挺能干的嘛，埃尔戈。」

若珑并没有强行反抗。

他突然将飞行方向打了半个弯，将原本被停在空中的埃尔戈的身体向上方拉拽。

即便如此埃尔戈也依旧将两边的幻手都抓得紧紧地，只是不断地，在一边将若珑往建筑物的方角处诱导的同时，恰时地只将那边的幻手松开了。

将抓着建筑物那边的幻手当作摆绳，埃尔戈忽地摆了过去。

利用钟摆的诀窍，将矢量转换为上升。

然后在顶点处扭转身体，让自己向建筑物顶层坠落下去。

即便埃尔戈用空下来了的幻手来保护自己，但坠落的冲击还是波及到了内脏。

比他稍迟一步，展开了幻翼的若珑也从空中滑到了同一建筑物的屋顶。

「你没事吧？」

「……嗯，有点吓到了。」

被从手上放下来了的亚纪良低语道。

虽然少女那小小的身体应该也要承受与之相应的加速度才对，但看来是她被若珑抱着的时候，运作的是现实中不存在的法则。

「阿若，还是阿若吧？」

「哈？你在说什么啊。你难道把我看成其他的谁了嘛？」

听到抬头望向自己的少女说出的疑问，若珑皱起了眉头。

看到这样的状况，埃尔戈总算是暂且放松了一点。

虽然到现在刚刚拉拽时所受到的伤害还残留着，但埃尔戈还是咬着牙，慢慢地站了起来。

屋顶上，强风呼呼地吹个不停。

好高。

向下看的话，能看到在西侧有广大的绿色空间延展开来。

这不是公园。而是被称作皇居的，这个国家的象征所居住的地方，这点一即便是埃尔戈也知道。但是，从在机场看地图时的记忆来看的话，这里离刚刚的末广町应该有数公里才对。

没想到仅仅是二十三秒的飞行，就已经将人运到了这里吗？

GranTokyo·North Tower。

这里是离地四十三层，高度超200m的，以千代田区之最为目标正在建设中的大楼。

虽然现在还没有开放，但是基本竣工了。现在已经是一边进行内部装修，一边进行定期检查的阶段了。

拍掉衣服上的尘土，埃尔戈开口了。

「虽然凛经常会说什么神秘不隐蔽起来不行之类的话，难道彷徨海在这方面是不一样的吗？」

「啊，不是的哦。在这方面我们也是一样的，所以要是没被看到就好了呢。要是被看到的话，估计又要被老爹给笑话了吧。不，毕竟用了那种速度在天上飞，所以我觉得应该没问题的就是了。」

若珑挠了挠脸，似乎对此也没什么自信。

然后。

「你说，是我的挚友，对吧？」

埃尔戈开口问道。

「你，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情。」

「一切……这样说的话当然是骗你的。」

褐肤的青年吐了吐舌头，仿佛恶作剧般地说道。

「但是，我觉得自己大概比埃尔戈你记得的要多一点。反正，你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吧？」

「老师，说这是记忆饱和。」

「嚯，你老师说得不错嘛。这确实和记忆丧失有一点不同。」

就好像很佩服一般，若珑摸着下巴。

「嗯，我对埃尔梅罗二世有兴趣了。说真的，虽然我觉得现代魔术科啥的完全无所谓，不过时钟塔的君主（Lord）果然还是不容小觑的嘛。」

若珑曾说过，彷徨海是立志于神代以前的魔术的。

所以，对于名为现代魔术之流的新流派，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他们放入眼中吧。

「啊，为了避免误解我姑且先说一下，我的思想魔术是来自现代的哦。毕竟我也只是彷徨海的弟子而已嘛。」

「你，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吗？」

埃尔戈再一次，问起了同一件事。

若珑，则微微眯着眼后开口道。

「你喜欢唱歌？」

「大概吧。」

在海盗岛上的时候，经常和拉娜她们一起唱歌。不管是害怕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候，抑或是喜悦的时候。只有歌唱这一点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不变。

「那，这点你没变呢。你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唱歌啊。虽然我是没有奉陪过就是了。」

「明明没有奉陪过却说是挚友？」

「也并不是说陪你唱歌就会成为朋友，对吧？」

那倒也是。

若珑「哈」地深深叹了口气，捂着额头说道。

「话说，你连失踪癖也和以前一模一样啊。总是在重要的时候就消失了，你以为我找过你多少次了啊。因为你每次都专门藏在树上或者山洞之类的奇怪地方，结果搞得我出来找你都成了理所应当一样的事情了。」

褐肤的青年嘟着嘴，感觉好像在赌气。

这是埃尔戈所不知道的记忆。

已然饱和的情报。

但是——

「可是，如果是阿若的话，很快就能找到我的，对吧。」

对于自己不自觉脱口而出的回答，自己也吃了一惊。

「你也是喊他阿若的吗？」

在一旁听着的亚纪良眨了眨眼睛。

只是，现在再要把之前说的话收回也做不到了。

因为眼前那笑得脸都皱起了来的褐色的脸庞，看起来真的好像特别高兴。

「稍微，想起来了点吗？」

「……我不清楚。」

埃尔戈摇了摇头。

「因为我甚至连自己现在用着的这个【埃尔戈】的名字，都没有确认是自己名字的自信。」

「那个和所谓的人名稍微有点不一样呢。虽然我们是这么叫你的，但你的那个名字在某种意义上接近实验代号。」

「实验代号？」

对此，若珑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询问。

「你的饥饿怎么样了？」

埃尔戈整个人僵住了。

「你有时会觉得饿得受不了，对吧？无论是睡觉的时候还是吃饭的时候都毫无意义，那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饥饿。仿佛眼前被染成了纯黑色，气味也没法好好辨别，只觉得肚子里有火焰在升腾般的感觉。无论是吃肉还是吃果子都没法满足。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石榴有点管用，但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往熔岩里滴了一滴水的程度，立刻就会被更加强烈的饥饿感所折磨。」

咯噔咯噔地，有种什么东西在摩擦着身体内侧的感觉。

第一次见面的——至少从埃尔戈这边来看只会这么想的对象，却知道对埃尔戈来说最可怕的秘密。能够一五一十地，将他在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无可奈何的焦躁说了出来。

「就现在这样下去的话，你一定会死。或者更正确地说，是你这一人格会被碾碎。埃尔梅罗二世有没有和你说过类似的话？」

「……说过。」

记忆饱和是埃尔戈的宿命，是这样说的。

所以，为了继续活下去，年轻人才一起旅行了。

——【为了找到，让你的神明返还的方法。】

要让埃尔戈的神返还，埃尔梅罗二世是这样说的。为此，必须要先将埃尔戈所吞噬的，剩余的两柱神也搞清楚真身才行。

然后，现在。

「来吧，埃尔戈。」

若珑向他发出了邀请。

那是极为真挚的话语，其中包含着那种即便已经猜到愿望可能不会实现，但还是不得不说出口的那种无奈感。

「对于你的身体，我们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更清楚。虽然现代魔术科的君主（Lord）也不容小觑，但即便如此我想你也明白到底哪边更加有利才对。让你吞噬了神明的是我们，而埃尔梅罗二世只是在拼命对其进行着解析而已。」

「……」

年轻人沉默了。

用手轻轻地摸了下嘴唇。

刚刚，非常顺其自然地说出「阿若」的感觉，还留在那里。不认识的名字，但却是非常温暖的名字。这可能是失去了除埃尔戈这个词以外的所有记忆的自己，最早取回的东西了。

褐肤的青年正在等待着他的答复。

不管多久他都会一直等，不知为何埃尔戈只在这一点上确信无疑。

说不定，以前也是这样的。也许就像刚刚说的那样，自己无数次消失了身影，而这个青年则锲而不舍地将自己找了出来。由这个爱称所引发的感情，因为实在无法觉察到其真身，而让他的心里一团乱麻。

不久后，埃尔戈开口了。

「如果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刚才你应该已经对凛坦白了吧。」

埃尔戈缓缓地，仿佛在咀嚼着一般，说道。

「也就是说，有什么让凛和老师，以及现在的我知道的话会非常不妙的事情。」

「你啊，以前就是这样，在这方面也太敏锐了吧。」

若珑「切」地小小咋了下舌。

「即便如此，刚才我所说的也并非谎言。你要是想活下来的话，就应该跟着我们。」

「……诶」

突然，亚纪良屏住了呼吸。

让人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阳炎伫立一般。

那是可以称作夏天才能看到的景色般的现象。当两人开始平静下来进行对话时，越是对话，空气中就越是混入别的成分，开始逐渐变质。

「这孩子，为什么？」

埃尔戈问道。

「老师说了，我有必要让被我吞噬的神明返还。因此不得不来到日本的。」

在他这样说着的时候，空气依旧在逐渐地变质。

之所谓会把那当成阳炎，是因为那刺痛肌肤的紧张感的缘故。

无论是埃尔戈还是若珑，他们在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也并非是露出了杀意或者敌意。明明如此，但两人内在的某物，说到底以人类这个容器并不足以压制，而向周围侵蚀着。

由于这种乖离而引起的紧张感，让亚纪良将其认知成了阳炎一般。

嘎吱，嘎吱，空气在嘎吱作响。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摩擦，摩擦

扭曲，扭曲

就连当中的风景也开始粘稠地扭曲起来。

「那个孩子和返神仪式有关，是吧？」

「是哦。」

若珑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知他是判断这点无法隐瞒，还是根本就觉得这个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项呢。

扭曲达到了极限。

按理说，倘若不赋予魔术式的话时无法正常发挥作用的魔力，仅在这两人身上发挥出了奇妙的相乘效果，在让现实产生变革。

那仿佛盛夏般的空气简直如同剧毒般向周边侵蚀着。

「你也，吞噬了神……」

就在他要断言的时候。

埃尔戈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想吃）

这个声音，在身体内部不断回荡。

意识的颜色不断被替换。

他的声音里蕴藏着强烈的欲望，只能这样形容。

无法忍受，单膝跪倒。全身开始痉挛，颤抖并非来自肌肉，而是从内脏中产生的。胃、肺、肝脏、心脏，仿佛一切都在摇动一样。灼热的感觉从胃中直接穿过喉咙。虽然多次想要吐，但结果也只是流出了大量的唾液。

「埃尔戈？」

「不……行……」

「你，难道——」

那辉灿的双瞳，并没有对向若珑。

而是捕捉到了，夜劫亚纪良。

同时，六根幻手向少女放去。

「切！」

向横一个飞跳的若珑抱着亚纪良的身体，滚倒在屋顶上。

幻手则抓了个空。

「若珑？」

「抱歉，亚纪良。」

若珑向少女道歉。

「虽然我是想在变成这样之前，就把你带走的来着。」

在站起来的青年面前，埃尔戈微微歪着头。

双手依然紧握着，瞳孔的焦点没有对准。

纯粹的表情扭曲得惨不忍睹，牙齿仿佛野兽般不断摩擦咀嚼。

从嘴唇的一边冒出了白泡。

很明显，这已经不是刚刚为止的他了。

（想吃）

只有赤红的冲动，填满了年轻人的内部。

那宛如灾厄一般，那宛如疫病一般，那宛如地狱一般。

那是以前面对格蕾时所怀揣着的同样的冲动。

但是，那次还能忍下来。

虽然全身被强烈的欲望灼烧得一步都动不了，但也没有当即放出幻手袭击过去。

（想吃）

理由，显而易见。

对埃尔戈来说，眼前行动着的对象，已经不被他视为人类了。

在他的认识中，是这样的。

好吃的，有两份。

然后，能够阻止自己的人类一个也没有。二世也好，格蕾也好，凛也好，拉娜也好。人与人的联系这种东西到底何等无理地束缚着自己，埃尔戈终于感受到了。

「嘎——！」

至少，想要让那欲望转移开来。

他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血流了出来。

这种香味，这种甘甜，这种口感，仿佛能让人融化。

一切的一切，都让埃尔戈的精神陶醉其中。如果是为了这份快感的话，他觉得能舍弃一切。对这样想着的自己感到绝望的同时，年轻人贪食着自己的血。

「埃尔戈……先生……」

亚纪良紧紧抓住了若珑的衣袖。

啊，那个身姿简直就像吸血鬼一样。

那是残留在传说中的恶鬼的样子。直到刚刚为止和若珑对峙的红发年轻人，虽然处于对立状态，依旧能给人淳朴的老好人那样的印象。

所以，现在的身姿才显得更加凄惨。

咻咻，响起了异声。

那是吸血的声音。

在这声音停止的同时，那眼瞳瞬间向这边紧盯过来。

「无论你再怎么能忍，肯定也不可能靠自己的血肉就能搞定吧。」

仿佛很悲伤一般，若珑这样说着。

在他的背后，幻翼再次张开。

那零落下来的羽毛虽然看似如同落叶般优雅，但若真错认的话那就是巨大的错误了。

羽毛的方向瞬间改变，向埃尔戈突进过去。被其擦过的肩头仅一瞬以后便被撕裂。

据说当剑术大师挥舞刀剑时，被其斩切者会有瞬间完全感知不到，而这则是拥有能与这传闻匹敌的锋利。

接下来是数十根的妖羽一齐乱射飞舞。

而从埃尔戈的背上，三对六只的幻手对其展开了迎击。

从发生碰撞的部分散落出大量的魔力，不可视的波纹在空中数次扩散开来，又如同烟花般消失在虚幻中。在这每轮波纹中蕴含的魔力已经达到了能让正经魔术师直接晕倒的领域了。

乍看之下，似乎是五五开。

而就在这期间，在埃尔戈的身体内部，可怖的欲望还在继续膨胀着。

（想吃）

想吃。

想吃。想吃。想吃。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想吃——！

可以说，这个声音本身已经成为了埃尔戈。

这个喊叫，这个怒吼，这份欲望，才是这个年轻人的一切。

即便是这样也打算对这份欲望进行抵抗，但就在这时，妖羽从他的侧腹擦过。

大量的血液喷洒而出，伴随着剧痛，埃尔戈仰天长啸。

「啊！！！！！！」

剩下的妖羽，继续袭向这位还在坚持着自我的年轻人——突然，卷起了烈风。

「喂喂喂！」

那蕴含着魔力的烈风，瞬间将若珑的妖羽尽数吹散了。

而就在风眼中，那六根幻手，正在与埃尔戈本身的手腕开始重叠起来。

「你这家伙，那是……」

若珑屏住了呼吸。

埃尔戈抬起的双眸中，燃起了火眼金睛。

他的嘴中轻吟着那个名字。

「神核装填·齐天大圣。」

装填/名为神的子弹。

2

地面上，凛正在飞奔。

利用跑酷的要领，尽量不引人注意地，主要选择在小巷中疾驰。面对使用了【强化】魔术的她，即便是奥林匹克的金牌运动员也不可能追得上。

（太慢了！）

如果这是过去的圣杯战争的话，现在就应该是与她签订契约的Servant抱着凛在大楼之间跳跃过去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啥用了）

将不小心联想起来的红色弓兵的身影从脑中挥散，她望向自己的掌心。

在那里握着魔力指针。

埃尔戈所持有的宝石，正成为着某种信号源。

虽然不清楚名为若珑的青年会飞到什么地方去，但只要有这魔力针在，以及还在东京内的话就不会追丢，她姑且有着这种自信。

明明这样，但她此时却瞪大了双眼。

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着。

这是不可能出现的现象。

不过两次眨眼的功夫，从小巷中能窥见几个市民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趣地向上望去。

「那是啥？」

听到这阵窃窃私语，凛也向上望去。

从盛夏的天空——那遮蔽着闪闪发光的太阳的云层中，产生了异样的空白。

「等，等等这是在干什么啊！」

现在已经不是在意什么神秘隐匿的时候了。

虽说极东之地是时钟塔目所难及之地，但这还是干得太过火了。尽管或许能用气候异常这种理由蒙混过关，但要是被眼力强的人发现的话，状况可能会一口气恶化。现在已经是信息化社会了，对魔术师来说，致命的陷阱太多了，这等于是直接被攥住了心脏。

「彷徨海的那家伙难道都是笨蛋吗！」

凛低吼了一声，狠狠向地面一跺。

向那空白的正下方——还在建设中的GranTokyo·North Tower的方向飞奔而去。

*

那就像海一样。

宽广、遥远，一望无际。

那几乎会让人觉得无限的风景中——一切都变得赤红。

天上地下，尽成一色。那是要将一切都燃尽的，愤怒与激情。

埃尔戈此时就站在这片，仅仅是身在此处就仿佛要被整片蒸干的赤红海面之上。

代替波浪，火焰的漩涡翻卷起来。

代替飞沫，火星四溅。

在从这片燃烧的大海中突刺出来的柱子之上，某个人形之物正在嘶吼着。

「……孙行者。」

埃尔戈呼唤道。

在那时还对自己温和地进行告诫的猴形之神，如今正在狂乱暴怒。

仿佛在说着，那才是它原本的形态一般。不，实际上，孙行者的传说不正是如此吗？虽然在前往天竺的旅途的终点成为斗战胜佛，但尤其是在遇到三藏法师之前的孙行者——孙悟空，实际上是即便以天界全体为敌都不会退缩的大妖啊。

「孙行者！」

他仿佛连埃尔戈的叫声都已经听不见了。

与他的咆哮相呼应般，火焰更加猛烈，赤色的海洋更加激烈地翻卷起来。

埃尔戈也被吞入其中，被无尽的炽热燃烧至灵魂深处，年轻人的意识就此中断。

*

天空——云中，产生了异样的空白。

那仿佛是，如同透明的巨人之手，屹立在其中一般。

埃尔戈听到了，从自己的嘴中无视自己意愿流出来的话语。

「神核展开·孙行者。」

——展开/对周边部位（弹匣）的置换。

埃尔戈的手腕，正在被置换掉。

名为神的情报被装填其中，其肉体也随情报而产生变化。

就如同侵占埃尔戈的记忆那样，压倒性的情报，将其他的一切都逐渐覆盖掉。

为了填补如此巨大的质量，无论是大源（Mana）还是精气（Od），周边的一切魔力都会尽数吸收。

连从若珑的幻翼上倾注下来的妖羽，也全部被分解掉了。

「开什么玩笑啊喂，这次是这边的密度不够了吗！」

这次连青年的声音中也混杂进了焦躁。

他抱着亚纪良，一边向后飞离了一大截，同时将能释放的妖羽全部放出。数十片妖羽卷起漩涡，如同龙卷风一般向埃尔戈袭去。

然后，埃尔戈念诵道。

「神壳缠绕·如意金箍棒。」

*

——缠绕/吾手象征神明。

*

埃尔戈掌握了，纯白的巨大双腕。

面对如同大蛇般突袭而来的妖羽，他仅用那手腕肆意挥舞。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将时间停止了一般。

神之臂挥舞过的周边，从幻翼中被释放出的所有妖羽，瞬间全部停滞了。

「这是将空间凝固的特性吗！」

这就是已至神佛之境的妖猿·孙悟空的宝具——如意金箍棒的权能吧。这件知名度在世界范围内都屈指可数的宝具，原本就是定海之物。

若珑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也就是说无法回避。

考虑到那巨大的魔力，事实上防御也是做不到的。

除了与之保持足够距离以外完全无法对应，只有作弊一词能够形容的特质。

不，即便是这个距离，红发的年轻人也在一瞬之间便将之化为虚无。

火眼金睛中放出的光辉，即便在盛夏的白昼中也在燃烧着，划出了赤红的直线。

仅一步便踏出了十几米，向飞退着的若珑紧贴过去。

被其挥舞的神腕已然达到必灭之领域。即便只保住怀中的亚纪良也好，如此想着的若珑将幻翼折起，将魔力发挥至极致。

「埃尔戈！」

叫声，在巨大拳头的表面被粉碎了。

在距若珑仅几厘米的近距离处，神腕停止了下来。

「阿若。」

若珑知道这仿佛呻吟般的声音代表的意义。

从被他抱着的亚纪良的周围，产生了黑色的绳子。

那黑绳，在咫尺瞬间将神腕束缚住了。

但是，神腕应该不是这种程度就能被阻止的。

若珑虽然知道隐藏在亚纪良身上的存在，但埃尔戈的神腕是远远凌驾在其上的。

如果不是这样，阿特拉斯院，山岭法庭，彷徨海，这些有名的组织的魔术师也不可能汇聚一堂吧。

「吃！」

从埃尔戈的口中传出奇妙的声音。

「想，吃！」

又逸散出来了。

扑哧扑哧地，向前倾倒的身体开始痉挛。

恐怖的热量从他的全身上下放射出来。

连额头上流出的汗水也会立刻被「咻」地一下蒸发掉。

原本应该已经合二为一的神腕中，又产生了小小的幻手。那是如同婴孩般未成熟的手。

那听起来是如同在轻声鸣叫着，哭泣着，歌唱着一般的声音。这样的小手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神腕在微微颤抖着。

「是吗……很痛苦吗，埃尔戈？」

若珑苦笑着。

「你是想吃对吧？」

他轻轻地，将怀中的亚纪良放下，挡在身后。

「……阿若」

「好啦，离远点。」

紧盯着埃尔戈，若珑说道。

「咯哦！」

那无法让人联想到是人类发出的呼气声，从埃尔戈的喉中溢出。

那是野兽的咆哮。

纯白的双腕，在转瞬间便不断染上不详的赤红之色。对应着埃尔戈内侧世界的变化，作为其表象的神腕，也不得不发生改变。

「我也，想吃掉你这家伙。虽然我以前也说过这话，反正你也不记得了吧。」

毫无掩饰的若珑的侧脸，总让人感觉到些许稚嫩。

这说不定就是他在说出同样的话时的年纪的样子。

再一次，赤红的神腕被挥动了。

如同被拉到极限的弓一般。

魔力积蓄到了极限，拳头被一口气解放了。

从后退的亚纪良脑中，浮现出了若珑被粉碎掉的身姿。别说是人，连坚固的车辆或者建筑物都能破坏掉的巨大威力，蕴藏在那拳头之中。

但是，呼得一下，那拳头被卸向了一边。

这是被称作【化劲】的，中国拳法的技术。

八卦掌·叶底藏花。

若珑面对那拥有无比惊人的速度的拳头，仅用手背一贴一绕一翻，便将其矢量方向变换到了别处。

（果然，空间固定的特性停止了吗！）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放松膝盖。

利用重心的下沉移动，绕到埃尔戈背面的若珑低声吟唱道。

「思想键纹，接续。」

伴随着术式的驱动，轻轻扭转的右脚踏在了地面上。

从脚心到小腿，从小腿到大腿，再从大腿传递到腰部，将传递的力量不断增幅，这就是所谓的发劲要领。

将那奔驰在脊髓中的魔力拧成螺旋状。

一边发动着从键纹中接续的术式，八卦掌的身体运用原封不动地成为魔术的构成要素。

瞄准的是，神腕的核心。

必须要将术式打入那里。

「这可是老爹交给我的应急术式啊。变成怎样都别怪我哦！」

与此同时，被反转的埃尔戈的神腕之拳张开了。

可怕的尖爪，从五指中伸展出来。

那之中的每一根，都有着不逊于传说中的魔剑或者圣剑的锐利以及强大的神秘。

若珑能看出来，即便是和埃尔戈同型号的自己，也会被其夺走性命。

（怎么会退缩啊！)

八卦掌·大鹏展翅。

圆弧的流动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的套路，同时将术式和幻翼中寄宿的力量，同时击向神臂的同一位置。

幻翼和神腕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仿佛迸发出了从地向天奔流的逆向闪电一般。

仅一瞬之间，令人惊骇的飓风和冲击在GranTokyo北塔楼顶肆虐。

被布置在屋顶的奢华木甲板也被这份威力所蹂躏，厚重的强化玻璃上也出现了几何形状的裂痕。

「……阿若！」

亚纪良将手举到脸前喊道。

在那足以让身体浮空般的暴风收敛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倒下了。

埃尔戈的神腕已经变回了原样。

若珑的右袖撕裂，半身被血染红了。

「阿若！」

即便跑过来的亚纪良使劲摇他，但若珑还是丝毫不动。埃尔戈看来也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该怎么办呢。

她完全不知道。

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的话，很快就会有人从正在施工的楼下赶上来吧。也很有可能会有来搜寻自己的夜劫家的成员赶来。但即便想要搬运若珑，以少女的筋力也不可能抱得起他。

啪嗒，的声音传来。

是躺在一旁的埃尔戈的衣服上落下的便携终端的声音。

看来由于来电产生的振动，让它从夹克的口袋中掉了下来。

亚纪良战战兢兢地捡起了那台终端。

上面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

「……额。」

受伤的若珑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对亚纪良来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青年如此柔弱的姿态。很明显，需要尽快地进行专门的治疗。

「……」

在一小会儿的烦恼后，少女按下了通话键，将终端放在了耳边。

3

「追丢了？」

「很遗憾。」

师父这样说着，收起了移动终端。

在他正面的夜劫朱音的身旁，跟随着夜劫的成员。

他们好像一个一个地对朱音耳语，向她汇报着情况。

这里是夜劫之馆。

在这个漆黑的墙面上挂着一溜的假面的房间里，自己和师父听闻了事态的发展过程。

（……埃尔戈先生，行踪不明）

根据自己等人接收的报告来看，追着被带走的埃尔戈的凛正在向GranTokyo的屋顶飞奔，但无论是将人带走的彷徨海魔术师·白若珑，还是埃尔戈，包括据说和他们在一起的夜劫亚纪良，所有人都消失了。

没办法冷静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埃尔戈第一次和自己的同胞打交道。

不禁想起了在新加坡公寓的屋顶上，埃尔戈快乐地唱着歌的样子。我才不怕幽灵什么的！这样向星星呐喊的红发青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

从师父的侧脸上，没法看出他在想什么。

就如同在一旁凝视着我们的能乐面具一般，几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这是在处理与时钟塔交涉之类的相关问题时，时不时会让人看见的表情。恐怕，这是以前在对棘手的事项上，这个人勉强进行处理的方法。

「……真是夸张地大闹了一番啊，彷徨海。」

与他相对，朱音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苦闷，说道。

「看来，又要去事先去讨好一下那些政治家了。幸好混乱现场的GranTokyo现在还在施工，办法总是会有的。」

妇人和师父的视线，相互纠缠着。

她的视线，就如同闪烁着妖艳的光泽的毒蛇。

我在时钟塔的法政科，也见到过和她有类似氛围的日本魔术师。

难道说，这是类似国民性一样的东西吗。

「真的很遗憾，君主（Lord）。」

夜劫朱音又一次开口说道。

「虽然听说您的学生十分优秀，但到最后没能看到其表现。不会是，因为同样是魔术协会而放水了吧。」

她话里的意思，连我都能看出来。

她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在质疑。

【是不是真的追丢了啊，会不会是和彷徨海合谋上演的一场戏呢？】

那黑色的眼瞳，仿佛不打算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一般，紧盯着师父。

被她盯着的师父，轻咳了一下。

「虽然我们都是西欧的魔术协会，但时钟塔和彷徨海基本没有接触哦。」

「就当做是这样吧。」

对师父的回答，朱音轻易就点头接受了。

这仿佛要掐住这边喉咙般的气氛，让人呼吸困难。

在时钟塔也有政治。

作为世界最大规模的魔术组织，其内部的权力斗争总是非常激烈的。布下无比复杂的棋局，一点点扩大自己的领土，每个人都燃烧着野心。

但是，在异国的政治，又带来了不一样的紧张。

不同的力学。

不同的状况。

不同的文化。

不同的魔术。

根据其中的每个要素的情况，会引导出怎样破灭性的结果，只是想想就觉得胃疼。

不对，如果是莱妮丝的话，【所以才让人愉悦不是吗？】说不定会这么说吧。

不久后，师父缓缓地开口了。

「彷徨海的魔术师为何要介入阁下的夜劫家，这个理由请问阁下知道吗？」

这才是，最为重大的质问。

妇人脸上还是温柔的微笑。

不过和她的名字一般朱红的嘴唇上，有两根手指遮挡住了。

就好像忍耐着因为太过高兴不自觉要笑出来一样。

「回答你，真的好吗？」

朱音发出了疑问。

「要是回答了的话，就会让你们也卷入这层关系中哦。毕竟这可是在打探我们魔术的根干啊。」

「您说反了吧。」

师父回击了。

「特意叫人过来当中介人，却对作为其核心的事项只字不提就让人回去，这不是有损夜劫家的名誉吗？」

不知不觉，是师父这边发起了进攻。

那是如同向火药库里投掷炸弹般的话语。

不过数秒，妇人的表情就开始变化了。

「哈哈！」

像这样，不小心笑出了声。

「太好了！抱歉啊君主。总算有面对传说中的掠夺公的感觉了。嗯，确实。如果不这样的话，可没法担任正式的魔术师们的头领啊。我这边也是，觉得这是少有的会见时钟塔的君主的机会所以多有冒犯了，请把我的无礼当作乡下人的戏言吧。」

我不知道这谦虚的说法里，有多少是认真的。

说到底，她刚刚【回答你真的好吗】的发言，让人感觉那是在试探师父。

魔术师的言语是类似咒文或术式，不能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硬要形容的话，就类似下棋吧。

一个个移动的棋子，未必会按顺序发挥效果。

某个棋子会在后手与先前布局的棋子相互配合，慢慢地将对手追逼到绝境，通过双方不断重复这样的对阵，最终指向对局双方都觉得妥善的位置。

魔术是类似对世界的欺诈一样的东西，我想起来在时钟塔的时候被反复说过很多次的这句话。

说不定，这样迂回反复后的妥善才是魔术的本质。

朱音开口了。

「首先，关于我们的魔术，您知道吗？」

「包括夜劫家在内，独属于日本的魔术，是与神之碎片相连接，这样的吧。」

（——诶？）

一瞬间，我的反应慢了一拍。

刚刚好像确实是说了吧，神之碎片。

虽然我听说过根据地域不同，魔术的理论也会有所不同，但那应该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才对。

不对。

所以我们才来了日本。

将在我身体里沉睡着的亚瑟王（英雄）的因子去除的方法。

让被埃尔戈吞噬的神返还的方法。

我想日本的魔术恐怕是和这两个方法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吧。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动摇，仅一瞬之间，师父的眼睛向这边转了一下。

（之后再向你说明）

他的视线是这么说的。

妇人的微笑变得更深了。

她环视了这个完全以整片漆黑构成的房间，缓缓地说道。

「吾等的魔术基于神——也就是神体，古老神明的碎片。正式名称是叫神脏铸体来着。」

神的碎片。

神体。

「但是，就如各位所知的那样，古老的神秘在现代已经被磨损了。我们早就是被时代抛弃的失败者了。留下的遗产无论多么珍贵，如果放任不管，只会腐烂。」

没错。

现代的魔术和神代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神代的魔术在种种原因下已经无法适应现代了。这才是魔术师必须接受的，绝对不会动摇的规则，本该如此才对。

「……呵呵，这还真是，好久之前就好像在哪听过的理由啊。」

小小的，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回响在我耳旁。

那是利用右肩上的固定具（Hook）藏起来的亚德。这个封印礼装之所以被制造出来，也是为了将作为古老宝具的【尽头闪耀之枪（Rhongomyniad）】的神秘保存下来。

我的心脏瞬间加快跳动了。

感觉手心冒出了汗水。

没想到在这个与家乡相隔半个地球之远的异国，竟然会听到与自己有如此近似的关系的事情。

「所以，我们需要有特别的方法来保存神体。这个方法每个组织都不一样呢。首先，在日本现存有八具神体……关于这部分时钟塔也是知道的吧。」

夜劫朱音将谜底一个个解开。

和西欧魔术完全不同的，独有的魔术奥秘。

「我们夜劫家的话，会将用来保存的咒物，称作黑柜。」

「那个黑柜，指的是人类吗。」

师父插了一句嘴。

朱音轻轻地睁开了眼睛，一边和师父正面对峙一边继续说道。

「所谓的生命，自身就是一个小宇宙（Micro cosmos）。因此，来自现实的大宇宙（Macro Cosmos）的反作用，是很难在生命的内部产生的。」

这句话，我在时钟塔的授课上也听到过。

所以，对自己的【强化】，才会是最为简单的魔术之一。

「古往今来的各种魔术，都对人体的内部抱有兴趣，甚至可以说沉迷其中。阿兹特克的神官会抽出祭品的心脏，将其作为献给神的贡品。在埃及，心脏则被当作灵魂的一部分，通过将其重量与玛亚特之羽相比来衡量其罪恶的分量。而在希腊神话中，也有着主神宙斯将其子扎格柔斯神的心脏吃掉后，通过和女人交媾，让儿子再次诞生的逸闻。」

听着师父不断罗列出来的例子，我屏住了呼吸。

将儿子的心脏吃掉。

这和被想要吞噬神——喰神冲动所折磨的埃尔戈，实在是太过相似了。

「这也太基础了吧。不，作为知识是popular的一类，但能把它们联系起来，必须归功于不同寻常的洞察力。看来只能称赞君主的慧眼了。特别是最后的逸闻，您是调查到什么程度才来到我们这里的？」

朱音挠了挠头。

「正是如此。夜劫家的保存方法就是这样。将神体移植到拥有资质之人身上。被移植者则成为黑柜。对于君主您这样的人，我想不需要再解释在这种情况下的【柜】是什么意思了吧。」

「我听说在这个国家，似乎是将存放遗体的棺材称作尸柜来着。另外，在这个国家的死之印象，恐怕是以黑来展现的吧，将与死相关的不洁之物用黑秽，黑不净来称呼之类的。」

在这，师父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黑柜，就是为了放入神之遗体而起的名字，从最开始就是这样主张的吧。」

「呵呵，不辜负我的期待呢。然后，下一任黑柜就是亚纪良啊。」

一瞬间，现场陷入了沉默。

对她的话语，师父也用了数秒的时间进行斟酌。

尸柜。

黑柜。

为了放入神之遗体——为了保存神之遗体的棺材。

师父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

「那也就是说。」

「如您所言。」

夜劫朱音点了点头。

她的唇边浮现出了有点出神的笑容。

「在亚纪良的身体里，现在也正在一点点地移植着神体呢。原本打算是到下次夏日祭的时候完成移植的。所以，我们才会思考，彷徨海Baldanders盯上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彷徨海，是让埃尔戈吞噬神明的组织之一。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被绑架的夜劫亚纪良已是保存神明的黑柜，这两件事绝不是巧合。

埃尔戈和彷徨海魔术师双双下落不明的事件，想来也应该与此有所关联才对。

「如何？」

经过数秒后，夜劫朱音如此说道。

「能够帮我们把亚纪良夺回来吗？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

结束了谈话，我和师父离开了夜劫之馆。

太阳已经西斜了。

让人难以忍受的酷暑，微风轻柔地吹拂着，将我的现实感逐渐唤醒。

凉爽的风中，混杂着会让人想起松树或榧树的，青翠枝条的香味。

（啊……）

我终于感觉到，自己在那个被漆黑和假面所包围的室内，各种感觉都已经麻痹了。对时间的感觉恐怕也是其中之一吧。要是师父的话来说的话，这也是一种魔术吧。

总感觉，那是被黑色的怪物吞下肚一样的感觉。

轻轻地，反复深呼吸了几次。

终于把在强光下头昏脑涨的眩晕感控制住了。

「没事吧。」

长长的手轻轻地支撑住了我的背。不过，筋力稍微有点不足，差点就两人一起失去平衡倒下去了。

我反过来一边支撑住对方的腰，问道。

「师父呢？」

「如你所见。」

我很快就明白了师父说的是什么。

师父的后颈已经被汗完全浸湿了。那并不只是因为夏日的酷暑所造成的。这也在表示着在刚刚的会谈中，师父也非常紧张。

不知为什么，我稍微放下了心。

「怎么了吗？」

「不，师父就保持这样我就很高兴了。」

「我可不觉得高兴啊。」

看着面前鼓着脸抱怨的师父，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的东西会变，有的东西不会。

有希望改变的，也有不希望改变的。

虽然人各有志，但即便如此也有着在一起时的舒心感。

（……虽然师父觉得这是缺点就是了）

这份缺陷，对我来说一定是救赎吧。

虽然如果我真的这样说出来的话，师父的脸会鼓得更涨吧。

听着蝉叫声，踩着脚下的石子走着的途中，师父抬起了视线。

在门对面，和来时同样，带着假面的成员们并排站在那里。

对刚从馆中出来的我来说，这就像是在主张着这些成员的假面，同样也是名为夜劫的巨大机器的组成要件一样。

个人的意志被无视，被强制性地要求去侍奉更加巨大的流向。不对，甚至没有强制要求的必要，他们那过于自然的伫立，就仿佛对他们来说，从最开始就已经被打上了【这种生存方式才是正确的】的烙印一般。

「……」

呼吸，又开始困难了起来。

对这种自然的样子，我觉得我是知道的。

然后就在师父的车子一旁，那位孤身一个暴露着素颜的壮汉，看起来反而更孤独了。

夜劫朱音之子，夜劫雪信。

「辛苦各位了。」

看向低着头的雪信右手的石膏，师父说话了。

「你就是，前任的黑柜吗。」

「……是的，我的任务很快就要完成了。」

雪信肯定了师父的说法。

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喉咙仿佛在抽筋一般。我重新回忆了一遍刚刚为止夜劫朱音所说的内容。

为了保存神的棺材。

「那，那个石膏是？」

「西洋魔术的魔术刻印也会产生同样的反应吧。就是神体的拒绝反应之类的。即便已经剥离了八成左右的现在，我的手臂机能也还是没有回复过来，让你们见笑了。」

所谓魔术师，乃是家族与个人都被魔术束缚的存在。

越是拥有悠久历史的优秀家系，越会毫无办法地被束缚。魔术刻印就是这种诅咒的象征。无论过去几代，几十代，祖先们一个个一步步夯实的研究成果，都会被记录在魔术刻印上。

继承了刻印之人，能够将这些记录和性能随心所欲地进行活用。

作为代价，与这一刻印上的系谱建立连接之后，自我的人生就会被涂改掉。

（……也就是说）

在夜劫家的魔术中，黑柜也是与之相似之物吗。

相似，也就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并非完全一致的意思。

我预感到其中的那细小的差异，会变得极其致命。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他们来说都是如此。

师父追问道。

「请问阁下和亚纪良，是什么关系呢？」

「亚纪良，是我和前妻所生的孩子。」

雪信简要地回答道。

「是一对姐妹啊。我抚养的是姐姐梅，妻子则带走了妹妹亚纪良。」

「因为魔术师基本都是一子相传，所以觉得有一个就可以了，是这样吗？」

「没错。」

雪信那方正的下巴开合道。

「但是，梅突然死亡了，所以我把亚纪良带了回来。」

「夫人赞成这个决定吗？」

「您是打算和我进行伦理方面的交谈吗？」

雪信眉间的伤痕微微歪斜了。

在下午的耀眼阳光下，那看起来就像是拟态的蜥蜴一样。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师父摇了摇头。

「当然，我也并没有讨论这种事的资格。魔术师要谈论一般的伦理观，也不过徒增笑柄罢了。但是，对事件的解决来说这个情报是必需的。」

从师父的语气中，我感到了淡淡的苦涩。

由于种种原因，我知道师父是很喜欢小孩子的，既然如此，那要坦然地说出刚刚那番话，师父承受了何等的痛苦呢？

「也谈不上赞不赞成啊。说到底，母亲已经失踪了。」

夜劫雪信不含感情地说道。

「失踪？」

「妻子她好像放弃了养育亚纪良。啊，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夜劫家是与神秘相连的家系，只是单纯以为夜劫家是奇怪的宗教家系，所以对孩子身边不断发生奇怪的现象这件事也无法忍受吧。」

「……」

我咽了口唾沫。

暂且不论一般的技术，在时钟塔的时候教过，魔术的奥秘部分基本都是独子相传的。所以，即便有一同生下来的兄弟姐妹，但连魔术的存在都不知道也是很稀松平常的。

恐怕，即便在日本，这个基本原理也没有变化吧。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的问题是——

「虽然听说她好像找过各种灵媒，但是普通灵媒怎么能对付得了夜劫的神体呢？话虽如此，她也没能和我们取得联系，就逃走了。部下发现亚纪良已经陷入了营养失调的状态。之所以直到接近夏日祭之前都没法完成移植，也是因为她的健康还没能达到移植神体的阶段。」

「……你是，知道会变成那样。」

明知迟早会产生破绽，即便如此也将她放着不管吗。

在我就要忍不住散发出敌意之前，师父若无其事地站了出来。

「亚纪良小姐，被彷徨海魔术师绑架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您没去向家主大人打听吗？」

「她说直接向阁下打听会比较快。」

这是真的。

根据朱音那边所说，这部分的事务都是雪信全权打理的。

「在本殿进行了神体的移植。」

壮汉的视线，向我们刚刚走出来的建筑物的方向望去。

在那之中，想来也存在着和魔术师的工房类似的场所吧。

「每次移植结束后，作为黑柜的施术者会被送回下界。这是为了避免夜劫山的灵气太强而导致不必要的同化。西洋魔术的魔术刻印，我听说好像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所以会对魔术刻印进行分割移植，直到第二次性征期结束吧。」

「……基本是确实是这样呢。」

师父认同了。

不知是不是以此作为依据，在太阳的白光下，雪信的声音缓缓地继续道。

「在第二次神体移植完成后，亚纪良就被抓走了。彷徨海的白若珑，似乎在那之前就和亚纪良接触过，教唆了她。掳走亚纪良的时候，我和部下们也和若珑接触并与之交战了。听闻彷徨海的名字也是那时的事情。」

「……」

我已经无语了。

这真的是掳走吗？

难道不是逃走了吗？

那暴晒着皮肤的夏日阳光，我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热量。从胃的底部开始发冷，喉咙很干渴，指尖的感觉也逐渐消失了。哪怕早一秒也好，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多谢了。」

以非常认真的表情，师父低头感谢道。

好像在催促我也赶紧坐上副驾驶位一样，把车门打开了。

在我坐上车的时候。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壮汉将厚厚的手掌搭在车顶，喊住了师父。

「母亲的——不，家主大人的委托您意下如何呢？」

「我会在一到两天内回复你们。」

简短回复后，师父比平时要粗暴地关上了车门。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第四章

1

车窗外，飘过了夏日的天空。

在这个国家，是说这种像冰淇淋一样的云被叫做入道云（积雨云）。入道（传说中的僧侣型妖怪）据说就是巨人。古代的人们将传说中的存在重叠在这片席卷苍空的雪白块状物上。

「……」

大家都沉默了许久。

夜劫本家所揭示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沉重了。

自己的视线只能在窗外和膝盖上不安地来回游走。

（……不行啊）

「咻」地握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这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不能一味依赖师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自己不得不面对自己造成的后果。

「刚才的——」

下定决心的同时，虽然有些焦躁，但我还是开口了。

「刚才那个黑柜，就是将我身体里的亚瑟王，还有埃尔戈先生的神返还的方法吗？」

「按照我的思路。我知道日本的魔术师以与神明的连接为前提的。既然如此，我认为理应存在切断连接的方法。与夜劫朱音之间的长谈，也是基于这样的假设。真没想到以前开始的考察，能和这种案件扯上关系。」

师父握着方向盘说道。

确实，可以理解。

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是要把自己体内的英雄·亚瑟王和埃尔戈内侧的神明，引渡给某人吗？比方说，托付给新的黑柜——夜劫亚纪良。

「这难道……是被容许的吗？」

「现在还不好说，虽然是有力的候选者，但是否能直接适用于你和埃尔戈，还得试一试才知道。我姑且添一句，关于夜劫家，他们并非特别无情。」

我能感受到，师父尽量不让我妄下定论。

是非也好，善恶也罢，都应该自己好好思考，这就是这个人的意思。「不要一味囫囵吞枣地接受他人的想法，要培养自己的感性.」他如同站在大学课堂上一样说道。

「……夜劫并不是特别无情，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

自己在时时钟塔听说的事情，与夜劫的故事非常相似。

恐怕是魔术师的生态决定了这一思想。对待孩子的态度，也只不过是其思想的一角罢了。就如同时钟塔的魔术师宁可舍弃一切也要接近根源一样，日本的施术者们也不为一般的伦理和价值观所约束。

——「以前我听橙子小姐说过，魔术师很注重弟子和家人。」

我想起当时两仪干也所言。

是的，非常珍重。

但是，与一般人的珍重不是一个意思。

弟子和家人本身并不重要。因为魔术师所爱并非亲人，而是亲人所继承的魔术本身。

自然科学中有一种观点，【所谓生命，只不过是遗传因子的载体】。而魔术师群体与这一理念极为相近。倘若不是遗传因子，而是换成魔术，再加上对不可能抵达的根源的执念，那就是魔术师了。

「但是，我却很痛苦。」

「……我也很痛苦。先不说我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师父紧紧握住了方向盘。

比任何人都想作为魔术师存在的这个男人，有时也会展现出无情的一面，这一点我是明白的。但是，这并非他的本愿。

真是矛盾啊，我如此想到。

竭力作为魔术师的师父。

无法和魔术师一样行动的师父。

我想这个男人就是这般矛盾的存在，但我一直害怕他有一天会崩溃。就好比一把玻璃制成的利剑。当这把剑插入别人心脏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也粉身碎骨呢？

同时，另一个疑问夜浮现出来。

「埃尔戈先生，该怎么办呢？」

和彷徨海的魔术师一同失踪的红发青年。

为了找到他，与夜劫的合作也是不可或缺的吧。

这时，轿车停了下来。

「师父？」

车子停在了一栋四层大楼跟前。

好像是建设到一半就停工了，第五层只有台柱之类的底座突出平台。

选址于住宅区和工业地带之间的大楼，让人联想到静谧的神殿。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周围连个行人都看不见。

「这里是？……」

我以为师父肯定是要回住宿的旅社，所以有些吃惊。

「……真像伽蓝啊。」

师父下车后低声说道。

「伽蓝？佛教中的神殿吗？」

「你把这部分讲义记下来了吗？从原意来讲，比起神殿，更接近僧侣的居所。僧伽蓝摩，简称为伽蓝。不过对于这栋大楼而言，更类似于后来将整座寺庙称作伽蓝的那种感觉。」

伽蓝，我也试着念出这个词。

撞钟敲响的声音，确实和这栋大楼十分相配。大概是因为它的样子有些落寞吧。

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啊，老师！格蕾！」

「凛小姐。」

远坂凛用力挥手，旁边还有一个长头发的少女。

她年纪很小，只有七八岁，那副容貌让人联想华丽绽放的花朵。

在日光的照射下，我终于意识到，这位少女和凛一样，拥有一副在这个国家少见的蓝色眼眸。

「两仪……未那小姐。」

「太好了，你们看来没有迷路呢。」

少女微笑着说道。

「这个地方，就算给了地图，也有很多人找不到呢。」

「真是完美的结界。我也是用了类似的方法，但在精细程度上却远远不及。」

听到师父的话，我也回过头来。

「结界？师父在Apartment附近设置了吗？」

「啊啊，这是一种不使用魔术，驱离与自己无关的人的结界。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没有保养过，但依然保持着很棒的效果。我的作品如果不一周检查一次，就难以维持了。」

最后一句话带着强烈的不满。

凛一脸惊讶地歪着脑袋。

「虽然我也很在意，但是纯粹剥离魔术，且水平在老师之上，这种评价可是相当少见呢。」

「这也没办法。一看到这栋大楼我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虽然充满个人的兴趣，却过于完美。不只是偷懒还是遵守律诫，但就是挑不出毛病。学生时代的师长，君主·巴鲁叶雷塔一定很中意这个徒弟吧。」

这时，师父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苍崎橙子的作品。」

「……诶诶？」

凛的喉咙里发出了奇妙的声音。

「啊，两仪先生是苍崎橙子介绍过来的。」

「没错。这里是橙子小姐使用过的事务所。那么，进来吧，爸爸在等待大家呢。」

未那点了点头，催促大家进入大楼。

＊

四楼是事务所。

准确地说，原本是事务所的结构。

墙壁和地板的材料都裸露在外，只有桌子、椅子和几个架子。墙边不知为何堆满了老式的显像管电视，营造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

「……这里，就是苍崎橙子的事务所吗？……」

师父眼下一口气。

「请问这很重要吗？」

「对于现代魔术师来说，在某种意义上，这里就像是传说中的艺术家的工作室。」

凛对自己的疑问摇了摇食指。

「不过，魔术品没有留下多少。虽然有被丢掉的通灵板，但即便是被魔术加工过，也刻不上什么不得了的神秘。历史也不过一百多年，工房可不会用那种东西吧？」

「你这家伙一上来就开始物色宝贝了是吧？」

「老，老师您要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也会这么做吧！这是为了不让贵重的咒体和礼装遗失，拯救失落之物的慈悲之心哦！不对，如果我事先知道这里是苍崎橙子的事务所，我可是会掘地三尺的！」

远坂凛一副做好万全准备的样子，如此说道。

虽然她的台词听起来杂乱无章，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很有说服力，或许这就是品性使然。

「橙子小姐已经离开这个事务所很久了。」

房间里传来声音。

未那带着灿烂的笑容回头望去。

「黑桐。」

「爸爸，是这样叫吧？」

两仪干也略带趣味地向我们行礼。

师父有些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事务所的风景上移开，问道。

「您是这间事务所的主人吗？」

「不是的。以前橙子小姐离开之后，几经转手，偶然和现在的主人结识。从我的角度来说，并不是购买的，而是租来的，只是偶尔来转一转而已。就今天这种情况来说，我觉得这里比较好。」

「仅限今天——？」

话音刚落，我的鼻翼一动。

嗯，闻到了一股正在炒什么菜的香味。楼梯附近也飘着香气，可能是从窗户吹来的风向改变了，噼里啪啦的油炸声和蚝油之类的诱人食欲的香气一起飘了过来。

隔着纸拉门。

咔咔的声音，大概是用鸡蛋敲击铁锅的声音。

好像带着某种节奏，还能听到哼歌的声音。

（……埃尔戈？）

一瞬间，浮现出了青年的脸。我突然想起了在新加坡的公寓里寂寞地唱着歌的埃尔戈的面容。

但是，听起来却明显不同。

很快，一个右手缠着绷带，褐色皮肤的青年拿着一个大盘子出现了。

「干也先生，炒饭做好了。」

米饭闪闪发光，佐以切成碎末的辣椒和葱花。剩下的配菜极其简单，敷衍地放了些虾干，但光看外表和味道，就连味道都有了保证。

但问题并不是这个。

托着盘子的青年向师父开口道。

「哦哦，您就是传说中的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吗！」

「这个人是……」

对于我的疑问，凛皱起了眉头。

「啊咧，老师，您没跟格蕾说明情况吗？」

「我也考虑过，但情况不太乐观，而且解释起来可能会花很多时间，所以我认为还是在这里解释比较快。」

「……老师，您有时会做这种节能又偷懒的事情呢。」

凛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似的动起手来，这样介绍道。

「这位是彷徨海的白若珑先生。」

「啊？」

请原谅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大吃一惊的声音。

「准确地说，属于彷徨海的是我老爹，我是他的弟子。」

青年——若珑一边把炒饭分装到小碟子里，一边说道。

家务式的动作，感觉非常娴熟。时钟塔也不是没有家庭子弟，但没听说过有做得这么好的人。

最后，再加上另外带来的罗勒叶，做了漂亮的装饰。

「好，做好了。」

「阿若，我给你倒了麦茶。」

长发少女端着玻璃杯，杯子的数量和在座人数相同。

「喂，谢谢（xièxiè），亚纪良。」

「亚纪良？」

我对那个少女也有印象。

因为两仪干也递过来的照片上就是她。

说起来，这次事件的起因不就是这个少女吗？

「夜劫……亚纪良……」

我呆呆地嘟囔着。

回头看向师父。

「什么意思？」

「与夜劫朱音对谈的时候,收到了其他的讯息。内容是两仪干也确保了亚纪良和白若珑。不过在夜劫朱音面前我又不能马上说出来，因为不知道对面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变了。

那个时候的师父知道了亚纪良和若珑的所在，从夜劫家那里打听到了情报吗？

「夜劫的人虽然没有想到我们已经找到了夜劫亚纪良，但应该也预想到了类似的情况吧。所以他们才会仔细地确认我们是否愿意帮他找回来。」

「……然后……」

自己听到的师父和夜行朱音的对话，背后隐藏着完全不同的含义。魔术师之间的对话，总是听不出对方的意思，这是常有的事，但这种道理似乎在异国他乡也通用。

听到师父说出自己的名字，亚纪良窥视着我。

看着她不安的表情。

「没事的。」

未那立刻上前接住。

「这种事爸爸一定会处理得很好。当然，这也要看诸位希望如何解决这件事。」

「……嗯。」

亚纪良轻轻点了点头。

这番对话让我感到意外，或许是因为年龄相仿，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过了一会儿，两仪干也开口了。

「我在浏览网络论坛和SNS的时候，听说在Grand Tokyo附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于是我就给埃尔戈打了电话。」

到达日本的时候，师父让埃尔戈也带着手机。

因为不能通过电话使用礼装，所以为了紧急通讯，将远坂凛和埃尔戈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干也。

「接电话的是亚纪良，幸好我有经常出入Grand Tokyo的朋友，我才得以和他们顺利会合。」

「您的朋友好像挺多的。」

「说实话，很多是找我帮忙的呢。」

听了师父的话，干也淡淡一笑。

这句话虽然是玩笑，却充满了真情实感。

「那么，埃尔戈先生也……」

「这边。」

凛带头说道。

卧室设在与事务所相邻的房间里。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红发年轻人。

「埃尔戈先生!」

没有明显的伤痕。

单从外表来看，若珑的伤势恐怕要严重得多。

「几乎没有伤。虽然我很担心精气（Od）减少的问题，但也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还有就是精神问题。」

「那还得半天吧？因为挨饿之后，连神之腕都启动了。」

若珑在身后说道。

神之腕臂。

这是埃尔戈在新加坡战役中发动的王牌。孙行者那隐藏着权能的神臂，虽说是分身，却连山岭法庭的无支祁都能击退。

「你这边……」

「万幸的是，这边也够硬。或者更准确地说，被制作得很结实？」

他拍着缠着绷带的右手，泪眼汪汪地说了声「啊好疼」。

对于自己来说，这种程度的事情让我十分吃惊。与施展神之臂的埃尔戈对战，能够活下来都是个奇迹了。

「……」

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关于埃尔戈。

关于彷徨海。

关于夜劫。

说到底，这个青年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白若珑快活地笑着，把夹好的炒饭小碟子递了过来。

「总之，先吃饭吧。虽然凉了也挺好吃，但还是吃口热乎的最好吧？」

2

吴越同舟，听说过这个成语。

即便是相互敌对的国民，只要同舟共济，在暴风雨等灾害中也会齐心协力……这似乎是源自中国的典故。

「时钟塔的运作大概就是如此。魔术师之间的合作令人怀疑，不过如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不用担心被捅冷刀了。」当时她一脸苦笑地说出这话。

眼前就是这种情况。

师父，自己还有凛。

彷徨海的白若珑，以及他掳走的夜劫亚纪良。

两仪干也，以及其女·未那。

除了在卧室里睡觉的埃尔戈，所有人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真好吃啊。」

师父以一种微妙的表情盯着炒饭。

实际上，即便师父遭遇了无数离奇事件，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吃上彷徨海魔术师的炒饭。

自己也一样。

口中咀嚼的食物越是美味，困惑越是涌上心头。

「调味有些令人不爽啊。你是故意多放了半勺胡椒吧？」

凛握着勺子，姆姆姆，盯着炒饭。

「嗯，在座的各位都是头脑灵光的吧？既然如此，与其对味道的平衡斤斤计较，还不如先吃个饱呢。」

「哇，你明明把米洗过然后炒的颗粒分明，最后还加罗勒让味道提了一档，结果还做成这样，并非是厨艺不行，你是故意的吧？」

「那是从无家可归（Homeless）的佐野先生那里学来的技巧，因为罗勒也在公园里到处都是。」

这个意外的单词让我的眉毛颤动了一下。

因为实在没想到彷徨海的魔术师会和流浪汉搭伴。自己所认识的魔术师，无论是进行各种实验，还是对外交涉，总是被迫挥霍钱财，结果给人的印象大多是贵族或者富豪。

师父之所以接受各种委托，不仅仅是为了还债。维持君主最低程度的地位，也会让钱财消失得飞快。

「话说回来，你找到了中华锅啊。」

干也开口说道。

「是的。被放在厨房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因为没有生锈，所以洗了一下就拿来用了。三个水龙头还是让我一惊，难不成这里是实验室之类的地方？」

「也许是吧，我以前在这干活的时候就是这样。」

干也怀念地说道。

「嗯，这么说来，橙子小姐感冒的时候，还煮过粥呢。」

「是干也先生煮的？」

听说苍崎橙子感冒，我有些吃惊，开口问道。

「很遗憾，我只会煮意大利面。不过，橙子小姐很少夸奖我，所以一定很中意那碗粥吧。」

眼前似乎，不可思议地浮现出这幅景象。

干也一脸无奈地看护着病人，橙子把湿毛巾放在额头上。

在这个事务所——曾经是事务所的大楼里，那个男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当时又是何时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我如此遐想。

这种奇妙的吴越同舟之所以能形成，大概也是因为两仪干也这位男子身上的气质。这种气质与所谓的领袖魅力不同。是更为平稳，更利于呼吸的存在方式。让本应身处异域的人们，暂时忘记了彼此之间的障壁。

这样的青年，为什么会结识冠位人偶师·苍崎橙子，成为日本极道的会计师呢？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等大家的餐盘都空了之后，凛开口问道。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请教白若珑先生。」

「啊这……」

师父他欲言又止。

不知道该不该当场说出来。

当事人夜劫亚纪良还好说，绑架事件和两仪未那没有直接关系。而且她才七岁左右。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成熟，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在她跟前讨论这种事。

未那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低头行礼。

「我吃完了，我还要和小亚纪良一起看书呢。」

她转过身，拉起亚纪良的手，朝着走廊走去。

我们目送她离开。

「这姑娘真能干啊。」

白若珑一脸佩服地说道。

「她可是我的骄傲哦，不过她做得好不好我说不准。」

干也一边收拾盘子，一边开口说道。听着水槽里盘子被冲洗的声音，凛开口了。

「让我确认一下吧。彷徨海。」

「好的好的，你想问啥都行，时钟塔的大小姐。」

两人的视线如同刀刃一般咬合在一起。

凛寸步不让地重复了一次。

「正如你所知，神明乃是必须之物。」

「神体，呢。」

夜劫朱音提到的神的碎片。

凛似乎也知道这个情报。在新加坡的时候，她就一直在讲述日本魔术的特殊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为了什么呢？和埃尔戈有何关系呢？而且为什么要选在亚纪良进行神体移植的节骨眼上呢？」

「这个嘛。」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白若珑忍不住歪了歪嘴。

他深深地靠在沙发上，摊开双手。

「好不容易安排了这样一个场合，我还是有些话要说的。不过，你随随便便就要翻看我的手牌，我也不好搞啊。能不能再问点有意思的问题呢？」

「……这么说来，容许我提一个问题吧？」

介入对话的师父举起食指。

「在新加坡那会，我就有疑问。」

「诶，您指的是？」

「是顺序的问题。」

师父缓缓说道。

「对埃尔戈出手的顺序问题。阿特拉斯院，山岭法庭的无支祁，最后才是你们彷徨海，是这样决定的。第二顺位的无支祁情况尚且不知，阿特拉斯院一直在监控着事态，实际上直到拉提奥在郑和宝船上战败，无支祁才来窃取成果，大概是要以此作为借口抢夺埃尔戈吧。」

我回想起了新加坡发生的事情。

确实，无支祁袭来的时机太过合适了。阿特拉斯院的拉提奥也计算过被无支祁强取豪夺的可能性。

「但是，第三顺位的彷徨海始终是个谜。耗费了惊人的时间和成本，最后却很有可能一无所获。我起初认为彷徨海也会和无支祁一样，抓住空档发起猛攻，但你们却没有这么做。」

或许，师父一直在思考这个空缺的意义。

师父的实力实在对不起他作为时钟塔君主的身份。相反，这个男人具有其他魔术师无法企及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时钟塔的权谋伎俩和他完全不相符，但他就是凭借着这份谨慎挺过难关。

与其说是洞察力，不如说是怯懦的结果。

师父表面堂堂正正的发言之下，是对于心中恐惧的抑制。

「对于彷徨海而言，埃尔戈并非必需品，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老师，你这话的意思是？」

凛回过头来。

几秒之后，我也被这个猜想所冲击。

为什么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呢？

「倘若彷徨海已经进行了与埃尔戈相同的实验呢？」

师父严肃地指出了这一点，他的声音响彻事务所。

「白若珑，据说你使用了与埃尔戈类似的能力。就算彷徨海参考了埃尔戈喰神那时的数据，单独完成了自己的实验体，也是不足为奇的。话虽如此，既然你想要再次捕获埃尔戈，那也就意味着埃尔戈并非无关紧要。恐怕，你就是彷徨海制作的备用品吧？」

「……备用品。」

胸口一阵刺痛。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和自己太相似了。

作为英雄·亚瑟王的替代品，被塑造出来的自己。

「……哎呀哎呀。老师您啊，总是能发现令人不快的事情呢。」

白若珑耸了耸肩。

「您说的没错，我就是埃尔戈的后继作品。如果是重要的实验，肯定也会留个备份。当然，彷徨海的实验目的和其他两位不一定一致呢。」

「你掳走夜劫亚纪良——对于神体的需求，也是为了这个实验吗？」

「是哦。所以老爹认为，如果你们能在新加坡活下来的话，就会在这个国家见面吧。如果能同时得到埃尔戈就好了，但我可不想碰上现在这种情况啊……大概是这样咯？」

「你的意思是一切是视具体情况转移？有点超乎我的预料了。」

凛歪了歪脑袋。

实际上，与通过高速思考实现未来视的阿特拉斯院相比，彷徨海的做法简直就像是随性而为。既然以高速思考作为前提，监视阿特拉斯院的无支祁，尽管草率但也是最优解吧。

但是，师父的表情反而更加阴郁了。

「故意不告知我们，对吗？」

「哦？」

白若珑挑了挑眉毛。

「……并没有尝试控制。倘若，他的目的就是这样呢？」

「老师您的意思有些古怪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埃尔戈的实验与阿特拉斯院六源交织，在新加坡事件中，我们可以得知阿特拉斯院，山岭法庭以及彷徨海的目的并不相同。那么，在彷徨海看来，行动越是条理分明，就越是能够以阿特拉斯院的高速思考和并列思考对自己的计划进行解析。」

凛咽了一口唾沫。

她可爱的古龙微微颤动了一下，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如果不想被人看穿计划的话……」

「没错。如果彷徨海想要先阿特拉斯院一步行动，就必须尽可能隐藏手牌，增加虚假的情报……也就是说，要和现在的白若珑一样，不传递正确的情报。」

「…您和老爹真像啊。」

白若珑露出苦笑。

「严格来说，那个老家伙才是彷徨海的魔术师，没错吧？」

「啊啊，这算什么事啊。现代魔术科的君主和彷徨海的老家伙举止形似，听起来真的挺怪的……不过，两者都太像魔术师了，又一点都不像魔术师呢。」

「此话怎讲？」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文字游戏。

然而，白若珑却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如果您想成为最强的魔术师，会怎么做呢？」

师父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因为这句话，深入师父的内心。

师父并没放弃。无论是天生的魔术回路贫乏，还是魔术刻印作为抵押物被剥夺，都不能成为师父放弃魔术师之路的理由。

（……那是）

简而言之，就是饥饿。我如此想到。

师父之所以是师父，不可或缺的冲动。

虽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他决定辞去讲师的工作，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这个。

然后，白若珑继续说道。

「倘若是普通人的话，大概会穷尽魔术吧。用金钱来改善环境也是可以的。但是像老爹这样的人是这么说的——魔术师不需要自己强大，那种事情交给使魔去做就行了，之类的。」

「学生时代的苍崎橙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诶，真不愧是冠位人偶师。」

听到师父和白若珑的对话，自己轻轻摸了摸脖子。

因为自己和莱妮丝曾经和橙子制作的人偶战斗过。

「您不也是如此吗？」

白若珑微微眯起眼睛。

那对如同黑玛瑙一般的美丽双眸闪闪发光。

「我也听说过您的传闻，关于埃尔梅罗教室。只要您有这个意愿，就能让时钟塔改天换地的势力。」

确实如此。

简单来说，师父做得太过出色了。

即便是几年前，他也足以让其他君主刮目相看。尽管只有一位学生登上了色位（Brand）——除了冠位（Grand）以外实质上的最高位，但也有多名魔术师晋升为了典位（Pride）。

正因为神童可遇不可求，所以才备受欢迎。

如果埃尔梅罗教室能够定期培养出时钟塔其他派系持有的极少数高阶魔术师，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而且，如果这些成功者之中混杂着新生代（New Age）的魔术师，对于时钟塔的既得利益者而言无异于灾难。

师父之所以减少授课，压缩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人数，也是因为这个矛盾……正因如此，【我决定不再担任讲师了】这句话具有难以轻易推翻的分量。

「您想要作为魔术师大成，就应该好好利用自己优秀的学生。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你说的非常合理呢。」

师父的笑容中带着苦涩，轻声说道。

白若珑开心地从沙发上探出身子。

「……但是，我不一样。」

师父断言道。

「我不是学生，学生也不是我，更不可能是使魔。无论学生多么成功，也不能算是我成功了。」

「您认真的吗？」

白若珑歪着脑袋问道。

「时钟塔的魔术师不就是玩这套的吗？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就不会把后代的命运也一同搭上。那么多人聚在一起，一脸难色地传授着魔术，不就是因为【只要能达成目标，无论是谁都可以】这种观念吗？」

「要是能这么想，可就轻松了啊……」

「然而，并不是这样。我也曾因为过去的事件依赖过学生们，这次虽然是顺势，但也借助了Miss远坂和格蕾的帮助，但那毕竟是因为我能力不足。如果不为这份不成熟而感到羞愧的话，那就不是我了。」

白若珑听了师父的独白，连连点头。

「哦，是吗？是这样吗？」

他淡淡地自言自语道。

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有些吃惊。

「您和老爹在那种方面真是相似啊。」

这句话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却包含着别的意思。

在询问之前，

「将埃尔戈交给我吧，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和站在那边的内弟子和远坂凛不同。当然，与时钟塔的学生们也不相同。埃尔戈对于您来说是刚进门的新学生，而且他也不是会接受您的魔术（思想）的类型。将他交给我又有何问题呢？您说是吧？对于埃尔戈来说，也不过是回到老家罢了。」

「……你不是和埃尔戈相互敌对吗？」

「那是因为埃尔戈忘记了。如果他记起我的事情，就会自己回家的。」

「如何是好。刚才也说过了吧。你的父亲并没有事先告诉你全部情报。如果他告诉了你，阿特拉斯院自然会发现的。你自己，察觉到了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巧妙地转移话题，从而不触及关键核心。那是因为，如果谈及核心部分，你的行动就会被预测到，不是吗？」

这是一场奇妙的对峙。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师父与其说是和眼前的白若珑对话，不如说是和他老爹这个人物对话。

而且还有一个，强烈的暗示，那就是被人看见了。

阿特拉斯的六源。

在新加坡对阵的拉缇奥·库尔德利斯·海拉姆。

正因为她——或者她的家族认为，可以通过少许的情报泄露从而看穿彷徨海的整个计划，才有了这种奇妙的对话。师父和白若珑的对话之中，也有很多这样的顾虑和牵制，令人头疼不已。

打个比方说的话，就好像是倍率翻了好几倍的扑克游戏。

两人一边设想着不在场的参与者，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手牌。

「寸步不让吗？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白若珑依然微笑着，目光却锐利起来。

我联想到了野兽的獠牙。

原本水泥地裸露的事务所，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热带雨林。突出的卸载台灯是郁郁葱葱的蕨类植物，叶片的缝隙之间闪烁的眼睛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猎杀者（美洲豹）。

「师长的命令是绝对的，只要发现埃尔戈，就一定要把他带回。」

「对我而言，这也是信念（policy）的问题。我不会出卖自己的学生。即便是只上了一周课的学生也一视同仁。不管对方是阿特拉斯院还是彷徨海，如果我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的话，我也就不会继承这君主的位置。」

「我再重复一次。在彷徨海，师长的命令是绝对的。」

无法让步，我意识到。

这个年轻人并不邪恶。

话虽如此，也无法与自己妥协。行事标准和原则完全不同。他说出【绝对】的瞬间，凌厉的杀意表明了这一点。

锁骨处冷汗直流。

一旁的凛也微微站了起来。

我默默将手指滑向了固定器（Hood），凛则是握住了宝石。

「对了，白若珑有护照吗？」

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是两仪干也。

「没有护照的话，只要是驾驶证，居民证之类的身份证明都行。啊，其他不正规的，有点问题的证件也没关系。」

在紧张的气氛中，我以为有天使经过。

这是在对话突然中断时说的法国谚语。不管怎么说，这句完全无害的话语，确实出乎了其他人的意料。

白若珑看了看左右，把外套口袋翻了过来。

他的手势是，里面空空如也。

「我看上去像是带了身份证明的吗？」

「嗯嗯。所以，你才说自己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吧。」

干也如此说道。然后从一旁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古旧的新薯片。

那是一把挂着小铃铛的钥匙。

「叮」的一声，他把钥匙丢给了白若珑。

「这是事务所的备用钥匙。比起在没有屋顶的地方睡觉，睡屋里对孩子身体更好吧？」

「哈？」

「虽然我很在意，但我一眼就看出亚纪良是主动跟着你走的。要不然，在接我电话的时候，应该会喊着要回家吧。」

「……」

我们不得不保持沉默。

因为我刚刚听说了夜劫家是如何对待她的。

「我不太清楚魔术师的情况。夜劫家委托我把亚纪良带回本山，老实说，我也没有什么所谓……这样说的话，也许会被责骂吧【你都不在意为啥还要横插一脚】。」

干也露出了与其说是感到为难，不如说是害羞的表情。

是想起了谁呢？

「不过，我可以把屋顶借给你。我跟房产持有者说过了，水电煤气你都可以随便用。厨房的壁橱里还放了食物，但很多都过了保质期，你要确认一下。」

白若珑也，无言以对了。

沉默足足持续了十余秒。如果他的能力能和埃尔戈媲美，这短短十余秒就能杀死百余人吧。

「……您可真是个老好人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呢。」

「你不明白呢，我可是一颗行走的导弹啊。」

「如果这颗导弹藏匿了一个孩子，而且可以沟通的话，我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呢。」

完全不像是魔术师们的聚会。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应该已经陷入了激烈的战斗之中，正因为如此，这段松懈的时间几乎成了奇迹。

这也许是任何魔术都无法概括的真正的奇迹。

「真拿您没办法啊……」

白若珑低头看着手上的钥匙，低声说道。

「我吃不消了，第一次收到这么重的礼物。」

用双手轻轻地捂住额头，摆出祈祷的姿势。

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从衣服上摸了摸。

「谢谢，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年轻人用过时的说法，低下了头。

师父也观察了干也一会儿，开口说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语塞了，师父从怀里掏出雪茄盒。

「可以在这里吸烟吗？」

「您请便。」

师父用雪茄刀把雪茄的前端切下来，用火柴的火焰灼烧。

伴随着一股蜂蜜味的甜香，办公室里弥漫起紫烟。

师父望了一眼紫烟，再次开口说道。

「我们也会尽力不让事务所卷入纷争。虽然不能做出保证，但可以先朝这个方向努力一下。」

「这就足够了。埃尔梅罗先生。」

「您这么喊我也没问题，但我还是希望加上二世。埃尔梅罗之名对于我而言太过沉重了。」

「我明白了，埃尔梅罗二世。」

随后，白若珑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通往走廊的房门。

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有一件事，我先告诉你们。」

他背对着我们说道。

「照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埃尔戈撑不了一个月的时间。」

「！」

不仅是自己，凛也僵住了。

但是，还是有预感的。

和凛在一起的时候，埃尔戈应该没有被饥饿侵袭过。虽然也有吃不饱的感觉，但没有症状发作的暴走。

和无支祁以及白若珑的战斗是第二次。

不对，如果算上在海贼岛上差点被无支祁杀死时的暴走，应该是第三次了吧。

倒不如说，那次暴走或许才是契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屡次被饥饿侵袭，只能证明他的病灶——喰神冲动正在恶化。

最后只能听到房门被温柔地关上的声音。

3

夜晚越来越深。

在宝石调试完成之后，远坂凛走出了房间。

从四楼向下走，魔术的余香愈发浓郁。魔术师工房的主体部分应该是二楼和三楼吧。尽管这里已经是一个空壳，但凛却感受到类似于葡萄酒沉渣的魔力。

（是用来封印什么东西了吗？）

她想。

这在魔术师工房中是非常普遍的行为，尽管这里的一切都被运走了，时间也过去了十年，魔力的气息依然浓郁无比。一想到苍崎橙子以前在这里封印过某物，好奇心过度膨胀了。

二楼的布局基本与四楼相同。

打开了作为事务所房间的门，只见空荡荡的水泥地中央，出现了一个穿着做工精良的夏季衬衫的背影。

「老师。」

埃尔梅罗二世回过头来。

在只剩下旧桌椅的地方，放着二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插着好几根香烟。

不是雪茄而是卷烟，看来是在伏案作业呢，凛如此判断。对于这位君主来说，雪茄是嗜好品，卷烟则是实用品。如果想要放松精神，就抽雪茄，如果想要长时间抽烟，那就抽卷烟。

「格蕾呢？」

「她在照顾埃尔戈。不过，我看她也蛮累的。您是带着她去了让人精疲力竭的地方吗？肉体上的疲惫姑且不论，精神高度紧绷是谁都难受吧？」

「于我而言恰好相反。如果我一个人去的话就会被杀掉了。」

听到这句话的凛，稍稍睁大了眼睛。

「什么？」

「不对，偶尔会看到为了老师不顾性命的家伙，但是像这样信赖您的人实属少见。」

凛出于礼貌地侧过脸，然后问道。

「您在做调查吗？」

「这次的事件，我有一些在意的地方。已经确定过电子档案了。还有，提交给服务器的学生论文评分截止日期就是今天。」

「在这种情况下，您还在评分吗？」

凛面带惊讶地说道。

与之相对的，二世撇了撇嘴。

「无论如何，工作就是工作。我的私事和学生们没有关系。更何况我已经得到了与工作相符的报酬和待遇。」

「时钟塔的讲师群体中有您这种想法的少之又少吧？而且啊，通过网络提交论文，只有老师您搞这一套吧？」

「很快就会增长的。计算机的本质并非是处理能力，而是网络一类的共享能力。虽然也有反感这种方式的人，也有人坚持认为魔术回路的运算能力就足够了，但这些都是肤浅的理解。如果提前背板，可就没法玩Retro Game了。」

「……我写论文的时候啥也没做，它就是不停乱跳啊……」

「Lady。和我之前说的一样，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你的电脑是不会凭空坏掉的。」

「我，我又不是不会用电脑！」

凛红着脸辩解道。

二世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么，有何贵干呢？Miss远坂。」

「睡觉前，我想确认一下。」

凛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防着灰尘落到长发上。

「我也听格蕾说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是一个非常痛苦的二选一。」

说着，她竖起两根手指。

首先，放下的是中指。

「其一是关于夜劫家这边，从白若珑那里夺回亚纪良的路子。也许夺回那孩子真的能解决格蕾和埃尔戈的问题。然而，那孩子回到夜劫家之后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不对，这是自我欺骗。我和老师都知道魔术师是什么玩意，所以，让无关者涉足仪式会发生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凛的表情中带着些许厌恶。

也许她有了些头绪。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继承魔术师那时？又或者是别的事情？

然后，她放下了食指。

「其二是选择白若珑这边，将埃尔戈引渡过去。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不把小亚纪良交给夜劫家也说得过去，但埃尔戈就Out了。也无法解决格蕾的问题。嘛，我认为老师您应该和白若珑的师父再交涉一下，不过以现在这种情况来看，把埃尔戈让给我们的可能性很小。」

「你对现况的判断十分正确。」

二世听完后点了点头。

「不过，比起从不自由的两害取其轻。」

「更好的选择是以武力创造第三个选项，没错吧？」

凛挺了挺胸，自顾自地说道。

「Bingo，不愧是优等生。但我并不想要使用武力。」

「那么，是什么方法呢！」

强硬地挺身而出。

「难不成有一晚上就能学会，快速变强的方法？」

然而，就像预想的那样。二世一脸无语地看着学生。

在他那黑色的双瞳中，凛抱着胳膊，好像是在提多么棒的要求似地点头。

「啊，风险可别太大。我可不想让自己的魔术回路受影响，谢绝折寿行为。要是可以的话，我可不想熬夜，毕竟会掉颜值，如果要收费的话也别来了。」

「你没发觉自己是在瞎扯吗？」

「这我知道，所以有没有方法呢？」

「……为什么呢？」

这次，二世过了一会才开口问道。

「因为现在的远坂凛（我）还不够强啊。」

凛果断地说道。

「山岭法庭的无支奇和埃尔戈都是超越魔术师的存在。我对于刚才的两个选项都不满意，但是要提出符合远坂凛（我）风格的新选项，也有要相应的力量吧？」

凛的主张十分明确。

错误并非软弱的借口。即便暂且安于现况，在不久的将来，局势也会发生逆转。

而且，人类是历经数千年不断贯彻这一意志的生物。

「更何况，埃尔戈的生命只有一个月，不是吗？」

「真遗憾啊，虚张声势果然不太行呢。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就让他仿造（copy）一下老家秘藏的那把剑就好了……」

「仿造（copy）？」

「不不不，我是说这边的事情。要怎么安排呢，老师？」

「……」

二世，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像是放弃似的说了出来。

「……其实还是有的。」

＊

经过正好十分钟的概要之后的凛，开口说道。

「……老师，您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你不是管我要低风险速成强化方法吗？我这不是给你了？」

二世一脸深沉，凛闭起一只眼睛。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在新加坡的时候也是如此，您对于他人的魔术，不是考察到了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步吗？说实话，如果我跟您不是师生关系，就会觉得很恶心。话说回来，这样做虽然有效果，但作为谢礼，把您杀了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哦。」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

「迂腐是英国人的美德吗？我真没想到注重效率的老师您会这么说呢。」

「我并不认为高效率就是好，只是我的人生还没有宽裕到允许低效率的程度而已。」

对于心直口快的学生，二世叹了口气。

正二世想要顺便点一根卷烟的时候，凛伸手去拿旁边的火柴。二世将香烟轻靠在白色手指点燃的火焰上，然后含在嘴里慢慢吸了一口。

「谢谢。然后，你开始修炼吧。概要我已经说完了，以你的水平用不了一个钟就能搞定。剩下的就是应用问题了。」

「我可以再确认一件事吗？」

「你随意。」

二世的视线再次落回笔记本电脑上，开始打字。

打字中途停止了。

「您的人生失去余裕，是从圣杯战争开始的吗？」

因为被质问了。

「是啊。你和我是圣杯战争的参与者。你和我是，我的老师也是。」

「前代君主·埃尔梅罗——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是他没错吧？」

「你知道这个吗？」

「嗯，好像有些缘分，又好像没有。」

凛远远地望着尘埃漫漫的空气。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残月。

半个月亮，简直就像失去了最重要的半身。

「圣杯战争中的境界记录袋（Ghost Liner）——从者（Servant）对于老师而言，只是使魔吗？」

Servant（从者）。

在圣杯战争这一仪式中，这是最特别的要素。召唤过去的英雄，破例作为魔术师的使魔显现。

当时，埃尔梅罗二世召唤的是，名为伊斯坎达尔的英灵。

又名亚历山大大帝。

在世界史尺度上也值得大书特书，乃是英雄中的英雄。从希腊附近的小国到印度的腹地，仅仅用了十年左右的时间，就如同字面意思一样，他的名字改写了世界版图，在这个国家（日本）的史书中也闪耀着绚烂的光芒。

而他真实的面孔，就藏在此时此刻微笑着的魔术师的心中。

「不是哦。」

屏幕的光照着二世的脸，他轻轻摇了摇头。

「只不过是一个使魔而已吗？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人生的余裕被掠夺一空，着十几年都没有放松的时间。如果从现在开始抱怨的话，一个星期的时间够用吗？」

「就是说啊。」

凛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和我是同类吗？」

「不是哦，和那家伙见面之后，我倒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呢。」

「哦？」

「因为那家伙只是不负责任地推了我一把。」

和老师说话的女人，有那么一小会，看起来像是沉醉在梦中的少女。

「不过，正是他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嗯，大概到我死去为止，他都会和我在一起的。即便那副面容，那个声音，那双手，那种气味，有朝一日如同旧书页一般褪色，再也记不起来。」

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

即便记忆和记录都已经消磨殆尽，有些东西还是会留存下来。即使不能得到救赎，即使不能得到回报，有些东西也会继续存续下去。

夜晚啊，继续吧。

即便，从美梦中醒来。

「是啊……我也同意这一点。」

语气中带着些许温柔，二世如此说道。

「所以，至少要对记忆中的那件事坚持到底，因此更不能放弃埃尔戈了。」

「这么说来，我很在意呢，请问他长得像埃尔戈吗？」

「不是的，只不过都是红头发而已，性格和行为都不像。」

想要找到某人的影子，也许这就足够了。

二世闭上了眼睛。

就好像要把回忆牢牢刻印在眼睑之中一样。

他的睫毛突然颤动。

「…相似…？」

「怎么了吗？」

二世并没有回答凛的提问，抬头看着空中，过了一分钟。

「像，又不像……像，但是别的东西……那么白若珑的那个是……！」

寂静落在废弃大楼的房间里。

凛没有扰乱老师的注意力。这种时刻的每分每秒都是多么珍贵，她也非常清楚。

不久后，

「白若珑的真实身份，我知道了。」

时钟塔的君主（Lord）沐浴着窗外的月光，低声说道。

＊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夜空。

半轮明月出露云间。

埃尔戈啪哧啪哧地眨了几下眼。

好像睡了很久呢。床的侧边，有位少女将头轻靠在那里。

「……格蕾小姐。」

看样子是在照顾自己的时候睡着了。

枕边放着一张便条。

那是凛手写的，记录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好像还添了一句【睡到自然醒吧】。在埃尔戈沉睡的时候，与白若珑签订了暂时的停战协议，这座大厦从属于两仪干也的熟人之类的，都被简短概括在这张便条上了。

「……是这样啊。」

不知为何，一下就弄明白了。

埃尔梅罗二世与白若珑，还有那位两仪干也在目前抵达了现在这种情况的结论吧，能够接受了。

「……师父。」

细微的梦呓从格蕾的唇间溢出。

「救救……埃尔戈…先生。」

这句话让他心头一紧。

为什么呢？

从相遇开始，就不可思议地不认生。格蕾大概也是如此吧。埃尔戈对于她的感情就像是在异地长大的姐弟一样。

（……所以）

自已心中也有恐惧。

因为在新加坡的战斗中，自己对她产生了喰神冲动。捕食者（狼）和被捕食者（羊）的关系。那时的他还能忍耐，可这次就不一定了。

埃尔梅罗二世对他说过，要忍耐住。

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中都在忍耐，你也应该如此。被告知可以这么想——可以行使自我意志，当时的埃尔戈很高兴。

但是。

熟睡的少女的脖颈，看起来非常蛊惑人。

啊，那皮肤暂白得令人直流口水啊……

「……！」

埃尔戈轻轻地把快要滑落的兜帽归位，站了起来。

「嗯。」

使不上劲啊。

身体的缝隙中似乎灌满了铅。光是抬起膝盖，就需要抽离岩石那种力量。全身上下都疼痛难忍，只要轻轻活动一下，就会渗出讨厌的汗水。

（……和之前不一样啊）

在新加坡使用神之腕臂后并没有变成这样。

看来，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或者因为在GRANTOKYO北塔的战斗中，完全无法控制神之腕臂呢？孙行者的狂怒似乎还残留在心底。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浓厚得令他无法呼吸。非常的诡异，让自己感到十分的不自在。

（……变了啊）

心理、身体都会发生变化。

只要一个星期，一天，抑或是一个小时，埃尔戈的身心都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化。失去记忆的他，连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都无法分辨。

——【我也，想吃掉你这家伙。虽然我以前也说过这话，反正你也不记得了吧。】

暴走之际白若珑的话语还在鼓膜间回响。

埃尔戈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那个自称是挚友的褐色皮肤青年。这也是自己转化后留下的另一个碎片吗？如果是这样，支持着自己的凛，格蕾还有二世，也会被遗忘吗？

无论多么珍视，也会从这双手间滑落吧。

（真讨厌啊）

为了不吵醒格蕾，轻轻地打开了房门。

扶着墙壁，爬上楼梯，来到了屋顶。

屋顶原本是计划建成第五层的，因此到处都是墙墩的基座。

「啊……」

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夜空中出现了半轮明月。

月光如潭水一般堆积在地面之上，青白而虚幻。

远方，如珠宝盒般的街道灯火闪烁着。可能是因为远离了东京的核心区，还残留着适当的黑暗，夜空中的明星和地上的灯火都清晰地映在埃尔戈的视网膜上。

「……好漂亮啊。」

断断续续地喃喃着。

仰望着星空，感觉身上的痛楚稍稍消退了一些。

她的黑发在视野的一角飘过。

少女坐在被遗弃的椅子上，阅读着手中的绘本，太过自然了，甚至有点像魔幻。

「你起床了嘛？」

「…两仪、未那小姐。」

是在那个祭典上遇到的少女。

虽然在一旁突出的柱子上挂着一盏灯，但对于阅读来说还是太昏暗了吧？

「会伤眼睛的哦？」

「爸爸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不过呢，我今天想要当个坏孩子，所以才熬夜了哦。」

未那的视线落在绘本上，如此说道。

她的长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说不定她本人就是从月亮上来的。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埃尔戈如此想到。

「你在看什么呢？」

「是安徒生哦。」

这时，少女终于抬起了视线。

「你也看他的书吗？我都放在那边了。」

她毫不在意地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柱子。

好像是把刚做好的基座改造成了书架。为了防风防雨还搭上了盖子。

几十本书中，有安徒生、米切尔·恩德、小川未明……埃尔戈认出作者的名字。不过，并不知道这些作者有什么嗜好。

只是，每本书的封面都很美。

「这栋大楼现在的主人很喜欢童话书，所以我偶尔也会读一读。啊，如果你看不懂日语，要我念给你听吗？我给别人念故事可是千载难逢的哦，如果拒绝的话也是一种损失呢。」

不知道是亲切还是威胁，埃尔戈不知所措地再次看向书架。

「我大概能看明白……可以拜托你吗？」

选择了一本画着面带寂寞神情的少女的童话书。

「红蜡烛和人鱼？可以的哦，我也很喜欢这本呢。」

少女接过图书，翻开了书页。

红唇念出了第一篇作品。

【人鱼不仅住在南方的大海里，也住在北方的大海里。】

少女以清晰的发音朗读的，是幻梦一般的故事。

怀孕的人鱼因无法忍受孤独的痛苦，来到了人类的村庄。

虽然自己已经注定孤独，但至少不想让孩子也承受这种折磨。

人鱼她，决定让孩子降生在神社的台阶上。

不知为何，人鱼听说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生物。既然是被如此善良的人类捡到，就不会被无情地抛弃吧。

【那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月光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日。老婆婆从山上下来，在神社的台阶下发现了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婴。】

幸运的是，女婴被蜡烛店的一对夫妇收养了。

女孩生来一副好面容，但下半身却是鱼尾，所以并没有见外人。她却帮助老夫妇在红色的蜡烛上绘制了各种各样的图案。

不可思议的是，传说只要把她绘制过图案的蜡烛放在山上的神社之中，或者点燃之后随身携带，无论多么大的暴风雨，船只都能安然无恙。

【所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山中的神社烛光都不曾中断，特别是夜晚，即便是在海面上都能看到美丽的灯火。】

如果是值得感激的神明，这座山和神社都应该获得极高的赞誉。

但是，谁也没想到那个用心在蜡烛上绘画的小姑娘。没有人会可怜这个孤女。

【有一次，某位来自南国的商贩抵达了村庄。】

气氛随着话题一同转变。

来自南国的商贩盯上了小人鱼。

自古以来，人鱼就被认为是不祥之物，如果痴迷其中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被这种谎言欺骗的老夫妇，完全相信了这位行商。原本亲切的老夫妇翻脸不认人，无论小女儿如何恳求，都不肯留下她。

再怎么绘制蜡烛图案，也无济于事。

商贩带走女孩的时候，她将画了一半的蜡烛涂成了红色。

【那个夜晚，天气大变，刮起了最近从未有过的狂风暴雨。当时，商贩将女孩锁在笼子里，带着她漂洋过海前往南国。】

在这之后，只要神社中点上红蜡烛，无论天气多么好，暴风雨都会纷迭而至。

理所当然的，红色蜡烛被当成了不祥的存在而被人们机会，但不可思议的是，每个夜晚神社中都会点上红色蜡烛。从前的神明，现在成小镇的凶煞，没有人不怨恨这样的神社。

【没过几年，这个山脚下的小镇就消失了。】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埃尔戈再次仰望皎洁的明月。缺失了另一半的白玉盘，和小人鱼抬头所见之景，有几分相似吧。

「谢谢你。」

他低头表示感谢。

「能读给我听，太棒了。」

「能让你高兴就好了呢。一个人闷着心情可是越来越坏的哦，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合上了绘本，未那稍稍歪着脑袋。

然后，

「你打算如何处理小亚纪良呢？」

这个问题让埃尔戈窒息。

不像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朗读绘本。真的是因为刚刚想到才发问的吗？

但是，对于埃尔戈来说——

沉默了数十秒，挤出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啊。」

埃尔戈是知道的，夜劫亚纪良（那个少女）很喜欢白若珑。如果强行把他们分开，肯定会伤害到她。

而且，自己也从埃尔梅罗二世那里知悉，老师为了返还自己内侧的神明而与日本的魔术组织进行了交涉。

只不过，埃尔戈的生命是如此短暂，甚至没有余裕的空间。

大概，这就是拥有很多回忆的存在的特权吧。正因如此，同样的术式也能解决格蕾的问题，这一点绝不能轻易忽视。

「虽然不知道如何时候，但我不能置身事外。」

不想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践踏他人。虽然凛说过，人只要活着会可能伤害到他人，但她的态度应该是在用尽一切可能，做好心理准备之后才会采取的选择。

我也想这样活着。

也有可能伤害到别人。

但是，那个时候，至少自己想要做好觉悟。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

「你和亚纪良是朋友吗？」

「我和她姐姐夜劫梅说过几句话。对了，我觉得姐姐生前好像很喜欢夜劫的宅邸。」

未那爽朗地说道。

「你不去问问白若珑吗？他不是自称你的挚友吗？」

「我全都忘光了啊。」

「你是失忆者吗？」

「嗯，虽然老师说我是记忆饱和，不过我想具体表现应该是差不多的。」

埃尔戈坦率地说道。同时想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这种事情告诉这么小的孩子。

少女沉默了片刻，夜晚的风儿吹过。

埃尔戈抬头望着夜空，双脚不停地颤抖着，然后开口说道。

「听说这个事务所的前主人将其命名为伽蓝之洞。」

突然，话题转变了。

「意思是空空如也，怎么啦？」

「大概是无聊的文字游戏吧。虽然有点孩子气，但成年人故意耍小孩脾气，让人感觉很从容，我很羡慕。」

有些别扭的感觉，埃尔戈感到十分意外。

这个少女如此早熟，是不是因为她想要展现出早熟的样子呢？或者说，希望想被某人当成大人对待呢？

不管怎么说，她继续说道。

「大概这就是事务所主人的理想吧？」

「理想是空空如也吗？」

「可是，这不就像恋爱一样吗？」

未那小声说道。

「无论是自己多喜欢的书，拥有的越多，书架也就越窄。一旦你知道了自己喜欢的方向，就很难再做别的事情了，最初的自由也就消失无踪了。最优化是正确的，但无法令人心动呢。」

少女稚嫩的侧颜，正诉说着不知是否了解的爱恋。

埃尔戈想了刚才的人鱼。

那位最初将女儿托付给人类的母亲。

为什么认为人类是世界上最温柔存在的人鱼，会爱上一个陌生的，空想中的人类呢？

「你应该是失去了记忆吧……那不只是失去，而是得到了空空如也的现在哦？嗯，这才是文字游戏，好不容易获得这样的机会，还是开心一点比较好吧？」

呼呼，未那微笑着。

「你看，人们常说，如果是自己非常喜欢的书，总想忘掉内容重新再读一次，没错吧？」

竟然能将他人的烦恼如此浅显地总结出来。

但是，埃尔戈却笑了。

「你说的没错，我是明白的。」

「好吧。即便是忘了也没关系，但还记得的时候要心存感激。」

嗯，少女摇了摇手指。

感觉自己被这么小的女孩当成了跟班呢。

即便如此，心情也不坏。

不如说是——

「怎么啦？」

「啊，没什么……」

埃尔戈发现，不知不觉间，身上的疼痛已经平复。

就像魔法一样啊，他想。凛曾经说过，魔术和魔法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但年轻人并不明白其中的差别。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向少女提问。

「你特别喜欢书吗？」

「嗯嗯，因为撰写我喜欢的故事的作者都已经去世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还活着的人。」

第一次，少女腼腆地笑了。

这是与她年龄相符的天真笑容。

「活着的作者？」

「因为，只要活着，就能享受下一个故事。即便是拙劣、平庸的作品，只要能有下一部就好了。」

白色衬衫轻轻舞动。

她的声音融化在夏日的夜空中。

「只要还活着，神明也会创造出来。」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转章

——另一处场所。

那是一片漆黑的空间。

但也并非全是黑暗。房间的四角点着和式蜡烛，整体笼罩在一种薄暗的氛围下。光源处一缕缕轻烟随着微微闪动的火光升起，不论距离远近，看上去都是完全一样的。

也就是说，墙壁、房顶、地面都只能看到黑色。

而且，其中一面墙上挂满了假面。

——也就是人们说的能面。

正如埃尔梅罗二世所说，全是男性风格的能面。

而在房间的中央，有着一名女性。

夜劫朱音。

她身着有如同与房间同化一样的黑色和服，盯着挂满了面具的墙壁。身体纹丝不动。就连呼吸都极为微弱，甚至都可能被会误以为是死去了。

「布琉部。」

从她的口中，飘出了一句咒语。

写作文字的话，就是布琉部。

而其寓意，则是。

「震动吧。」

「布琉部，布琉部。」

朱音继续说道。

「震动吧，震动吧。」

咏唱着咒语的朱音自身，也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那是以共鸣为宗旨的一种日本魔术。自古时起，巫女就通过使灵魂发生震动来施术。坚信那震动能通天、通鬼、通神。即使是死者，也会在震动下再次爬起来。

「摇动啊摇动，布琉部。」

面具开始发出微微的震动。

最初，只是众多面具中的一个。

紧接着其周围的面具也开始发出轻微的震动，最后，所有的面具都开始了大幅的震动。木制的面具与墙壁摩擦产生的声音，恰似众多的面具在抽泣一样。

而从那份声音中听取神明的意图，便是夜劫家巫女的职能。

「柜之主啊。」

她轻声询问道。

「……为何弃之不顾？或者说，您为何害怕？」

那声音十分温柔。

就像是提问孩子问题的母亲一样。

巫女绝非是神明的信徒。与神明对峙，只要是为了取得想要的结果，会采用各种各样的态度。

「请问您看到了什么？」

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同时，调整呼吸。

呼……呼……呼……规律而稳定。

模糊自己的视野，通过呼吸在身体上形成新的律动。只是单纯地接受面具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将自己的意志装进心中的盒子，原原本本地倾听假面们的想法。在她的内侧，仿佛看到了镜子内外一样的，两个完全相同的面具。

就像是同一个神明的另一柱一样……

「不对……还是两柱……？」

微微皱起眉头。

紧接着，身体向前倒下，双手撑在了黑色的地板上。

先前那种迷神的状态被中断了。虽然仅仅是被凭依了数分钟，但只要看她打湿脸颊的汗水，就能明白这件事究竟有多么令人劳累了。

「本以为能等到下次祭典的，但看起来是不能再等了吗。只能说提前举办祭典了。很遗憾，看来也仰仗不了时钟塔的君主了。」

那深深的哀叹，听起来就像是刚才看到的幻想，一半都在预料之中。

「喂。」

她招呼到。

就在背后不远处的——一直关着的黑色的拉门被打开，一名男子跪坐在朱音面前。

「朱音大人。」

等候她的指示的人，正是她的儿子——夜劫雪信。

有如鬼瓦一样的表情，像是透露着他的决意。

「我要开始仪式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遵命。」

雪信点头回答到。

「把剩余的神体也交给我。」

「好的。」

他依旧是微微点头。

接着雪信解开右手的三角吊带，敲击左手上的石膏。

石膏很轻易的就被敲碎了，露出了其下的手臂。大部分皮肤都已经被残忍地剥去。剩下的皮肤上，有像是奇怪的纹身一样的刻印在蠢动着。

这并非是比喻。

那刻印就像是活物一样呼吸着。

与雪信不是一体的生命，就在这个男人的皮肤上寄生着。

「不要动。」

朱音手上握着小刀，如此说道。

这小刀也是为了仪式而准备的物品。

握住儿子的手腕，看上去轻轻地，挥动了小刀。

短暂的悲鸣与肉被切割的声音一同发了出来。

朱音转身背过正咬着牙关的儿子，盯着墙壁。

从上取下了最初开始震动的面具。

指肚传来了奇妙的触感。

朱音知道这是因为在面具的里侧贴着人皮。

即便从原主人身上已经剥离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却依旧鲜活。

接着她将刚从雪信身上剥离的皮肤，贴在了内侧。

传来噗嗤一声。

然后她猛地把面具戴到了自己脸上。

「啊啊！」

女人的身体开始发出痉挛。但尽管如此，她按压着面具的手指也没有移动分毫。面具的侧脸朝上，不停地颤抖着，看起来像是在嘲笑。

身后的雪信一点行动也没有。

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里夹杂着悲鸣、愉悦。

稍后，房间里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异味。

那是如同铁锈一般的气味。

大量的鲜血从朱音脸上面具的内侧流下，在黑色的和服上扩散开来。

＊

——另一个地方，则是海外。

英国的首都，伦敦的郊外。

被称为斯拉的地方的街区，已经成为了埃尔梅罗派率领的现代魔术科的学园都市，但这是只有与时钟塔打交道的魔术师才知道的事情。

这里与日本的时差大约是八小时。

所以这边正是太阳西斜，薄暗笼罩世界的时刻。

办公室里，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放下了钢笔。

「有客人来了。」

银色的女仆现身说到。

这里所说的银色并非是指她的头发。而是和描述的一样，她的身体就是由水银构成的。这女仆是由埃尔梅罗家族传承的至上礼装·月灵髓液变形而成。

「……啊，果然来了。」

少女嘟囔过后，像是招待客人一样抬了抬下巴。

接着，门被推开。

莱妮丝站起来，对着拿着皮包的高个子行了个礼。

「就想着你差不多该来了。」

莱妮丝想到了海。

那名女性的头发就是如此的苍蓝。

虽说是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颜色，但考虑到她所属的魔术组织，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而考虑到他们那抢先演算未来的高速思考，那毫无感情的面部表情，或许是比较Standard的类型。

炼金术师。

那是不同于时钟塔所属的西洋炼金术的分支。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勒姆在此。」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阿特拉斯院六源的名字呢。」

莱妮丝抑制住紧张感回复道。

她正是与二世和格蕾在新加坡战斗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阁下有何贵干？对于你和兄长发生过的事情，我姑且也有所耳闻」

言外透露着【你们之间的纠纷只是兄长的个人行为，和现代魔术科可没有什么关系】这样的暗示。

虽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这么认为，但所谓的交涉，就是由这些细微的点堆积而成的。

阿特拉斯院，山岭法庭以及彷徨海的魔术师们合力制成的埃尔戈，对于整个魔术世界而言都是一颗炸弹。在莱妮丝看来，虽说现在时钟塔的其他派系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倘若情报泄露，其他派系一下子插手其中也毫不奇怪。

最重要的是，现代魔术科是时钟塔最弱小的学科。虽然靠着兄长指导的埃尔梅罗教室喘了口气，但在政治和财政方面的基础依旧只能算是脆弱。

（……兄长也是，真亏你能抽到这种下下签。）

莱妮丝抑制住不经意间打趣起来的自己，窥视着苍发的炼金术师。

然后，

「那件事情与本次造访无关，拉提奥是这么想的。」

伴随着奇怪的说话方式，她摇了摇头。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提出合作的希望，我们和现代魔术科。」

「和阿特拉斯院？这可真是有够突然的。」

心里暗暗咂了下舌。

这下被将计就计了。

在【兄长与你们的战斗和现代魔术科没有关系】这个前提下被回到【那么就可以与我们合作了吧】。当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也还在预料范围内，但没想到会这么直球。

（真是单刀直入啊，这种交流方式）

不过做法上很有阿特拉斯院的感觉。时钟塔这种兜圈子的权谋术数对这种直来直往的对手相性一直不好。毕竟这基本上是心里盘算着某些阴谋的家伙互相提防的手段。

略一思考，决定这样提出疑问。

「如果，不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这边也不好表态。」

「了解……那么，失礼了。」

就连莱妮丝也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从包裹里取出的，是人类的头骨。

「坦格雷。」

伴随着短促的发音，头骨的下方开始了生长。

先是锁骨，然后是胸骨，从胸骨下又快速地长出了腰骨，转眼间四肢也一齐长了出来。

一个几乎要顶到办公室屋顶的骨头巨人出现了。

（……很像亚德呢）

莱妮丝不由得这么想到。

这或许并非偶然。

虽说亚德是用于封印【Rhongomyniad】的礼装，但其核心技术却源自阿特拉斯院。这么看来，给人一种相似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初次见面，时钟塔的千金。」

巨大的骨头对着莱妮丝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些都是拉提奥大小姐努力计算得出的。嘛，先看看吧。」

「不要叫我大小姐。」

「是，是，大小姐。」

于恐怖的外观相反，骨头巨人用轻浮的语气说着话，随即张开了双手。

计算结果宛如在最新型显示器上一样，在其骨白色的表面上，鲜明地浮现了出来。

「喂，这是——？」

那是一张世界地图。

但是，从欧亚大陆的中央、地中海周边开始到现在的中国，以及再往东一些，像是泼洒了黑色墨水一般的痕迹扩散开来。

「关于埃尔戈所吞噬的神明，吾等仅持有一部分情报。鉴于吾等选择的神之碎片具有众多侧面、化身和派生。实验的参与者库尔德里斯家族，也无法在某个因子觉醒前进行完备的演算。这张地图是那个神的传播路线。」

神明拥有多个化身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倒不如说这才是正常的。

比方说，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与月亮女神塞勒涅就被视为同一神明，而后的罗马神话中的女神戴安娜也与她们持有同一神格。同样的，印度神话中主神之一的破坏神湿婆与暴风之神鲁德拉也被视为同一神明。

而且，一位神明的传说从西洋传入东方的过程中——亦或是相反时——获得数十个别称，也是常有的事情。

（从地中海到印度，甚至传播到了中国的神……？）

还是无法确定埃尔戈所喰的第二个神明。

有无数神明通过这条路线传播。

但是对于这条路线本身，心里却是有了着落。虽说侵略本身是在中途停止了，但莱妮丝却很清楚，那是最早在这个世界上建立起文化交流，将希腊文化与东方文化融合，缔造了希腊化（Hellenism）的大英雄。

（……伊斯坎达尔……！）

这不过是一个联想。

但是，这个名字对于她，或者说对于她的兄长而言，是在太过于沉重了。

莱妮丝咽了口吐沫，抬起头来。

「那么，是想要我做什么？」

「最近吾等刚刚发现，在刚才向你展示的神的传播路线当中，还有一部分神的碎片——神体依然存在。很遗憾，阿特拉斯院与远东地区几乎没有接触，不过，倘若是时钟塔的尔等，存在交涉的可能性，令尔等从这位神的藏匿地取回数据，拉缇奥是这么思考的。」

「数据？」

「对于埃尔戈现况的解析，是必要的。作为交换，保证与你共享在解析神体后所获得的数据。不论最后是拉提奥这边获得埃尔戈，又或者是你们帮助埃尔戈，在目前这个阶段应该都是可以互相帮助的。」

莱妮丝终于也掌握到了话题的走向。

同时也了解到这话题的走向十分致命。

「喂，给我等会。极东的神体持有者是？」

「名为夜劫的日本魔术组织。」

这个名号，从拉提奥的口中传出。

＊

抬手遮住夏日的朝阳。

在事务所的门前。

下楼梯的途中清醒了过来，连忙追到玄关处。

「若珑先生。」

正准备过马路的青年，听到声音后回过头来。

「哟。早上好。」

单手轻轻地抱着亚纪良。年幼的少女微微歪着头，把脸埋在青年的颈部位置。从这个距离也可以看出少女甜美安静地睡着。

「托你们的福，昨天晚上睡得很舒服。昨晚你们也过的很安心吧。」

「事务所呢，以后不回来了吗？」

「倒也不是，难得被人送了钥匙，在你们走后就会偷偷回来的。毕竟已经过习惯流浪生活了。」

若珑快活地笑着回道。

接着，自己背后传来了声音。

「因为不久后，夜劫就会来这里。」

「哦呀，就连您都起来了啊。还是说直接通宵了？」

就在我背后，师父盯着若珑说到。

或许正如他所说，也许是因为昨晚没怎么睡，师父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师父擦了下眼睛，开口说到。

「当夜劫查明了你的所在地的时候，会不顾与两仪的休战协议而发动袭击吧。所以你才会打算暂时离开这里，是这样吗？」

「可不能给恩人带去麻烦啊。」

若珑耸了耸肩回道。

不知道该说守规矩还是怎么说，总觉得这个青年特别重视仁义。也许是生养他的土地造成的。

「然后呢？你应该不是单单来送别的吧？」

「嗯，我这边还有最后一件想要确认的事情。所幸，你也认可事务所这里是停战地带吧？」

「有什么有趣的问题就请便吧。」

「那我就直入主题了。」

师父开口说道。

「白若珑，你并没有吞噬神明吧？」

「欸？」

听到这，我不由得发出了声。

「但是，师父，你昨天说，若珑先生是作为埃尔戈的替代品……」

「我当然这么说过。」

师父点了点头。

真是难以理解。倒不如说，师父昨天应该已经确认了白若珑喰神这个旁证了。虽说完全揭开彷徨海的目的是不可能的，但作为其目的的一部分，不是应该已经查明了白若珑与埃尔戈是同一类型这件事吗？

「有个词叫做收敛进化（Convergent Evolution）。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概念。虽然海豚与蝙蝠的物种系统完全不同，但都具备发出超声波来探索周围的环境的回声定位能力。这是因为双方都是需要在黑暗中寻找食物，所以需要相同的能力。即使原本是不同的因子，如果投放到相似的环境中就能得到同样的能力……不过，这个词也有【相似的不同物】这一指向。」

「……相似，但是又不同的某物？」

「埃尔戈的幻手，恐怕也与进化有所关联。」

说着，师父抬起了右手。

是师父以前就提出过的假说。

「手是接受极多信息的部位。制作了许多石器、土器、弓矢，当制作这些东西时受到的刺激，使得人类获得了发展。手，可谓神明。」

师父一边放下右手，一边说道。

「但是，翅膀就很奇怪。它对于人类并非必需。对于人类而言，获得翅膀是从古时就怀抱着的梦想，但并不符合人类的方向性。人类通过双手得到发展，但从未获得过翅膀。埃尔戈的幻手与白若珑的幻翼可能一眼看上去很相似，但其根本的思想是不同的。」

「哦哦？」

若珑看上去很中意这个分析一样，随声附和道。

「姑且让我听听你这么想的根据吧。」

「我本来就有些怀疑，毕竟有翼神的分布地域十分有限。」

师父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大致只在美索不达米亚到希腊等地中海沿岸扎根。受此影响的有翼天使，现在更有名。即便如此，候补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和你的性质不一致，再加上刚才说的话，就会浮现出别的假设。」

师父的眼瞳中映出了褐色皮肤的青年。

「最重要的，是让人惊讶的名字本身吧。彷徨海并不拘泥于使用【Baldanders】这种来自后世的词语作为组织的名字。大概是想着【只要是其本质就可以了】吧。更进一步说，不论是现代还是神代，名字对于魔术的影响都是十分巨大的。嗯，倘若我是出身于汉字文化圈的人，应该能更早发现这一点吧」

（……名字？）

的确，自己不懂对方的语言。

因为师父和自己使用的翻译礼装，说到底只是为了使对话顺利的进行，严格来说并非是理解了语言本身。就算是师父，虽说能读日语书籍，但应该还是不能进行真正对话的。

「除了天使以外的，拥有极其接近神明的性质的有翼神秘。在东方同样被当作神明，在我们西洋则被视为与神明对立，又或者是被神明讨伐之物的神秘……啊，因此，我的思考是这样的。」

师父的声音在早晨没有行人的街道上静静地回响着。

「直接说想要吃掉埃尔戈的无支祁姑且不论，不论是伪装情报还是你的存在本身，你的父亲都太过于在意阿特拉斯院。那么，阿特拉斯院所喰之神，与你所喰食的东西，是否存在神话上的联系呢？比方说，对你的实验完成了，阿特拉斯院所吞噬的神就会失去意义——这样的关系？」

「……这个嘛。」

若珑挠了挠头。

「哈啊，老爹这可真是看错人了啊。」

「是我猜错了吗？」

「没有，我只不过在想，当初不应该觉得你不过是个现代魔术师，应该直接把你杀掉才对啊。」

脊梁直冒冷汗。

因为这个开朗的青年所说的话，并非是单纯的威胁，那释放而出的杀意证明了这点。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白若珑。」

Whodunit。

被喰食的是谁。又或者是何物。

与为埃尔戈所喰之神所关联的那个存在的真实身份。

「你吞噬了的，是龙——又或者是，竜吗？」

「龙……！」

「原本是意思相同的字，但好像在东方的一部分魔术世界中，是将竜与龙两个字分开来使用的。你名字中的珑，在汉字层面上也是其派生吧。考虑到是通过使用名字促成术式的安定化，这个思路就非常合理了。」

「……」

若珑保持着抱住少女的姿势，闭上了一只眼睛。

（并非，神）

若珑所吞噬的，是龙——？

「刚才也说了，龙在东方同样被视为神明，在西方则被视为与神明对立之物。你吞噬了的龙，应该与埃尔戈吞噬的第二柱神明有很深的缘分才对。恐怕就是，夜劫代代传承的神的碎片——神体本身。」

若珑所吞噬的龙。

埃尔戈的第二柱神明。

夜劫的神体。

三个神秘在此联系在了一起。

「……老师您真是的，这就让我很头疼了啊。好不容易才定下了休战协议的。」

从青年嘴唇的缝隙间偷窥的牙齿，宛如野兽獠牙一样。

但是，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好痛！」

亚纪良突然把脸抵在若珑身上。

本该睡着了的少女，将身体蜷成一团，痛苦到停止了呼吸。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亚纪良？！」

低头看向怀中的若珑瞪大了双眼。

他看到了少女的脸。

天真无邪的脸颊上，戴着漆黑的面具。

仿佛连星辰也会被吸入其中的，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中的漆黑面具。

「老师！」

「格蕾小姐，怎么了！」

察觉到异常的凛与埃尔戈飞奔了出来。

在他们眼前，亚纪良的后背带着微弱的光芒。

不，那不是光芒。

是黑暗。

「该死，是夜劫的那帮家伙！」

若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焦急的表情。

以少女的后背为中心，来源不明的黑暗深渊扩散开来。

「救我，阿若……！」

有什么东西，自黑暗深渊中，哗啦地起了波浪。

宛如在夜晚的海面上跃起的人鱼一样。

好似黑绳的某物，瞬间将若珑的身体包裹了进去。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后记

“勿忘死亡。（Memento Mori）”

举起酒杯，贤者致辞。

“及时行乐。（Carpe Diem）”

跳起舞蹈，诗人歌唱。

因为所有人的归宿都是沉眠。

不管你是谁，也只不过是记录罢了。

然而，有的时候，记录才是可怕的。

因为只有死后留下的记录，才有可能一直存续到时间的尽头。

让您就等了。在此为您呈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第二卷。

正如同以上副标题所说的那样，此篇为《冒险》的续作。而且，就和第一卷结尾的预告一样，本篇的舞台将会是日本的东京。

对于TYPE-MOON来说，东京这座城市时常是要地。而且我一直在想象——如果埃尔梅罗二世拜访这座城市的话……对于本次执笔机会，我倍感荣幸。

对于身为日本人的我来说，以英国人二世和格蕾的角度来描述（日本）这个国家，可以说是给故事带来了一种独特的张力。我（日本人）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他们而言是神秘莫测的，反之亦然。

这种事情不仅仅发生在日常生活中，在魔术中亦是如此。

毋庸置疑，对于【神】而言也是如此。

因为它包含了如此多的含义，如此多的愿望和想象，神明的概念反映了一个国家的文化。即使信仰原本是一样的，当神明从一个国家或地区传播到另一个国家或地区时，也会发生一些变化。

这也正是，二世踏上旅途的原因。

为了探寻埃尔戈曾经喰食的神明。

为了以他们的肌肤和双眼，理解神明。

这次的嘉宾，是黑桐（两仪）干也。一个在TYPE-MOON世界占据特殊地位的男人。

他登场的《空之境界》是一个拥有完美结局的故事，所以在选用他作为嘉宾的时候就十分苦恼。话虽如此，如果以东京近畿作为舞台，想必也是无法避免的把…

当我下定决心去找奈须蘑菇商量的时候——

蘑菇：”干也可以和魔术世界建立联系，你就放心写吧。“

我松了一口气（那是在新冠病毒大流行之前的事情了）。

另外，关于戏份只有一个短篇（未来福音）的两仪未那，我也对其台词进行了微调。

故事从这里开始，正式加速。

以埃尔梅罗二世为中心的，许多角色的命运交汇点，您是否可以一同享受呢？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我本人在此对于坂本峰地老师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本书绘制了美丽的插画，三轮清宗先生进行的魔术考证工作（包括日本极道和祭典），奈须蘑菇老师，OKSG老师关于本书的监制和修订工作，还有TYPE-MOON的每位成员表示感谢。

当然，还有捧起本书的您。

接下来，由本人担任原作的《魔法使之嫁》的番外漫画《魔术师之青》的第五卷将会在九月份发售。

我想下次和大家见面，是在今年的冬季了。

写于2021年6月

一边在看迪士尼Plus的《洛基》

P·S

在《Aniplex Online Fest2021》上，公布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动画特别篇的制作企划。前作《事件簿》以小说的形式完结之后，还能以这种新的方式再次相遇，身为作者的我感到非常高兴。

第二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上 插图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幕间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本书由Ahnenerbe汉化组制作

翻译：飞鸟、魔法使TAPE、hehehebb4、danni核心

校对：飞鸟、Don Corlexuan、单推格蕾蔓

润色修订：飞鸟

那个男人造访的时候，正是凛冽的北风终于开始回暖的时候。

三月上旬。

在拜殿附近，正开着白色的梅花。

那种馥郁的香味、被刚才的那阵风吹到神社一带，为神社周围的篱笆和灯笼增添了情趣。走到山脚下的信徒，或是在手水舍漱口的香客，蓦然抬起视线，不禁笑吟吟地感叹:「啊，已经到了这个季节了啊」——当然。

在本殿进行的，可说不上是那么让人清爽的那类事情。

在木板间内，有十几个男人聚集在那里。

而在他们各自的面前，放着几张牌。

每当坐在中间的庄家隐藏在布间并出牌的时候，男人们也会将自己的牌移出几枚，并在其一旁放上金钱。大概是用皮筋捆成一卷的一万日元纸币，一卷似乎有十万日元左右。

这是赌博。

由于当时法律的漏洞，寺庙和神社经常成为赌博的舞台，这是日本历史上的事实。这座神社在现代也悄悄地延续着这样的传统。

庄家移动目木，并将最上面的一张缲札展露出来后，下家的男人各自或喜或忧之间，钱就会被回收，或者成倍地返还回来。

这种赌博，被称作手本引。是日本独有的赌博，也是夜劫朱音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游戏。

（翻译者注解：手本引：日本独有的一种赌博。缲札：庄家使用的数字1-6的牌。目木：记录翻开缲札数字的木牌）

庄家将从1到6的数字牌隐藏起来，下家则以一点张到四点张（翻译者注解：其中的赌法，赌一张还是四张）的某种方法去命中。只是这样的单纯游戏，但却会因为人类的心理而产生无限的变化。

庄家是会翻开和之前一样的数字的牌呢、又或者是突然改成别的呢。下家能从至多到四点张的牌中，命中到什么地步呢。

这样的心理战太过有趣，所以也时不时会成为问题。

赌博很有趣，也就意味着客人会变得过于热衷。即便对庄家来说，也并不希望榨取掉比客人的钱包里还要多的钱。即便借钱给他们，其中能回收回来的额度也是有限度的。因此，对于输得太惨的客人，庄家那边也常有考虑还三成左右的赌资给他们。

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态才会非常罕见。

一个手下急匆匆地来到了偶然等在背面的朱音身边。

「冈村被击溃了……！？」

即便在夜劫中，他也是在手本引的庄家中最有经验的人。很擅长「让客人们一开始轻松赢小钱，并最后把他们榨取到还有一丝留恋的程度」的手法。

说到底，本来也应该对客人会赢的情况有所预想，只不过被人胜了几局就说‘被击溃了’也真是不知所云。

但是，听到最后的额度的时候也接受了这个说辞。

毕竟那可是大概可以匹敌赌场半年净收入的额度。这样的话冈村顶不住压力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切腹谢罪’这种话，在这个世界上可是还存在着并非比喻辞职，而是如字面那般的意思的。

「赌客里面混了个奇怪的家伙进去啊……」

手下如此说道。

带着一副看起来莫名陶醉般，完全不让人觉得他是在做恶劣情况的报告一般的表情。

「因为那家伙总是太过巧妙地命中，其他的家伙也跟着那家伙下注了。这样的话可就没法成像样的一局，所以姑且请了那家伙离开……」

「所以？」

朱音追问后，手下的眼瞳闪亮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这样说道。

「那是……刚刚说的那家伙就说‘让我再来两把’这样的话」

「嚯？」

不知不觉发出了声音。

所谓强大的赌徒，最重要的就是懂得退出的时机。这次的情况来说，将庄家都击溃掉的胜利反而可以说是失败了。只是被禁止再踏入这个赌场都算好的了，更糟糕的情况下浑身被剥个精光，被沉到海里面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既然在这个国家赌博是非法的，那么被非法地对待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大胜以后，居然还说什么‘让我再来两把’。

（难道只是外行的狗屎运吗？）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冈村被击溃就解释不通了。要是出现这种情况的话那就应该想办法出老千或者咋的了吧。虽然夜劫是禁止出千，但在这种非生即死的关键时刻还想公平公正地战斗可让人无法理解。

考虑了数秒后。

「那就，由我来当庄家吧」

心血来潮地这么说道。

*

朱音入场之后，看见那个男人正独自一人盘腿坐在那里。

明明其他的客人都被请回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却完全看不出他有一丝恐惧的样子。让人不由得感觉这家伙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不过朱音也没有资格这样评价别人，毕竟自己（夜劫）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名叫夜劫朱音」

向他打招呼时，一瞬间，朱音屏住了呼吸。

意外地是个年轻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吧。

五官端正到了让人觉得不自然的程度。

如果他走在都市里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回头去看他吧。

那如同天上匠人倾注全身精力才打造出来的鼻梁、那让人觉得简直是像是将青春结晶化一般鲜艳的嘴唇、长着细长睫毛的眼皮正紧闭着，卷起的头发一直延伸到颈部附近。

那是有着类似灰狼般暗淡颜色的头发。

也许是为了迎合场面，穿着的是宽松的和服。他正将胳膊撑在膝盖上，呆呆地撑着下巴，然后以下巴为支点晃悠悠地摇着脑袋。

「……请问？」

没有回答

（……睡着了？）

让人难以置信，他睡得真香。本来这种情况下应该生气的，但是看到他那太过沉静的睡脸后怒气也被平息了下来。

「……」

皓白的月亮，正从那用丝柏做成的窗框里窥视着他。

即便说那个男人是用这美丽的光芒形成的，可能也会让人信服。想来希望将他就这样保持睡眠的状态永远保存下来的人会络绎不绝吧。

「大姐」

在手下的轻语中，我总算清醒过来。

「啊，好」

点点头，摆出一脸轻松的样子。

（……将冈村击溃的就是这个吗。）

朱音如此想到。

就算冈村并非同性恋，但如果是这样的美貌的话被他魅惑也是没办法的。倒不如说他是在被前所未有的冲击所打击后，无意识地被其吞没了吧。

实际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体验过了，手下也错开了自己的视线。

首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后。

「请问」

朱音稍微放大声量地说道。

他的肩膀如同被惊吓到一般抖了两抖，眨了眨眼睛。

伸了伸懒腰后，一对大得惊人的琥珀色瞳孔映照出了我们的身影。

果然，就像狼一样。就像那在遥远的雪原中行走的，孤零零的灰狼一样。

「……嗯」

朱音屏住了呼吸。

因为不知来由的酒精味道，刺激着鼻腔。

「呀。这可对不起」

他将手指伸进那灰色的头发中，诶嘿、地笑了起来。

向着窗户的方向，撑起了下巴。

「向山和月借景可真是好雅兴啊。这样的话就算没有下酒菜也能喝两杯。然后借着兴致干了一杯以后，就这样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啊。不，这可是你们的不对哦。作为赔礼，请我喝喝日本酒也行吧？」

考虑到这股酒精味，恐怕看起来可不止一杯。

再加上这老爷子一样的口吻，这和可这般的美型不相称啊。

总算理顺了呼吸的朱音的视线，被灰发男子的膝边吸引了过去。

「您拿的酒还真奇怪呢」

「哼，哼。很香的味道吧？我可不会分给你们哦」

这么说着，灰发男子将陶壶拉了回来。

朱音默不作声地看着男人。

「那么失礼了」

而是这么说着，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

手本引的情况下，赌场会被称作【盆】。

当坐在盆中，触碰到目木和缲札的瞬间，朱音不自觉地将脊梁挺直了。即便已经年过五十，只有这个怎么样都改不了。朱音为这直穿脊背的紧张感，不由得微笑起来。

「那么，让妾身加入这场游戏吧」

省略冗长的问候，朱音移动了「1」的目木和缲札。

最开始的目木和牌，并不用于赌博。只要手本引是庄家和张子间的心理战，那么对张子那边来说，去赌解读材料很少的第一手的牌可不高明。

当朱音将缲札隐藏在背后，准备第二次进行选择时，男子开口了。

「拉克酒（翻译者注解：Aslan sütü，由葡萄和大茴香酿制成的一种烈酒，在地中海、安纳托利亚、巴尔干地区均有流行，呈乳白色，故得名狮子乳）」

「您说什么？」

「狮子的乳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哦」

看来，似乎说的是刚刚的酒的名字。朱音也大概知道Aslan这样的词语是来自中东那边的。

「能给我点水吗」

朱音抬了抬下巴，手下们很快就拿来了装着水的杯子。

灰发男子将酒瓶向杯子口倾斜后，从瓶子中流出来的是透明的液体，但在接触到水后就很快变得白浊起来。

「以前啊，这也被认为是一种魔术」

灰发男子感慨地说道。

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

也就是「我知道」。

知道夜劫的里之面孔。

他暗示着，夜劫并非是单纯靠赌博为生的古老黑帮，而是更为墨守成规——沉浸于魔术之中的人。

实际上，包围着周边的黑色制服成员们，其中过半都是魔术师。严格来说，夜劫的情况并不能将之称为魔术，按时钟塔的道理来说应该是被分类为魔术使的那类人吧。但通过魔力将某种神秘唤醒，这样大致的构造并没有区别。

（看来并不是外表那样的年纪啊）

朱音如此判断道。

如果是魔术师的话，稍微进行年龄操作也并不困难。不过那只是限于外形的部分，实际上延长了寿命的，只有极为稀少的一部分熟练者而已。

这个美男子，是属于哪种？

通过名为纸下的布隐藏缲札，将其放在盆茣蓙（翻译者注解：铺在庄家和下家之间将其区分开的白棉布）之上。

相对的，男人则在一种很悠闲的氛围下，选择了自己的张札（翻译者注解：赌局中所使用的1-6号的牌）。

四点张。

这是被称为箱张的赌博方式。

无论中了哪个都能相应赚一点，是序盘的常用方法。

（很普通啊）

当朱音稍微有点失望的同时

「一决胜负！」

担任合力（翻译者注解：赌场的监督者、计算员）的饭岛出声了。

这次的情况下，只有庄家和张子两人所以其实省略也行，但总之就是气氛上的问题吧。赌博的七成都是由气氛决定的，朱音是这样想的。剩下的两成是虚荣，最后一成是嗜虐嗜好。也就是百分之百由异想天开的行为组成。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把等同于性命的钱轻易放出去。

时而赚钱时而输钱，但是慢慢地，男人那边逐渐落入下风的展开，短暂地持续了一会儿。

每一次，灰色男子的表情都非常浅显易懂。

「不，不带这样的吧！」

这么说着，将脸贴近榻榻米之类的。

「喂喂喂。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像这样，对着手牌说话之类的。

「好——！总算有点希望来了！」

像这样，使劲地敲膝盖。

时而生气，时而哭泣，时而笑。

休息时则喝着酒，并仿佛味道极其甜美般吐气。

因为这一切都是用那如月亮般的美貌进行的，朱音要保持平常心也是有点辛苦。虽然只有一个演员，但这已经简直像是一场电影一样了。虽说是享受着手本引的人会输，但要输得那么华丽也是比较罕见。

结果冈村会输，看来是被那狗屎运和美貌给害的吧。

一下子，从冈村那里被榨出来的钱就都吐了出来，男人变成了输家。

而至此再到变得狂热的男人惨败的速度则更快。

「……开什么国际玩笑」

男人挠着灰发，盯着天花板。

这真是完美的自暴自弃状态。虽然至今为止这种表情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至少在这种场合不暴走的话，还能证明他是内行。

突然，他将头转过这边。

「能稍微通融一下吗？」

「……」

撤销前言。这样不知反省的傻子，真可谓是外行。

「很抱歉不行哦。你既不是常客，也没有担保吧？」

「用一条情报来代替担保吧。对你们（夜劫）来说一定是有益的情报哦」

朱音只考虑了数秒。

这个男人至少还是有关于魔术的知识的。即便情报是乱七八糟的玩意，用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掠夺的金额进行交换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冈村」

朱音低语，一旁的隔扇打开，平头男子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担心，本来应该被击溃了的冈村就在近处待机着。

不，或者说，也许只是想再一次看看那个男人的美貌而已吧。这个男人的容姿里就隐藏着如此的魔性。不管内部如何，有这样的美貌已经十分足够了。甚至连朱音都开始考虑强行借他一笔巨款，然后把他压到熟人那边去搞演出会不会能赚更多了。

在现金被放在手边后，灰发男子微微笑了起来。

一张张地仔细数清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这边。

「那我说了。知道彷徨海吗？」

冲击让朱音屏住了呼吸。

那可是，特别对西洋圈的魔术师来说，传说般的名字啊。

彷徨海。又名原协会。在三大魔术协会中最古老，据说现在还原原本本地保留传承着神代魔术的，被谜团包围的组织。

「哼，哼」

灰发男子笑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要是你们不知道的话，那就显得我像个白痴一样了嘛。虽然我也是那彷徨海里的一员就是了」

忍住第二波冲击，朱音抬起了视线。

这个狗屎运，完全暴露自己是个外行的蠢蛋灰发男，是那个彷徨海的一员？

「你说的情报，就是这个？」

「不。还在这之后哦。夜劫的黑柜，差不多该换人了吧？」

金钱的数额什么的，一瞬间从朱音的脑子里被吹走了。

即便是担任合力的饭岛以及一旁的冈村，原本沉浸于其美貌的氛围也瞬间消失了。毕竟黑柜对夜劫来说可是如同生命一般的名字。

即为，神之器。

指的是为了保存从遥远古代继承的神之碎片——神体而被选中的，荣耀之人。虽然这一代的黑柜是朱音的儿子，但他没有适应性，很快支撑不住，因此正着手将其移植到孙女·亚纪良身上。

当然，这些情报全部都是对外保密的。虽然泄露黑柜的名字的程度还是有的，但替换的时期这种事，不到正式迎来祭典的那天应该都是不可为外人所知的才对。

而且，男子还用他那美丽的嘴唇继续说着。

「我的弟子啊，要在移植结束之前，把你们的黑柜掳走」

饭岛和冈村此时还没有立刻向他袭击这点，值得表扬。

灰发男子刚刚所说的，可以说是等同于对夜劫家而言最大的侮辱性发言。

朱音排除了感情干扰，只是静静地，向其问道。

「为何，要把这种事告诉我们？」

进行诱拐预告之类的行为，想来完全没有任何好处才对。如果是打算胁迫夜劫家的话，则必须要竭尽全力，让他深刻体会一下这是何等的谬误才行。

即便，这个男人真的是来自彷徨海的强大魔术师，也一样。

「我想赌赌看啊」

灰发男子慢悠悠地喝着酒，手摸到了一旁的张札上。

「如果你们能完全守住黑柜的话，我家的弟子任你们处置。反过来，如果被我家的弟子抢走了的话，我们也会随意处置你们的黑柜，这样如何？」

「……这种赌局完全不成立。如果你们把她抢走了的话，那不管怎么样都能为所欲为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

说到底，这就是为了为所欲为才进行的诱拐才对。

「不不，这可不对。既然同为涉足神秘者，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灰发男子以优美的声音说道。

「无论东西方抑或是时代的差异，是否达成共识，魔术的效力完全不同。更别说是像夜劫（你们）这种还残留着与神立约者的群体了」

协议和，魔术。

这个男人的台词，直接击中了神秘的本质。

打个比方，在某个吸血鬼的传承中有着「为了进入他人的房子，就需要从里面被招待进来不可」这样的描述。《圣经》中也有数个将自己的子女或者亲人作为祭品献上的故事，各种神话中对之对应的传说数不胜数。

其中的共同点在于，哪怕是以人类这种生物的禀赋根本无法触及到的强大神秘，也非常重视双方是否同意。

或者说是契约也可以。

一边慎重地品味着他的话语，朱音再次问道。

「你的弟子，也是彷徨海的成员吗？」

「不，那倒不是。不过嘛，即便是和你们的黑柜相比，我觉得那小子也是绝对不会逊色的存在才对。毕竟，我的弟子可是把竜给吞食了的」

灰发男子淡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在现代，竜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成为梦话一样的东西了。即便是像夜劫这样保存神体的组织，也没有一个人是见到过真正的竜种的。即便假设向前再追溯数百年历史，恐怕也是差不多的吧。

这个男人说的这番话从头到尾都让人觉得只是拙劣的妄想或者恶作剧。

「……」

「我很中意赌博啊」

男子又一次慢悠悠地把装着酒的酒壶向口中倾倒。

「只有这玩意，不管过了多少年都还是戒不掉。成为魔术师这件事本身，从结果来看，也不过是因为‘能进行更有趣的赌博’这种程度的理由罢了」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那由于微醉而昏昏沉沉般的琥珀色眼瞳中，映照出了朱音的脸。

「虽然这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很奇怪，但赌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所以，没关系啊。正因为不是什么好东西，赌博才好啊。毕竟生命这种玩意就是放久了就会合理化的东西嘛」

灰发男子以轻浮的口吻说道。

「生命会，合理化？」

「不是这样吗？进化啊退化啊之类的玩意，就是最体现这件事的。没有用处的器官和能力就会单方面快速衰退，而一直在使用着的机能则会不断被磨练。当然，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无论是何等优秀的能力，既然用不上那就没有去重视它的意义了。就和这颗行星（地球）一样，我们所能拥有的东西是被限定了的，那么尽可能不停地去进行合理化就是理所应当，毋庸置疑的。现在的话应该把这种行为称作优化吧」

听着男子的话语的朱音眯起了眼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魔术师的宿业。无论是西洋魔术还是夜劫家所行之路，毫无疑问都不过是从过去的人类身上削落下来的机能罢了。无论怎么费尽口舌去辩白，这群人都不过是紧紧抓着过去不放的，如同亡灵般的人罢了。

「哼，哼」

男子又笑了起来。

「可是啊，赌博这个行为，却是完全相反的」

男子盯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月亮。

那在山顶凝视着这边的月亮，在不断地上升。

「无论是合理性还是计算。都会在名为赌博的行为的终末消失殆尽。啊，不管是赢还是输都无所谓啊。不管赌金是翻成数倍还是变成零都是一样的。毕竟在将之放上名为赌博的天平上的那个时间点，这些就已经成了‘消失也无所谓’的玩意了。当像这样，失去了理所当然的价值的那个瞬间，生命才会第一次闪耀起来。只有在将花费了几万乃至几亿年，踏踏实实地积累起来的东西像这样扔掉的时候，（生命）才会第一次产生意义啊」

在那琥珀色的瞳孔中，仿佛寄宿着某种危险之物。

那并非单纯因为他是魔术师。也和彷徨海之类的标签毫无关系。灰发男子与生俱来的——应当被称为起源的某种事物，被铭刻在那眼瞳之中。

「所以就让夜劫来奉陪你的赌博吗？用我们的黑柜，和你的弟子？」

「对你们来说赌博也是供奉的一种不是吗？即便我说的话全是假的，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没什么特别吃亏的地方才对」

正如这个男人所说的。

不管怎么说，在替代的时间已经泄露的情况下本来也必须要增加警卫，既然搬出了彷徨海的名头，那么也不得不听听这个男人的话才行。更何况，要是夜劫临阵脱逃的传闻在外被大肆宣扬的话，那么作为极道就没法混了。

稍微想了一想后，夜劫朱音点了点头。

「……好啊，我就奉陪一番好了」

灰发男子笑了起来。

朱音感觉，那是如同恶魔一般的笑容。明明在这个国家的神话里根本就没有恶魔这种东西才对。

「那就继续吧」

朱音在兴高采烈的男人面前，把缲札隐藏在了背后。

将选好的牌放在最上面，用布遮挡好，放在盆茣蓙上。

即便是刚刚那一系列的动摇，也并未对朱音这一连串的动作造成丝毫影响。为了不让庄家的习惯被看穿，思考和动作、表情完全分开的技术，是必须在出入盆中时最先习得的。

「……嗯嗯，大概明白了」

又喝了一口拉克酒，灰发男子出示了四张张札。

是四点张里的「总大」。（翻译者注解：赌四张里的其中一种赌法，分为大角中止四张牌，根据各自是否命中分别收益。）

这种赌法的话，虽然要是大命中了的话回报挺大，命中了其他的只能获得非常少的收益，甚至只能赢回本金。

「……」

朱音的缲札中，大的「2」被其命中了。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朱音的背脊上奔涌着。

并不是因为他命中了。

而是从那灰发男子的美丽手指上，让人觉得仿佛从中有某种不知莫名其妙的波动在盆中扩散开来一般。

一张张地，男人开始减少赌的张数。

三点张，大和一本。

二点张，脚立。（翻译者注解：和上面的总大一样，赌法和赌的张数的区别。）

无论哪种都是除了大以外命中了都没什么意义的赌法，而且都是大牌命中了。

朱音感觉到头脑开始发热。

这并不是什么偶然。不管赌几张，要命中大的那一张牌，几率也只有1/6罢了。如果要三次连续命中，概率则只有1/260了。

「你这家伙……」

「我可没用未来视或者高速思考之类的把戏哦？」

男人先发制人地开口了。

无论哪个，都是与神秘相连的技术。

未来视如字面意义一般，是能预先掌握未来图像的能力、而高速思考则指的是阿特拉斯院等使用的，极端优秀的演算能力。无论其中哪种都是并不需要使用多少魔力的能力，所以很难暴露。朱音判断为作弊手段的这两种能力，男人抢先果断地将其否定了。

「那，又是什么？」

「没有什么花招啊。这就是单纯的赌博而已。你不是说过喜欢赌博吗？那就好好享受吧」

朱音暂时紧盯着男子，同时在背后将缲札转了转。

一边慎重地选择牌，一边问道。

「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当然」

朱音将再一次用布隐藏好的缲札，放在了点着头的灰发男子面前。

「缲札进来了。那么请张子这边出示」

他听从合力的话语，将剩余的所有金额，全部赌了上去。

一点张，素一。

在手本引中，虽然可以从一张到四张，任意选择喜欢的张数来赌博，但基本上都是选择三张到四张。这单纯是因为赌的张数越少，就越是需要敏锐地读取情报才行。另外，也有人认为赌一张本身就是对庄家无理的表现。

这个灰发男子正可谓是以甚至可以说是无礼的方式，从正面向朱音发起了挑战。

「吉兹」

男人低喃道。

「我是，彷徨海的吉兹哦」

「一决胜负！」

伴随着合力的宣告被揭示开来，暴露的缲札的最上面是「1」。

而张札也是「1」。

朱音察觉到了另一个事实。没有收益也没有损失，无论是男人还是赌场，都刚好盈亏平衡了。

这场平局。

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是，究竟要如何预测，才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呢？哪怕朱音确实是有某种长期练习获得的直感，难道那就能够得到如此精度的预测了吗？

朱音暂时想了一下，但首先有需要优先询问的事项。

「抢走我们的黑柜，是打算拿去干什么？」

「哼哼哼」

暧昧地笑了笑，灰发男子将已经回到原本数额的现金递了出来。

而在周围，骚动并没有停息。氛围上仿佛在露骨地向其宣告着‘你以为你能就这样回去吗’一样。

「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就那样低着头，拍了拍自己的包。

「我已经等了很久的人，差不多到了他该起床的时候了。嘛，因为等得实在太久了，所以可能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我的顺序是最后一个。虽说也可能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就结束了，但即便如此还是要准备一下的嘛」

「你在等待的，是什么样的人？」

「是这样的人哦？」

不知什么时候，在男子的美貌上贴上了一张面具。

猴形的面具。

那个时候的朱音还不知道。

那是在数月后的新加坡，引诱埃尔梅罗二世和他的内弟子踏上巡游世界的冒险的，印尼皮影戏（Wayang）演员的面具。

*

「……！」

回过神来的时候，朱音已经在本殿内部的建筑里了。

看来，是保持着坐姿，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白梅的枝叶。

树枝的另一边，正好可以看到从山上探出头来的月亮。和灰发男人第一次饮酒所坐的位置差不多。

难不成是几乎失去了一整天意识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朱音的脊背上传来讨厌的感觉。

另一个想象，立刻占据了她的大脑。

「冈村！」

一个手下拉开了隔扇。

「怎么了吗？大姐？」

「冈村现在在干什么！」

「冈村？他还在外面当庄家啊？」

手下有点不可思议地这样说道，而朱音则屏住了呼吸。

「还在当庄家？那个魔术师怎样了？」

「魔术师？这次来的都是常客，没有那种人啊？」

手下很认真地这么说道。

无论是担任庄家的冈村还是负责担当合力的饭岛，都完全不记得之前的那一系列对话了。无论是客人的记录，还是庄家的记账单上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留下来。

本来那个男人就没有输过一分钱，这是理所当然的。

就和刚刚的想象一样，名为吉兹的彷徨海魔术师，就仅仅残留在她的记忆里，仿佛一场春宵美梦一般，完全消失了。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朱音使用了一切手段去探寻彷徨海或者名为吉兹的魔术师的情报，但完全没能获得任何线索。

——不久后，夏天来临了。

直到即将成为黑柜的亚纪良，如预告一般被掳走那天。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第一章

1

睁眼醒来的时候，有时会感觉到自己如同新生一般。

不清楚是好是坏。

只是这样的变化，突然间发生了而已。

从长年被折磨的负罪感中解放出来，反而无法忍受一直不在意的风声。不可逆的事象，简直像暴风雨一样出现。

对埃尔戈来说，今天就是如此。

他所看到的世界，仿佛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什么东西。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朝阳，可以隐约看到它慢慢地升上事务所的天窗。

从昏暗中浮现出来的书架、在墙角堆积起来的显像管电视、在桌子上转着的铅笔、窗框上堆积起来的灰尘、一切都和昨日无异。

但是，在他看来却好像全部都不一样了。

虽然至少略微的差异，但是一切都变得明亮、崭新、仿佛被一层朦胧的光所笼罩。

「哇……！」

那是非常，难以忍受的感觉。

看来自己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只记得在屋顶上和白衣少女的对话。

——「如果活着，连神明都能创造出来」

总觉得那句话让自己长舒了一口气，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在阅读着绘本的未那的侧颜非常美丽。可能童话故事中的妖精就是她这种气质吧。她阅读绘本的声音，仿佛现在还在耳旁留有回音……

他抚摸着自己睡过的那张沙发的靠背。

和记忆中的触感毫厘不差。

明明是一样的，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却隐隐作痛。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门打开了。

「嗯？埃尔戈？原来你在这里吗？」

「凛？」

刚一认出是她，埃尔戈的脸突然就变红了。

「请，请不要看！」

将膝盖上的床单扯起来，把鼻子以下的身体全部遮起来。

「嗯？怎么了嘛？」

「那，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羞耻——」

凛眨了眨眼睛。

埃尔戈的脸被映照在她那大大的圆眼睛之中，这让埃尔戈更羞耻了。

这是埃尔戈第一次察觉到，这位女性是那么美丽。至今为止的埃尔戈到底看着的是什么呢？

「真奇怪啊，埃尔戈，你发烧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吧」

埃尔戈就这样把脸遮起来回答道。

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也感觉到连耳朵都发热了，所以其实也没啥说服力。要是被人诊断成患了什么新型发热症的话，埃尔戈估计会立刻接受吧。

「那，你听说了若珑的事了吗？他战胜你以后，就在这个事务所和夜劫亚纪良会合了」

听见这句话，埃尔戈不自觉地抿起嘴。

「……我，没有输」

凛又一次瞪圆了双眼。

「埃尔戈？」

「不低，那个，如果说是那场战斗，确实是输给他了。但应该说是不可抗力吧之类的，要是能好好地正面对决的话，应该不会变成那样之类的……」

「哼……嗯……哼……」

凛用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她的动作如同优雅的阿比西尼亚猫一般，将手靠在了沙发上，将脸贴近到了将脸埋在被窝里的埃尔戈的鼻尖的距离。

「怎，怎么了吗？」

「埃尔戈，我感觉你的表情，是不是变了？说话方式，还有身材也是」

「是，是那样吗？」

胆怯地这么说着的埃尔戈，越发蜷缩进了沙发的一角。

旁边的窗户玻璃上映照出来的，埃尔戈的身姿，总让人感觉像是一只胆怯的狮子。那看起来逐渐被逼得似乎无路可走的构图十分有趣，简直就像哪里的寓言故事一样。

凛从埃尔戈那已经变回原状的指尖到他的头顶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说道。

「果然，你又稍微长大了一点啊。你刚到日本的时候，我也感觉你好像变高了，但这次不是感觉而是可以确认了」

「既然凛是这么说的，那说不定就是这样」

从在海贼岛附近捡到他那时开始，最清楚埃尔戈的情况的就是凛。

那么，她知不知道自己胸口这份骚动的真面目呢？

或者，另一个人。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如果是那位完美看破了埃尔戈所吞食的一柱神明的君主，又能不能说明呢？

心跳不已、心慌不已、心动不已……和直到昨天的时候相比已经完全不一样的心，他能不能像对魔术那样将之解体呢？

「老师他们——」

就在他打算询问的时候。

异样的魔力，从事务所的入口处膨胀开来。

「若珑——？！」

*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在我和师父面前，惨叫不断回响着。

被白若珑背着的少女——夜劫亚纪良。

那天真无邪的脸庞突然被漆黑的假面所覆盖，她的背上正体不明的黑暗之渊在不断扩大。

那实在是太过不祥的黑色。

和此时窗外朝霞的颜色全然不同，是极其不自然的黑暗。

然后，从那黑暗之中有某种东西正在波动。

那简直就像在夜晚的海中不断跃起的人鱼一般。

「老师！」

「格蕾小姐，发生了什么！」

凛和埃尔戈从事务所中飞奔出来。

几乎同时地，

「救救我，阿若……！」

像是回应少女的呼救，那片黑暗将若珑的身体吞了进去。

那简直让人觉得是暗色的鲸将青年的躯体吞食。

包括被背着的少女自己，一切都被折叠进了暗色空间中。

被不断地吸引，压缩到了别说若珑，哪怕比亚纪良的体积还小的尺寸。宛如生成了极小的黑洞般的异常，此种情况面前所有人都一时没法动弹。

不。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比师父也好，凛也好，比自己还要快地，飞奔出去的红发青年。

「若珑——！」

看见那呼喊着的埃尔戈的侧脸，我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嗯？）

埃尔戈他，原来是这幅模样吗？

热情胜过稚嫩。

精悍胜过无垢。

积极胜过被动的侧脸。

不过是一个晚上，却仿佛已经经过数年。

并不是肉体，而是精神的时间。

从他背后如花瓣一般生成的幻手，在那暗鲸之颚即将封闭前的瞬间，插进了那暗色的空间。

「埃尔……戈……先生……？」

苍蓝的幻手，阻止了暗色的空间。

向着那隐约传出来的少女的声音的方向，埃尔戈将剩余的幻手伸了过去。

「阿若！」

再一次呼喊。

从来没见过的脸。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我所不知道的埃尔戈，就在自己的眼前。

虽然不知道，但果然还是一样的——和那个在海贼岛上遇见的红发青年一样。

「出来，阿若！从这种玩意里挣脱出来！」

咔擦，声音响起。

是从暗色的空间里传出来的。

「哈哈……」

仿佛很痛苦，却又雀跃着的笑声，从那暗之深渊中回响开来。

「总算，找回状态了啊。埃尔戈」

仿佛要将那折叠起来的暗色空间撕开一般，从那狭窄的道路中间，长出了褐肤的手。

「没错啊。和老爹的手艺比起来，这玩意不过如此」

褐色的手，横向动了起来。

从那被撕裂开的黑暗，可以窥见若珑的上半身。在那纯白的头发下，他的眼瞳正在燃烧。在这种情况下，嘴上却露出无畏的微笑。

「就算是夜劫的干涉，也不过是这种水平的魔术罢了」

从那隙间，半透明的羽翼显现了出来。

幻翼，正是褐肤少年被赋予的，凌驾于众多魔术之上的神秘。

那幻翼在黑暗的内侧伸展开来，与从外侧伸了进去的埃尔戈的幻手触碰了。

「诶……！」

被其夺取视线的，并不只有自己。

无论是师父还是凛，都屏住了呼吸站在那里。

无论是幻手还是幻翼，都是从现代魔术中隔绝了出来的压倒性神秘。

但是，当这两者——并非由于敌对关系，而是为了相互帮助而接触到的时候，两者相乘般的魔力迸发了开来。

并不是规模，也不是单纯的出力。而是质的问题。

极小，同时却又极重的，魔力的质量。

那仿佛爆炸开来般的威力，将那包裹着若珑和亚纪良的黑暗，如同被打湿的纸巾一般轻易撕裂开来。

那看起来，几乎就已经是奇迹一样了。

红发青年的幻手和银发少年的幻翼，将那正体不明的黑暗立即从现实中剥离开来。晨光将暗色贯穿，将那不祥的术式逐渐无效化。

而在另一侧，也已经能看到那被白若珑背着的少女的身姿了。

如果就这样继续的话，毫无疑问就能从那暗之空间中，将两人拉回来了吧。

（但是）

警报，在我的胸口不断作响。

「这样，不行——！」

听见我的声音，师父叫了起来。

「停下来！」

将两人制止了。

「你们要是破坏了这个术式，夜劫亚纪良会死的！」

幻翼和幻手，同时停了下来。

原本已经逐渐变淡的暗色借此机会恢复了气势，开始向若珑那边压迫过去。而师父则是用一副吃了黄连似的苦涩表情继续说道，

「构建那个术式的核心，正是寄宿在夜劫亚纪良身体中的神体。如果强行与其接触的话，作为媒介的她就会遭到反噬，如同回旋镖一样。至少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不止是人类能够忍受的痛苦」

「哼……还真是准备周到啊」

若珑咂了咂舌。

他的眼瞳，捕捉到了那从朝霞中延伸出来的影子。

「我说的没错吧，夜劫？」

「啊？」，我也回过头去。

埃尔戈也同样回转身体，摆出了架势。

不知什么时候，在我们的背后，黑衣们出现了。

不让在场的任何人发觉到他们的气息，就这么伫立在这里。那简直就像是印染在大地上的影子。

对面是三个人。

现在还没戴上面具。

但从他们身上缠绕着的魔力来看必然是某种术士。

而其中一人，我有印象。

那是夜劫雪信。

那个用三角巾吊着右臂的壮汉，让现场变得愈加紧张。

（……血的，香味）

对于另一个事实，我挑了挑眉毛。

虽然只有一丁点，但是从那壮汉的右臂上，传来了仍然新鲜的血液的气味。

——「这就是神体的拒绝反应。即便已经剥去了八成的现在，我的手腕的机能还是没回复过来，让各位见笑了」

那时他确实说过，八成已经被剥离了。

也就是说，雪信使用了右臂剩余的神体，完成了刚才的术式。

夜劫雪信开口说道。

「吾等遵家主之命，前来回收你和亚纪良」

用回收来形容。也就是说，那以亚纪良为中心产生的异变，似乎果然是由夜劫家引发的。

再一次被关进那暗色之中的若珑，笑了起来。

「以神之棺将神封印吗。真是正确到让人讨厌啊。顺便一说，如果你不是用那种阴沉面孔，而是用微笑来迎接她的话就好了」

「阿若……」

他背上的亚纪良，不自然地呻吟着。

将那少女从背上移到面前，若珑温柔地抱着她。

「告诉夜劫家的家主，准备好汉堡和可乐哦」

他会意地眨一眨眼。

两人的身影，就这样被压缩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之后，只留下了黑色的立方体。那是无论怎么想，别说若珑，就算是小个子的亚纪良的身体也不可能收得进去的巴掌大小的立方体。

（……黑柜）

这个词语，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为神明所准备的棺材。这是夜劫亚纪良曾说过的别名。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与此同时，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哦哟！这玩意怎么看都很像啊」

比我的思考更快地，右肩上的固定具（Hook）中，传来了亚德小小的声音。

「立方体和球体一样，可以说是物理世界中最为完美的一种形状。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如果要想收纳名为神的现象的话，选择这样的形状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见了亚德的声音的师父这样低语道。

他的视线与从地上将立方体拾起来的夜劫雪信相交了。

「吾等就此回收他们，没问题吧？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看起来像是进行确认，但却是完全不容商量拒绝的口吻。

凛将宝石藏在手心，一直没有将视线从黑衣成员们身上移开。

埃尔戈也没有收起幻手，依旧略微抬起脚跟，蓄势待发着。

无论哪个，都是可以认定为准备战斗的态势。

就这样让他们把若珑和亚纪良带回去真的好吗？还是说，就算与夜劫家战斗也要把他们夺回来吗？

「老师，如果是我的话——！」

埃尔戈喊了出来。

直到不久之前还引发了奇迹的年轻人的话语中，现在包含了同等分量的不甘。如果是他的幻手的话，去打倒夜劫家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要）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无法把握眼前的事态，我的心在退缩着。如果是战斗的话，明明是那样轻盈的身体，为什么却如此害怕作出决断呢？

（……我在害怕吗？）

对，我很害怕。

在异国的土地上，无法确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隐藏在背后的，并不是单纯的个人，而是各种各样相互缠绕着的人际关系，复数的组织纠缠在其中。

更何况。

（……师父他）

师父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遭受敌对。

原本在时钟塔中，师父和莱妮丝的立场就称不上安全。倒不如说他们总是在钢丝上艰难地保持平衡。如果再进一步增加外部敌人的话，恐怕这次就真的无法避免破灭的结局了。

「……」

当然，夜劫雪信应该也做好了相应的觉悟才对。

如果事态演变成要同包含彷徨海在内的魔术协会势力斗争的话，对他们来说也有被追逼到无法预料的困境之中的风险吧。正因为这样，才会事先通过两仪干也为中介，和师父接触并委托他去带回夜劫亚纪良。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正经的契约。

但是，像这样的形式与手续能如何约束人类，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了。这就像是在，事先就逐渐将对手的行动逐渐制约住的，某种魔术手段一样。

也许，这也是这个国家的做法之一吧。

师父让出了道路，作为自己的回答。

「没问题。毋庸置疑，亚纪良小姐是诸位的保护对象。你们请便吧」

「……师，父」

没能形成完整的话语，声音在喉中便消散了。

「非常感谢」

雪信低头致谢。

「但是」

师父小声地，告诫道。

「希望诸位，莫要重蹈萨图努斯的覆辙」

「……」

雪信没有对此作出回应。

而我则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能眨了眨眼睛。只是，我能察觉到凛屏住了呼吸。

「我们走吧。榛、伊妻」

雪信向身后的两人通告道。

身穿黑衣的同行者和将立方体回收了的夜劫雪信一起，消失在了那薄暗的小路的对面。

*

在感觉他们的气息远去后，最先提问的是凛。

「先不谈最后的忠告，教授你是真的打算把他们交给夜劫吗？」

这纯粹是询问方针的发言。

她站在尊重师父的选择这个前提上，确认‘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做’的位置上的问题。

「……老师」

埃尔戈的声音，很嘶哑。

这边则是一直很急促的声音。简直就像被刀捅进了心脏一样，他的侧脸急迫到了极点。

这又是我第一次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表情。

「我，要把阿若他们——」

后续的话语没能说出来。

想来也是这样吧。

（毕竟，埃尔戈也应该明白的。）

为了不让埃尔戈被侵蚀殆尽，我们踏上了旅程。

为了解除名为记忆饱和的，喰神的副作用——为了知晓让神明返还的术式，师父到底面对了何等的危险，青年也是很清楚的。如果是这个青年的话，恐怕也不会想让师父更加为难才对。

虽然核心部分是不会改变的，但正因如此才会这样痛苦吧。

（……而且）

师父的选择，并没有错误。

若珑和夜劫亚纪良。

夜劫朱音和夜劫雪信。

如果选择帮助若珑，亚纪良或许能够得救。

但是那就意味着，我们不可能从夜劫家族获得将埃尔戈体内的神明返还的术式。

从我们此行的目的出发，将他们交给夜劫朱音时绝对正确的。就算不是为了这个目的，站在时钟塔君主的立场上，想必也必须要避开和其他组织为敌的境况吧。

（……正确）

我是，这么想的。

正确的道路正确的选择正确的生活方式。不被任何人否定，被说没办法的存在方式。世界之所以能够勉强维持，大概是因为很多人积累了这样的正确性吧。世界上有很多正确的事情，正因为每次都这样分配，社会才得以成立。

但是，总有什么事让我无法释怀。

——「救救我，阿若……！」

那个声音，一直没法从耳旁消失。

在心中不断回响着。

心很痛。

我既没有像凛那么聪明，也没法变得像埃尔戈那么温柔。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半途而废的，灰色（Grey）的自己。

师父背对着我们。

在晨光中，那穿着麻布夹克的背影，往远处走了几步之后。

「……昨晚，Miss远坂也说过了吧」

他低语道。

「接下来就只能，看第三选项能不能赶得上了」

「诶？」

我抬起视线时，师父刚好进入了建筑物中。

我突然察觉到了。

原本以为是太早了还没起来，其实并不是那样。

两仪干也和两仪未那两人的身影，已经从过去的苍崎橙子的事务所中消失了。

2

在夜劫家回收了黑色立方体的同时，远在重洋之外的异国·英国也迎来了新的邂逅。

由于时差的关系，这边还是夜晚。

一辆马车正在深夜中前行着。

虽然伦敦现在还有很多骑马的警官，但马车却很少见了。更别说是镌刻着纹章，以四匹马驱动的轿车，那已经是除了王室出行以外几乎见不到的珍品了。更何况，还是在深夜的郊外行驶着，而在驾驶座上坐着的，还是让人无法转移视线的莫西干头随从这种情况，只能让人觉得是什么新型都市传说一样的玩意了。

实际上，在被称为斯拉的街道上，从那辆马车上下来的女性才是如同梦境一般的存在。

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吧。

让人想起雪花石膏的白色肌肤，蓬松的金发。覆盖肢体的鲜艳礼服，以及最重要的，在那双眼瞳中蕴含的强烈的意志。

打开宅邸办公室门，她发出了叹息。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间被叫出来啊」

「只花了四小时就赶过来真的很感谢呢」

在桌子的另一端，莱妮丝仿佛很高兴一般微笑着。

「正好，新调了垂直起降飞机（Vtol）过来才能赶上就是了」

她干脆地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后，闭上了一只眼。

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埃尔梅罗教室有名的核弹。即为远坂凛的劲敌，也是让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胃痛的主因之一。

「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没有直接坐着那玩意来斯拉呢」

莱妮丝的表情混入了一丝淡淡的苦笑。

当然，莱妮丝也是埃尔梅罗派的下任继承者，从时钟塔家系阶位上来看，甚至在艾德费尔特家之上。但是，不纠结于这种小小的魔术世界的习惯才是她的风格。

露维亚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而且说实话，我也想听听了。之前，在这个房间里聊过南国的事情来着？嗯，My tutor似乎在新加坡为所欲为了一番对吧」

「果然，你已经调查过了吧」

「这可称不上是调查啊。毕竟实在闹得太大了嘛」

半惊讶般，露维亚越说越多。

「我看了新加坡的记录。即便只是公开的部分，整块岛屿被连根拔起、赤道无风带上出现了风暴潮这种情况，属实不像魔术师的表演呢。因为有违反专利的嫌疑，时钟塔新加坡支部和螺旋馆那边甚至都提交了调查型礼装的使用申请吗？所幸是在东南亚，好歹把这几场骚乱给平息下去了。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欧洲的话，恐怕会瞬间演变为大动乱啊。时钟塔的第一原则——神秘理应隐匿，看来是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呢」

露维亚仔细而辛辣地，挖苦着二世的荒唐行为。

把这些事件放在一块，只能说是一场大灾难。当然，埃尔梅罗二世也是在考虑过地域的特殊性的前提下才会这样行动的吧，但如果时钟塔的其他势力听闻了这件事的话，恐怕会变成相当麻烦的事情。

莱妮丝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当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兄长平日里总是一副饱尝苦楚的样子，但每次这种事情都是他自找的呀。虽说变得符合君主（Lord）应有的风格也挺好，但这恐怕是他本来就有的资质吧」

「他总是被称作掠夺公呢。不对，我可是很高兴的哦？这样才配作为我的Tutor嘛。而且，莱妮丝你之前那套话术真是老谋深算啊。为了探查埃尔梅罗二世的情报到底被泄露到什么程度，故意从我这里套话。还特意喊了人家的别名」

——「你们家族不还被说成是世上最优美的鬣狗吗？」

这是一周前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对话。

「亮出了听到各地的争执和争斗就会探出头来索要战利品的艾德费尔特的别名，这一次也暗示我要置身其中吧？」露维亚直言不讳地指出。

露维亚莱妮丝在眼前双手合十，仿佛是在说‘露馅了’。

「哈哈，能原谅我嘛？」

「即使面对朋友，你也会条件反射性地运用这种谋略，这样的性格实在是适合时钟塔呢，我也很喜欢。那么，能请你说明一下吗？是有不能用手机说话的原因吧？」

她的眼瞳中，透出深邃的光芒。

凝视着她的同时，莱妮丝点了点头。

「正有此意，我想给你介绍个人」

啪叽，她打了个响指。

在露维亚身后，她进入时使用的门打开了。

蓝发的女子正伫立在那里。

看起来是比露维亚大一轮的年龄吧。

那五官端正的相貌绝不逊色于两人，但却给人一种强烈的人工感的印象。身着以紫色和白色为基调的制服，像是被这所突然提醒了一般，露维亚询问道。

「难道这位是，来自阿特拉斯院的客人？」

「你猜对了。这位是来自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勒姆」

「阿特拉斯的六源」

露维亚说道。

拉提奥点了点头，这么说道。

「拉提奥也，知道露维亚·瑟琳塔的情报。被收纳于远坂凛的数据中」

「哦，是在Miss·远坂那里？难道说在新加坡和埃尔梅罗二世战斗过的就是你吗？」

「给予肯定」

拉提奥直接坦白了。

而露维亚则很愉悦一样微笑了起来。

「Miss·远坂，你如何评价她？」

「判定为强敌。尽管，在新加坡，担任过海贼顾问」

听到了这番言语，露维亚眨了两下眼睛。

以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用手摸了摸下巴。

莱妮丝不禁吐槽道。

「你不会是真心觉得佩服吧？」

「当然是真心的。既然她要反体制的话，那我就应当堂堂正正地经营民间军事公司（PMC）。真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方面落后于她。不对，从现在开始也不晚。立刻让外面等着的我的仆从克拉乌去成立一家吧」

「如果这个时候兄长在场的话，我想一定会以一副超棒的表情按着胃的」

莱妮丝把身体深埋进了椅背中。

她稍作思考，然后这样说道。

「让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吧。我敬爱的兄长大人，似乎收了新的学生。那家伙可不简单，据说吞食了三柱神明，是阿特拉斯院、山岭法庭和彷徨海的三方合作的产物」

虽然这只是极其粗糙的说明，但也已经足够让露维亚瞪大双眼了。

等了数秒后，她突然这么说道。

「……此话当真？」

「很遗憾，千真万确。我现在就想喝一杯，然后逃入被窝里。把这些破事当成一场噩梦，看着朝阳就打发过去了，但现在我们眼前的可是阿特拉斯的六源——不逊色于时钟塔的三大贵族的望族。而且她还希望我们能够为此提供帮助，和极东的魔术结社取得联系，之类的」

「……」

露维亚沉默了。

她悄悄地靠近了房间的窗户，在夜风中闭上双眼后，用食指触碰嘴唇，再轻轻地在窗框上划过。如果是魔术师的话，说不定能在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里感觉到美丽的魔力流动。

「是结界吗？」

「虽然在现代魔术科（诺利吉）部署了像那么回事的结界，但如果遇上这种情况，必须慎之再慎。喊我过来就是因为这个吧？」

「虽然你的家系也是从属于时钟塔的，但与时钟塔之外也相互联系。那么，能不能从你那里听到只属于你的见解呢？」

「你原来不知道我讨厌日本吗？」

「讨厌，也就意味着有相应的知识不是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远东的俚语。既然你如此执着地将远坂凛认作竞争对手，我觉得你不可能不全力调查她的出身国家呢」

露维亚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久后，这样问道。

「你刚才说，吞食了神明对吧？也就是说，你想知道关于神体的事情吗？」

神体。

神之碎片。

虽然在时钟塔也有类似传承保菌者（Gods Holder）之类的近似概念，但无论是哪种都属于在现代已经失传许久的神秘。

「和你说的应该差不多。为了探明兄长他的新徒弟，埃尔戈所喰的第二位神明的正体，那么调查极东的魔术结社——也就是夜劫家所持有的神体，就是必须的行动了」

莱妮丝瞄了炼金术师·拉提奥一眼。

「不过，作为前提，兄长已经和夜劫在接触了」

「已经？」

「不久前有联络呢。夜劫的下任继承者被掳走，他们为了能够和诱拐者进行交涉才雇佣了兄长呢。问题是，那个诱拐者，据说是彷徨海魔术师的弟子呢」

「彷徨海的弟子？」

「没错，兄长大人发来的邮件是这么写的。如果说，埃尔戈是喰神之人，那么彷徨海的弟子白若珑则可能是喰竜之人」

「……神、与竜」

露维亚的视线不觉稍微低了一点。

「如果站在西方的文化立场上，这两者容易被视为对立面。倘若是站在东方的文化立场上，这两者又容易被视作同一概念。但是，不管怎么说，是不是陷进去太深了呢？在阿尔比昂那时，我已经这么觉得了，真亏他总能一个接一个地把现代残留的神秘发掘出来。难道不把这些全部曝光出来，他会不舒服吗？」

「以前，法政科的人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莱妮丝双目无神地苦笑着。

哪怕是时钟塔的君主，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偶遇这般顶级的神秘，就不能说是普通了。他这种情况，哪怕放在时钟塔历史上说不定也已经是屈指可数……甚至会让人如此感觉。

不知这能否被称作命运呢。

作为魔术师顶多只是二流以下的埃尔梅罗二世，却总是突然碰上一群无愧于超一流之名的家伙们，和浓度异常的神秘相遇，对于这种事态应该作何考虑，即便是莱妮丝也搞不明白。

「阿特拉斯院的拉提奥希望和夜劫取得联系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有某种渠道或见解吧，你觉得呢?当然，我这边也会准备相应的谢礼哦」

莱妮丝单刀直入地说道。

不到片刻，露维亚就如此回复她。

「这是个很棒的邀请，但问题是，那个岛的门，已经打开了吧?」

「门？」

「没错，神体确实是稀有的神秘。虽然吞食了三柱神明的家伙也很恐怖，但是从刚刚的话听下来，无论是莱妮丝小姐还是拉提奥小姐——甚至是埃尔梅罗二世，你们都看漏了最为重要的地方了吧？」

听到露维亚的话语，一直在默默旁听的炼金术师的眉毛一挑。

拉提奥询问道。

「难道，你对彷徨海，也有相应的知识吗？」

「正如刚刚莱妮丝说的那样。艾德费尔特家虽然从属于时钟塔，但也并不仅仅拘束于时钟塔上哦」

那地上最优美的鬣狗的称谓，绝不仅仅是由讥讽组成的。其中也有作为对于艾德费尔特家对时钟塔中的位阶斗争和阴谋剧采取了半无视的方针，确立了自己的独立地位，这般高评价的反面。

「打个比方。哪怕是在魔术协会中，时钟塔也是最为重视顺应现代的势力。但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背离了魔术师的本质，这么说没错吧？」

露维亚如此说道。

她的定义极为准确。

忘记探求根源的愚蠢魔术师猖獗也是因为时钟塔是适应现代的组织。这也意味着，与其他组织不同，秘密地保持着国际影响力。现如今，与时钟塔拥有同等权力的魔术组织，大概只有钻研思想魔术的大陆的螺旋馆了吧。

「但是，彷徨海与时钟塔完全相反。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处于神代之中」

「……啊，据说是这样呢」

莱妮丝点了点头。

这才是彷徨海的最大谜团。

只要身处现代，任何一种魔术师都会受到某种限制。或者应该这样说，本来早该灭绝的魔术这种学问，只被允许在一定的限制之下才能习得，这种说法更准确才对。

但彷徨海不一样。

据说，一年开放一次通往那座岛的道路的彷徨海Baldanders，依旧保留着神代的魔术。莱妮丝也只是听说过类似这样的传闻，但实际上也是半信半疑。即便神代魔术继续流传，实际上难道不应该也只是与现代相符的，降低了规格的魔术吗，莱妮丝这么思考过。

「他们似乎将之称作，秘匿神理」

「那是，什么？」

莱妮丝询问道。

为了使人类更长久，更明确、更强大且繁荣的理（Logos），这种存在被魔术世界的部分群体称为人理。

在莱妮丝的认知中，大概也只有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家一族的资料中会时不时使用这样的术语而已。

「我听说在彷徨海，秘匿神理才是如同奥义书一般的存在。等同于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抑或是时钟塔地下广阔的灵墓阿尔比昂，是他们赖以立身的【秘密】」

莱妮丝低声地呻吟着。

如果是平时的话，这恐怕是会让人一笑了之的无稽之谈而已。即便她是魔术师，也有着作为魔术师的常识。即使出现了这个框架外的存在，也只能听出是骗局之类的。

但是，埃尔戈这个年轻人却是实际存在的。

吞食神明的男子。

不论他的力量受到何种程度的限制，依旧还是使役着神之权能的人类。

那样的能力，已经超过了单纯的才能与特权的范围。这一理应被遗忘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律法（Rule），仅在一个人身上适用的不可解，紧紧地抓住了现代科（诺利吉）下任君主（Lord）的心脏。

「……」

包括露维亚在内，三人都沉默了。

那是如同灌铅般沉重的沉默。

「……也就是说，如果要追查本次事件的话，不如说彷徨海才是最重要的是吗？」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彷徨海真的制造出了喰神的男人，那只能说明他们触及了【秘匿神理】中的某些部分。只有从那座岛上拿出来的神理，才能固定住我们的这个世界吧」

固定世界。

这句话，绝非耸人听闻。

「那么怎么样呢？阿特拉斯的六源？」

露维亚询问道。

拉提奥抚着蓝发，开口说道。

「各自组织的机密都被带走，关于埃尔戈的实验情报基本被销毁。因此，关于其他魔术师以及当时的实验情况，拉提奥只有最低程度的知识……方才提及的那扇门，门之名，在现存的部分数据中能够检索到记录」

拉提奥拿起桌子上的万年笔，随手取了一张便签，在上面画了起来。

那图案如同伸出来的尾巴一样，又仿佛是双重螺旋呈复数糅合的形态一样，奇特而不祥的纹样被画在笔记纸上。在新加坡海底，埃尔戈所休眠的Pod表面刻有的图案，和眼前这个纹章是同一个。

「记录显示，那是名为保存之门的门扉」

「神的保存」

莱妮丝喃喃自语。

秘匿神理和神的保存，被他们所制造出来的埃尔戈和若珑，刚才的情报会如何联系起来呢？

露维亚撕下便签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那么，我们走吧。准备做好了吗？」

「喂喂，准备是准备什么啊？」

「嗯？那还用说吗？」

面对动摇的莱妮丝，地上最优美的鬣狗，始终华丽地笑着。

「当然是闭门不出的时间（Time）吧？既然已经了解到这种地步的话，剩下就是行动了。现在，艾德费尔特就去把彷徨海的面纱撕下来」

3

这是断绝了声音的空间。

一间宽阔的木板间。

三面用隔扇隔开来。

用的是黑色的隔扇。

仿佛将人吸入的漆黑，完全无法窥见外界的样子。即使说是只有这个空间是在异次元漂浮着，恐怕也会有人相信吧。

内院供奉着神龛，原本应该写在牌子上的神社和神的名字都被涂黑了。

「……」

在这木板间中央，夜劫朱音正襟危坐。

在她的面前，放着黑色的立方体。

从这个被运送过来，已经过了数十分钟了。

朱音半睁着眼睛，胸口微微上下起伏。呼吸很浅，很慢。吸了十秒左右，用同样的数秒吐出。每隔一轮，女人的内心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紧绷着。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月亮。

即使无法触及，也有确实存在感的光。

女人伸出了手，仿佛要将那每次呼吸就会脉动的那玩意捧在手中一般。

匣子被抬上去了。

朱音小声地，从嘴唇中哼唱着咒言。

「神之御息者吾息，吾息者神之御息也。若以御息吹则秽不在，不残，阿那清清。阿那清清」

朱音唱完后，呼出了一口气。

一瞬间，匣子的表面似乎泛起了涟漪，弹起了微细的闪电，又很快消失。

然后，从匣子中传来了声音。

「唔哦，能看到了！」

是若珑的声音。

「你就是，夜劫的家主吗」

「我是夜劫朱音。就是我和你的师父立下赌约」

朱音手持黑匣子，回答道。

「赌约？嚯，我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吗？」

「那个臭老头，才不会告诉别人重要的事情呢」

埃尔梅罗二世对若珑也分析出了同样的事实。彷徨海的魔术师，是否并没有对若珑展示目的的核心部分。

魔术师的话，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毕竟达成双方的目的才是第一要务，倘若没有传达给弟子的必要的话，估计很多人都不会认真开口吧。但是，拐走其他组织的重要成员这样的作战，居然不告知目的，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

稍微等了一下，朱音开口说道。

「他跟我们说过，如果能抓住你的话，就任凭我们处置」

「喂喂，臭老头，那家伙怕不是把我当成土特产之类的东西了吧？我估计那家伙实际上也没有把盖有彷徨海印章的使用说明交给你吧？」

半开玩笑一般，匣子中的若珑愤慨不已。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摸不透青年的底线。到底到哪种程度是恶作剧，到哪种程度才是认真呢，完全无法理解。

（……简直就像）

朱音这么想着。

简直就像那彷徨海的魔术师一样。

「对于自己被抓住这一点，你不在意吗？」

「这就是黑柜的术式吧？」

若珑如此说道。

「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呢。要是早点用出来的话，不是能更早地把亚纪良带回来吗？」

「那也得看具体情况啊，这个术式也有可能被破解呢。实际上，按雪信的说法，你不就差点破开了封印了吗？」

朱音在立方体前如此说道。

额头上冒出了汗。

这是因为她将术式调节到了可以进行对话而无法冲破封印的水平。即便在夜劫家，能够如此精细地调节术式的也只有朱音和雪信两人而已吧。

「但是，比起打破封印，你将亚纪良的平安放到了更高的优先级上。虽然这是根据夜劫门徒呈递的报告，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动机」

朱音继续向着匣子说道。

「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在意我的孙女呢？」

匣子很直接地回答了。

「因为她说了，让我救救她」

「就此而已？」

「不然还咋地？」

而面对朱音再次的询问，若珑则装傻充愣。那种回答的声音，简直就像可以直接看见他耸着肩膀的动作一样。

「因为被她求救了，所以我就觉得应该帮帮她」

真没办法就多说一句吧。类似这种感觉的回答。

「这个理由难以服人吧？这个行星上可没有这种说法呢」

就在这么说着的同时，女人的手心中发生了变化。

从匣子的缝隙中，幻翼伸展开来。

半透明的幻翼高傲地，仿佛要从匣子的隙间伸出来抚摸匣子表面一般，将其领域延伸着。屏住了呼吸的朱音甚至来不及阻止，幻翼便已经不断地开始覆盖住匣子。

在覆盖了七成左右的时候，匣子开始「咚咚」地震动了起来。

「哼，还不行吗？在不破坏术式的情况下完成破解，还挺难的」

幻翼又消失了。

刚刚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若珑正在尝试，在不害死亚纪良的前提下，解除黑柜封印的方法，并且逐渐取得了进展。

「你们等着瞧吧。毕竟，被抓住的人，可是我啊」

就这样，匣子里的声音中断了。

之后，房间里只有朱音一人。

朱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匣子长达数秒。

之后，叹了一口气，静静地站了起来。

她打开纸拉门，向在走廊等待着的黑衣们如此宣告。

「仪式马上开始」

「但是，朱音大人的身体」

黑衣们的抗议并非没有道理。

作为封印若珑的代价，朱音的体力应该被严重消耗了。对黑柜本身进行操作的术式，如果放在思想魔术里的话那已经接近于思想盘的特权领域中的操作了。虽然在规格上远远不及思想盘，但对术者的负担也绝对不容小觑。

但是，夜劫的家主对此没有丝毫顾虑，撂下一句话。

「别觉得彷徨海的弟子会那样老老实实地被关在里面。要是再磨磨蹭蹭，被吃掉的说不定就是我们了」

4

雨，在中午之前就开始下了。

并没有变凉快，反而是一股让人感觉被蒸干煮烂一般的夏日暑气，满溢在过去曾是苍崎橙子的事务所的这个地方。虽然事务所里姑且还是装了空调，但恐怕是已经上年头了吧，里面发出了‘哐哐’的异响。

（……雨）

我则一直听着雨声。

时间太过漫长。

师父吩咐我们待命，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在这期间，师父带着笔记本电脑（Laptop）和凛交谈着。包括让凛绝对不准碰笔记本电脑，也好几次喊了埃尔戈过来，似乎是让他去做翻译工作之类的。当然，如果只是读写的话师父也没问题，凛也是精通日英双语的，但对于详细的语感方面的问题，埃尔戈的造诣已经超过他们了。

而我则一边在一旁用余光扫视着他们工作的样子，一边盯着窗外。

「……」

我没法提供对师父他们有用的知识，也没法像埃尔戈那样在语言方面进行协助。所以，至少为了应付可能到来的袭击而在监视着窗外。但是既然夜劫家已经把若珑抓走了，那么那种敌人就已经不存在了吧。

（……如果自己是魔术师的话，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明明已经在时钟塔待了好几年了，只在某种程度上，弄明白了死灵术（Necromancy），仅此而已。而且不能说是学会了魔术，说到底只是将其作为知识或者体感习得了而已。

虽然我并没觉得这样很辛苦，但是无法成为师父他们的助力这一点，还是让我稍稍感觉有些寂寞。

「呼噢噢噢噢……噢」

从右手的固定具中传来了哈欠声。当然，他并不需要像人类那样的睡眠，那只不过是在开玩笑而已。

「亚德」

「嘻嘻嘻，我觉得格蕾你现在差不多也该困了，所以代替你打哈欠咯！」

「代替不了，而且我也没困」

当然，我也明白他是在关心我。无论过多久，这位恶友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好人。

因此，我也稍微鼓起了一点勇气。

虽然可能会妨碍到他们，但还是提起了一点去询问的勇气。

「那个，师父？」

「怎么了吗？」

师父没有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拿开，就这么问道。

「您对夜劫雪信说了，让他们不要重蹈萨图努斯的覆辙，那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凛反应了过来。

她轻叹一口气，盯着老师说道。

「老实说，那实在是太过直接了。我还以为会捅出什么篓子呢」

「嗯」

师父他，和想糊弄过去一样咳了一下。

然后，像这样说了起来。

「萨图努斯是罗马神话中的神。在希腊神话中被冠以克罗诺斯之名。由于得到了‘会被自己的孩子杀掉’的预言，克罗诺斯因为恐惧而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五个孩子都吃掉了。说起弗朗西斯科·德·戈雅所画的《吞下自己孩子的萨图努斯（克罗诺斯）》，关于绘画你应该是了解的」

那幅画，我确实还有印象。

在一片黑暗之中，老人将孩子的身体两手抓起，从他的头部开始啃食——瞪着大大的白眼，啃食着。

只是，我没明白那幅画中的意思。

在这种地方，也有吞食东西的神啊

「无论在罗马神话还是作为其原型的希腊神话中，这段剧情都是基本一致的。萨图努斯=克罗诺斯因为害怕自己会被孩子杀掉的预言，而把自己的孩子们从一端吞食下肚。但是结果，他的孩子朱庇特=宙斯还是将他杀死了」

「被自己想要杀掉的孩子，反过来杀掉了……」

我茫然地嘟囔着。

……这确实，太过直接了。

这甚至太过危险了。

我有时会想这个人的心脏到底变成什么样了，这次也不例外。明明胆小，自卑，又神经质，但却总在某个瞬间，变得如同恶魔一般大胆。

恐怕，就是因为那个瞬间，这个人才会被推上君主之座。

「还有其他，类似的故事吗？」

「当然。比如说，在这个国家（日本）的神话中，国造之神、地母神·伊邪那美命，她死于生育火之迦具土神导致的产道烧伤。火之迦具土神完成弑母之举后不久，就被自己的父亲·伊邪那岐命用十握剑斩去了头颅，失去了性命」

「——！」

埃尔戈向师父转过头去。

对于青年来说，这说话内容冲击力太强了。

和刚刚的萨图努斯的情况不同，这边的弑母中不存在杀意，反而让他们悲惨的形象增强了。

「从死去的火之迦具土神的血液和骸骨中，诞生了诸多的神明。成就了日本神系中的一角。不止是父母，如果是兄弟相残的情况的话，那么旧约中提及的【最初的谋杀】——该隐杀死了亚伯，就很具有代表性。罗马神话中的罗慕路斯与雷慕斯也是如此，埃及的赛特杀害了自己的兄弟奥西里斯，这样的传闻数不胜数。说是神的话也许不太准确，不过在印度神话中阿周那和迦尔纳这种的手足相残也能被归入其中吧」

我突然感觉到脚下有股冷气。

既然各地的神话中存在如此多的杀害血亲的故事，那么我们所处的世界是由多少罪孽交织而成的呢?

「……」

就在我被自己仿佛要沉入那冰冷的地面中的错觉所囚禁之时。

突然，听到了某人的哼唱。

然后，我察觉到自己无意识地对感官进行了『强化』。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我也能听出来了，我知道这首曲子。在一部音乐剧经典电影中，那个把雨伞像漂亮的手杖一样转来转去的演员所演唱的歌曲。

《雨中曲（Singing in the rain）》。

那梦幻般的脚步踏上了事务所的阶梯。

「我回来了」

并打开了玄关的门。

「两仪先生」

青年将伞合上后放入立伞架，并郑重地低头致谢。

「我在电话里已经听说了若珑和亚纪良的事情。我不在家的期间，真是谢谢大家了」

「……不，没有那种事」

毕竟我们什么都没能做到，我没能说出这句话。

因为师父和凛也说过了，也有把二人交给夜劫家的这个选项。既然知道了有这种选项的话，那就不应该是什么都没能做到，而是故意什么都没有去做。

难道不是吗，我扪心自问。

我想，这种痛苦一定是师父和莱妮丝总是在面对的东西。

在社会上生存，直面政治，每次重复着妥协和让步时，心也会一点点地变得沉重。

（……所以）

所以，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被师父刚才说的话进一步动摇了。

因为师父所说的血亲相残，并非只是古老传说中的故事，而是从古至今我们一直没能克服的沉疴宿疾。

过了一小会儿，师父开口了。

「两仪先生，调查结果怎么样了」

「把未那交给两仪家令·砚木先生以后，我立刻就去调查了。虽然我觉得埃尔梅罗二世先生您应该可以阅读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如果一些细微的地方有不懂的话，可以找远坂小姐问一问吧？」

两仪先生在手中提着的包中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摞相当厚的文件。

师父眨了两下眼睛后，对凛说道。

「你先读一遍没问题吧，凛？」

「啊，是！」

拿过文件的凛以惊人的速度读过一遍后，抬起了头。

「……两仪先生？这里的东西，您应该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调查了吧？」

「毕竟说到底，最初同各位缔结协议的人就是我嘛。虽说如此，这里面大概有七成都是在昨天晚上埃尔梅罗二世先生和我交流之后才整理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里面有七成左右，都是在实际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完成的吗？

一边接受着凛的说明，一边阅读着文件的师父哑口无言。我感觉好久没见到过师父认真地因为魔术相关以外的东西而像这样哑口无言的样子了。

「……原来如此，所以夜劫朱音才说‘亲戚家的女婿很擅长找人所以我拜托他来帮忙’吗。刚开始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我还觉得怎么还有这种事来着，现在看来不如说这已经是低估了吧」

「毕竟我也不是专业的，资料也是随便整理的。能够基本达到为各位提供参考的程度就好了呢」

「就算是义妹莱妮丝经常委托的信用调查社，也没法在这点时间内做到这种级别的精度的调查啊。如果有这些的话……」

师父的眼睛里，寄宿着淡淡的光。

「有这些的话，至少有一试的价值」

「那，师父？」

「也就是第三选项」

凛向站起来的师父发出了询问。

「教授，那么要从哪里开始入手呢」

「虽然有好几个候补，但最优先的当然是」

师父用柔软的食指按在了文件的一个位置上。

「嗯，果然是这里。这点时间也不够全部转一遍，那么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凛和格蕾能在这里待命吗？」

「嗯？」

在一瞬间眯起了眼睛的凛的旁边，和他们一起阅读文件的埃尔戈抬起了头。

「也就是说，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一起去吗？」

「确实。不如说，这个目标对你来说是，是必须在场的」

听见不知为何有点愉快的师父的话语，凛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虽然我也有兴趣，但确实，如果是这个地方的话埃尔戈是必要的呢。这就是所谓的术有专攻吧！格蕾你不介意吧？」

「啊，……是的」

突然被那么说，我也只能点了点头。

「我也想稍微去调查一下。毕竟说到底，这个本来就是我的委托」

干也这么说道。

师父则反问他。

「请帮助夜劫亚纪良，是这样的委托吧？」

「没错」

听到了干也的肯定，师父继续道。

「说实话，我对你的这句话感到很困扰」

干也没能马上回答。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在事务所内只有快要坏掉的空调的声音在响着。窗户的玻璃上映照出师父的侧脸，在那脸颊的映像上，有雨点往下滑。

「说到底，我是个魔术师，没法接受【帮助】这种词语的暧昧性。魔术师们的生涯里并没有能够容许这种暧昧的余裕。然而，您实在是太过普通地用了那个词语。并不是因为不了解们这样的生物，只是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而已。但是，您这种行为对某些群体而言，是如同猛药一般的存在。您没有被别人像这样说过吗？」

「……确实，有过呢」

师父站在好像有点困扰一样的干也面前。

我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师父。并非生气，也并非悲伤。

那就好像路过以前玩耍过的公园后，不经意间站住，然后一直凝视着那个公园的时候的——那种眼神。

「太过普通，对我来说真的很耀眼」

「但是，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是想完成那份委托的」

「非常感谢。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干也低头致谢。

「如果遇到若珑和亚纪良他们的话，请帮我转达。事务所的门锁，暂时不会换掉的」

（……啊）

我能强烈地感受到其中的意思。

过去，当若珑说自己是在魔术世界中如同导弹一样的人物时，干也对他回以‘如果这颗导弹藏匿了一个孩子，而且可以沟通的话，我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呢。’，然后把这个事务所的钥匙给了对方。

大概，普通就是那样的吧。

那绝不是多数。不如说从现实来看，那也许是比魔术师更为罕见的存在。

即便如此，那也是如同在天空之中，明确地不断发出光芒的星辰一样。

「好的」

师父回答后，向这边转了过来。

这意味着，师父并非一个人担下了刚刚的话语。他一定也明白我的担心。

所以，我看向埃尔戈和凛。

「是的。我们，一定会转达到的……！」

我也，重重地点头。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第二章

1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埃尔梅罗二世和埃尔戈抵达了山丘。

这座山林并不大。但是，即便是白天依然昏暗的森林中却弥漫着独特的空气。

僻静，用这个词形容很恰当。即便是现代社会，从首都圈出发仅仅一个小时左右，自然就像这样开始压倒人类。

不久之后，道路也变窄了，似乎只能徒步上山了。

幸好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吧嗒，吧嗒，用鞋子踩了几脚确定状况之后，二世开始爬坡。

埃尔戈顺从地跟在后面。

「这里是？」

二世微微点头回应红发年轻人的提问。

「根据两仪先生提供的资料，这里住着一个人」

「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啊。夜劫家族有几个易懂的特征。无论是魔术体系还是对于特定颜色的建筑和衣着的执着，都能看出他们是极为内向的组织。恐怕是通过神体行使魔术这种模式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方式吧」

「……」

埃尔戈默默地听着二世的讲解。

极其内向的组织。这种存在方式也体现在对待夜劫亚纪良的态度上。当然，魔术师是与世间常识相背离的群体，但是夜劫家族却给人一种独特的平衡感。

「也就是说，是源于信仰吗？」

「大差不差吧，也许。他们面对魔术，几乎等同于直面神明。因此，我们可以看出一个事实。比起西方世界的魔术师，他们更具有一种只依靠自己来完成所有步骤的气质……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也存在一种内部无法供给的物件」

「这意味着什么呢？」

面对埃尔戈的提问，二世并没有回答。

两人默默地，在山路上行走。

雨后的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随着海拔的升高，植被从常绿橡树向高耸的蒙古栎过渡。同时，蝉的种类也发生了变化，叫声也渐渐不同。

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因为太阳的饱和光照，所以草地非常干燥。

不过，

「……很容易呼吸的山啊」

呼，埃尔戈吐露了自己的感想。

虽然坡度很大，但似乎越走越轻松。尽管额头渗出了些许汗珠，但似乎并不感觉热。反而是紧张的表情逐渐缓和，就像放学路上回家的孩子一样。

过了一会，从后面传来了声音。

「不行，那个，等我一会」

是这样的求救声。

埃尔戈回过头「啊」了一声。

「老师，您还好吧？」

「……只是有点累了」

二世摇摇晃晃地坐在旁边的岩石上，调节着呼吸。

如果是身居高位的魔术师，一般来说耐力也能使用『强化』进行补充，但是二世至今都没能达到那个境界。

看起来命不久矣的脸色逐渐缓和，抬头望着透过树叶投下的阳光。

「确实……灵脉……很是通畅啊……虽然不是什么优质灵脉……但是运势这么好的灵脉还是挺少见的……」

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从胸前口袋中取出一只雪茄，点燃之后，缓缓地抽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老师您喘不过气来了，还抽雪茄真的没问题吗？」

「……我只跟格蕾说过，某些雪茄是进行过魔术处理的，能够强化精力和调节体温」

看上去是这样，二世脖子上的汗水逐渐消失。

空气中飘着清爽的香气，埃尔戈闭上了眼睛。

「好香啊，就像是重要的人离开之后留下的余香」

「出乎意料的诗意啊，也许你有写诗的才华」

「诗人吗？」

「这种职业，在现代社会，比魔术师还不好吃饭啊」

二世微笑着仰望天空。

从枝叶缝隙中看到的夏日的天空，出奇得高，出奇得蓝。二世将雪茄放入便携雪茄盒，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冒出一句。

「你的喰神冲动怎么样了？」

「现在的话，比之前好多了」

埃尔戈摸了摸胸口，回答道。自那次与若珑的战斗开始，就足以吞食内脏的强烈冲动，如今已经悄然平息。

二世似乎看穿了这一点，继续说道。

「嗯，我原本还准备了应急措施，但看现在的情况，似乎暂时没有必要。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两仪未那，她给我读过故事书」

哼哼，二世苦笑了一下。

「虽然父亲是了不起的人物，但她似乎在另一个方向上出类拔萃。是随她的母亲吗？」

「真想见一见，那位夫人啊」

「不行，我不同意。变量还是越少越好」

二世一本正经地说道，埃尔戈呵呵地笑了。

「啊啊，那样也行」

「欸？」

埃尔戈有些不解，二世微微点头。

「你尽管笑吧。虽然你的处境严重到让人无法幽默起来，但还请保持那份豁然吧。当然，我不是说你应该强迫自己笑出来」

黑发君主颇有感慨地说道。

「从今天早上开始，你的表情就变了。我想趁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确认一下，你的心境有什么变化吗？」

「您察觉出来了吗？」

「因为我一度是讲师，授课的对象都是青春期的学生。不过，格蕾和凛应该也注意到了你这种前后变化很大的人吧？」

埃尔戈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脸颊，然后微微晃了晃眼睛。

附近的夏蝉在鸣叫着。

「……今天早上起来之后，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沙哑。

「你说什么？」

「我感觉到，自己似乎更加强大。就算现在还做不到，只要能好好运用神明的力量，就一定所向无敌。哪怕是那个无支祁的分身都能击退，只要认真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你说得没错。能够和你那只神臂正面对抗的魔术师，几乎不存在吧？」

「我，输给了若珑」

埃尔戈说道。

「我失去了控制，一切都变得通红，但也正因如此，我在那个时候感受到了自己很强。比起在新加坡同无支祁战斗那时，那副红色的神臂更加强力……但还是没能战胜若珑」

「你不甘心吗？」

「……是的」

埃尔戈低着头，承认了。

他的双儿涨得通红，令人十分意外。

这是他被海贼发现以来，一直天真无邪的年轻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这里到处乱糟糟的，紧紧的」

他按住胸口。

「从那之后，我好几次想起若珑（那家伙），忽然觉得惭愧，觉得自己很无力，很渺小……可是，若珑（那家伙）被关进黑匣的时候，我却对他伸出援手」

埃尔戈的手，紧紧地握着衣服的前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二世，带着复杂的表情说道。

「那是我的日常生活啊」

「欸？」

「懊悔也好，没出息也好，觉得自己渺小也好，都是常有的事情。我不止一次两次想要诅咒自己憎恨的人。实际上，如果我真的诅咒他们，那么当他们轻松回击的时候，就是我自讨苦吃了」

他愤愤地咂了咂嘴。

埃尔戈第一次看到二世这样的侧颜，有些不知所措。

二世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看待白若珑的？」

「怎么，看待？」

「你刚才所说的心情，都是关于你自己的吧？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想。趁这机会，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很可怕」

二世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光是目光相接就兴奋不已，战斗也是惊心动魄。或许，那家伙自称是我的挚友，并不是谎话。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这样的人，但我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对那个混蛋念念不忘」

很后悔输给了某人。

不想再经历这样的事情。

无论是好是坏，让人产生巨大变化的原动力。

「我想赢」

埃尔戈，清晰地说道。

「我想打败那家伙，这次一定要打败他」

「如今他不是已经被夜劫抓捕了吗？」

「他绝对不会束手就擒。不管我们是否出手，那家伙一定会想办法。因为还有一个女孩子依赖着他」

「……这真是令人吃惊」

埃尔戈这种喷火似的口吻，让二世瞪大了眼睛。

「先不说战斗，你们应该也没说过几句话吧？但是，我真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执着。是记忆恢复了吗？」

「……不，并没有」

「不过，我似乎很好强，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强得多」

那双眼眸蕴含着坚定的力量。并不是背后的幻手，也不是组合而成的神臂，而是这个年轻人正在获得的力量。

二世羡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是，霸道的征兆吗？」

他喃喃道。

「欸？」

「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请珍惜这种心情。如果要和自己无法应付的对手战斗的话，那你将会戴上镣铐。你会深受其苦。为什么要羡慕他们，为什么自己非咬牙切齿不可呢？无论如何都要有被无数次击倒之后继续发起冲锋的觉悟和热情」

二世像教师一样告诫着，手轻轻地放在膝盖上。

「那么，按地图上标的，还差一点」

好不容易撑起身体，望向坡道上方。

再次开始爬山，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

豁然开朗，对面有一间小屋。

那是一座极其粗糙的，用圆木随便搭建的建筑物。在地震频发的日本，只要稍微晃动一下，马上就会坍塌的陋室。

「刚才我就感觉有奇怪的气息」

小屋附近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四十岁出头。身穿着日本的传统匠人服，不耐烦地盯着二世他们。

「你们俩的表情都很有趣啊」

但是，眼前这位男人，形象很奇怪。

脸的右上方挂着木雕面具。就像大号眼罩一样，用侧边绳带固定着，从假面的缝隙窥视外界的双眼，映出了二人的身姿。

埃尔戈开口说道。

「您是……」

「面塑。也有人叫我制面师」

「——您是，斗雕源马先生吗？」

二世说出了那个名字。

「在下是时钟塔现代魔术科（诺利吉）代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哈？时钟塔的君主？」

穿着匠人服的男人大声说着，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二世。

「喂喂，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过吗？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列颠的魔术协会重要人物会来日本呢？」

「我听说夜劫的面具都是你制作的」

「啊……」

埃尔戈瞪大了眼睛。

年轻人也是现在才明白了上山的原由。而且，二世来这里之前说的话也串起来了。干也调查的内容。夜劫内部并未保有的存在，是指制面师吗？

男人——源马沉思了一会。

咔咔地戳了戳右侧面具覆盖下的太阳穴之后。

「进来谈吧」

他扬了扬下巴。

2

小屋的内部，悬挂着许多面具。

虽然在夜劫的宅邸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是这里的种类更加丰富，男女老少，还包括双角之鬼、天狗、面露獠牙的狐/狼等兽面。虽然是少数，但也有明显是来自日本以外的文化圈的面具。

「这些大概就是，神乐面吧」

二世喃喃道。

埃尔戈听到这个名词之后，开口问道。

「是神明享受的神乐吗？」

「你的语言能力真是令人吃惊。和你说的一样。在这个国家，人们更注重用娱乐来取悦神明。所谓神乐，就是指这些娱乐活动的总和，所谓神乐面，就是为这些娱乐（祭祀）活动准备的道具」

二世盯着一个面具，眯起了眼睛。

听到二世的讲解，埃尔戈心中升起一阵骚动。因为他觉得那些面朝自己的面具似乎都有自己的想法。

因此，与神明相关的各种活动都会使用。恭迎神明的时候，获得神明恩赐的时候，希望神明息怒的时候……以及。

君主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返还神明的时候」

「……啊」

埃尔戈的喉咙，发出了呻吟。

这不正是他来到日本的原因吗？

解决埃尔戈的记忆饱和问题，将格蕾从年龄停滞中解放出来的方法。

（……那么老师他）

埃尔戈不由得盯着二世的侧脸。

似乎绕了很远的路，实际上并非如此。刚才他问及喰神冲动，大概也正是，直指返还神明的Timing吧。

源马贴坐在椅子上，摸了摸长满胡须的下巴。

「……哼哼。我原本还认为，以魔术发源地自居的时钟塔，会认为日本的神秘不过是穷乡僻壤的迷信而已呢」

「我不是说没有人这么认为。说来惭愧，什么地方都有挥舞权威大棒的人，而时钟塔又容易成为滋生这种傲慢的温床」

二世短暂地低头避开视线，然后说道。

「但是，既然是魔术，就一定是从根源分支而出的。从本质上而言，我们之间并没有隔阂。即便有，也和其他魔术、人类行为模式之间存在的差异是一样的。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的面具能够帮助我」

「我先给你们说好，如果与夜劫作对的话，那就容我拒绝。这是义理的原则。如果交易对象是时钟塔的君主（Lord），或许能大赚一笔，但是我不能做出背叛最大的客户的行为」

「根据实际情况，存在与夜劫对立的可能性，但那并非我们此行的目的」

二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我只是，想请求您，打造一副面具」

「欸？」

「为他——为埃尔戈，打造一副面具」

二世用手指了指埃尔戈。

红发年轻人的心脏扑通一声。

「……我」

「那可不行啊」

源马瞥了一眼，就告知了这个结论。

「为什么呢？」

「一眼就能看明白。这家伙的脸太多了啊」

「——！」

埃尔戈屏住了呼吸。

这是因为，源马的意思已经显而易见了。自己心中的另一张面孔。制面师巧妙地猜中了自己所喰的三柱神。

「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呢？并不是双重人格或者三重人格的谄媚吗？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呢。能让这些东西安分地待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中，真是令人佩服啊」

对于这种说法，埃尔戈不由得把手贴在了脸颊上。

「您真的，光靠观察就知道了吗？」

「要是看不出来的话，就不能吃制面师这碗饭了。一、二、三……虽然有人不愿露脸，不过除了你以外，你身体中还有三位吧？」

「那么，他们的面孔是怎样的呢？」

埃尔戈鼓起干劲，开口问道。

年轻人吞食了三柱神。制面师他，能够看穿三位神明的正体吗？

「不行啊。我刚才也说过了，你没察觉到的家伙会扭开自己的脸。朝这边观察的猿猴，你已经知晓其真身了吧？」

「……啊」

年轻人低着头嗯了一声。

当然，在连幻手都没有显现的情况下，能够说中孙行者的源马拥有惊人的慧眼。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得到答案的期待落空，还是满受打击的。

「那些存在，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

埃尔戈支支吾吾。

尽管如此，还是把真相说了出来。

「据说，我吞食了神明」

「神明？」

「是的。老师告诉我，喰神的副作用是导致了我如今的记忆饱和。当我已经无法想起自己是谁的时候，漂流在海面上，被新加坡的海贼们捡到了。虽然是海贼，但大家都出奇的亲切、温柔……但是，我的肚子一直很饿」

埃尔戈按着腹部。

「一直，一直的，这种饥饿无法抑制。无论吃下多么美味的食物，无论吃下多么新奇的东西，我的饥饿都无法平息。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眼前一片通红，世界变得狭窄起来……」

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是费力挤出来的一样。

冲动得到抑制之后，年轻人在山路上是这样说的。但是，这终究只是相对的。一旦饥饿再度回归，自己将会手足无措。正因如此，克制着饥饿的年轻人的手指才会微微颤抖。

「所以，我，我很害怕」

埃尔戈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

「终究有一天，我会伤害到自己重要的人吧。不对，真的是在很久以前就伤害过了，不过是碰巧的幸运，没有伤害到对方而已」

埃尔戈的告白简直让人吐血。

而且，这并没有错。在新加坡和日本，喰神冲动袭击埃尔戈之后，甚至差点酿成惨剧。

因为年轻人想要吞食的对象，出现了。

格蕾。

身体中隐藏着过往英雄（亚瑟王）因子的少女。

自从认识了她，年轻人的饥饿感日益膨胀。甚至可以说每隔一段时间。缓慢地，但确确实实地，侵蚀着他的人格。

而且，眼前又出现了一个。

吞食了竜的男人——若珑。

──『我也，想要吃掉你这家伙。虽然我以前也说过这话，反正你也不记得了吧。』

自己记得他在GRANTOKYO北塔上说过的话。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埃尔戈和若珑谁会成为被吞食的一方呢？

「……」

只要一想起来，胸口就会不受控制地燃烧起来。

（简直……无法匹敌……）

幻手和幻翼。

虽然能力相似，但熟练度却完全不同。埃尔戈光是挥动幻手就已经竭尽全力，反观若珑，他已经完全熟练地掌握了自己的异能。不对，就算不计幻翼，仅仅是思想魔术和八卦掌的话，埃尔戈能不能与之对抗呢？

和凛在小巷中并肩作战。

之后是空战。

两次都是若珑占据优势，甚至还有担心夜劫亚纪良的余力。

只有在暴走施展神臂的时候，才勉强进入了战斗状态吧。

埃尔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涌上心头。

正因为和自己相似，正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能和自己比较的对象，他才清楚地感受到若珑这个年轻人的纯度。

「也有这种表情吗？」

源马说道。

「您的意思，是什么？」

「那是一张想要改变的脸。正所谓相由心生」

源马直直地盯着埃尔戈看了一会。

然后他把视线转向了二世。

「您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啊」

「如果是您指的是这个（君主）地位，只能说是听天由命罢了」

「啊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源马挥挥手表示否认。

「这就是你们此行的目的吧？我所制作的面具，其神髓无处可寻。就连夜劫家的那些家伙也不知道真相……但是，同我素未谋面的你，已经了如指掌了吧？」

二世沉默了几秒钟。

过了一会，他喃喃道。

「我也曾经设想过，有可能是那样的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埃尔戈看着两人，思考着。

埃尔戈只听懂了一半的谈话内容。虽然感性的部分传达了出来，但终究只能理解表层的意思。

（……如果是格蕾小姐的话）

如果是格蕾的话，就不一样了吧。

和埃尔戈一样，她也不是魔术师。但是她已经当了埃尔梅罗二世好几年的内弟子，并且似乎拥有一种独特的手段去理解神秘。正因如此，就连凛和二世都会倾听她的直觉。

虽然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但或许是见多识广让她拥有了那种感知能力。

那个总是戴着兜帽的师姐，在埃尔戈看来非常可靠，美丽得令人伤感。

「你是叫埃尔戈，没错吧？」

源马说道。

「啊，是的」

「我不会为你打造面具，但家里并不是没有……你等会儿」

源马站了起来。

只见他消失在内屋，过了几分钟，他拿出来了一个看上去很久的木箱子。用紫色的绳子紧紧地捆着。

解开绳子之后，揭开了盖子，埃尔戈和二世瞪大了眼睛。

「这是……」

埃尔戈低声说道。

装在木箱里面的，是一张十分朴素的——还没有经过任何设计的面具。

「我可以拿起来吗？」

「请便」

得到许可之后，二世举起了假面。

用指尖抚摸着光滑的表面，年轻君主的眉毛稍稍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材料？」

「这玩意啊。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虽说是作为神体被崇拜的树木，但总觉得是令人垂涎的好材料。摸起来的感觉更接近于象牙一类的东西，但是没有这么大的象牙。也有把多个素材接在一起的方法，但这玩意上面也没有拼接的痕迹」

源马微微眯起眼睛。

「过去当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曾经幻想过，这玩意说不定是一只巨大的鬼角」

「……这么大的鬼？」

「哈哈哈，不过是小鬼的妄想罢了。从面具的大小来看，如果真是鬼角，它的主人应该是猛犸象那样的大块头吧？虽然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传说，但还是太扯了吧」

面对埃尔戈一脸认真的提问，源马笑了笑。

「但是，能够与你的内在相匹配的，只有这幅面容。就像时钟塔的君主（Lord）所说的那样，假面能够招致真正的神明，将神明返还」

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但是，埃尔戈明白了这是真实的。年轻人内心中的某种存在，如同磁石一样，被无貌之面吸引。视线无法离开，皮肤上的汗毛直竖。有时甚至能感受面部的呼吸。

「将神明……返还！」

年轻人拿着未完成的面具，僵住了。

二世也再次同源马交涉。

「这下该如何是好呢？只要是我能准备的咒体我都会准备的，虽说是最末位，但作为君主，我还是打算尽可能地讨价还价」

「……我什么都不要」

源马摇了摇头。

「如果，神明存在于这小子的内侧，那本来就是咱这一族的目标。如果能为神明制作面具，一族的夙愿就实现了。没有制面师会错过这个机会」

「您的师父和您，是这样的一族吗？」

「夜劫他们也都忘了吧。咱们一族就是以这个目的开始制作面具的。夜劫和咱们在大方向是一致的，所以才把面具供奉与庙堂之中。所以不用付钱」

「那么……」

「……老师」

最后是，埃尔戈开口说道。

拿着面具的手，正在颤抖。

「怎么了？」

「这种事情，大概是不应该说的」

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那张未完成的假面。

「但是」

初次体验的情感困惑着，动摇着他。

年轻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将神明返还，我不就，无法战胜那家伙了吗？」

这次旅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因此，埃尔戈也说了这句话不该说。即便如此，年轻人还是陷入了沉思。

刚刚萌芽的青涩情绪就是如此激烈，令人饱受煎熬。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么想要抛弃神明。

「埃尔戈……」

「好像很复杂啊。不对，应该是很单纯才对吧」

源马苦笑道。

右边的眉毛和眼睛被面具遮住，无法看清。因此，只有左侧扭曲的半张脸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悲。

「面具的调整需要点时间。就让我给你们讲个无聊的故事吧」

「故事吗？」

埃尔戈问道。

「嗯」

源马点了点头。

「这个故事，是关于家族的过去」

3

「真好吃啊，凛小姐」

自己和凛正享用着准备好的午餐。

今天吃的是三明治。

这似乎是两仪的家令为忙于调查的干也准备好的。干也体贴地为我们制作了两份。

优质的吐司抹上黄油之后，夹着满满的鸡蛋、厚厚的火腿还有鲜嫩的生菜。配上凛泡好的红茶，美味得令人耳目一新。

「还是第一次听说日本有家令这种职业，不愧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凛一边舔着沾着鸡蛋的大拇指，一边喃喃道。

在日本第一次听说，是因为管家这种职业在时钟塔非常常规。

魔术师群体构建了一个等级制度极其严格的社会。从师父身上就能看出来，虽然是下等的魔术师血脉（传承），但也算是贵族——在这种情况下等同于现实社会中的贵族——的一套系统。

偶尔能从师父的举止中隐约可见的良好教养也是因为出身于这个系统吧。

旁边的桌子上，铺着绘制了多个法阵的布匹，上面放着凛调试过的红宝石（Ruby）。

「这是？」

「在若珑被封印之前，我往封印中投入了一片宝石碎片。原本完整的宝石裂成两份，随着魔力的波动，在这边也会有所反应吧？」

那大概是若珑被吸入从亚纪良身体中涌现而出的黑暗深渊的时候吧。

在那一瞬间将宝石碎片投入，应该说准备周全，还是随机应变呢？无论如何，凛身上具备着身经百战的气质。虽然自己也积累了相应的经验，但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战斗呢？

又或者，圣杯战争这个舞台本身会改变人呢？

「那么，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接下来就得靠你了。夜劫的魔术和时钟塔的系统不一样，也和我所学的宝石魔术不一样……不过，我也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能想象出来」

「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是关于家的事哦」

「家？」

「不是指建筑物吧？不对，严格来说也包括这个，但眼下这种情况是家人或者血亲。时钟塔那边也有很多类似的故事，这个国家特别追求血亲的独特性。关于感性的部分，我大概比教授更了解吧」

凛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哀伤的情感。或许，她也有与这次事件相关的回忆。

想到这里，凛继续说道。

「刚才提到，严格来说包括建筑物在内，大概是因为这块土地的性质吧？」

「……确实，感觉很不可思议呢」

凛的话让我想起了夜劫的山林。

自己还记得那股黑色的气味，和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布拉克摩尔的目的完全不同。门扉和宅邸都统一成黑色，但那不是单纯的显摆，而是更本质的——那才是与山林本身浑然一体的结果。

「在这个国家，人们称呼其为【山】。【山】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是自然形成的结界。这个结界，通过与一个血族的结合，结下了难分彼此的关系。即便原本是其他国家的魔术师经过这样的结合，也会变成另一种形态」

「啊……」

不知不觉间，自己笨拙的声音漏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稍微明白了。我的故乡也在某种意义上依赖着土地」

自己之所以天生具备亚瑟王这种英雄的因子，也是因为故乡的土地。在自己的故乡有一个陵园，据说亚瑟王的遗体被送到了那里，自己的家族被囚禁在，将亚瑟王再现（复活）的执迷之中。

「之前在新加坡，我们谈论过你的身体和年龄」

「……是的」

对于凛的发言，微微点头。

自己的年龄停滞了，也和那个故乡有着联系。

这是本次旅行的目的之一。

让师父说出‘我想辞去讲师一职’的理由，大概只有一个。

凛扑哧一声笑了。

「教授他啊，有时会令人意外地关心别人，但对你很特别」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继续说道。

「因为是，内弟子吧」

「是呢」

凛这回点了点头，轻轻眯起了眼睛。

「魔术师对自己的血亲都很好。尽管如此，你们之间的距离感还是很不可思议呢。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是我很喜欢哦」

「……是，是这样吗？」

我脸颊发热，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即使和一流的魔术师相比，自己的『强化』也毫不逊色。但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耳朵都红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我，我想，想把停滞的时间找回来。因为有想要一起成长的朋友。但是我……我认为师父还是最适合当老师」

「我知道的哦，我也是这么想的」

自己抬起头，看着凛问道。

「我，我这种想法，是任性吗？」

「他人的希望总是很任性呢」

凛直率地断言道。

「但是，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困扰，要看场合和对象。不过啊，教授他那么别扭，要真觉得麻烦的话会摆起一副臭脸的」

「……啊这，那个」

别扭，这一点完全无法否认，所以自己很困扰。

话说回来，从刚才开始凛就一直在为难我，但她好像乐在其中。

「对不起哦，因为格蕾太可爱了嘛。你刚才说想要和某人一起成长，有这样的朋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

被她这么一说，我的脸颊越来越热了。

凛单手托腮，面带笑容地补充道。

「所以啊，夜劫和彷徨海也没有过错。无论是哪一方，或者手里握着第三种选择，我们所要做的事情，在他人看来都只是任性罢了。正因为如此，如果不多加考虑的话，就会变成一时的心血来潮。任性的人发生冲突，互相伤害是没有办法的，但是心血来潮的话，那可是无可救药啊」

虽然这种说法很独特，但我觉得自己明白凛的意思。

任性和心血来潮。

二者形似而神离。

我垂下视线。窥探着内心。就像用镊子夹住自己身上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炒饭，很好吃呢」

那是白若珑在事务所烹饪的食物。

米饭闪闪发光，香气令人垂涎三尺。虽然在伦敦也吃过几次炒饭，但说真的，还是在事务所吃的那次最棒。

「是啊，非常美味，那家伙真让人生气呢」

「亚纪良好像很高兴」

「是呢」

「所以说，我……」

自己顿了顿。

凛也没有催促。

所以在最后，我缓缓地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再和那两位一起吃饭」

「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肯定了我的想法。

「内容物无所谓。但是用语言表达是很重要的吧？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关键时刻身体就会动弹不得。如果要抽谁的脸，不好好回想一下自己所憎恶的对象吗？」

凛这句话听起来虽然有些不对劲，但是，自己却感受到了温度。

（……难道说）

自己，思考着。

为了这个，她才会跟自己谈论起这副身躯吧。

即便有一种不好意思、羞耻的心情，也——

「——来了」

凛的嘴唇微微颤动。

「凛小姐？」

她的视线落在桌子上。

放在布匹上的宝石正在缓缓移动。

当然，自己和凛都没有触碰它们。宝石仿佛突然萌生了自己的想法，先是慢慢翻滚，然后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就像在空中绘制纹章一样，宝石划出了红色的轨迹。

从那动作和光纤之中，读出了什么？

「看来夜劫很着急啊。我和教授都认为他们一整天都会保持克制，然而现在好像已经开始执行仪式了」

「这……」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声音放大了。

凛点点头，似乎在肯定我的不安。

「黑柜的仪式，是为了完成作为神明的容器的她（亚纪良）」

自己明白这一点。

被塑造成英雄（亚瑟王）容器的自己，如果完成了，会变成何物呢？

「凛小姐」

「看来不能再等了」

凛喃喃道。

「咱俩一起行动吧。格蕾？」

说实话，我有点高兴。

来到日本之后，终于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了。

「……了解！」

「欸嘻嘻嘻嘻！这对组合真有意思啊！」

亚德开心地笑了。

*

二世和埃尔戈并排坐在小屋中央。

床上铺着坐垫。

埃尔戈跪坐着，二世也想要跪坐，但是双腿无法弯曲，只要盘腿而坐。

「让咱瞧瞧你的脸」

源马双手夹住埃尔戈的脸颊，上下打量着。

与其说是在观察，不如说是异常的专注，仿佛要将眼前所见铭刻在眼睛里。埃尔戈自不用说，就连旁观的二世也被源马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势所震慑。

源马稍稍放松注意力，开口说道。

「你们认识夜劫雪信吗？」

「……嗯，知道」

过了一会，埃尔戈点了点头。

夜劫朱音的儿子。是来回收被封入黑柜的若珑和亚纪良的对手。

「咱是，他的哥哥」

这句话让埃尔戈瞬间一愣，二世则保持了沉默。

「君主大人果然不惊讶。都到这里来了，想必已经是心知肚明」

「时钟塔的情报网中并没有提到这个」

「是吗？咱被夜劫除籍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那之后，一直使用收咱为养子的斗雕一族的姓氏。到现在，作为斗雕源马的时间已经比作为夜劫源马的时间长的多了」

所以他才会对夜劫的内情如此了如指掌。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似乎很怀念过去的岁月。

「那小子的女儿——梅和亚纪良也经常来这里玩」

「夜劫亚纪良的姐姐」

埃尔戈说道。

本应成为夜劫的黑柜的继承人。因为她的突然死亡，亚纪良作为替代品被追捕。

二世和埃尔戈拜访这位制面师之后，才能明白这份血缘之间的联系。

「姐姐很聪明，妹妹很活泼。不过，她俩都是在炉子边上玩耍，因为实在太危险，咱只好把木炭和吊钩收起来呢」

源马的手指划过埃尔戈的脸颊。

埃尔戈忍住这种痒痒的感觉，二世开口说道。

「亚纪良和某个魔术师一起逃走了，昨天他们被夜劫抓了回来」

「……是这样吗？」

源马苦涩地喃喃着。

「两姐妹都不适合那座山啊。梅那小丫头，一直想去上学」

这句话，让二世的眉头动了动。

「日本不是有义务教育吗？」

「那是当然。即便是魔术师，大多数家族也会在这种程度上与社会妥协。但是，夜劫家族连这个都拒绝了。生为夜劫一族，从出生到死亡，都是在山中。和咱这种半途隐居的家伙不一样啊」

「……」

二世保持沉默。

源马轻轻打开盒子，拿起刚才的假面。

用指尖在面具的表面划了好几次。

在同一个位置，一次又一次。

似乎是刚才在埃尔戈脸上比划的那个位置。似乎想要让指尖记住形状的差异。和普通面具额制作方法完全不同。但是，这种行为所展现出的气魄是显而易见的。

「亚纪良的未婚夫也定好了」

「未婚夫？」

「本来啊，是要和咱结婚的」

「啊——！」

埃尔戈屏住了呼吸。

「按您刚才说的，您是夜劫亚纪良的伯父吧？」

「他们会在意那种关系吗？都是身处现代，与神明大人相连的人。婚配的目的就是让血统纯化，所以什么事情他们都干得出来。稍微往上翻翻族谱，别说是侄女和伯父了，甚至能找到父亲和女儿，祖父和孙女的配对。啊啊，咱改姓也算是一件好事吧。减轻了调查族谱的难度呢」

源马苦笑着，挠了挠下巴上的胡须。

当然，世界上也有很多地区允许这种程度的近亲结婚。在大概一百年前的日本，是随处可见的。

但是，地域和时代的错位果然如同楔子一样扎入了内心。

埃尔戈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座山整个都被囚禁在黑色的匣子之中。

「所以说，雪信那小子是个例外」

「例外？不过根据您刚才所说，夜劫是一个极其严苛的家族，即便是下一任家主，也不会轻易被赐予例外的资格」

「因为他太天才了」

源马明确地回答了埃尔戈的指纹。

「别说是几代人了，就是这几百年来都没见过他这样的天才。按照继承顺序来说，应当继承夜劫的人是咱，但是这个资格在雪信降生之后就被剥夺了」

源马一边抚摸着面具，一边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空中，行走」

「空中？」

就是字面意思。那小子不到六岁的时候，就能在空中行走。后来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天真地笑着回答我‘感觉能做到就试了试，真开心啊’。虽然不知道在二位的国家如何看待这种情况，但是在这里（日本）能够在空中飞行，可是作为仙人之证而被敬为贵人的。

明确拥有在空中行走的能力，这是对时钟塔事实上的最高位阶——色位（Pride）的实力要求。

日本和西方，对于魔术的定位和运作方式完全不同，难道夜劫雪信在六岁的时候就达到了那样的境界吗？

二世明显地咽了咽口水，那声音在埃尔戈耳边回响。

「家主之位，我就此舍弃了」

源马说道。

「当了十几年受人敬重的长子，也不是没有留恋。但是，咱也很清楚自己的分寸，如果眼前出现这样的天才，咱那半吊子的欲望就会消失了。反而是明白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虽然咱以前也有当家的兴趣，但还是选择了热爱的面具。不过，老妈倒是异常的热切。咱作为弟弟的助手绝对不能出山」

「那是，为什么呢？」

「那小子保护了我啊。他说自己要当黑柜，要尽家主的责任，让哥哥自己选择人生吧」

「啊……」

埃尔戈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谓例外，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原谅本人的任性，而是原谅他人的任性。

「因为有他护着我，我才能离开家族去制作面具。所幸的是，我也有自己的才华。如果雪信继承家业的话，我会打造出最棒的面具。他给了我这样的自由」

「打造面具吗？」

「使出浑身解数，恐怕用余生也打造不出更好的面具，要有这样的觉悟」

源马的声音有些落寞，但又带着几分自豪。

虽然有些后悔，但还是做出了令人振奋的事业。

「大概十几年之后，那小子结婚了」

源马继续说道。

几乎没有离开山林的他，开始出现了神体的排异反应。这和他作为术士的才华是两码事。为了治疗而下山的时候，似乎一见钟情了。

意想不到的发言，让埃尔戈吃了一惊。

「在那之后的几年，对他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候吧。他又任性了一下。在家族的山林附近盖了一座小房子，让妻子住在那里，远离夜劫家族的琐事。长女梅出生之后，总是皱着眉头的雪信，偶尔也会露出儿时那样天真无邪的笑容。咱交付面具的时候，有时也会去拜访他们一家人」

嘴角带着笑容。

对于雪信和源马来说，都是美好的回忆吧。

「但是，雪信的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了」

色彩黯淡了下来。

「这样下去可能会死，所以老妈命令他将神体移植给女儿。但是，雪信的妻子对于神秘一无所知，不可能解释清楚的。就算能解释清楚，也不可能把逐渐将自己推向死亡深渊的诅咒转嫁给女儿。这些事情一直困扰着他，又受到家族的压力，最后只能与现实妥协，决定和妻子离婚。不管怎么说，再这样下去，妻子可能会性命不保」

「……」

绝对不是多虑了。

如果是魔术师群体的话，可以当作日常生活的延伸。对于埃尔戈来说是知之甚少的事情，但是从二世和凛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其程度是无法想象的。

结果，离婚后的妻子和亚纪良一起下山。但是，雪信的不幸却没有就此结束。

「还发生了，什么？」

「因为神体移植的失败，梅死了」

之前听说的突然死亡，就是因为这个吗？

「跟二位解释一下，夜劫家族也是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才进行了移植工作。但是，原本移植神体的危险系数就很高。将神体剥离并非难事，但无论如何，移植也摆脱不了一定的风险」

将神明的碎片移植到人类的身上，这是理所当然的。

人类的肉体是多么脆弱，埃尔戈最为清楚。

「所以才，不得不将亚纪良带回来」

「可是，雪信先生他说……亚纪良的母亲逃走了」

埃尔戈和二世都听说了这件事。

在从夜劫之山出来之前，夜劫雪信直言不讳地告诉了大家。

——『妻子她好像放弃了养育亚纪良。啊，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夜劫家是与神秘相连的家系，只是单纯以为夜劫家是奇怪的宗教家系，所以对孩子身边不断发生奇怪的现象这件事也无法忍受吧。』

——『虽然听说她好像找过各种灵媒，但是普通灵媒怎么能对付得了夜劫的神体呢？话虽如此，她也没能和我们取得联系，就逃走了。』

「……啊，雪信那小子是这么说的吗？」

源马的嘴唇扭曲了。

「唉，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令人头疼的是，咱所说的，不是谎话」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子太天才了，根本不懂啊」

源马的侧脸，显得非常空虚。

「没有意识到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别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几乎没有下过山的那小子，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确实如此啊」

二世苦涩地，喃喃自语着。

「亚纪良她很有才能啊」

「才能是说……？」

对于埃尔戈的疑问，源马点了点头继续解释。

「没错，才能既是祝福，也是诅咒。尤其对于咱们这种靠才能吃饭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要是在本家的山里，经过老妈的教导应该可以控制，要是像雪信这么厉害的话，自己一个人或许也能控制。但是亚纪良没有这种环境和能力。因为无法理解自己的能力而感到恐惧，在周围制造了灵异现象……啊啊，至少，他们要是能来找咱帮忙就好了啊」

源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梅的死亡，夜劫内部几乎失控，雪信设法安抚了家族内部，然后去迎回亚纪良。他当时打算如何跟妻子和女儿解释，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雪信离婚之后，为了不让妻女再和夜劫扯上关系，便断开了所有的联系……结果，那反倒是弄巧成拙」

「据说，雪信打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和腐臭味。那小子慌忙地冲了进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吐血而死的灵媒师。浑身鲜血的亚纪良似乎陷入了恍惚。灵媒师的手艺貌似不错，然而却起了反作用。据说尸体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亚纪良的才能被不彻底地激发，使得灵障更加严重了吧」

当时的画面，历历在目。

吐血而死的灵媒师，还有沐浴那血液的，自己的女儿。

这不是足以让一个父母失去精神平衡的悲剧吗？

不对，也许失去的，不止一个人。

「那么，夫人呢？」

「她人间蒸发了，就是这样。在附近徘徊的时候被雪信发现，现在藏在咱熟人开的精神病院里」

「……」

源马的话语，让埃尔戈无话可说。

放弃养育女儿并不是谎言。然而，这显然是掩盖事实真相的说法。母亲忍受着女儿身边频繁发生的灵异现象，就算是这样还是拼命为女儿寻找灵媒，当灵媒惨死在她面前的时候，母亲的理智终于崩溃了。

「……那种事情」

事情完全不同了。

夜劫雪信所言，意思也全部变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呢？」

源马说道。

「在现代社会，如果还执着于神秘的话，当然会变成这样啊。在你们的土地上，魔术师还能在现代社会生存吗？」

「……不可能的」

二世他摇了摇头。

「我们所有人都在走向过去。如果说科学是通往未来的概念，那么毫无疑问，魔术就是走向过去的概念」

「是这样吧」

源马点了点头。

日本也是如此。刚才您也说了，无论是修验道还是阴阳道，只要是追求神和根源，都是一样的。说到底，都是从根源（同样的存在）之中分支出来的东西罢了。

这句话有点像是自嘲——或者像是已经放弃了。

「因为咱们早就被这个时代淘汰了。因为咱们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每个人都这么拼命。因为再过一秒，咱们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变得一文不值」

变得一文不值。

和字面意思一样，拼上性命的技术也好，从祖辈那里积累下来的研究也好，全部变成了废品。这也是为什么，在很多魔术师的家族中，继承者一开始就被灌输了‘今后你要记住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没有价值的’这种观念吧。

「可是……」

埃尔梅罗二世补充道。

「可是，我们总是在与这种无价值对抗。就算离开树枝的苹果一定会掉下来，落下来的苹果也不一定会变成废品。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是只会听天由命的苹果。即便最后会跌得粉碎，也可以选择稍微体面一点的形状」

「没准，老妈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源马的回应，让二世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二世那种表情。

「刚才您是在故意刁难咱呢。咱无所谓了」

源马笑了。

「不过啊，咱还想再听听您的故事呢。君主（Lord）啊。您在魔术世界，理应是见识过最多神秘的人吧？按刚才您说的，魔术师应该也能选择更体面的形状。难不成，当上时钟塔的君主之后，咱们这些俗人的烦恼就能烟消云散吗？」

「我……」

二世一时语塞了。

他的表情似乎很困惑，像是被人指出忘却之物的表情。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没有，魔术的才能啊」

他说出来了。

「没有才能？您不是说自己是君主吗？时钟塔仅有的十二位君主之一，号称是魔术世界的王，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作为君主应该是前所未有的吧。要说谁是时钟塔历史上最强的君主，候选人有好几个。但如果选一个最没有才能的君主，大家应该一致认为是我。因为我连适当的『强化』都做不到，从山下爬到这里都会气喘吁吁」

二世轻轻地笑了笑。

自嘲，不对，应该是爽朗的微笑。

「老师……！」

仿佛被那微笑吸引，埃尔戈稍稍睁大了眼睛。

「所以，想要靠近一些啊。即使我的才能多么贫乏，我的存在渺小到连拥有梦想都不被允许的地步，我也要在死去之前奋力挣扎。我想挺起胸膛，向着那些曾经否定他人梦想的家伙说，拥有梦想是没有问题的。虽然这一生对于目标而言完全不够，但至少，我想要为了更加接近一些而拼上自己的一切」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

「不知道我的回答能不能成为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即便是这样，我也喜爱魔术，大概想要表达这种意思」

「……是吗？」

源马小声地说道。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视线落了下来。

「也有这种接触魔术的方式啊。喜爱魔术，是这样吗？」

他又摸了摸未完成的面具。

「你有个好老师啊」

源马对埃尔戈说道。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埃尔戈点点头。

面对这样的君主（Lord）和红发年轻人，源马继续说道。

「我偶尔也会，这么思考。濒临断绝的魔术，没准会使出最后的什么手段，创造出自己的继承人」

「魔术吗？」

埃尔戈问道。

这代表着，魔术本身就有人格吗？

同时，不知为何也奇妙地心领神会了。或许真的，真的存在，这样的事情吧。

「雪信是那样的天才。就像被夜劫之神宠爱一样。或许，两仪也是如此吧？」

「两仪？」

埃尔戈试问道。

「啊啊，你认识两仪吗？虽然是夜劫的远亲，但他们的家主似乎有极其特殊的性质。现任当家是女性，就是因为她满足了这个条件。咱也见过她一次，只要她的余光扫到身上，就会浑身发抖啊」

「……两仪的家主」

两仪干也参与了本次的事件，是否也是与此相关呢？埃尔戈思考着。确实，两仪夫人反对干涉这次的案件，把未那托付给丈夫之后离家出走了。

「但是，天才也好，凡人也罢，生存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无论如何，咱们都要活下去。虽然这样做可能会伤害到别人，但有时还是不能让步的。有的时候是不可以让步的啊…………无论是咱，还是雪信，还是老妈，都是这样啊」

源马感慨地结束了谈话，抬起头来。

「你叫埃尔戈，对吧？」

「啊，是的」

「从现在开始打造的面具，会变得非常特别。从你原本的脸和内侧的脸来看，说不定会比雪信手中的那个更加强力」

那是作为制面师的直觉吧。

「你可以把那张脸用在任何事情上。可以用于返还神明，也可以用在其他事情上」

「其他的事情？」

「坐在那边的君主一开始不就说过吗？面具是与神对峙的时候使用的。可以用来返还神明，也可以用来迎请神明。在接受赐福或者平息神怒的时候也可以使用。面对你说想要战胜的对手的时候，也可以使用」

感受到了一股热风吹过。

埃尔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源马，眨都不眨一下。

「打造面具是师父一族的夙愿。不过，这幅面具是咱的个人意愿，作为对刚才君主的发言的答谢赠与你。你可以用这幅面具去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和老妈、雪信他们作对也没有关系。不管怎样，这幅面具只会服从于你，只属于你自己」

「……好的」

埃尔戈重重地点了点头。

自然而然地，握紧了拳头。

胸口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激情。刚才那句话，在决定与若珑再战的年轻人的内心，确确实实地燃起了一团火焰。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就先听那位师父的话吧」

源马一边看着二人，一边喃喃着。

突然，那个表情是，

（也许）

埃尔戈思索着。

也许，他就是为了这个才讲述了夜劫的故事吗？为了提前告诉年轻人，在魔术世界中会有怎样的毁灭和陷阱在前方等待着。

源马站起身来，往隔壁房间走去。

虽然这间屋子和客厅没有任何隔断，但低头看着面具的制面师的侧脸已经拒绝了外界的一切信息。

一把上了年头的凿子悄无声息地凿到了面具之上。

4

「你怎么样了，亚纪良？」

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如海浪般散开，又像泡沫般消逝。

「额，还是没有回应吗？」

漂浮在黑暗中的若珑咂了咂嘴。

这里的空间没有上下之分。

当然也没有光，但若珑的眼中可以隐约看清周围。因为这个空间并没有被通常的物理法则支配。

「真是不得了啊」

他这样想着。

尽管认为这玩意说到底只是岛国的魔术，但如此一看确实不容小觑，规模暂且不论，精度和技术都令人吃惊。

（从夜劫家主的那道术式中也能得知）

——『神之御息者吾息，吾息者神之御息也。若以御息吹则秽不在，不残，阿那清清。阿那清清。』

那是祓除污秽的言语。

污秽啊。

也就是说，不仅是若珑，就连封住若珑和亚纪良的这个术式也被判定为污秽。

（奉神之清净为尊，神之清净以外的部分也会使用吗？）

这真的符合这个国家的特点了。

（那个君主也说过类似的话。）

潜藏于在亚纪良身体之中的，夜劫之神。

若珑事前调查过，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神。

（……问题是）

问题是，使用了神明的哪个侧面？

关于神明这种存在所流传下来的信息极其丰富，无论是由某种事象转变或是因人的信仰升格为神，都是历史积累的结果，因而具备各种各样的侧面。

「……………………」

若珑不断地咂着嘴缓解涌起的食欲。

老实说，他也有喰神冲动。

之所以不像埃尔戈那么激烈，单纯是因为规模和时期的差异。相对于吞食了三位神明的埃尔戈，自己只吞食了一位。再加上自己是在埃尔戈这个原体完成之后才进行了仪式，因此在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稳定性。同时也跟自己苏醒之后，接受彷徨海的师父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训练有很大关系。

（埃尔戈……吗）

现在，脑子一部分也一直在想着那个年轻人。

初战获胜。

但若珑完全没有想到，那就是埃尔戈的实力。勉强看出一点破绽的，只有装填上孙行者的神核暴走的时候。

毫无疑问，下次会更强。

不知道是让第二位神明觉醒，还是通过其他的手段，不过应该会超过上次若珑所目睹的那种程度的力量。

所以，青年才会无休止地重复这个设想。

双眼半睁，让意识稍微敏锐起来，舞台就会发生变化。

没有上下区分的空间变成了上次战斗时的GranTokyo北塔，眼前出现了将三对幻手实体化的埃尔戈。

不需要什么信号。

想象中的埃尔戈将幻手全力挥出，虽然若珑用幻翼抵挡，但那强烈的疼痛却在脑海中清晰地再现。利用反作用力扭转身体，绕到他的背后，使用了名为八卦掌·抱月掌的武技。

但是，想象中的埃尔戈完全不顾身后，其余的幻手凝为拳形，使用里拳（翻译者注解：空手道招式，使用拳背攻击敌人）猛击若珑的身体。

连骨头破碎的感觉都完全再现了。

（……啊啊，这一拳打得真是）

若珑心想。

那家伙是埃尔戈。

他只要看过一次，就能做到这种程度。若珑太了解他的能耐了，以至于到了厌烦的程度。

所以，继续想象（simulation）。

以幻翼迎击眼前埃尔戈挥来的拳头。

震撼大气的神秘的激烈对抗。

若珑瞬间计算出了随后的三十七手变化。

这样吗？

是这样吗？

还说是——？

每思考一次，埃尔戈的战术就会变化。

与此同时，若珑也改变了面貌。

时而使用八卦掌，时而使用思想魔术，时而使用尚未显现的竜之『力』，拼尽全力与其对抗。

在这场战斗中，各有输赢。

若珑战败之后，会反复推演战斗直到获得胜利之法。目前尚不清楚埃尔戈所喰的第二位神的情报，因此建立的假设模型（pattern）也有无数种，但是他没有因为反复的推演而感到无趣，他的侧脸犹如一个发现了最棒游戏的孩童一样充满愉悦。

（……哈哈）

奇怪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简直就像是，一个为恋爱烦恼的学生。

也许真是如此。

毕竟是，世界上仅有的两名同胞。

也有如同无支祁和若珑的师父——或者就像传闻中的圣杯战争的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那样拥有同等战斗力的存在。但是，作为生活在现代的灵长，吞食过神或竜的个体，再没有第三者。

（……这种饥饿，也是如此）

世界上仅有的两个，拥有喰神冲动的人。

若珑一直在思考着。

他感受到某种存在自腹腔深处沸腾起来。

这样吗？

是这样吗？

脑海中描绘的埃尔戈的形象千变万化。

粉碎大地，搅乱大气。

简直就是神话。埃尔戈的幻手，白若珑的幻翼，都变成了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形态。

或许，自己的推演模型早就偏离了原本的埃尔戈。

低估对手是危险的，反之亦然。如果自己想象中的埃尔戈偏离了现实中的埃尔戈，那么模拟就失去了意义。

（……那样也不错）

若珑也是这么想的。

就算没有意义也没问题。

为人生中的每一件事都寻找意义和理由，只会让人活得憋屈。

若珑他，不问活着的意义。

若珑他，不问战斗的意义。

然后。

若珑他，对于品尝这件事亦不问意义。

世界上仅有一个的同胞，他的血肉是多么的甜美可口。现在连身体中涌起的冲动，都是那么的可爱。

这样吗？

是这样吗？

好像在跳长长的华尔兹。

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啊。

在跳舞的过程中，连冲动都发生了变化。

连自己的形态都在变化。

和埃尔戈一样，若珑也还是未成品。

如果不是这个地方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即便是被放置一周的时间，自己也不会察觉。

「……阿若」

「亚纪良，你醒了吗？」

想象模拟在刹那间结束，若珑对亚纪良说道。

这道封印也夺走了若珑的视觉。

「……阿若」

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在那边吗？阿若？」

「我在这呢睡美人。想起来没做的作业了吗？」

从那玩笑话中，能感觉到亚纪良在窃笑。

与此同时，束缚亚纪良的术式也在这时进入了若珑的意识。

（……这玩意比想象中麻烦啊）

实际上，自己已经完成了术式的表层解析。

问题在于，亚纪良正在侵蚀自己。

并非术式。而是移植到少女身上的神体。神体超越了肉体的规格，甚至在灵魂中逐渐扎根，想要改写夜劫亚纪良这个存在。

这也是若珑没有离开东京的原因。

如果贸然离开土地，很有可能会刺激到已经移植过来的神体。在和彷徨海的师父会合之前，若珑的行动一直受到限制。

「阿若，我感觉，好困啊」

亚纪良的声音断断续续。

「姐姐她也是……就这样……睡着的吧……」

「月亮，你能想起来吗？」

若珑突然说道。

「月轮观……？」

「你知道这个吗？」

「嘿嘿……以前在山里面学的……但是我……学的不好……不会呢……」

声音越来越弱。

简直就像，即将熄灭的蜡烛一样。

「炒饭……真好吃啊……」

就这样，声音中断了。

「哎呀哎呀」

嗨，若珑故意叹了一口气。

亚纪良的自我消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虽然自己认真起来还能破坏这个封印和术式，但是那就意味着亚纪良的死亡。不过，术式一旦进行，破坏也是不可能的吧。

「听说你把我作为筹码了，老爹」

如同泡沫一般的喃喃自语。

「那个赌瘾上头的老混蛋，真的想过结果会怎样吗？」

这么说着的时候，褐色皮肤的青年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嗖」的一声，年轻人体内的某种存在被压缩了起来。

「和破坏不一样，这是我不擅长的事情啊」

他交替呼吸着。

此乃胎息。

是让魔术回路充满精气（Od）的呼吸方法。

若珑的身体，缓缓地，滴落下来一种如同柔光的东西。

「紫薇黄书、名曰太玄。散月华睡、养魄和魂」

在他吟唱咒文的同时，咒文渗入并包围了亚纪良所在的区域。

接着，在若珑的身边，也慢慢扩散开来。

「方中严事，发自玄关。藏天隐月，五灵夫人」

思想魔术——月魄咒。

原本是为了激活自己魂魄的魔术，现在若珑扩大了术式的作用范围，并且用于守护和探测。将精气（Od）和灵气（Aura）的覆盖范围拓展到极限，让月光布满周围，不留一丝空隙。

湖水一般静谧的光线逐渐渗入黑暗。

时间无法确定。

是一秒吗？

是一天吗？

是一年吗？

不久后。

年轻人抬起头来。

「……他们，先到了吗？」

他的嘴唇上挂着无畏的笑容。

5

自己和凛坐在车里。

幸好凛还会开车。我们按照干也给的联系方式打通了电话，两仪的家令已经准备好了车辆。

这种车型似乎被称作SUV。

为了在还没铺路的地方也能行驶，采用了兼容越野的轮胎。

令人背后发颤的引擎声使人觉得可靠。凛刚开起来的时候也觉得有点不熟悉，不过和她取得驾照的地方（英国）一样，驾驶位都在右边，所以很快就适应了。

不过驶出国道，过了几十分钟，情况就不太对劲了。

「真没心情夏天兜风啊」

凛的视线望向天空。

黑云慢慢地占据了天空的一角。

从车窗吹进来的风有一种奇特的黏性。不仅是湿度的问题。抚摸着脖子的气流硬邦邦的，就好像是在浅浅的挠着自己的皮肤。

「咦嘻嘻嘻！臭啊，太臭了！格蕾！」

「亚德……」

我对着右肩的固定器（Hook）责备道，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

这是以前走这条路时不曾有过的感觉。

也可以说是瘴气。

现在还很稀薄。

这种浓度最多只能影响到幼儿吧。如果长期被瘴气影响，即使是成年人也会精神失常，但魔术师则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一想到这是勉强才能看到山林的地方，就无法想象这些瘴气会扩散得多么广。

「你以前来过吗？」

凛确定道。

「……是的」

「那倒也是。如果这样的瘴气一直扩散下去，无论如何都会变成社会问题。至少这里应该会变成交通事故频发的不祥之地呢」

凛爽快地说出了手握方向盘时的晦气发言。

她一脚油门。

车子月往前走，瘴气的黏稠感和挠人般的违和感就越发严重。

道路两侧都是树林，湿度也越来越高。别说是薄薄的树叶，就连纤细的树枝都不禁垂下头来。

（果然，很像啊……）

自己思考着。

就像在自己的故乡。

因为将自己作为守墓人培养的布拉克摩亚的土地，也总是沉浸在薄薄的黑暗之中。

（……只是相似吗？）

感受到莫名的唾液溢了出来。

别说是令人浑身起毛，就连肌肉下的骨骼都能触及到，一种令人生畏的冰冷感从脚底爬了上来。

「……凛」

「嗯，格蕾似乎很敏感呢，我也感受到了。话说回来，他们的仪式不正紧锣密鼓地展开着嘛」

凛嘴角一撇，满怀挑战地望着山林。

美丽的女性，生有一副战士的容颜。

「你还感受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模糊的印象也行，都告诉我吧」

「……是，匣子」

脑海中浮现出封印若珑和亚纪良的漆黑立方体。

这座山本身就如同一个巨大而漆黑的匣子。

「匣子……原来如此，是匣子啊。谢谢你了，格蕾」

这时，车停了下来。

从这里往上走，就能抵达夜劫的山门。

「正面进攻不太行呢。也不能说是侦查」

她把SUV驶向几乎没有人使用的山路。

因为没有铺路，车辆晃晃荡荡的。

离开事务所之前，仔细研究了多张地图，大概也是为了规划路线吧。

「因为是私有土地，无论是哪张地图，关于这里的细节都很模糊，但还有共同之处的。只找到了大概是从以前的老地图上留下来的，从后方进入山林的路线」

凛一边解释，一边仔细地切换着油门和刹车。

道路越来越窄，路旁伸出的杉树树枝把车刮了好几次。因为是租来的车，所以完全没有顾虑。和她在新加坡当海贼顾问那会的侧脸一模一样呢。行至深处，阴郁的瘴气就变成了晴朗的海风，从车窗里钻进来的树叶变成了浪花。

「是结界呢」

她喃喃道。

「是对异物的自动排斥反应吗？真的是，很喜欢日本（这个国家）啊」

她看起来很开心。

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远坂凛还是远坂凛。

如同扬言这个世界早就属于自己一样。

「Pseudo-Edelsteine 拟似宝石 Siebzehn 十七号 Das Schwert des Windes 风刃横扫！」

凛一边开车，一边向前伸出手臂。

她的指间闪烁着翠绿的光芒，瞬间刮起一阵狂风，让人误以为暴风雨已经来临。狂风所到之处，犹如被名刀斩断，树枝和瘴气都被一分为二。

就像是摩西的传说一般，SUV朝着前方突进。

被砍断的杉树树梢无所牵挂地落下。

就在不远处，雷电落了下来。

似乎是对伤害了山的一部分的不知好歹的魔术师表示愤怒。

不对。

也许，山真的发怒了。

眼前倒下了好几颗更大的杉树。并不是说凛操纵的风威力过头。眼前的景象如同巨人在挥手，明显充满了要阻止我们的意思。

亚德！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咦嘿嘿！」

我打开了SUV的车门，手中的亚德重新构造。

眨眼间出现神秘，是大锤的形态。

从锤子的背面，魔力如同喷射一般释放出来。即使换算成英灵的技能，也已经可以同Rank B媲美，这是限定状态·攻城锤（Battering·Ram）的特性。

从车门里探出身子，单手挥动大锤。

一击便将倒下的巨杉全部击飞。

为了不让身体因惯性被甩出车外，用『强化』后的肌肉力量强行控制身体。过去只能以全身架势挥动的大锤，就这样一下子被拉了回来。接着我把车门关上，把亚德重新挂到了固定器（Hook）上。

「直接上吧！」

凛眼睛一亮。

一口气突破狭窄的山路。

穿过森林的时候，她猛地一脚刹车。

虽然SUV半边车身打滑，但还是在最短距离停了下来。

「到这就行了。下车吧」

听从凛的指示，自己眨了眨眼。

「啊……」

我明白了森林中断的原因。

在我们面前，是一条河流。

既不深，也不宽。

两岸的距离大约是六米。

沿着这条河，有一条SUV根本无法通行的小路直通山上。

中途还有矗立着一座古旧的鸟居。

那是一座黑色的鸟居。

虽然外漆剥落了不少，但似乎原本就是用黑色的树木建成的，所以样子并没有多大变化。不对，应该说，变得化作了玄色。

果然如此。虽然地图上没有标出道路，但在这种建有古老神社的山上，将山川作为标记物往上走的路线是固定的。

bingo！凛微笑着。

她拔下SUV的钥匙，抬头望向山上。

那是夜劫宅邸所在的方位。

「上山吧」

凛作出宣言。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虽然正式名称不是这个，但据说夜劫家是这样称呼它的」

凛叹了一口气。

然后，

「朽绳山」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低沉的雷鸣响了起来。

6

「完成了」

源马放下了凿子。

似乎，那小小的凿子现在比铁块重了百倍。

已经完成的面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大概是光滑的表面上多了几道刻痕吧。

但是，毫无疑问，源马为了这一刻竭尽了精魂。

眼眶深陷，呼吸断断续续的，十分微弱。

连皮肤都像幽鬼一样苍白。

不过是十几分钟，看起来就像老了将近十年。有个成语叫「呕心沥血」，而制面师似乎把自己的灵魂注入了进去。

源马把手伸到了埃尔戈的脸上，那手颤颤巍巍的。

「不要，再佩戴了」

他制止了埃尔戈。

「咱的脸变成这样，也是因为以前自己的戏谑之心，试着戴上了面具」

只见源马摘掉了自己的面具。

遮挡着右半边脸的面具下的景象，令埃尔戈浑身僵硬。

源马立刻把面具重新戴上。

「就像你看的那样，皮肤几乎都被夺走了。这就是所谓的肉身人面，但那玩意有自己的想法」

埃尔戈吞了一口唾沫。

他拿着面具问道。

「夜劫家其他的人的面具也是这样吗？」

「不，他们的面具是定型的。无非是先把别人的脸套用一下罢了。凡人如果接受了神明大人的权能的话，稍微贴近神明一点会比较轻松吧？」

他接着说道，

「你小子的面具不是那种」

源马叮嘱道。

「当你戴上它之后，那将不再是假面。而是变成你小子的脸」

「是某种神器——名为Persona的概念武装吗？」

二世说道。

概念武装。

这个名词，埃尔戈也听说过。

确实，凛好像在什么场合说过。对于概念、意义，有时是对自然法则施加影响的道具。

「原本，能乐并不叫假面。什么都不戴的状态被称为直面，甚至还有专门表演这类内容的戏剧。戴不戴面具，内心所想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一直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

埃尔戈如同要将源马的话语吃下一样，认真听着。

感觉被告知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小子要下定决心啊。不管怎样的脸都会左右人的状态，但是那张面具毫无疑问是特别的」

「……万分感激您的好意」

埃尔戈深深地低下了头。

源马他，一瞬间愣住了。

「咱本想吓唬你的，没想到你会这么郑重地感谢我」

他笑了。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二世突然插了一句。

「你给我听好了，埃尔戈」

「……啊。好的」

二世拿起了那张面具。

他低头看着面具，一阵子没说话。

「怎么了？」

源马问道。

突然，魔术师白皙的嘴唇，吐露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以此作为线索……格蕾也……？」

埃尔戈转过头去。

如果埃尔戈的目的是返还自己身体中的神明，那么二世所探求的答案，就在眼前。

让她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二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面具的表面，然后把面具递给了埃尔戈。

然后，

「我必须支付这幅面具的报酬」

「咱不是说了不需要吗？」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了，这句话在我们的世界也是通用的吧？」

二世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这样说道。

「我们接受了两仪干也的委托，他希望我们能帮助夜劫亚纪良」

「你们……」

大家沉默了一会。

「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君主啊。您接受了这么暧昧且傲慢的委托吗？」

源马擦了擦胡渣下巴。

「刚才也说了类似的话呢。魔术师不是那种具备伦理性的存在吧？夜劫虽然不被唤作魔，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包括咱在内，他们是极恶之鬼。一旦组成集体，就会以自己的极恶为荣，这样就更加无药可救了」

源马所言，是魔术师的真理。

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定的、执着于神秘的人类的本能。

「即便如此，您还是打算提心吊胆地在白日与黑夜之间，像个迷途的彷徨者那样生存下去吗？就算您是时钟塔的君主，就打算一直这样死磕下去直到撒手人寰吗？」

从字面上理解像是谩骂，但声音的深处却包含着对谈话者的体谅。

「您的脸，并不是以前就一直板着的。如果是那样，皱纹的形状就不一样了吧。以前的您情感更加丰富，应该是直爽的类型吧？」

「……！」

二世屏住了呼吸。

埃尔戈略显意外地眨了眨眼。

时钟塔的魔术师闭上双眼，如同放弃了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反复摸了摸眉间的皱纹，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头疼不已啊。正如你所说的。即便是现在，我也怀揣着愤怒，背负着感伤，我还是对魔术充满了渴望。无论这条路是多么凄惨，多么可悲，无论它多么偏离人之道，我也想品尝它的果实」

这份坦白，近乎对于神父的忏悔。

「同时，我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这样。虽然我从未期许过君主的称号，但既然有人仰慕我，我就必须回应那份期待。可能是和其他君主不同的生存方式……至少，我要让自己的弟子能够抬起胸膛」

说到这里，二世低下了头。

「……我，一直，一直，都活在矛盾之中」

「如同对星星伸出手臂一样地，活着啊」

源马的话并不是说给谁听的，像是在原地翻滚。

「与其说是矛盾，不如那说是梦吧」

源马这样说着，站了起来。

虽然脚下还有些踉跄，但还是走出了小屋的后门。

风呼啦呼啦地吹着，一眼可见的榉叶在摇曳着。树梢上挂着一个看起来是手工制作的秋千。

「咱不是为了让这玩意在屋子里嘎吱作响而制作的」

源马眯起了眼睛。

「夜劫亚纪良，是为了她吗？」

二世说道。

他想起了刚才源马说过的，因为太危险了，所以不得不收起木炭和吊钩。

「虽然害怕别的面具，但是她们喜欢放在这里的面具。笑容和她们很搭啊。亚纪良和姐姐梅以前在这里荡秋千」

源马蹒跚地走着。

埃尔戈想搀扶他的肩膀，但是制面师摇了摇身子，拒绝了。

「作为置身神秘的人，老妈她没有做错什么。啊啊，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正确了……不过，咱和雪信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没能救下梅，但是亚纪良就算不背负这种宿命也没关系吧」

源马推着秋千的绳索，笑了笑。

吱、吱、手制的秋千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来回摆动着。

「咱也拜托您了」

他喃喃道。

沙哑的声音，如同干燥的风。

「请您救救亚纪良」

「我明白了」

二世，深深地，低下了头。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第三章

1

在日本，有名为「ヒモロギ」的概念。

转写为汉字，即【神篱】。

或者，也可以称为「イワクラ」。

在这种情况下被称作【磐座】。

正如其名，多半是树木和岩石，有时是草丛和海岸等神明栖息的场所。在日本，这样的地方才是信仰的根基。

尤其是，山。

因为山是连系天空的地方。

并且，河川也是自山中涌出。降下山的恩赐，维系山民性命的，亦是群山。在人和山如此之多的互动之中，山林本身成为信仰的对象也是很自然的。

而在山林之中，作为神明的附体而被尊崇之物，就是神篱和磐座。

夜劫的那个，是一颗大树。

山的深处，森林的秘处。

那棵大树矗立在宅邸的深处，

黑色。

不只是那棵树的表皮。

树枝、树叶，都黑得出奇。

若是秋天，根据产生红叶的色素花青素的沉积状况，或许会呈现这种颜色。

但是现在正值盛夏，这般色彩未免太过异常。

正因如此，夜劫将其奉为信仰。

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被认定为神明的显现。因而得名「ミアレ（御阿礼）」。望见滚落巨岩的威容或是从天空飞流直下的瀑布，宛如神明显现于心中悸动，亦是御阿礼。

枝叶于阴沉的天空中张开，仿佛包含着阴影与黑暗。

于地面爬行的树根，看上去宛如黑蛇。

不只是大树

周围围起的注连绳与垂下的御币也是黑色。通常，为表现在洁净的环境中迎接神明，御币应是白色。

在前端坐着的女人，也穿着濡湿鸦羽一般的黑衣。

她就是夜劫朱音。

「……那么」

朱音的视线落在神篱前。

那有一张漆黑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张面具。

昨天，雪信的皮肤连同神体一起被剥离，贴附在了面具之上。面具也是黑色的。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而是把皮肤贴在神体之上，不久后就变黑了。

然后，在面具旁边。

是一个漆黑的立方体。

这是一个囚禁白若珑和亚纪良的匣子。黑面与黑匣并列摆放就会产生奇妙的振动感和共鸣感，向周围传播开来。耸立在眼前的黑色大树也让人觉得似乎正在颤动。

「雪信」

朱音喃喃道。

「我在」

回应声传来。

男人跪坐在连注绳外侧。

只有他穿着白色的西装。一切都是黑色的，只有他那身西装、右臂的石膏以及肩上的绷带如同花儿一样洁白。那身西装做工精良，没有留下不必要的褶皱，看起来就像赴死的丧服一般。

他额头正中间有一道以前割伤留下的痕迹。

此人正是夜劫雪信。

朱音只是喊了一声，并没有回头看儿子，背对着儿子说道。

「刚才有东西触碰了山林」

「是的」

「何以应对？」

「已经命令榛率部迎击。家主大人有何指示？」

雪信将头深深低下。

「那么，你们酌情处理吧。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谁也不能妨碍今天的仪式。……无论是时钟塔还是彷徨海都不能」

「遵命」

雪信低着头，简短地接受了。

起风了。

注连绳与御币随风摇曳，神篱之树沙沙作响。

「…………」

朱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黑匣与面具，小声说道。

「你还记得吗？」

生硬的声音。

「第一次，在空中行走的情景」

「是的」

雪信还是没有抬起头，肯定地说。

「那时正值夏日」

「就这些吗？」

「天空特别蓝，心情也很愉悦」

在阴沉的天空下，男人说道。

身体虽在现代，心却仿佛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风景里。

「母亲为我跳舞。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是啊」

夜劫朱音肯定道。

凝视着匣子和面具，眯起了眼睛。

「我也还记得，你只有身体长大了呢」

她的耳中仍残留着余音。

还没有变声，身高不及母亲脊背的雪信正在笑着。

「结束后立刻回来。仪式的最后阶段，你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了解」

这样说着，雪信低下了头。

他喃喃着。

「所以，那个时候，我不知不觉地在空中行走起来」

那是连朱音也没能听到的声音。

所以这次她也回头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

「仅此而已」

他保持跪坐，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允许我履行职责，家主大人」

2

下山的途中，二世掏出手机。

这里是坡道。

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查看着讯息。

「看来，格蕾她们先行一步了」

他告诉埃尔戈。

终于有了信号，确认了手机收到的邮件。

「夜劫的宅邸……她们已经上山了吗？」

「这样也行吧。实际上，有必要确认一下对方的态度。如果夜劫的仪式结束了，那就没有第三种选择了」

「第三选项」

埃尔戈鹦鹉学舌道。

「也就是，夜劫亚纪良」

「当然，在帮助亚纪良的基础之上，得到返还你所喰之神明的术式」

二世清楚地表述。

「虽然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但我们的计划暂且确定为这个。得到斗雕源马的面具之后，哪怕没有夜劫的指导，也能进行最低限度的解析」

把手机放进麻纤外套，快步走下坡道。

在他身后。

「……我有点在意」

埃尔戈问道。

「老师您，非常重视理由呢」

「你的意思是？」

「因为，要帮助夜劫亚纪良的话，他人的【理由】是必须的。不单单是出手相助的想法，您也从干也先生和源马先生那里收集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确认这样做是否合适」

「原来如此。这是很奇怪的事吗？」

我不知道。只是……我觉得应该也有人不是这样的」

埃尔戈的脑海里浮现出若珑的身影。

如果是那个青年的话，应该会说帮助别人不需要理由吧。被人求助了，而自己也想出手相助，这就足够了。

但是，这个人好像不一样。

「……老实说，大概，帮助别人不需要理由吧」

二世说。

「就像你为了帮助若珑那时挺身而出一样，有出手相助的想法，这就足够了。嗯，无论是普通人还是魔术师，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无法接受那种单纯。因为帮助某人的同时，一般就意味着不协助另一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做这种选择」

他为难地皱起眉头。

红发年轻人问魔术师。

「所以，您才需要【理由】，对吗？」

「我这个人啊」

二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哀。

「因为总是犯错，所以至少要找个理由。就算再次犯错，至少也不要为此后悔。嗯，虽然我自己也讨厌这种行为，但我们是社会性的生物啊」

「这样不会很痛苦吗？」

「当然很痛苦啊。但是年轻那会犯下的过错，让我更加痛苦。所以，我想比过去的自己要做得好一些」

「……我知道了」

埃尔戈补充道。

「和凛告诉我的一样，能看出老师您是一个特别麻烦的人」

「嗯」

对于埃尔戈的感想，二世像是喉咙噎住了一样喃喃道。

看到他的表情，埃尔戈不禁笑了出来。

二世对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没法生气，只能无奈地低下头。

过了一会，二人来到了停靠在坡道下方的汽车前方。

二世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说‘终于不用走路了’。

「好，我们在这休息一下，等凛她们的消息……」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二世再次把手机拿出来贴在耳边，表情马上紧张起来。

「莱妮丝？」

埃尔戈也知道这个名字。

应该是二世的义妹，继承埃尔梅罗之名的下一任继承人。格蕾时不时会珍重地提起她，埃尔戈听了也觉得心里暖暖的。

年轻人的听觉捕捉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兄长，电话总算是打通了呢。我寻思日本是个发达国家啊，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你到底躲在什么边境区域啊？」

「很遗憾，我这里离首都很近。你可别忘了日本的山地比例啊」

二世苦涩地说着，接着问道。

「我这还有急事呢，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造访了斯拉（咱们家），她自称是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啊？」

埃尔戈对自己听得到的对话内容大感震惊。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毫无疑问，她就是同埃尔戈等人在新加坡战斗过的对手。同时也是，让埃尔戈喰神的三位魔术师的后人。

「……没捅出什么篓子吧？」

「哈哈哈哈，兄长，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所以我邀请了露维亚一同待客呢」

「蛇之道与其说是蛇，不如说是以毒攻毒，你这搞的」

「我保证兄长一定会胃疼的。但是，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在我们把拉提奥的数据和露维亚的情报网络进行比对的过程中，接手埃尔戈研究实验的彷徨海魔术师上钩了」

「彷徨海……」

二世的声音果然变大了。

与之相对的，电话那头的莱妮丝则努力保持冷静。

「此人是彷徨海的吉兹。据说是叩响保存之门的魔术师。对于彷徨海而言，留下些许外部记录，是非常少见的。还有情报显示，此人收过很多弟子。他大概半年前到访日本。而且，被人目击的位置，就在夜劫家族的周围」

「……也就是说，彷徨海之前就和夜劫家族有过接触？」

「可能性很高。他不会刚好是去日本旅游的吧？」

「……不对，你等会」

二世喃喃道。

「如果，夜劫的目的正好相反呢？」

「相反？」

「如果，埃尔戈、若珑以及夜劫之神三者之间的关系，并非偶然呢？」

埃尔戈所喰之神。

若珑所喰之竜。

夜劫所奉之神。

二世也知道，这是三者之间一定具有某种羁绊。

但是，如果还具有其他意义呢？

「……糟糕」

魔术师低声说道。

「兄长？」

「莱妮丝，把剩下的情报和资料用邮件发给我！埃尔戈，立刻上车！我们现在就去追上凛和格蕾她们！」

「啊，好的！」

埃尔戈跳上副驾驶座。

二世猛踩油门，车子启动了。

二世紧紧握着方向盘，埃尔戈看着他的侧脸。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能使用第三选项了」

他低声说道。

*

对于她来说，视野总是被遮住的状态。

比如，黑色的雾霭。

比如，墙壁上浮出的嘴巴。

再比如，从地面伸出的白手。

这些东西有时具有某种方向性，有时只是暧昧地漂浮着。

下山之后的她，一直被这些东西缠身。所以，与其说是恐惧，还不如说是日常生活。但是下山之后，其性质就明显恶化了。

以前，父亲念了几个咒语之后，可怕的东西就全部消退了，但现在父亲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这也是没有办事的事情。

她很快就接受了父母离婚的事实。

这种事情，在现代社会也不少见吧。

自己总觉得是这样，即便真的发生了，也不过‘啊，原来是今天啊’这种程度罢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感受。记得自己懂事的时候，他们还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是自己再长大一点之后，他们两人就再没待在一起过了。

只是，再也见不到姐姐梅，母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这让她很难过。

不过，也有高兴的事情。

母亲告诉自己，她以后也许能上小学。

亚纪良自己拒绝了学校的乐趣。

因为她把所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别人。

她在班上的第一个朋友，被不好的东西缠上了。盯上了亚纪良的【某物】蜂拥而至，把款待她的朋友的家搞得一团糟。

啊，自己是知道的，对于这些【东西】来说，自己是最好的饵料。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她认为也许没有问题，不过是出去玩一玩很快就回家了，所以无视了事实。

后来，母亲给闭门不出的亚纪良找来了一个灵媒。

灵媒大叔就像对待宝物一样，注视着自己。

自己还记得那个大叔在房间里布置了注连绳，弄来一个禅垫，嘴里念着的咒语和父亲那会的差不多。

（记不起来了）

亚纪良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记忆中只有零星的色彩。

赤。

红。

アカイロ。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残缺不全的黄昏。肮脏的赤与黑混在一起，胡乱地搅动着。虽然闻到了很浓的腥味，但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因为亚纪良也在呕吐，秽物堵塞了喉咙，甚至不能顺畅地呼吸。

也没见到父亲来接走自己。

最后是，山里的人带走了她。从那以后，他们就定期给自己刻上自己不太清楚的东西。

神体。

他们是这样称呼它的。

他们对那据说是来自遥远过去的神明大人的碎片充满感激。

他们说，很羡慕能够埋入这块碎片的自己。

因为事先被喂了药物，亚纪良的脑袋变得非常糊涂。大概是麻醉药之类的东西把。在这种状态下，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苦好痛好想吐好想吐啊肉被挖掉了被抓住了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皮被剥掉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奇怪好奇怪啊的笑好痛啊好痛啊好痛的笑拔掉了被拔掉了要溶解了要烧起来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赤红红好痛好痛好刺眼好刺眼好痛啊好痛啊）

时间消失了。

空间崩溃了。

只剩下自己了。

一切都被压缩成针尖一般，只剩下剧烈的疼痛和痛苦。

看着痉挛的自己，山人们合掌礼拜。有时会跪在自己眼前，有时会痛哭流涕。

正因如此，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嗯，那真是太棒了。

要是死了就太好了。

不管自己怎么哭喊，怎么求救，他们都没有停止，不断地，将神明的碎片植入亚纪良的身体。

无论重复多少次，自己都无法习惯，最后，只能惊讶地发现，人类的身体竟然是，塞满了如此之多痛苦的肉袋。

到底重复了多少次呢？

实在数不过来了。

不管怎样，这是在相邻两次移植之间，自己下山的时候。

当时的亚纪良拼命分散意识。仔细想想，自己已经沦为了一个满是痛苦的肉袋。无论拥有何种回忆，不管还有其他的什么时间，如果那种痛苦还在等待着自己，意义就是零。价值也是零。活着只是痛苦的连续，但自己还没有一颗能够死去的心。

突然，重量变轻了。

一直压抑着自己的东西。好像因为害怕什么一样，离开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在一瞬间，重量减轻了一半，因为太过吃惊，亚纪良摔倒了。

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

「啊……」

亚纪良喃喃着。

爬着，爬到了外面。

房子，又大又旧。

周围几乎没有像样的住宅。

为了不让亚纪良的灵障侵害周边地区，夜劫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吧。虽然这种想法在作为自家人的亚纪良身上完全不适用。

许多细长的杉树，生长着。

月亮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圆月啊。

在洁白的月光照射下，山人们都倒地不起了。

并没有出血。

应该没有人死掉吧，但是自己不知道。

因为，那个时候，亚纪良的目光被坐在中央的男人吸引了。

「……」

褐色的皮肤。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来，那副柔韧而强健的肉体。他那充满青春气息的侧脸仰望着明月。

白色的头发在初夏的风中摇曳。

在这种异常的情况下，他的嘴角却愉快地上扬着。

真美啊，自己是这么想的。

这是自己第一次，对男人有这种感觉。

他高兴地望着明月，亚纪良一时也无法将视线从他的侧脸上移开。

男人轻轻哼着歌。

这是一首欢快却悲切的曲子。

明明是在笑，旋律却像在哭。

亚纪良想象着，骏马追逐着落在地平线上的月亮，在草原上奔驰着。

月儿忽的一下，藏入了云朵的另一边。

之后，男人终于转向亚纪良。

「初次见面，我是诱拐犯。不对，因为还没做实，所以应该是见习诱拐犯吧？」

嘴上说着这样的玩笑话。

直到月亮被云朵遮住，亚纪良才注意到，男人的背后长有一副美丽的羽翼。

大概是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某物】，大概是被那双羽翼吓跑了吧，自己大概明白了。

很久以前，在油画上或者其他地方见过的，天使。

但是，就算是天使，也没有这个人那么温柔。

因为，他是这么说的。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被我拐走呀？」

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在询问自己。

如果是山人的同族，绝不会确认他们想在这里做些什么。

这样就好了，自己如此想到。

「把我……」

终于发出了声音。

因为太久没说过话，之前都忘记了。因为不需要那样的功能。为了说话而进行思考，痛苦岂不是又会填满自己的一切吗？

但是。

那个人在等着自己。

虽然凝固的喉咙一直僵硬着，却有这么漂亮的人，那么悲伤地哼着歌谣等待着自己。

自己带着为难的温柔微笑着，最后赌了一把。

「把我——掳走吧（救救我）」

这是，夜劫亚纪良平生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

……而且，我还这样想着。

再也，不想分开了。

再也，不想松手了。

要是自己变得再小一点，能被若珑吃掉就好了。

或者。

要是，能把若珑吃掉就好了……

3

「……能吃掉的话……就好了……」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句子。

女魔术师在山路前方回过头来。

「格蕾？你在说什么？」

「不，不对，不好意思。我好像在做梦……」

「边走边做梦？」

凛一脸奇怪地笑了。

不过，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半睡半醒地走山路对于我来说是日常。但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这种事，脸上有些辣辣的。

我们沿着河流，爬上了山。

朽绳山。

每往前迈出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脉动。

不是现实中的脉动。就算装上科学的传感器，也什么都观测不到吧。

这是一种被称为大源（Mana）或灵脉的，流淌于世界的魔力所导致的脉动。

不过。

通常来说，没有这么生动。

脚底仿佛被粘住了。

我移动着双脚，仿佛要把它们拔出来，但那股脉动中仍然缠绕着奇特的意象。

那份存在，盘桓在地面之下。

轰隆轰隆、雷云随着雷声逐渐靠近，在地下蠢动着。就像脚踝被湿漉漉的鳞片触碰，又如同长长的舌头在爬行，这种不可思议的触感刺激着我的神经。

「这是……」

「是对这块土地的印象吧」

凛如此说道。

「这块土地的属性，还有独占这块土地的魔术师——夜劫所传承的信仰染制的颜色。原本没有固定形态的魔力，却拥有如此独特的颜色和气味。」

自己身为守墓人，也有关于这些灵地的知识。

但是，这里非同一般。

每往前走出一步，脚就会深陷进去，感觉脚踝被舔了一下。

这不是某种模糊的印象，而是一种现实感，让我好几次低头查看，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有蛇。如果不轻轻咬一口腮帮子，就会被困在这种错觉之中，仿佛再也出不来了。

（……是因为国家的不同吗？）

日本这块国土，正在改变神秘吗？还是说，这是夜劫的特性呢？

并非结界一类的存在。

这是生物。

大地作为无法用人类常识衡量的个体生物，生生不息。而且不是某个空间，而是这一整座山。我们就像是被吞进其中的蝼蚁。

规模上的巨大差异侵蚀着我的感知。

因为如果直面太过庞大的存在，人类的尺度很容易产生偏差。每呼吸一次像是煮熟了的空气，就无法分辨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自己的步幅、身高、手的长短。视线飘忽不定。我的心灵产生了动摇。

或者。

曾经有人把这种存在称为【神明】吧。

「……」

如果没有师父传授给我的防御型冥想魔术，我的感知也会扭曲。

尽量放缓呼吸，眯起眼睛。

一点一点地集中注意力，提防外界对于意识的侵蚀。师父那个时候不是说过吗，要明晰自己的轮廓。

在这种情况下，

「【くちなわ】，也就是蛇啊」

凛边走边说着。

「破破烂烂的绳子，稍微有点像蛇，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蛇的别名。这种情况在东西方都很常见」

「我在师父的授课中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改变定义和扭曲意义，乃是魔术的基本。我们的行为，就如同对世界的欺诈一般」

虽然接受了凛的说法，但同时自己也有一种不适感。

一开始，我想把这种感觉推开。

但是，实在忍受不了，片刻就说出来了。

「总感觉和平常不一样」

「平常，你指的是英国的魔术吗？」

「是的」

现在踩在脚下的山林，刚才的结界，都和自己所知晓的魔术大不相同。从神体和夜劫的说法而言，尽管明白文化上存在差异，但一种类似于恐惧的违和感却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凛一边沿着山路往上爬，一边‘嗯’了一声。

「这段路会有点长哦。不过，为了分散注意力，这样不是正好吗？」

她这样说着，然后抬起视线。

山路上的是，鸟居。

漆黑的鸟居。

虽然规格不是很大，但沿路并列排布着。

凛瞪着这些鸟居，开口说道。

「我想之前在新加坡的时候也提到过类似的说法，不过东方独特的魔术与西方又不一样。这是因为二者在根本上具备不同的概念，是这样呢，关于这个概念，可以说是共有（Share）吗？」

「共有（Share）？」

「比如说，大陆上最为广泛的思想魔术，是由【思想盘】这一拟似人造根源所构成的」

「……人造，根源？」

凛的话语很干脆。

但是，只听了这么一小段，脊背上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的确，我听说根源是魔术师追求的终极目标。对于那种存在，我不认为人类能够做些什么……」

「当然了。不过，那仅限于现代的，西方魔术师」

我觉得自己的常识突然被颠覆了。

因为之前在时钟塔经常听人提起。所有的魔术师都追求根源。根源即为一切真理本身，抵达根源就能知晓万物的原理，诸如此等。

自己明明见过好几位魔术师为了接近根源，不惜牺牲自己的人生和亲族，更别说财产了。

花了几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明白的道理，似乎从根本上被颠覆了。

「神代的各种规则都不一样，这种理论你在时钟塔也有听说吧？比如神代的魔术师不追求根源，你对这个说法怎么看？」

凛提到的那个，我确实听说过。

因为在神代，神明是作为现实存在着的。

「因为在神代，通过与靠近根源的神明签订契约，魔术师本身就与根源建立了联系」

「是呢是呢」

凛点了点头。

她这种一边确认对方的理解程度，一边传递知识的方式和师父很像呢。要是如实告知的话，可能凛和师父都会生气吧。

「但是，东方和西方对于神秘的研究方法本身就不一样。特别是创立思想魔术的魔术师群体，原本就不重视神明。并不是通过中继神明与根源结合，而是通过创造出与这个星球融合的自己的礼装，进而缔造更加完善的魔术体系」

「……啊？」

很抱歉。

因为听到了过于出乎预料的说法，以至于我的思维跳出了理解的边缘。

「那个，请等一下。你刚才所说的是，与星球融合的礼装？那是指哪颗行星？」

「当然是，这颗星球啊。与地球融为一体的，超大型礼装，【思想盘】」

「虽然是非常基础的理论，但就连在时钟塔学习的新世代（New Age）也意外地不知道啊。说到底，这种存在和我们习得的魔术完全是两码事……啊不对，教授他好像说过，二者在使用魔术式构造神秘的意义上是一致的。那个人的报告打分之类的，在检查这方面，真的挺细致」

我仿佛看到了课堂上的情景，觉得蛮奇怪的，但现在还不是觉得奇怪的时候。

「不好意思，能再详细讲一讲吗？」

「简单来说，西方魔术师大多利用魔术基盘，而思想魔术师至今还使用着这个【思想盘】」

如果只讲解到这个程度，那可就麻烦了。

凛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知识，但自己却完全没有接受。这就好比我们正在讨论蒸汽机，然后核能发电被丢到了我们眼前。不对，我好像听师父说过，核能发电也是用蒸汽涡轮发电的。

「那个，那个，那个」

我好几次都快要崩溃了，但还是在竭力寻找适当的词汇。

「真的能够做到吗？制造出，和星球融合的礼装？」

「那肯定不能了，东方也不可能再制造出拟似根源——思想盘。这是神代的仙人们制造的东西呢」

「啊，是这样吗？」

总之，知道这种存在不能批量生产，我的理智得到了最低程度的恢复。

我顺便问了一个迫切的问题。

「那个，和我们在新加坡战斗过的……无支祁女士，她是否？」

「……」

凛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沉默了。

这是一种性质恶劣的沉默。答案早就知道了，但就是不愿意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不得不承认现实。

「嗯，应该是吧」

凛边走边叹气。

「据说，山岭法庭的十官制作了思想盘。他们以此制定了大陆魔术体系的律法（Rule）。当然，号称自己是十官之番外的无支祁，或许是个例外吧」

「啊……」

这次，我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这不就是，真正的神明吗？

我们到底，在和什么作战？在新加坡那时，师父和凛是在知晓这一点的情况下和无支祁进行战斗的吗？

「这个啊，是处理逻辑上的不同呢」

凛如此说道。

「许多西方的魔术都是根据刻印在灵脉上的魔术基盘和魔术式来发动魔术。但是，思想魔术的魔术师们根据群体之间制作·共享·维持着的思想盘和魔术式，将魔术启动。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像会员制的图书馆。根据魔术式或者思想键纹等权限的不同，可以借到的书籍也不尽相同，但思想魔术师们肯定都在使用【思想盘】」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回到最初的话题——日本的魔术又有所不同」

终于，话题绕回来了。

不对，应该说已经到了入口。

这段讲解真是让人联想起师父啊。

「岛国本身就容易保留神代的神秘，日本也不例外。尽管它不是恒星的中心，但记录显示，单论保留时间，日本甚至超过了不列颠」

「……」

时钟塔之所以选址伦敦，也是因为那片土地对于全世界的神秘而言，可以说是地球的肚脐。

如果，日本也具有类似的性质呢？

「因为这种残留度，日本魔术采取了极为特殊的形态。具体而言，就是传承着神的碎片」

「也就是神体吧？」

现在，即将移植到亚纪良身上的，神秘结晶。

「嗯。然后还有另一个。这个国家收到了大陆思想魔术的影响。按照我刚才举的例子，日本引进了提供给大家使用同一个图书馆的技术。这两者融合的结果，也就意味着，神明的共享（Share）」

「啊……」

终于，我终于明白了。

包括思想魔术在内，进行大段解说的必要理由。

神明的，共享（Share）。

「神代魔术和同神立约，这两者的结构基本上是一致的。但是，相较神代而言，规模和出力都有所衰减，因而使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进行补正。无论是夜劫的宅邸，还是这座朽绳山，大概都是基于这项技术制造出来的」

长谈的成果，达成了。

穿过几座漆黑的鸟居，凛继续说道。

「这座山少说也存续了一千年以上。一千年前的关东还不能被冠以日本中心这个名号，但也正因如此，信仰可能会比较浓厚」

说到这里，凛收起了声音。

我也察觉到了。

山路的尽头有动静。

「凛」

「嗯，有东西来欢迎我们了呢。因为是自律防御，所以我觉得放着不管就没事了，果然不行吗？」

「Ein Vorhang aus Nebel如雾 Jenseits des Schattens 如影」

她的指尖发出微微的蓝光。

过了一会儿，穿过前面的鸟居之后，山道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些人影。

那是戴着面具的夜劫成员。

「嘘——」

凛轻轻地将食指贴在嘴唇上。

恶作剧的手势不能更完美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在山路外侧——杉树后面屏住呼吸，夜劫的成员就在我们眼前经过。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小声地交谈着。

「不在这里吗？」

「没看到啊」

「倒是能感觉到」

「再仔细找找」

「仪式的时辰，还没到」

就是这样的对话。

我们望着那群人走下山路，消失在黑暗中后，凛开口说道。

「很顺利吧？这是隐身型魔术哦」

「……真是吓了我一跳」

我说出了真心话。

并不是不相信凛，只是没想到她能如此巧妙地骗过同样使用神秘的夜劫家臣。

「仪式的时辰，他们是这么说的吧？」

「是这样呢」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沿着河流和山路，穿过了多个鸟居。

太阳逐渐西斜。

暮色渐进。

我有一种预感。

到了晚上，事态会更加恶化。在脚边爬行的黑色魔力，就这样慢慢地增强着脉动。简直就像沉睡的巨人即将觉醒。

我一直在琢磨凛刚才告诉我的知识。

对于衰落神明的补正技术。

连绵不断的鸟居，让人觉得非常不详。

从魔力的循环中可以推断出，它们是某种咒具。

大概，这座山上举行的仪式和这些鸟居也有所关联吧。如果说山是活物的话，那么这些鸟居就像是露出体外的骨头之类的东西。

走上山路，我瞪大了眼睛。

心跳瞬间拉满。

「这是……」

河中，灯笼流淌而过。

「放灯笼……?」

这种情景，我在老师的课堂上也见过。

师父当时告诉我们，这种习俗在亚洲普遍存在，大概是为了慰藉先祖之类的死者灵魂的习俗。

(……夏天的祭典很多)

说的就是现在。

不过，这条河并不像课堂上看到的那样色彩鲜艳，河中流淌的是和鸟居一样漆黑的灯笼。

黑色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飘过。

仿佛漆黑的血液在山间流淌。

「……果然很奇怪」

凛小声说道。

「看来不单单是神体的移植。比起不过是由人类魔术师积累而成的魔术刻印，还是神体的神秘更加浓厚。对于周边地区的影响也不是一个量级。但是，仅仅是移植就能造成如此规模的魔力溢出，实在是太异常了。和伦敦的地底难分高下」

自己也持相同意见。

这里的空气过于浓稠和粘滞。只要呼吸一下，魔术回路就会出现异常。

「目的姑且不论，如果人类被部署在这种术式的中心，」

凛说道。

「哪怕是最好的情况，亚纪良将无法避免残废的命运」

「…………!」

我感到喉咙痉挛了。

虽然只有一次，但毕竟是一起吃过饭的人。

我还记得她在若珑身边笑得那么开心。我还记得和师父、凛、埃尔戈一起吃炒饭的情景。

更重要的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被故乡束缚的自己。

虽然害怕故乡的风俗习惯，却无法从那里走出来的自己。

我觉得擅自把二者重叠在一起是非常失礼的，但还是无法放弃。

不久，山路变得稍微宽敞一点了。

道路的一旁，设有一座小型神社。

靠近神社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纯白西装的男人。

「……夜劫雪信」

那个男人的名字从凛的嘴里漏了出来。

4

二世开着车穿过弯弯曲曲的隧道。

这是最后一条隧道。

虽然开出了隧道，但世界反而变得昏暗起来。

很暗。

让人不敢相信太阳还没下山。而且，车子越往前走，黑暗的感觉就越强烈。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光线亮度问题。

对于人类的感知来说，黑暗之物正在升起。

如此庞大，如此沉重，但又如此脆弱，似乎在早晨就消失了的幻梦一般的存在。

「……老师」

埃尔戈，透过窗户，盯着山林。

准确地说，是高耸的山脉的对面。

虽然从这里无法直接看到，但夜劫的宅邸就建在对面的朽绳山上。

「你感知到什么了吗？」

「……是的」

埃尔戈点头。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好像整座山都变成了一头野兽」

「喂，光是从这里绕到夜劫山的山麓，还得三十分钟以上呢」

二世咂了咂嘴，用力握住方向盘。

过了几秒，埃尔戈开口了。

「把车停下来吧」

二世听到这句话之后把车停住，埃尔戈下了车。

湿漉漉的风吹着。

往前走了几步，护栏的尽头是深深的悬崖。

年轻人俯视着悬崖，像是在模拟（Simulation）一般移动着视线，二世低声说道。

「你该不会……」

「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跑的比较快呢」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句话的意思，二世听得很明白。

「啊……」

二世摸着腹部，像是在强忍胃痛，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的学生总是这么鲁莽」

「对不起」

「你现在能用孙行者的神核吗？」

「……不能」

埃尔戈，摇了摇头。

「大概是被若珑打入身体的术式所影响，我与孙行者的联系完全被封锁了」

在东京北塔上空，与若珑战斗的时候，年轻人的身体被打入了彷徨海的术式。如果是只是使用幻手的话，倒也没什么问题，然而一旦超出幻手的范围，身体内侧就像被看不见的锁给封住了。

「阻止暴走的代价吗？」

二世低声说道。

恐怕确实如此。如果当时继续暴走的话，到底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呢？后来才知道，在新加坡的海贼岛上暴走时，摧毁了一座岛。

这种状态还能战斗吗？

就算能战斗，会不会再次失控？

「即便如此……」

接下来的想法，无法用语言表达。

埃尔戈，最渴求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并不知道。

是帮助格蕾和凛吗？

是想为夜劫亚纪良做些什么吗？

还是——

想要和若珑做个了断呢？

自从在海盗岛上被捡到以来，这是埃尔戈第一次对自己的欲望如此不确定。

(……但是)

这些都不是谎言。

不管是想要帮助凛和格蕾，还是得知亚纪良的经历之后，胸口那股的闭塞感，或是一想到要和若珑再战，胃底就炽热难耐，这些都是真的。

然后。

偶尔会有令人绝望的食欲涌出，这也是真的。

(……大家)

大家都是这样吗？

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吗？

还在海贼岛上的时候，埃尔戈更加平稳。每天听着海浪的声音，和海贼小鬼们一起过着安稳的日子。吃着南国的水果，随心所欲地唱着歌。即便害怕那悄然接近的喰神冲动，但那个时候的埃尔戈是满足的。

「即便如此……」

埃尔戈，再次说道。

视线从悬崖上移开，看了看腰间的包。

里面装着一张面具。

现在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的，是在海贼岛上被打捞上来时的那套衣服。衣服的材料还是一个谜，但二世对其进行了多方面的研究，并且对其卓越的耐久性，以及所蕴含的神秘，给予了肯定。

他隔着腰包，轻轻抚摸着源马的面具。

「即便如此，我现在也必须去那里。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虽然可能会犯错——这是非常可怕的，但我想做的事情，现在都在那座山上」

「那就把我也给带上吧」

二世说道。

魔术师往埃尔戈前方瞧了一眼之后，挠了挠后脑勺。

「要是只有我一个的话，你的幻手应该能带的动吧。也不能开车追着你来回跑。那样会被凛骂的」

「……会很摇晃吧？」

「那就拜托你手下留情了」

面对一边咳嗽一边转过脸去的二世，埃尔戈哭了。

偷偷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可能做不到那么好，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二世的身体被一只看不见的幻手抱了起来。

「哦！」

从喉咙里传出半是惊叫半是惨叫的声音。

他正趴在埃尔戈的背上，看着下面的悬崖。悬崖的底部被倾斜生长的树木遮住了。落差至少有几十米左右。

「那个什么，埃尔戈。你说做好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要上了！」

红发年轻人背着二世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5

「请二位回去吧」

夜劫雪信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平静才是可怕的。

右臂还缠着绷带和打着石膏，左手拿着白木刀鞘。

雪信微微扭曲着眉间的伤疤，眯起眼睛。

「我不想和时钟塔的君主（Lord）扯上关系。但是，今天是夜劫重生的日子。无论是谁都不能通过这里」

「真伤脑筋啊」

凛闭上了一只眼睛。

故意抱着胳膊，微微后仰身子。

尽管明显处于不利的状况，但这位年轻的女魔术师却摆出一副符合自身风格的挑衅架势。

「那我还想问问你呢」

「白若珑那家伙也是属于魔术协会（彷徨海）的，你们就不能放过他吗？」

「恕难从命」

男人拒绝了。

凛瞥了一眼河中流淌的黑色灯笼。

「夜劫摆了我们一道」

她如此说道。

雪信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我们听说夜劫的目的，是移植神体」

「…………」

我的皮肤仿佛被电到了。

雪信所散发出的敌意，更加强烈了。

「但是，看看这里就明白了。无论如何，这种规模的术式不可能仅仅用于神体移植。神秘是万能的，但是操纵神秘的我们不是万能的。尽管日本魔术和西方魔术在基底上并非同一，但是这个性质是不变的」

「夜劫的家事和诸位没有关系吧？」

「没有。既然是时钟塔的君主（Lord），就不可能被远东的魔术组织欺骗。说来惭愧，我们的老师所把持的派系是时钟塔的吊车尾。但凡有那么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此瓦解也不足为奇」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这是完全没有异议的事实，但这样的做法是否应该说是老师的熏陶呢。哪怕是弱点都要毫不犹豫地作为手牌使用，果然是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原来如此」

站在我们眼前的夜劫雪信的眉间，与割伤融为一体的皱纹越来越深。

「我还以为是两仪家委托你们做些什么呢」

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雪信的洞察正中红心。

原本，两仪干也以这种形式委托了我们，我们才卷入了这次事件。

——『帮一帮，这个孩子吧』

可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到现在自己才这么思考起来。

希望师父能查明某个案件，鉴识某种魔术，这种事情我们已经遇到很多次了。

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接下，请求师父帮助某人的委托吧。

雪信又说道。

「两仪家族已经与神秘绝缘了。所以，他们不无法理解我们这种行为的意义。但是你们不一样。时钟塔的魔术难道是不需要牺牲就能成功的甘美之物吗？就算不是，你们也没有理由介入他人家族的神秘」

他沉重而平静地，将真理告知我们。

无论是日本还是英国，魔术师的逻辑都没有改变。或者可以说是秩序。即使与现代道德不重合，魔术师的社会也是如此。

凛对此耸耸肩。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一脸轻松。

「是呢。这种话完全没有必要说出来。魔术师的伦理不同于现代的道德。虽然我们能够以夜劫对于君主的欺诈为名，以时钟塔的立场乘虚而入，但是说实话，我可不想多管闲事」

我很想吐槽刚才的对话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

「那么，让我告诉你们吧」

她盛气凌人地告知。

「强迫毫无准备的孩子做出牺牲，被大人的意志所支配，我不喜欢这种事」

「把自己的信念强加给他人，这难道不是傲慢吗？」

「难道你不知道吗？不傲慢的人，是不会成为魔术师的」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不断膨胀的敌意，终于化作了杀意。只要稍微踩一踩，就会像气球一样反弹。

事到如今，凛再也不想逃避这样的未来。

倒不如说，为了堂堂正正地迎击，她将纤细的手指悄悄伸进了怀里。

「不好意思啊，格蕾」

「不对」

我摇了摇头。

「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只让凛小姐一人交涉」

「你居然这么好战，真是令人意外呢，格蕾」

「……那，那个，是凛小姐你这么说的哦！」

「我开玩笑的啦」

她的喉咙里发出恶作剧的猫咪一般的声音。

她把视线转向雪信。

「容许我确认一下吗？」

「请便」

「只有你一人身穿白色西装，果然是【因幡的白兔】，没错吧？」

「……」

雪信回答，从绷带上取下了用石膏固定的右臂。

凛继续说道。

「如果被选为这种术式的阵眼，即便是优秀的魔术师也不能幸免于难吧。你真的认为，几乎没有受过训练的亚纪良最后沦为什么下场都无所谓吗？」

「夜劫家族中，只有家主才能做决定」

「那是，什么啊？」

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与此同时，雪信的石膏自然地碎裂了。

里面的手臂似乎已经治愈了。

他缓缓地拔出左手握着的刀。

那把刀并没有护手。

将刀身固定在白木制成的刀柄上，仅此而已。

在这座满是黑色的山上，只有雪信和这把刀是白色的。尽管如此，他这身打扮与其说是清冽，不如说是病态的皓白。

（……雪？）

这不可能。

但是，我确实感觉自己看到了雪。

在汗流不止的闷热夏夜里，就像男人的名字一样，仿佛降下了一场反季的白雪。

「两仪没有告诉你们吗？还是说，两仪一族已经遗忘了？」

雪信开口说道。

「夜劫一族还传承着退魔的技艺」

刀，被缓缓地拔出来。

压低身体，几乎单手撑地，摆出了前倾的架势。与之相对的，握刀的手斜对着天空。

一副异形的姿态。

蜘蛛。

「切天，断地，分割八方」

咒语从男人的口中溢出。

与时钟塔的魔术不同的法则。不同的基盘。不同的神秘。

顿时感觉喉咙一紧。原本就不应该等待对手出招。如果看不穿敌人的底牌，就要把自己的优势强加于对方，这是战斗的铁则。

然而，雪信那异形的姿态所散发出的某种存在，却把自己和凛都束缚住了。

自己有一种预感，如果贸然出手，别说是皮肉之苦，连性命都会被一并夺走。

「天有八违，地有十字，秘音」

声音中刻有独特的律动（Rhythm）。

按照时钟塔的理论，刚才的咒文大概是五小节或者六小节。当然，日本术式的基础逻辑是不一样的。

「十字之一，十字之二，十字之三，十字之四，十字之五，十字之六，诸邪消退，圣哉」

就在我思考的瞬间，雪信一跃而起。

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冲了过来，就在我重新握住镰刀做准备迎击的瞬间——消失了。

「格蕾！」

手中的死神之镰呼唤着我的名字。

在那个声音的引导下，我条件反射地拉回了镰刀。

巨大的冲击力传到了我的手上。

身体浮空了。

被击飞到三米之外，我在空中看到了雪信挥刀一击的动作。这一招，把自己和亚德击飞了。

刀刃翻滚着，朝我追击而来。

一直双脚离地的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就在我睁开眼睛的一刹那，

「Anfang 设置（Set）！」

随着凛的咏唱，Gandr的黑色子弹从她的身体侧面射出，朝着雪信攻去。

没想到的是——那枚Gandr居然，被刀刃斩断了。

「诶？……」

发出了迷惑的声音，凛又编织起另一个魔术。

并不是基于魔术刻印的Gandr，而是从怀里取出珍藏的宝石，开始了咏唱。

「Elf 十一号！ Die Säulen des Winters schließen dich ein 冬河之槛！」

雪信周围的空中发生了异变。

让空气中的水分凝固，化作四根冰柱。冰柱落下之后，就像是构筑了一个将雪信困于其中的铁笼一样，四根冰柱之间覆盖着冰膜。

不停挥舞的刀刃，竟然将这一切全部切开，令其化为虚无。

「……这是，什么东西啊？历经五百年的古刀吗？」

魔术就像沐浴在阳光下的霜一样，凭空消失了，凛瞪大了双眼。

「这把利刃不是连这座山的结界都能切开吗？！」

「不必担心。虽然这把刀据说是村正的传承之物，但我们是用山上的河水进行研磨的」

与之相对的，雪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村正。

就连我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震惊之余，手掌上的麻木依然没有消退。

（……这是？）

在肉体『强化』这方面，自己有着不输他人的自负。

虽然和师父一起陷入过很多麻烦，但只要对面是人类魔术师，在『强化』的纯度上，自己从没有输过。

不对。

如果只是单纯的肉体能力的话，我认为现在也不会落后。

雪信的快攻和挥刀的动作都能看得清楚。然而，如同转到一半的陀螺突然倒下一样，当自己回过神的瞬间，刀刃距离喉咙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了。

如果亚德没有喊醒我，恐怕早就人头落地……一想到这一点，后背一阵发凉。

（……是哪里不对？）

「是脑的不同哦」

凛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小声说道。

「在这个国家，有一种剑客。他们用脑改写身体，把原本为了生存而存在的肉体构造变成了战斗用的武器。可以说是由于自我暗示而产生的变身吗？」

凛瞪着雪信，如此说道。

「从本质上来说，魔术并不适合战斗。如果是为了战斗的话，让军队使用兵器来处理更有效率。虽然格蕾的能力也很不得了，但是那种力量并不是用于同人类作战吧？尽管以魔术作战的效率如此低下，依然有人将其制成了战斗的武器。那家伙身上的，就是这种存在。所谓退魔，说的就是这个。为了斩尽包括魔术师在内的邪魔，那家伙修炼出了来自遥远过去的技术……」

「你好像读书很用功啊。知道的东西真多呢」

雪信再次摆出了异形的架势。

他并不打算让凛把话说完。以极道的立场来看，魔术师身上那种傲慢的贵族气质，也与他无缘。

‘咚’的一声，他的身体滑动起来。

「亚德！第一阶段应用限制解除！」

「咦诶诶诶诶诶诶额！」

伴随着一声惨叫，亚德变成了大盾。

虽然这次也没有看到雪信发动攻击的瞬间，但是妖刀还是被大盾挡住了，自己这回也终于没有被击飞。如果是五百年的古刀的话，应该能凌驾于大部分现代的魔术智商，但是亚德——亚德的内侧所蕴藏的神秘，其纯度更在古刀之上。

就在雪信的攻击被挡下的同时，凛的手中亮起了新的光芒。

就算遇到这种情况，她也毫不胆怯，高声咏唱着。

「Zehn 十号！」

「神火清明」

简短的咏唱之后，宝石从凛的指尖弹出。

与此同时，雪信喃喃自语着。

不对，那只是牙齿咬合的声音。我想起来了，师父上课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种叫做叩齿法的东亚咒术，这种咒术是通过牙齿的咬合实现的。

不需要夸张的肢体动作，仅凭牙齿的咬合就能行使极具实战价值的魔术。

妖刀的刀刃从中间切开了迸发而出的火焰。

「凛小姐！」

「Anfang（set） 设置！」

少女的手指伸直了。

Gandr的风暴如机枪一样连续射击着。

「神火清明，神水清明，神风清明」

与之相对的，雪信的咒文恐怕是在原术式的基础上进行了强化。

这种做法未免太过实战了。以时钟塔的角度来看，实在过于专精战斗，甚至产生了违和感。

刀刃所指的地方，宝石和Gandr都被无效化。

那是毋庸置疑的，退魔之业。

凛和雪信的技艺发生了激烈碰撞。

就当自己也想转化亚德形态的时候，夜劫的成员们从雪信身后跑了过来。

「少主！」

领头的一个人喊道。

那是一个特别显眼的黑衣男子。

大概是明白他们的意思，雪信简短地回应道。

「榛」

自己记得那个男人是和雪信一起来到苍崎橙子事务所的两人中的一个。他戴着的面具和其他人的一样，只是面具的太阳穴处有裂开的痕迹。

「使用吧」

「遵命」

榛举起白皙的手。

「啪」的一声，那双手发出了干脆的声音。

(……诶？)

我瞪大了眼睛。

不是用视觉，也不是用其他五官，而是用更核心的部分去感受。雪信和榛，以及剩下的夜劫成员们，就在这一瞬间联结在一起。

整个人就像一个魔术回路。

「难道，夜劫家族拥有这种魔术吗？！」

就在凛大叫的瞬间，雪信说出了新的咒语。

同时，剩下的夜劫成员们重新组合手型。

后来听了师父的讲解我才知道，那是被称为沼矛印的结印。

雪信将沼矛印贴在村正的剑柄，大声叫道。

「伊伊——厄阿！」

和预感的一样，那声咒语将自己横着击飞了。

猛烈的风压在后面拉扯着我的头发。

为了填补真空，空气以迅猛的气势涌入。

村正刀刃所指的方向上，几十米左右的路面被挖空了。和路面一样，树木和鸟居也被尽数斩断，这会正慢慢倒下，大量的浮尘飘散着。

简直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巨人，挥舞着大砍刀一样。

「凛小姐，这是——」

「这才不是什么神道的雄洁。也不是什么魔术……」

她也像是看到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存在，喃喃道。

「这些人，全部，每一个都是神的终端！」

规模不同。

顺次不同。

以魔术再现神的权能。

雪信并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ひふみよ、いむなや（日月之慈，赐吾生命。圣哉圣哉。）」

又是一句咒文。

仅仅凭借这一句咒文，术式就完成了。

漫山遍野的魔力驱动着这个场域的所有人的魔术回路。为了汲取信的神秘，所有人都变成了单纯的器官。

这次引发的灵威是——

「Dreizehn十三号! Die Erde wird dich beschützen大地之盾!」

在灵威发动之前，凛用手指弹射出了石榴石（Garnet）。

‘咚’的一声，更多的泥土被掘起了。

或许是地属性的魔术。凛的魔术从先前被雪信挖开的地面之下，将大块的岩石掀起，在雪信和我们之间构筑了一座巨大的土墙。

「……嚯哦？」

雪信叹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几秒之后将村正挥舞起来，刀刃轻松地突破了土墙。

再一次斜切下去，构造土墙的魔力被斩断，脆弱的土墙也随之瓦解。

「……」

雪信眯起了眼睛。

因为土墙之后的二人，不知所踪了。

*

「……当机立断啊」

雪信称赞道。

远坂凛刚才的魔术，不仅仅是操纵泥土了，构筑成盾牌和掩人耳目。

还引起了局部的滑坡。

他的视线移到坡地之下。

滑坡似乎是沿着被村正劈开的方向延展的。

在茂密的树木的遮蔽下，看不见前方的情况。即便是善于登山的夜劫之民，只要踏错一步就会从陡峭的山崖上跌落下去。往那个方向逃跑，无疑是在赌命。

但是，为什么要下这样的赌注呢？

「——雪信大人！」

其他成员也从宅邸的方向聚了过来。

如果再晚几分钟，不对，再晚几十秒做出判断的话，应该就会被逼到无法逃走的地步了。那个魔术师那么年轻，居然能进行如此具有实战性的思考，真令人佩服啊。也许，她所经历的死斗比自己还多吧。

但是……

「……结果没有区别」

语气有些冷淡。

「如何是好，少主？」

榛问道。

对于雪信来说，榛是忠臣。

兄长·源马还在的时候就侍奉于家族，现在效忠于雪信。最初传授刀功给自己的人，也是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雪信更重要。

（……不）

雪信带着嘲讽否定了自己的内心。

如果只问夜劫的实体的话，也许不需要自己或者榛这样的术士群体。依靠赌博收益和保护费经营生意的极道，这种定义更接近夜劫家族的真实面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非法行为不过是维持神秘的手段，可是如今组织的本质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

刚才那位时钟塔的魔术师不也是如此吗？

追寻着根源这一无法实现的梦想的他们，还能燃起热情的火焰吗？

「少主」

榛似乎觉得不做声的主人有些奇怪，又问了一次。

「只要我们进行搜山，无论他们怎么逃，都是困兽之斗」

「让伊妻去做吧」

雪信如此说道。

从树木之间，滑溜溜地爬出了某种东西。

那是一条长有黑色鳞片的蛇。

搭在雪信的肩头，弹出长舌的黑蛇，似乎在耳语。

「家主在呼唤我。……君主（Lord）的弟子们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但结果为时已晚了」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第四章

1

白色的病房。

廉价的小花瓶里正插着一枝漂亮的百合花。

这就说明有其他人来探病了。

病床上的患者坐起身来，将视线从窗户转移到房门上。他先是开口，然后又好像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似的闭上了嘴，接着又慢慢地思考了几秒钟。

「是阿若和亚纪良的朋友吗？」

他开口问道。

他的面容很憔悴。

年龄大概四十多岁。浅绿色的病号服和他瘦削的身体十分相称，甚至有些悲哀。

「你好，叔叔，我叫两仪未那」

少女捏着裙子行礼。

「我怕谈话时间太长，所以就直入主题吧。听说白若珑和夜劫亚纪良是你照顾的」

「不可能是我照顾他们，完全不是。应该说被关照到的人是我才对。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表现得更像个成年人……」

男人虚弱地笑了笑。

这个男人名叫佐野。

不像是长期流浪的人，在他身上透露出知性。

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未那知道男人的来历。他并没有犯下什么过错。倒不如说，一直在一心一意地用功学习。未那虽然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貌似他也发表了不少论文。

但是，有一点令人难以接受。

聪慧也好，努力也罢，只要遇上一点磕磕碰碰，人生的齿轮就会不由自主地失控。从干也提供的报告来看，男人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并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因为大学的经营遇到困难，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迫下岗。

但是，现在的他却温柔地笑着。

「我只不过是恰巧和他们擦肩而过。嗯，只是擦肩而过而已，他们待我很好啊」

他非常怀念地说道。

未那点了点头，继续开口说道。

「关于亚纪良小姐，我可以问一问吗？」

「……」

佐野沉默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因为亚纪良总是在害怕着什么。不过，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没准是个坏孩子呢？」

「那时候我会惹亚纪良生气的」

佐野摸了摸消瘦的脸颊。

之后，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

佐野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我开始犯困了，真奇怪啊」

「没什么奇怪的」

未那微笑着说道。

「真抱歉，让你陪着我聊天。晚安，佐野先生」

病床上的男人开始发出鼾声之后，未那离开了。

当她走到医院的休息处时。

「……亚纪良她，讨厌白兔吗？」

少女低声说道。

然后，望向窗外。

在美丽的晚霞之中，浮现出淡淡的月色。这个国家的人们就像打年糕的兔子一样，一直喜爱着浮现于表面的图案。

「我得跟爸爸打个电话」

2

在神篱之前，雪信朝着河流的上流走去。

就在仪式的场地附近。

山川的源头对于山林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

所以，她在那里等候也是理所当然的。

「伊妻」

雪信喊道。

黑色的灯笼在那边流动着。

那是在之前在事务所同雪信一起行动的另一个人。

女人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面具。

令人奇怪的是，她还用黑布遮住了双眼。

原本视力就几近丧失的女人，通过这样的方式，似乎能让自身的感知更加敏锐。

「怎么了，阿雪？」

她问道。

娇艳的声音中，还残留着一丝稚嫩。

家族中只有一个人这样称呼雪信。

「时钟塔的魔术师逃走了，能够奏响吗？」

「当然没有问题」

伊妻点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手中所持乃是琵琶。

女人用拨子触动琴弦。

随之响起了优美的旋律，与此同时，周围浮现出黑色的东西。

是黑色的纸片。

很快被折迭起来，变化成了另一种形态。

与阴阳道中被称为式神的术极为类似，但是这种术式也被其他魔术体系一脉相承地继承下来。

夜劫亦是如此。

这是女子（伊妻）的拿手好戏。

「飞舞吧！」

随着她的命令，纸鹤飞了起来。

或飞向黄昏的天空，或乘上了流淌在山川之中的黑色灯笼。

「时钟塔。时钟塔的魔术师。真不错的名字啊。真是嫉妒啊，真是羡慕啊。和我们这些边陲之地的人完全不同，是魔术世界的贵族啊」

伊妻哧哧地笑着，动了动手指。

琵琶再次响起。

高雅的曲调，会制造出无限多的可怖之物吗？几十张形状各异的折纸，从她身边飞出。

「羡慕得快要发疯了呢」

弹奏琵琶的同时，伊妻低语道。

「所以说，可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在夜劫的庭院中随意走动哟」

*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陡峭的斜坡上刹住了车。

脚尖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就是悬崖。

就在掉下悬崖之前，我把死神之镰（Grim Reaper）插入了地面，自斜坡的基岩上一跃而下。脚下传来悬崖上滑落的碎石之声，非常可怕。

我用一只手立刻把身体提了起来。

把自己和搂着我的腰的凛两人扶起。为了不滑下去而找了处树木丛生之处往上爬。

缓了一口气之后，凛问道。

「你还好不？」

「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凛苦笑了一下，拂去了衣服上的枝叶。

总之，夜劫看起来并没有追上来。好像从之前站立的地方滑行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哇塞，财政收支大危机！明明攒了那么多钱，结果从新加坡再到东京，除了棺材本几乎都赔掉了！这下怎么搞啊！难不成要把那柄村正卖掉赔钱给我吗？！」

虽然身体平安无事，不过刚才交战中消耗的四颗宝石，却给她的钱包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我确定凛已经好好发泄一通之后，开口问道。

「凛小姐，这样真的好吗？」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就这样先逃走了」

就在这么说着的时候，自己望向了对侧的山林。

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红色。

天色已晚。

用不了多久，夜劫的时间就会到来吧，自己有这种预感。

凛也抬头看了看天空，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这也没啥大问题吧。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侦察敌情和救出夜劫亚纪良吧？正体不明的仪式已经进行到这个程度，光靠侦察是很难解决的，也没有必要跟夜劫雪信做个了断」

「啊……」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在那场战斗中，她并没有忘记应该做的事情。

她非常认真地关注着每一个目标。之前在事务所里，她就说过直取目标，不要犹犹豫豫，而其本人最先实践了这一点。

「怎么了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摇了摇头。

「总觉得挺高兴的」

「是吗？」

凛也轻轻闭上一只眼睛。

然后痛苦地吐槽道，

「那家伙的强大真是出乎意料啊」

「而且，比起夜劫雪信本人的战斗能力，他最后展示的——和其他家族成员一起使用的魔术明显更有问题。虽然和时钟塔的集体简易仪式很接近，但时钟塔几乎没有那种立竿见影的集体魔术。反倒是圣堂教会擅长这种魔术」

实际上，自己也是这样判断的。

纵使雪信是强大得可怕的魔术师，也不及埃尔戈和无支祁那种规格外的存在。毕竟是在可以想象的范围内——正因如此，才会真切地感受到全身发抖。

但是，最后的魔术却让人毫无头绪。

即刻将施术者全员化作同一个魔术回路使用的，集体魔术。

「在东京没见识到，大概是被时间地点所束缚的魔术吧」

「是因为这座山吗？」

「没错，被土地所束缚的魔术。时钟塔也会在工房中使用更加强大的魔术，不过，夜劫家族似乎更加极端。以神体为核心，以将近百人的规模与千年的岁月将一座山缔造为工房，就足以看出他们将多少神秘藏匿在了山中」

凛有些吃惊地说道。

于是，我似乎明白了那股自打进入这座山林以来一直存在的违和感从何而来。时钟塔的魔术师基本是单传。这是因为不喜欢将魔术刻印分割的原因，不过，夜劫的魔术以神体为核心，能让更多的人共享。

结果就是，比一般的魔术工房规模大得多，所以才有可能将这座山化作工房。

「还有，刚才那种术式，应该是需要指挥官（Conductor）的。是在夜劫雪信的指挥下，才能成立的乐团」

「指挥和乐团……」

那么，夜劫的术式就像一首交响曲吗？

每次攻击的威力都与凛使用的宝石魔术一样，而且根据人数的不同，威力还会增加。虽然难以控制，但也不能因此期待对手的战斗力下降。

当然……

（——如果释放圣枪的话）

自己这样想着。

但是〈闪耀于终焉之枪 Rhongomyniad〉并不是可以对人类使用的武器。就算想要使用，那也就像把坦克的主炮对准人类一样。没有丝毫留情的余地，也并非一定对战局有利。

即便是圣枪原本的持有者（亚瑟王），也应该是在战争中才会动用这把武器。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因幡的白兔……是什么？」

凛之前跟雪信提到过这个。

一瞬间还以为是魔术用语之类的，但是有种微妙的幽默感令我很在意。

「啊啊，是这个国家着名的民俗故事」

诺～凛弯起手指。

斜阳被她的手指遮挡，形成了长长的影子。

那是兔子的影子。

凛啾啾地动了动手指，说道。

「从前有个地方，生活着一只聪明的兔子。这只兔子想要从隐岐岛游到因幡，但自己做不到这件事。于是兔子想了个办法，召集了附近的鲨鱼」

兔子：我们来比比看你们鲨鱼比较多，或者我们兔子比较多。你们全部在海上排成一列至气多海岸，我一只只走过一边数，这样就知道哪一族比较多。

凛控制着的皮影兔子，咧着嘴说道。

真的欸，就像在重演当时的场景，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兔子：他们果真排成列让我踩着走到气多海岸，可是我太得意忘形，说了句：‘你们这些笨蛋！’

鲨鱼们十分生气地攻击了兔子，最后活活剥掉了兔子的白皮。

「……这」

一时间，我竟无言以对。

古代的童话故事通常都很残酷，在日本也是如此。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剥皮这个概念。

凛察觉到我的表情，微微苦笑。

「哎呀，剥皮在古代日本是常见的表现形式。就连作为主神之一的素戋男尊（建速须佐之男命），也把马匹的皮肤剥掉丢到纺织房的传说存在」

「这是一种文化吗？」

「嗯，这只兔子的故事，也有各种版本。原本是日本以外的地方，日本人认为鲨鱼是鲛鱼之一，但是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则是小鹿欺骗鳄鱼的说法。在印度是猴子欺骗鳄鱼的故事，不如说‘欺骗鳄鱼’是广为人知的典故。如果是这样的话，教授应该很熟悉吧」

确实，像是师父会说的话。但是凛的说明也已经足够充分了。

……纯粹的魔术实则是弟子远超师父，我想师父一定会很嫉妒学生吧。

「话说回来，这故事还没完呢」

兔子：后来我遇到八十众神，他们教我去海里洗浴，再到高处风干，反而使我浑身剧痛不堪！

「啊，这个……」

「嗯，definitely out。骗人的兔子这次被骗了。在痛苦不堪的兔子跟前，又出现了另一位新的神明。这位扛着大袋子的神看穿了八十众神的谎言」

大穴牟迟神：先去水门用河水洗浴身体，再取河边的蒲黄花粉，在花粉上滚一滚，就能恢复了。

「白兔照着指示做了，果然皮肤不在剧痛。因幡之白兔指的就是这个故事」

眼前的皮影兔子高兴地跳了起来，凛也松开了手指。

「……」

自己沉默了。

如果是在平日听到这种故事，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既然身处夜劫的山林，那么这个故事就绝对不能忽视。

扛着大袋子的神。

袋子和匣子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是同一个意思吗？

比如，黑色的棺材。

「凛小姐，那位新的神明大人——」

「没错，就是如此。一开始我不就提了朽绳这个词吗？虽然日本的蛇信仰古老而广泛，但如此明确的、爬行在地面上的蛇的形象，范围一下就被限定了。主要是四位神明。传说中人头蛇身的宇贺神，在中部地区被普遍崇拜的诹访明神，以及与诹访明神缘分很深的武神建御名方命」

凛顿了一下。

四尊蛇神。

自己也知道为什么要留一个不说。

「那么，夜劫之神是——」

「大己贵神」

这个具备威压的名字在暮色中回响。

「别名大国主神、大黑主、八千矛神、幽世大神，根据样子的不同，大物主神也被视为蛇神。刚才提到的因幡的白兔，经常被人叫做《大黑様》。他将国土让与天津神，成为常世——常夜之主的神明。嗯，大己贵神的信仰一定会存续下来。夜劫所传承的，就是接近其源流的神灵吧」

「你早就知道了吗？」

「猜了个十之七八的程度吧。在之前提到的四位神明之中，如果加上夜劫和匣子的限定条件，那就锁定在大己贵神了。即便如此，我也是在来到这座山之后才肯定这个推论。容易理解的名字和关键词也是为了避开来自外部诅咒导致的理解误导」

「……」

凛盯着沉默了一会的我。

然后，她反问道。

「袋子让你联想到了黑柜？」

「……是的。事实真是如此吗？」

「没错，按照这种说法，再深究下去，容器的内部会装入了什么。无论是袋子、匣子、黑柜……或者说，圣杯」

「……啊」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词汇，我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凛也淡淡地苦笑。

「不论是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啊」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低头掏出手机，脸色瞬间沉下来。

「很遗憾，一点信号的都没有。如果是在对方的结界中，也不太有可能期待通讯魔术」

说到这里，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来了吗，凛转过身，俯视着悬崖。

「哈，我还以为他们跟不上来呢」

「啊……」

那是一条河。

原本有一条隐蔽的河流与山路相伴。悬崖下面好像也是同一条河。

黑色的灯笼正在河川中摇曳着。

凭藉『强化』后的视觉，可以辨识出灯笼上的文字。

灵。

宿。

动。

一个影子从标有这些文字的灯笼中飞了出来。

那是一只黑纸折成的千纸鹤。

「简直就像是在游乐园一样！竭尽全力加油干吧！」

凛在坡道上站稳，着手准备新的魔术。

但是黑色的折纸们却没有袭击我们。

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的千纸鹤们，用那股魔力激发出了别的东西。

如同虫。

如同阳炎。

如同瘴气。

那是只有像魔术师一样拥有灵感的人才能看到的存在。

气体状的表面上，奇怪的眼睛正在蠢动着。

「……这是！」

「莫非是——魑魅？」

凛说道。

吱吱、吱吱地叫着。

嗤嗤、嗤嗤地呻吟着。

嘴巴如同漂浮的泡沫一般，在表面反复地浮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吱吱、吱吱。

嗤嗤、嗤嗤。

吱吱、吱吱。

嗤嗤、嗤嗤。

不仅是眼睛和嘴巴。

有时还生长出类似于角的突起和类似翅膀的器官。

这样的存在，没有明确的形态。

因为可以根据周遭人们的想象和土地的性质，化作各种各样的姿态。在西方文化圈，也有将这种存在命名为恶魔、圣灵、天使之类的情况。

无论哪种说法都不是真的，说到底都只是对某种能量的方向性进行的临时命名而已。

那个存在愈发膨胀起来。

如同云团一般。

或者说，就像是不断涌现的蝗虫群。

「感觉很熟练呢。该不会是从战国时期就开始使用的技术吧？」

「你的意思是？」

「大国主的别名是幽世大神。乃是统御着死者之国和地底幽冥地界的神明。所以，只要稍微刺激一下他治下的土地，瘴气就会涌出。就如同黄泉入口一般，身为异物的我们，会被他们驱除……！」

「……」

难得的是，这句话我一下就理解了。

之所以感觉和故乡（威尔士）很像，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死者之国也好，地底也罢，都太像自己的故乡了。被灌输了作为守墓人的一切的那片土地，也有相似的功能。自己一直哭泣、害怕的地方，和这块土地在很多意义上都有共同点。

但是，有一点明显不同。

「……但是，这些不是亡者」

「什么？」

所以。

我向前迈出了一步。

「……格蕾？」

「这里就交给我吧」

我低声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的专业」

和死灵不同，我并不害怕。

说到底，眼前的存在不过是魔力的凝聚态罢了。即使被某种术式引导，也不是应该沉睡在地底的亡者。

自己并不害怕它。

「咿嘻嘻嘻嘻嘻！好久没吃饱了，格蕾！」

亚德笑了。

……真是的。

日本的神秘又如何呢？

要是谈起夜劫的传统，自己也有背负着的历史。

「布莱克摩尔的秘法，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吧」

*

有个身影在森林里奔跑。

这个速度只能说惨烈来形容。

和平原不同，森林中充满了各种障碍物。视线被遮蔽自不用说，树枝上的尖刺、被落叶盖住的树根，以及草木茂盛的地面，都执拗地阻碍着一切前行的存在。如果无视这些，继续奔跑的话，森林很容易就会变成凶器。

况且，这里还是山上。

坡度相当高，甚至还背着一个人。

但是速度非常快。

因为速度太快，被背着的二世眼中的风景，似乎变成了一副绿与茶的水彩画卷。

「……！」

不小心喊出来的话，可能会打断埃尔戈的集中力，所以用一只手捂着嘴。话虽如此，究竟是忍耐着叫喊呢，还是忍耐着恶心呢，这还是很微妙的。不要说时刻不停的剧烈抖动，有时甚至从悬崖上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必要的时候还要在树枝之间跳跃。

埃尔戈以超过所有能想到的动物和车辆的速度，在覆盖朽绳山的森林中奔跑。

在这个过程中，红发年轻人的周围开始浮现出奇妙的事物。

长得像虫子。

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像虫子一样固定在那里。

用幻手扫了扫靠近的存在，数量非常多。

年轻人一口气甩开它们，嘴里念叨着。

「这是——！」

「……也就是所谓的魑魅魍魉吧」

背上的二世脸色发青地说道。

虽然没有受到攻击，但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命不久矣。

「魑魅魍魉？」

「在日本，山怪曰魑魅，川怪曰魍魉。是由瘴气产生的无形怪物的总称。原来如此，用来驱赶我们这样的异物再合适不过了。古代的夜劫家，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保持独立的吧」

「那么，格蕾小姐她们呢？」

面对一脸焦急的埃尔戈，

「……不，她们没问题的」

二世面带讽刺地说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格蕾就是行家。哪怕是时钟塔，在这方面也几乎无人能出起右」

3

从山里涌出的魍魉到处出现。

不仅是悬崖下面。它们的身影出现在斜坡上，仿佛要把我们包夹。原来如此，有了这样的技术，应该比人为搜山更有效率吧。

「凛」

「嗯……」

「……趴下！」

话音刚落，自己就把死神之镰（Grim Reaper）横着抡了起来。

凛立刻蹲下，镰刀斩断了她头顶的魍魉。

就这样，我们在斜坡上奔跑。

一边切断挡住去路的魍魉，一边继续往上爬。

于是，几个小魍魉聚合在一起，逐渐膨胀起来。只有排除异物的目的在诱导他们。随着合在一起的能量总量增加，追赶的速度也会加快。

无论如何『强化』，无法飞翔的我们终究逃不掉。

魍魉们看起来像是在笑。

或者奔跑。

或者飞行。

从悬崖下、山坡下蜂拥而来。简直就像发现了牺牲者的僵尸一样。……这么说的话，弗拉特好像会详细说明会跑的僵尸和只会走的僵尸。

凛的Gandr在这么多的敌人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吧。

但是。

自己也看准了时机。

等着追来的无数魍魉汇集一体的时候。

「亚德！」

「嘻嘻，准备好了！」

死神之镰分解，再构造开始。

第一阶段应用限制解除——新的形态出现在自己的手心。

具有锐角、翼状刀刃的投掷武器。

是飞镖。

只停留0.3秒，尽情地『强化』背脊，填充足够的魔力丢出。

扔向从树木间窥视的暮色天空。

画着弧线的飞镖飞向远方，仿佛要飞到云里去。

看着那个，

「下落吧！」

一个来自虚空的影子回应了自己的声音。

蜂拥而来的魑魅魍魉的两侧，降下了数根柱子。

是影柱。

影柱列队从两侧夹住魑魅魍魉。

硬要说的话，是圣枪伦戈米尼亚德的影子——又是影子吗？魍魉们不会知道其中的含义。正因为如此，那一秒的反应迟钝葬送了他们。

「以布莱克摩尔之名，下令！影柱啊，爆炸吧！」

影柱所积蓄的魔力，如同蓝色的电磁波般闪耀着。

被囚禁在牢笼中的魑魅魍魉们，被那股魔力织成的罗网捕获。在大地上乱舞的闪电，将敌对魔力的集合体全部消灭。一次还不够，持续加速的魔力冲击，达到了几十次。

何止是魍魉，周围的树木也被烧毁，影柱终于消失了。

「……呼」

只消呼吸的功夫，飞镖就回到了自己手上。

接下飞镖之后，将其放回有右肩的固定器。

「……如同洗礼咏唱的变形一样。物理性的破坏力虽然不像看起来那么大，但是在除魔这方面有着出众的效果呢」

凛捂着嘴说道。

那双眼睛里寄宿着猫一样的好奇心。

她那眼神的意思是，倘若不是眼下这种情况，一定会积极追问。真不愧是时钟塔的魔术师。

「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完全没有哦。多亏了你，我才节省了宝石」

凛很开心地眨眼。

然后，她仰望山顶。

「如果不让成员们去搜山的话，夜劫应该会把所有人聚集在这个仪式的中心——魔力的中心。如果是这样的话，哪怕不情愿也必须使用了」

照入山林的斜阳，慢慢地失去了它的颜色。

*

魑魅魍魉一瞬间被排除，端坐着的夜劫朱音察觉到了。

并不是肉眼所见。

是感受到了。

把从山之灵脉流入的魔力波动，转换成视觉。

当然，魔力带来的感知与以光的反射为主的视觉资讯完全不同。

要完全把握实际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如果将精力过度集中于魔力感知，就会因为主观预设而导致影像失真。尽管如此，要掌握整座山的状况，这个做法是最好的。

「这就是时钟塔之流吗？」

朱音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感触。

说实话，她很佩服。

说到魔术世界的发源地，除了伦敦的时钟塔本山以外再举不出第二个。但是，它的实力究竟如何，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实际了解的机会。

君主自不必说，那个叫格蕾的弟子，还有雪信等人报告的远坂凛和埃尔戈两人，都年轻得惊人。

但他们的强大是实打实的。

即便是与朽绳山的一切为敌，也无所畏惧。

强力的魔术和宝具，大大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是因为逻辑（Rule）的不同吗？」

果真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先发制人方能取得胜利。

当然，涉身神秘的人的心中不会有公正（Fair Play）的概念。就算真有什么，那也只不过是踏入幽邃的暗之狂热而已。

「那么就先终止仪式吧」

朱音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苍蝇翅膀闪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低头一看，是黑色的匣子在微微振动。

「啊，还在反抗呢」

夜劫的家主低声说道。

不亚于时钟塔——不对，实际上是比时钟塔更加可怕的对手。

「不过，关于这边的契约，已经结束了呢」

「家主大人！」

背后有人说话。

是雪信回来了。

「你来的正好」

哼哼，朱音笑着说道。

*

在漆黑的空间中，白若珑抬头望着上空。

不，不对。说是上空都不知道是否正确。

因为这里并不存在重力，上和下都是虚幻的概念。

「……可恶」

非常罕见的是，男人动摇了。

他察觉到身体内部发生了异变。

就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神经（Pass）被连接起来。如同生长在身体深处的肿瘤一样，侵蚀着他的内侧。即便白若珑的对灵防御再坚固，如果是直接从灵核中抽取能量，也无法抵御。

从结构上来说，类似于隐藏在超级计算机枢纽的后门。而且，这个后门的权限被设定在自己之上。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人，世界上应该只有一个。

「……你不是说要打个赌吗？」

年轻人喃喃道。

「你这老东西，是真的想要出卖我吗？」

「亚纪良」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异常响亮的声音。

在这漆黑的空间中根本无处可去，声音震动着这个空间的一切。

「亚纪良」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血液溅到了年轻人的胸口。

胸口被开了一个口子，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工具强行掏出了肋骨。

「呃……啊……！」

这时的若珑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肋骨像一朵又一朵鲜花绽开一样地被挖去。

「布琉部（震动吧）」

「布琉部（震动吧）」

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集团之声。

「布琉部（震动吧）」

「布琉部（震动吧）」

随着咒语，若珑的肋骨被剥开。

就连肋骨上的肌肉也被活活刮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肌肉被撕裂，骨骼被粉碎的声音，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

不久之后，在这一片漆黑的空间中，一颗血管相连心脏浮现了出来。

4

仪式开始的时候，最后的残阳没入地平线。

终于，山顶附近还残留着一些余辉。

从神篱处也能看到。

风变强了。

向下吹得呼呼作响，山林似乎在摇晃。

站在神篱之前的，只有夜劫朱音和雪信。

其他随从彼此相隔四十步的距离，围成一个同心圆。更外围的随从也彼此保持四十步的距离，围成更大的同心圆。

从空中俯瞰，似乎以神篱和朱音为中心，画了一个双重圆环。

人之圆环。

如果凛和格蕾也在场的话，应该能留意到他们和之前的集团魔术一样，彼此的魔术回路（Pass）是连在一起的。在西洋魔术仪式中也有类似的回路，但在这种情况下，不仅是回路的连接。戴着面具的施术者们，各自的个性被抹除，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回路。

与其说是乐团和指挥，不如说是程序员和计算机更为恰当。

「……」

雪信跪坐在地，一言不发。

朱音轻轻地笑了笑。

「今天，作为术师的妾身就要死了」

听她的口气，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啊啊，能以这种方式死去真好啊。能以这种方式结束真好啊。没想到可以迎来这么美满的结局」

用手拾起眼前的面具。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将面具佩戴。

顿时，朱音本人（内在）好像也变化了。瘦削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气息，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自然的某种存在。

这幅面具是她的儿子制作的。

朱音不会回忆多年未见的对方。没有那样的余裕。在这个仪式执行期间，自己必须成为让术式成立的齿轮。

用小刀切开了小拇指。

从指尖滴落的血液，进入了黑色的匣子中。

「布琉部（震动吧）」

匣子在振动。

「布琉部（震动吧）」

匣子的振动愈发强烈。

「由良由良止，布留部（震动吧）」

振动频率达到极限的匣子，与其接触的地面产生了波纹，融化了。

如同在黑池中诞生一般。

神篱之前的地面被漆成了光滑的黑色。那是一抹黑得发亮，足以照出人脸的黑色。

「时钟塔那边管这个叫镜面世界吗？」

佩戴着面具的朱音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喃喃道。

地面上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影子。

那是少女的影子。

那个存在很快就有了三维的轮廓，化作了夜劫亚纪良的样子。

依然是黑漆漆的。

就像是三维的影子一般。

而且，亚纪良的头发长得惊人。

原本头发最长的部分顶多只能齐肩，但现在已经长到能够到脚踝的长度了。

「亚纪良，醒来了吗？」

朱音的声音传来。

亚纪良闭着眼睛。

虽然是难以分辨表情的漆黑存在，但通过睫毛的位置可以勉强判断出来。

「亚纪良」

这样呼唤着。

那声音在微弱的余晖中回响着。

绯色仿佛在追逐一般地振动。

然后，最后的夕阳也消失了——夜幕就此降临。

「亚纪良」

朱音再次呼唤道。

每一次呼唤，都有魔力传递给包围着神篱的夜劫术士们的圆环。

由内向外。

接着，术士们在外围的圆环中张开了嘴，就像波浪一样。

「布琉部（震动吧）」

「布琉部（震动吧）」

并非同时。

就像很多乐器连锁发出声响一样。

从中心传来的魔力，以外侧的圆圈反转。

「布琉部（震动吧）」

「布琉部（震动吧）」

这次是，魔力从外侧回流内侧。

反转之后的魔力波动，使得内侧的圆环进一步放大。

在波浪的冲击下，化作漆黑浮体的亚纪良的身影颤抖起来。

「亚纪良」

朱音呼唤着，仿佛要使得整个夜晚振动。

受伤的小指还在滴血。

鲜红的血液与涂刷地面的黑色混合在一起。每滴落一滴血，亚纪良的身影就会颤抖一次。

「回忆起来吧」

朱音喃喃着。

那声音之中，也有细微的振动。

这是一种，将自己的话语传递给神明的，特别的振动。

黑之神。

匣之神。

蛇之神。

大己贵神。

按照夜劫的传统，不会直呼神名，但他的神威却铭刻在家族所有人的心中。正因如此，神体才会将恩惠赐予夜劫之民。

八成的神体已经移植到亚纪良的身上了。

剩下两成依附在朱音的脸上。

「回忆起来吧，亚纪良」

没错，就在朱音如此呼唤的时候。

匣子的表面，展开了翅膀。

白色的翅膀在漆黑的水面上展开，像是要保护亚纪良似的围成一团。

朱音也留意到了，那双翅膀散发出类似月亮的光芒。

「是月魄咒吗？」

思想魔术之一。

这是提升身体内部精气（Od）的术式。以时钟塔之流的话来说，应该是提升魔术回路效率的技术吧。

「……真吓人啊。心脏都被拔出来了，还能做到这个吗？」

朱音感叹那双翅膀中蕴含的魔力浓度。

原本，羽翼的规格超过了夜劫传承的神体。作为已经衰退了的神明的碎片，无法抑制仿徨海的杰作。

但是，契约束缚了那双翅膀。

「遗憾吗？仿徨海的魔人」

朱音说道。

话语中夹杂着苦笑。

那个时候，仿徨海的魔术师吉兹，进行了豪赌。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抑或是时代的不同，是否达成协议，魔术的效果完全不同。’

正因如此，如此暴行才能实现。

汗水顺着她脸上外露的太阳穴流下来。

她的精神也高度紧绷。依靠面具勉强维系着眼看就要破裂的魔术回路。不对，比起这个概念武装和术式，或许单纯的意气用事才是关键。

正是多年执掌夜劫的岁月，支撑着她的内心。

「回想起自己的黑暗吧，亚纪良」

就在此时，朱音轻声说道。

对着显现的亚纪良（孙女）。

无视了一言不发的雪信（儿子），说道。

「——把仿徨海的魔人，吃掉吧」

5

瘴气越来越浓。

越往前走，浓度和粘度就越高。

紧贴皮肤的成都让人联想到脓血构成的沼泽。

即便没有触发刚才那些魑魅魍魉，但这么大的瘴气，也会成为障碍。没准这样更难处理。要暂时驱散这些精心安排的魑魅魍魉并非不可能，但是从这座山中满溢而出的瘴气却难以控制。

「亚德！」

「欸嘿嘿嘿，今晚继续吃大餐啊！」

我将鸟笼从固定器上取下，提着鸟笼前行。鸟笼中的匣子（亚德）开始用力吞食瘴气。

这样就能看清道路了。

我们正从崎岖的山坡上踏向人工石阶。

又出现了几座黑色的鸟居。

我感受到在石阶的正上方，有一股巨大的魔力波动。

仪式已经开始了吗？

那么，不是已经来不及了吗？

就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凛小姐」

「开始了呢」

与此同时，凛也注意到了，她抬起头来。

但是，发生在那边的光景，规模实在过于巨大。

白光瞬间膨胀起来。光芒迅速成形，化作了一对巨大的翅膀，睥睨着山林。

「那是……若珑的……！」

凛的呻吟让我也瞠目结舌。

确实，之前在事务所从匣子的缝隙中窥视到的幻翼和白色翅膀非常相似。

接着，白色的羽翼逐渐变黑了。就像一朵花，吸收了它所接触到的那部分山林的黑水一样。

「不会吧……是这样吗？」

凛眨了眨眼睛，情绪激动地喊了出来。

「你们在想什么啊！夜劫！」

*

佩戴着面具的朱音也仰望着巨大的翅膀。

如同反击的雷霆。

如同遥远异国神话中描述的世界之树。

那双翅膀随着朱音的低语而膨胀，将黑色匣子和神篱都吞食了。

「……结束了」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夜劫朱音喃喃道。

她的声音充满了干涩。

从佩戴面具的地方开始。

过程是连续的，很快就形成了自额头到下巴的裂缝，面具裂成两半落到地上。

原本贴在背面的皮肤不见了。

神体被吸收了。

在羽翼的根部，已经看不见的匣子和神篱——被封印在其内侧的夜劫亚纪良，吞食了最后两成的神体。

已经恢复完整的神体，正朝着更远处发展。

「…呵呵呵」

朱音笑着举起手臂。

如同钢筋直接插入骨头一般的疼痛在身体内蔓延。

「妾身，这下，已经结束了。已经没有作为夜劫术士的资格了」

她感受到了，几乎所有的魔术回路都被烧毁了。

虽然和西洋魔术不同，但经营日本的神秘，魔术回路也是不可缺少的。甚至有一部分神经被烧坏了，手臂的疼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恐怕后半辈子都无法完全治愈这种疼痛。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满意。

「接下来是雪信，由你来完成」

「……」

「由你来完成」

朱音重复了一次。

「…我知道了」

雪信点点头。

他走到了前方，面对仪式的核心。

拟态夜劫亚纪良的黑影，现在聚集在雪白的羽翼之上。有一瞬间，让人联想到垂下地狱的蜘蛛丝。在那个故事中，在欲望驱使下成群结队的亡者面前，蜘蛛的丝线被虚无地切断了。

他向身后的术士们，宣告道。

「仿徨海的魔术师——白若珑已经被神体吸收了」

然后，

「榛、伊妻」

他叫来两名心腹。

那两个人在稍远的地方等待着。

「恐怕时钟塔的魔术师们还会再来，我把一半的魔术师借给你们，你们去阻止他们」

「我知道了，少主」

「如阿雪所言」

榛语气深沉，伊妻温柔地点点头。

虽然脸被蒙住了，但雪信似乎也能看到两人的表情。

然而，雪信却皱起了眉头。

一个不合时宜的男人闯入了仪式现场。

「朱音大人」

男人开口说道。

他不是术士，而是听命于夜劫家的寸头混混。虽然也是干部级别的人物，但是夜劫家的术士群体和极道群体泾渭分明。至少，他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仪式上。

「……怎么了吗？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虽然已经筋疲力竭，但朱音的声音中还残留着足以让对方胆战心惊的东西。

实际上，混混也退缩了一步。

他的脸上带着纠结和困惑。

「但是……」

他回应道。

男人的耳语让朱音的脸色有所变化。

「家主大人？」

雪信转过头。

没一会，

「不是什么大事」

她用极其干涩的声音回答。

「……就让妾身来处理吧。反正，妾身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

奔跑着的埃尔戈也看到了屹立于天空的翅膀。

和年轻人的幻手一样，是只有拥有某种灵感的人才能看到的翅膀。站在能看见的人的角度，充满了只消看到一眼就像屈膝下跪的威压。

但是，这双翅膀正在被侵蚀。

和遍布山林的瘴气一样。

和现在爬行于地面的魔力同质的某种东西，正从巨大的羽翼根部渗透。

「……你们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吗？」

呃，背上的二世难受地呻吟着。

「把白若珑……给吃掉，这种打算」

「吃掉？」

埃尔戈一边在斜坡上奔跑，一边回想着若珑的话语。

——‘我也想，吃掉你这家伙。虽然我以前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你也应该不记得了吧。’

喰神。

喰竜。

如果这种现象在我和若珑之外也存在呢。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啊」

二世开始了讲解。

「如果是神话时代也还好说，但到了现代，就算是神体也不过是强大的魔力源而已。喰食了神的你，喰食了竜的白若珑依然是非常特别的存在」

「那为什么……」

「如果本来就有因缘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缘？」

「啊啊，实际上神明也有好几种类型。因此，在神代之后，也有不少由我们（人类）创造出来的神明」

他的话让埃尔戈想到了一件事。

准确的说，是曾经听到过类似的话。

「……只要活着，神明也会创造出来」

小声地，喃喃着。

那是两仪未那在事务所的屋顶上说过的话。

但是，这句话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知道吗？」

「欸？」

「还有，一类神明。就是你现在所说的」

二世接着说道。

「在神代，神明就是神明，同人类没有任何关系。在那个时期，他们才是所谓的灵长，正是为了他们的愿望，星球的规则才发生改变。在现代，即便是任何魔术都不可能实现的人类的复活，在星球规则为神明而变动的时期，也是稀疏平常的现象」

神代。

那正是为神明而生的时代。

风的吹拂产生了岚之神，大地的震动产生了大地之神。不需要任何理由，星球的规则就是这样构成的。

「但是，神代在两千年前完全结束了，这样的神明也就不会再形成了。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新的神明就不会诞生了。因为，灵长的新晋者——人类也保持着其他的规则（Rule）」

「是其他的规则吗？」

「没错，由人类信仰所创造的神明。吾等的——」

说到这里，埃尔戈背上的二世清了清嗓子。

似乎想要蒙混过关，又好像是已经认为无法逃避似的，继续说道。

「蹂躏我人生的某个英雄，在神代末期加速了这个过程」

「这是……」

「伊斯坎达尔，或者说亚历山大三世」

「啊……」

埃尔戈也知道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他还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埃尔梅罗二世和远坂凛参加圣杯战争。在二世亲身参与的那次战争中，同席的英灵是谁。

「总览东西方的文化，就离不开那位大英雄的影响。啊啊，也许是我自私的想法导致视野变得狭窄，明明已经尽可能无视这种可能性了……那个白痴」

最后的痛骂，是那么温柔，那么令人动容。

埃尔戈明白了，原来有人会像这样骂某人是白痴。

「总之，这个名叫亚历山大的英雄，在整个世界历史上都是罕见的征服白痴。从希腊附近的马其顿出发，别说是埃及，就连印度的腹地都被他踏破。而且他本人也非常喜欢（迷恋）新鲜事物，搜罗了他国的文化和文明，然后毫不吝惜地到处传播。由此，东西方之间的交流从未间断，活跃到了无法逆转的地步」

极少会出现这样的人。

这个人的存在与否，会完全改变世界历史的走向。伊斯坎达尔他，就是这样的英雄。

「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在神代末期的世界打开了这么大的风口，所以神明的表象一下子发生了变化。由于新成为灵长的人类的认知，神明动摇的时代很快就到来了」

「人类的认知，动摇了神明？」

「啊啊。也可以说是人理的开端吧」

二世叹了一口气。

然后，盯着至今仍在脉动的山林。

「恐怕这里的神明也是这种类型，也就是所谓的兵主神吧」

「那是什么？」

「有几种说法，结合眼前这种情况，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军神。即便不是如此，很多极道【的屋】上也挂着神农的名牌。所以晚上跟夜劫朱音见面的时候，也有确认这一点，说了一些极道的词汇」

——‘我听说极道产生的源流有三个’

——‘我读到过这样的记述——特别是最后的【的屋】，兜售的东西范围极广。除了药物和卖春，还有相扑和能乐表演，甚至还有诅咒和祈祷。’

那是埃尔戈不在的时候，二世试探夜劫的问话。

在不知道夜劫会变成敌人还是朋友的时候，做出这样的行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可以说是融入了埃尔梅罗二世的个性吧。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维生的情报，这是一种本能的行为。

「那么，关于这里的神明，老师知道些什么吗？」

「是大己贵神吧」

和身处他处的凛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蛇之神，也有另一种称呼，即大国主。这个国家的两大神系——天津神和国津神，大国主是国津神的顶点。并且，有一位兵主神和大己贵神拥有相同的系谱。这位神明是中国神话中的战神·蚩尤，他被龙所杀害。这条龙是应龙。一条长有羽翼的龙」（翻译者注释：全书仅在此处「龙」的原文为「龙」，其余保持原文写作「竜」以示区分）

羽翼，还有龙。

太匹配了，埃尔戈睁大了双眼。

「那么，若珑所喰的竜，就是——」

「不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昨天就已经想明白了，但还是有很多事情无法合理解释」

二世眉间的皱纹，又深了一点。

「但是，应龙和白若珑所喰的竜之间的关系无疑是相近的。正因如此，才会产生因果逆转。在神代被杀的仇恨，即使化作了神体碎片，也足以构成大型仪式」

「……」

二世的话语，让人深思。

那是连荒谬的想象都恐惧的岁月。

魔术师是被过去束缚的生物。

实际上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的，神代的因缘，束缚着所有人。

自己（埃尔戈）也是如此。

「……啧！」

咬紧了牙关。

埃尔戈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为夜劫亚纪良做点什么。

（……不是跟我一样吗？）

他这样思考着。

喰神，记忆饱和，被喰神冲动折磨——这一切都来自于遥远的过去，埃尔戈和夜劫亚纪良，不是没有任何区别吗？

察觉出这样的情绪，二世静静地说道。

「刚才提到的伊斯坎达尔的征途，大概和你跟白若珑有关。与你们所吞食的神和竜有关」

夜劫之神。

若珑之竜。

埃尔戈的第二位神明。

这三者之间恐怕有隐秘的联系，二世说道。

但是，在继续解说这个问题之前，埃尔戈抬起了头。

眼前所见，是挡住去路的人影。

6

走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和凛放慢了脚步。

因为夜劫的施术者已经站在那边了。

长出巨大羽翼的地方——被认为是夜劫仪式场所的地方，在更远处。像上次那样逃走是不可能的。

不对，不仅如此。

我们从背后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气息。

「那个……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从鸟居中走了出来。

没有形态的神明。

这座山的主人和魑魅魍魉们似是而非，正从我们的身后爬上石阶。

慢慢地，就像匍匐前进一样。

简直就像一个婴儿在爬山。

后背被异样的感觉压迫，正面又被夜劫的术士阻挡。还有比这更让人神经紧绷的事情吗？

「是远坂凛和格蕾吧」

站在术士群体最前面的男人问道。

虽然他也戴着面具，但太阳穴上有开裂的痕迹，很容易辨识。

是之前和夜劫雪信一起，对我们使用了集团魔术的施术者。

他是叫榛来着？

「时钟塔的魔术师，真是可爱的称呼呢」

旁边拿着琵琶的女子说道。

她用一块黑布遮住了眼睛。

「别大意，伊妻」

「好的呢，你们是从阿雪手中逃出来的吧。我刚得到一个很好的差事……真是令人讨厌啊」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执念。

如同黑暗的火焰。

他们身后是几十名夜劫的术士。

「和上次看到的那批人感觉不同啊。现在这些是实战部队吗？」

凛眯起眼睛。

她身体重心的轻微变化已经表明随时可以开始战斗。正因如此，万万不可小看对手。

最重要的是，这种情况下人数是问题。

「以这里的神秘特性，不会成为乌合之众吧」

如果夜劫的神秘特性如凛所言，其术式的威力与人数成正比。不对，呈指数增长也是有可能的。对于不能去解放〈闪耀于终焉之枪 Rhongomyniad〉的自己而言，无疑是相性最坏的对手。

凛摸了摸她的腰部。

大概是在确认宝石的存量吧，我想。

这是，另一股气息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了。

是在，旁边。

从树木葱郁的石阶旁边，又滚出一个人影，不对，是两个。

「师父！」

「埃尔戈！」

凛和自己同时大喊着。

夜劫的术士似乎也被他俩的突然登场吓到了。

「能把我，放下来吗？」

师父从埃尔戈的背上下来，摇摇晃晃的。

我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不对，真是累坏了」

他抱怨道。

我还以为累了的应该是背着师父一路跑过来的埃尔戈，结果红发年轻人身上几乎看不到疲劳的影子。

凛忍住苦笑，对着双手撑膝，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的师父说道。

「教授，您迟到了」

「这是对拼命赶路的老师说的话吗？」

师父脸色发青地抗议，凛却不理他，把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埃尔戈怎么样了？他不是去找制面匠人了吗？」

「假面，我已经拿到了」

「这样啊」

凛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这里的神明，您已经知道了吧」

「就地域而言，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有把握吧」

师父努力调整着呼吸，回话道。

「朽绳与蛇。蛇神的传说。夜劫的名号。如果再加上和大陆之神的因缘影响的话，大概就只有一个，是大己贵命」

「真不愧是教授您！」

凛坦率地称赞道。

然后，师父终于把视线投向了夜劫的术士们。

「还有就是夜劫的术式，跟您之前告诉我的好像很不一样啊」

「……」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任何问答都没有意义了。似乎不打算重复和夜劫雪信那样的对话。

师父也没有多问，取而代之的是埃尔戈。

「……老师，可以吗？」

埃尔戈盯着夜劫的战斗集团，做好了准备。

不对，他似乎盯着的是，前方——巨大的羽翼。

「是若珑在呼唤我」

「能听到声音吗？」

「不知道。不过，那家伙确实在呼唤我」

埃尔戈的眼神中充满了成熟的气息。

（……是什么时候开始）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了那种气息呢？

虽然只相隔了半日，红发年轻人却和我印象中的那位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仿佛已经成长了好几岁，而不是止步于此的自己。

「那就上吧」

师父说道。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我和她们会跟上你的」

「就我一个吗？」

「你能行的吧？」

师父淡淡一笑。

这是他偶尔会对教室里的学生流露出的充满信赖和关爱的表情。摆在面前的课题总是有点乱来，但只要这个人说‘能行的吧？’的时候，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

年轻人并不知道这些。

但是，

「我明白了」

埃尔戈点了点头。

凛以防万一地补充道。

「我先告诉你一下，夜劫雪信相当麻烦」

「源马先生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埃尔戈的身体大跳起来。

并不是比喻，他直接跳到了几十米的高度。

尽管如此，夜劫应该也施加了阻力。他们在刚才的交战中也有展示出集团魔术。

实际上，被称为榛的术士，将某种咒术投向了埃尔戈。

「Sieben！七号」

凛投出的宝石抵消了这一咒术。

抓住这个机会，埃尔戈越过夜劫的术士们，一口气冲上石阶，连背影都看不见了。无论怎么『强化』，都是人类无法追上的速度。

榛也只能咂了咂嘴，转向这边。

「少主吩咐了，尽量不要杀死时钟塔的魔术师」

「听到您这么说，真是高兴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凛的侧脸洋溢着自信。

师父问道。

「Miss.远坂，那个已经使用过了吗？」

「还没，我一直在专心解析。差不多可以测试课程成果了」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师父在石阶附近的岩石上坐下，仿佛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事实确实如此，但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凛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格蕾，这俩人就拜托你了，其他的敌人我来想办法」

「我了解了」

我向上爬了几级台阶。

亚德已经化作了死神之镰（Grim Reaper）的形态。

石阶上的榛也从身后的术士手中接过武器。

那是两把短枪。

被称为伊妻的女子，手中拿着琵琶。

这时，大量的黑纸从她的身后飞向天空。立刻在空中化成了一只千纸鹤，在夜空中睥睨着我们。

在悬崖附近诱导魑魅魍魉的千纸鹤，就是她所操控的吗？

还没来得及思考，

「哈——！」

榛的追击开始。

在榛挥舞着威风凛凛的短枪的同时，伊妻所操纵的千纸鹤朝着我们突击。千纸鹤如同孩童游戏般优美的飞行，但是，却切开了自己充分『强化』后的皮肤。

「啧！」

在石阶上无法往后跳，只能往两侧闪避。

第二把短枪立刻突刺过来。

如同疾风一般的连击。

无视人类极限的无呼吸乱打。

而且，为了堵住我的退路，千纸鹤也回转起来。

（……这就是）

简单来说，手段太多了。

大概是在我们之前和雪信的战斗中，被对手看穿了弱点，并且根据弱点制订了现在的战术。

如果先发制人，一口气挫败对手，就不会这样了。但是，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杀人的觉悟。或许作为魔术师是不合格的，但自己原本就不是魔术师。

为了拯救某人而杀人，那不是谁也救不了吗？

就在我这么思考的时候。

「Anfang 设置（Set）！」

是远坂凛的声音。

「Pseudo-Edelsteine 拟似宝石。Fünf Sterne im Umlauf 五之星轮转！」

凛的周围闪耀着五道光芒。

苍、赤、黄、翠——还有纯白。

「拟似宝石……」

之前我在凛那里听说过这种魔术。

*

拟似宝石，是一种被称为投影的魔术的应用。

虽然在魔术仪式等场合会制造出临时仿制品，但这种投影原本只能维持几分钟左右。尽管凛也知道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外，据说时钟塔也曾经发表过关于外壳投影这种新术式的论文，但一般人所知的投影魔术是效率很低的一类。

但是，看到凛的宝石魔术的埃尔梅罗二世，说了这样一句话。

「别说几分钟了，只需要一秒不就可以了吗？」

确实如此。

如果是用完就会报废的宝石的话，只需要一秒的效果就可以了。

没有必要硬撑几分钟。不如说只需要百分之一的魔力就可以了。毕竟宝石只不过是让远坂凛的魔力产生偏振的催化剂而已。

接下来，她所干预的，是更前面的地方。

*

自己感受到，背后有魔力在流转。

每一股魔力都非常微小。

这座山上几乎充满了物理意义上的浓厚魔力，如果不多加留意的话，是无法察觉的。

但是，

「Viel Licht braucht polarisierte Gläser 多重偏光术式， Verbinden Sie sich mit Ihren Träumen 梦游接続」

随着凛的咒语，五道光芒闪耀着，转动起来。

仿佛在绘制一幅极其精密细致的地图。

「Meine Hände halten viele Spiegel 镜界领域、创出」

当然，夜劫的术士也不是无动于衷。

「八荒四极，祈告水之蛇（朽绳）神」

夜劫的术式，直接使魔力凝聚。

时钟塔的魔术需要复杂的仪式才能成立，而夜劫的魔术却能以这种纯粹的形式发动。

魔力化作了水蛇（朽绳）之形。

水蛇露出獠牙，立刻向远坂凛袭来。

「翠之8」

「不对，是翠之7」

坐在地上的师父小声地说着，凛的手指微微扭动。

在五道光芒中，以翠为中心，描绘出如同星座线一般的纹路。反复偏振的魔力扭曲后收束起来，和拟似宝石一起射出。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调律开示。Grüne Nummer sieben 翠之七号。 Der Wind dringt ein und breitet sich aus 穿孔之风！」

「——？！」

真是，奇妙啊，我这样思考着。

因为比起凛的咏唱本身，魔术的发动却更早。

水蛇和翠光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敌我的魔力含量，是完全无法比拟的。

刚才凛是藉助了珍藏的宝石才能抵抗。

而且，夜劫那边也和瞬间拦截埃尔戈那时不同。这次的水蛇，被众多施术者驱动，充满了这座山脉支援的能量。与之相对的，远坂凛所释放的，不过是被拟似宝石偏振后的一人份的魔力。如果以数值来计算的话，恐怕二者的差距在十倍以上。

但是。

本以为翠光是被水蛇吞食了，但没有想到它反而从内侧将水蛇咬破，现在又变成了风刃，将夜劫的术士打得人仰马翻。

无法抵抗风击和逆流的魔力，好几人晕倒了。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也暂时无法继续战斗了吧。

动摇越来越大。

尽管如此，仍在继续维系术式，是他们不懈训练的成果。

「八荒四极，诚祈火雷大神之恩惠」

全员完美地齐声吟唱。

山林脉动的魔力被咒语引导，化作了落雷。

以时钟塔的阶位来判断，这次的魔力规模最少也是典位（Pride），甚至是色位（Brand），如此规模的魔术，这时却变成了雷电。

凛早早地转动着魔术的纹样。

让人联想到转轮（Roulette）的回旋。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调律开示. Gelbe Nummer vier. 琥珀之四号 Schwerter zerschlagen Blitze 避雷之剑！」

这次也是凛的拟似宝石获得了胜利。

由拟似宝石产生的琥珀光芒变成了避雷针，雷电从中穿过，仿佛在重复蹂躏着夜劫的术士们。

对他们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场噩梦。

实际上，就连和自己进行白刃战的榛和伊妻也停止了攻击，茫然第看着事态的发展。

「刚才那个是……」

师父一脸不耐烦地开口说道。

「只不过是，针对夜劫的术式，准备了他们最不擅长应对的魔术罢了。神秘在更强的神秘面前会失去效用，这是基本原则，但说到底是正面冲突的情况。旁门左道和绕道的情况也是存在的。说到底，相性的好坏对于神秘的胜负有很大的影响」

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在战斗中，我也有过好几次相性契合的体验。

但是，从未有过如此极端、如此显着的相性。

榛的短枪从身体一侧狠狠地袭来。

和来回踱步的男人拉开距离，回到师父和凛的身旁，我继续问道。

「那么，刚才所说的课程成果……」

「是的！ 不过是在任何魔术的对战中都能获得相性的胜利而已哦！」

凛十分高兴地说道。

简直是太不合理了。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实现。

在时钟塔的魔术中，基本属性有五种。但是，魔术的相性并不仅仅由这五种属性决定。尽管自己只是时钟塔的旁听生，但至少也知道魔术源自各个国家、地区的文化，是在极其复杂的历史终点提炼而出的精髓。正因如此，即便存在相性类似的存在，也绝没有单纯的优劣之分。

更别提，以后发先至的魔术战胜对手已经发动的术式这种事——。

「所以，事先构造了能够迅速应对敌人的术式。那是集成了魔术望远镜和光束炮的存在。并不是从头开始构建魔术式，而是将魔力（光）注入已经准备完成的魔术式，因此速度非常快。毕竟早在咏唱开始的时候，魔术就已经完成了。凛现在的咏唱并不是在发动魔术，而是通过开示所发动的魔术，将拟似宝石重置到正常状态，这样的说法比较合适」

「可，可是就算这样……」

「正是因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是五大元素（Average One）啊」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师父叹了一口气。

「我暂且，赋予其轮转之五星这个名字，但这个术式本身的难度不大。虽然作为透镜的构造精密度不可或缺，但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投影出本人的属性。但是，一般的魔术师只拥有一种属性。即便再怎么才华横溢，持有两种属性也是极限了。拥有三种属性就意味着这位魔术师是无与伦比的天之骄子。综览古今，具备实际存在的五大元素（Average One）的魔术师，寥寥无几。不用说，这是我自己无法使用的五大元素（Average One）专属魔术式。……真可恶」

最后不经意流露出的，正是师父的心声吧。

「再加上，远坂的家传魔术是以力量的流转和转换为主。这是基本万能的性质。既然如此，如果事先将这五种属性浮现在眼前的话，实际上几乎可以构造任何魔术样式。与其说是魔术，不如说是单纯的‘力’的流露。到底是什么恶魔会赐予她如此天赋，魔术性质和五大元素（Average One）的相性简直好过头了」

「……」

……我想起来了。

利用这种性质，在新加坡那次战斗中，甚至骇入了阿特拉斯院的魔术。之后又非法入侵了礼装·观测球卢克斯卡尔塔，不过，这次的效果更为显着，直接在与其他魔术师的冲突中投入使用。

这已经是暴力（欺诈）了。

虽说是相性很好，但说到底还是要经过多次实践，多次胜利，实现完美的后发先至，这才是最好的——！

「这个魔术式太棒了！虽然一开始的解析耗时耗力，但因为是以相性取胜作为目标，因此魔术的规模不需要很大。那么使用魔力构造而成的拟似宝石就足以应对了！真是太经济实惠了！」

凛一股兴奋劲，完完全全就是她的风格。

「那么——！」

被称为伊妻的黑衣女子，抱着琵琶吟唱起来。

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旋律，将攻击我的折纸动物全部转向了凛。

但是，

「此路不通！」

现在轮到我出手了。

因为跟凛约定好了，既然她完成了约定，那我也得信守承诺。

亚德的形态再次变化。

这次是钩枪的形态。

通过刚才和榛的战斗，我认为在石阶上的战斗中最佳的武器就是枪类。

实际上，就算立足点不稳定，也能充分发挥力量。而且，如果不考虑技术，而是单纯比拼臂力的话，自己能打败在场的所有人。

发出了钟声一样坚硬的声音。

迫于冲击，榛丢掉了一只短枪。

几乎同时，

「现在，让我们前进吧！」

凛的面前闪过五道光芒。

我突然想到。

恐怕，破敌的关键是师父的鉴识眼。

被唤作掠夺公的师父的眼睛，看破了许多魔术的奥秘。正因如此，他才能提炼出存在于这些魔术中的共同点。正如优秀的建筑师可以从不同文化背景的建筑中看穿其基干部分一样，师父总是试着寻找魔术的阵眼。

而且，他多年的研究在远坂凛的协力下取得了成果。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调律开示。 Rote Nummer acht 红之八号！ Rotes Blut brennt im Regen 红莲之雨！」

红色的魔力之光再次比咏唱更早迸发而出。

伊妻所控制的千纸鹤被这些光纤贯穿之后，大部分开始燃烧。

既然是纸，就会燃烧。如同想起了原本不适用于魔术的理所当然的事实一样，夜劫的神秘消失了。师父制作的术式，经过凛的即兴发挥，化作了夜劫的天敌。

师父所梦想的，魔术师的完成形态之一，就位于此。

（……就算是天才也得有个限度吧）

现在我明白了。

这位女性，就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新的核武器。

被认定为，与那位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居于同等地位的，天之骄子。

「这里就交给我吧！」

发出了不像淑女的胜利呐喊，更多的魔力在远坂凛的手中被运转起来。

7

一跃而起的埃尔戈自己也很诧异。

能跳得那么高吗？

能跳得那么远吗？

仿佛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发生变化。

体内充满了惊人的能量。

不知道是因为这座山中的魔力漩涡，还是因为埃尔戈全身都能感受到白若珑的呼唤。

这种感觉只有三次。

就这样，埃尔戈直接降落在了仪式现场。

在几十位夜劫术士的包围下，巨大的白色羽翼，已经有一半以上被污秽侵蚀成了黑色。施术者们大概是精神恍惚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埃尔戈的存在。

只有一个男人，在靠近羽翼的地方回过头来。

那是一个头上有割伤的男人。

「夜劫雪信……」

「你也在那个事务所吧？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

雪信似乎有些疲惫地说道。

他的视线锁定在埃尔戈的背上。看到了三对六只的幻手。

「看来你和仿徨海的魔人关系不浅啊，姑且问问你的名字吧？」

「埃尔戈，这样叫我就行」

「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是这样吗？」

我思。故我在。

以前，凛和二世也说过这句话。

埃尔戈的名字的源流，不就源自那句话吗？实际的命名者是出于什么理由选择了这个词还是个谜，但埃尔戈自己也有一种奇妙的共鸣，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思，故我在。

「难不成，你手里有一张源马的假面？」

雪信如此问道。

「是的」

埃尔戈用手按住了腰包。

「那个兄长竟然会把面具给别人，看来他很中意你啊」

雪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但又带着几分信息。

到底是怎样的兄弟呢？

哥哥作为夜劫的继承人被抚养长大，却在途中被剥夺了使命。因为弟弟太有才能而被夺走了使命。

尽管如此，哥哥还是很高兴能够成为面具师。他说弟弟解放了自己。

那么弟弟呢？

雪信这边又是怎么想的呢？

「那么，使用那副面具吧」

「……不」

埃尔戈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呢？」

「源马先生让我自己决定何时佩戴。或许，这幅面具并不是为了和你战斗才送给我的」

「原来如此，你似乎也有自己的执着呢」

如此说着的同时，雪信注视着羽翼。

巨大的羽翼看起来就像一颗参天大树。

「啊……」

埃尔戈的嘴唇上溢出了热乎乎的叹息。

「……是那家伙的，羽翼」

无论变成什么样，自己都明白。

不可能不明白的。

那家伙的幻翼。似乎嗅到了大海和风暴的气味。胸口不可思议地发烫。仿佛自己全身都变成了心脏，连指尖都在颤动。

这是，什么东西呢？

埃尔戈一度，有一种被肢解，然后又被重新组装的感觉。

「若珑他，就在那里吗？」

「你很在意他吗？」

「是的」

埃尔戈点了点头，果断地回答道。

「我，必须，战胜那家伙才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

雪信眨了眨眼。

「……真是令人吃惊。你的表情，和今天早上判若两人」

是这样吗？

在事务所醒来的时候，自己也感觉获得了重生。

从那之后仅仅过了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至少，自己想做的事情是非常明确的。胃的深处，还残留着熔岩般的情感。那情感是如此的赤热，如此的扭曲，如此的黑暗，如此坚信自己的存在。

——那家伙，想要和他见面（想要战胜他）。

并不是恢复了记忆。

对于开口便是亲友称呼的白若珑，并不是想起了什么。

尽管如此，自己的心脏还是激动不已。

想要和那样完败了的，自己的同胞面对面。

然后，同时还这样想着。

我得想办法给夜劫亚纪良做点什么。

——‘你能办得到吧？’

想要好好地面对给予自己厚望的埃尔梅罗二世。

「收获之时，快要到了」

在巨大羽翼的根部，雪信如此说道。

「从仿徨海的魔人那里汲取养分。这是我的母亲和他的师父定下赌约的回报」

「赌约？」

雪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继续追问，埃尔戈提了另一个问题。

「亚纪良小姐，也要为此牺牲吗？」

埃尔戈这个问题，让雪信眉间的伤口扭曲了。

「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久之前，我还不知道这件事」

没错。

就在几个月前，海贼岛上的埃尔戈把所有的价值判断都变成了【是】。如果是在那个时候，就算是魔术师的非道也能接受吧。

浑浑噩噩。

心满意足。

满心欢喜。

今朝有酒今朝醉。

「现在的我，很讨厌这样」

这样的气质，改变了。

想起了两仪未那的话语。

──‘你应该是失去了记忆吧……那不只是失去，而是得到了空空如也的现在哦？’

那句话准确地描述了埃尔戈。

失去记忆之后的埃尔戈更加自由，大概，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自由了。只花了不到半个月——也许，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舍弃了。

开始觉得羞耻。

感受到了可悲。

知晓了悔恨。

作为替代，得到了热情。

现在也是，在这颗心脏之中，蕴藏着看不见的火焰。

「源马先生告诉我，希望我能帮助亚纪良。我也打算这么做」

「是源马的心愿吗？」

雪信温柔地苦笑着。

「为了这个仪式，我要佩戴源马的面具」

旁边黑色台子上，放着一个木箱。

男人打开了那个木箱。

里面装着面具。

额头是两只凸出的角，眼睛如同向上翘起的新月。

鬼面。

「鬼哭」

那是面具的名字吧。

雪信将面具佩戴，埃尔戈没有阻止他。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雪信「咚」地跳了一下。

没有屈膝，只有脚腕的发力，就能一跃而起。

「白兔？」

埃尔戈如此想着。

奇怪的是，一身白色西服和轻盈的动作，竟然让人以为是兔子。

鬼面上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とうとうたらり たらりら」

这是某个节目中，演唱的歌谣。

这个节目的名字叫做《翁》（翻译者注释：最古老的能剧之一，创作于平安时代，系佛歌改编，其实也没有什么情节）

由能乐师表演，然而并不是【能】。仅仅作为一种仪式来对待。

「たらりあがり ららりとう」

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以《陀罗尼歌》为基础创作的。

不管怎样，这肯定不是娱【乐】，而是作为神前的仪式被使用。

「ちりやたらり たらりら たらりあがり ららりとう」

这一次，不是雪信，而是周围处于恍惚状态的术士们在吟唱。

（不能再等……！）

虽然还不知道咒语的真意，但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经强烈地警告自己。

埃尔戈蹬了一脚。

就像打水漂一样，只是两步就能跳出二十米的距离。

幻手伸了出来。

雪信的双足也跟着缓慢移动。

他的脚尖划出一道弧线，从正面突进而来的埃尔戈被吸了过去。

「！」

这是难以置信的一击。

突进的埃尔戈，被击飞了同样远的距离。

即使是车辆的正面碰撞也能轻松挡住的幻手，已经有些麻痹了。

雪信戴着鬼面，继续喃喃道。

「生于此世 存于此世」

「吾等亦在此存续千年」

夜劫的术士们在吟唱。

与之对应的，大地和大气都在震动。

摇晃。

摇晃。

随着摇晃，世界产生了偏差。

固有结界，有人如此称呼。

被称为魔术顶点的术式，也就意味着对限定秩序的篡改。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和这种魔术极为接近。

鬼面又唱诵道。

「とうとうたらり たらりら

ちりやたらり たらりら

たらりあがり ららりとう」

那声音动摇了一切。

从仪式中心展开的，巨大羽翼也随之动摇。

从巨大羽翼上飘落的羽毛，接触到地面之后，化作了一条又一条邪蛇（魔绳）。

几十条黑漆漆的，在地面爬行的，可怖的邪蛇。

不对，问题并不是这个。

那些蛇，很快爬满了雪信全身。

「怎么回事……？」

「你们的到来真是太好了」

佩戴着鬼面的雪信小声念叨着。

并不像赶走缠绕着自己的蛇。

「母亲她不在这里」

仿佛能听到爬动的鳞片摩擦衣服的声音。

「榛和伊妻也不在这里」

再次，喃喃道。

「为了这个仪式，我准备将很多东西都排除。不过，实际进入仪式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况不对。

雪信他，为什么一定要排除母亲·夜劫朱音还有那些部下呢？

「谁也不会，阻止我」

在无数条邪蛇的支撑下，鬼面如此说道。

*

正殿非常安静。

为了避免仪式的影响，从宅邸正门到正殿的范围内都设置了双重结界。为了确认仪式的状况，必须保持和平时一样的环境。

为了准确测量，秤本身不能受到实验的影响。

不过，在仪式结束之前，并没有返回正殿的打算。

「……」

夙愿很快就会实现。

夜劫之宝一经丧失，长久以来的忧惧将会应验。

穿过正殿的走廊。

将朱音传唤过来的人，就在里面。

打开拉门之后，

（……且慢）

唔，朱音低声沉吟道。

端坐着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黒纹付羽织袴。

不必多言，此乃现今最高级别的礼服。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是来交涉符合他的衣着的事务。虽说家族正在举行仪式，但他这身装束不允许自己随意应付。

实际上，这个男人的来访，将朱音从仪式现场拉了回来。

（这简直是，很难用普通方法解决啊）

一边这样思考着，一边行礼。

「许久不见，女婿阁下」

「好久不见，夜劫朱音夫人」

突然站了起来，向对方回礼——此人乃是两仪干也。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第五章

1

对着低头示意的干也

「啊，请随意一点」

这么说过后，朱音在他面前坐下。她刻意半蹲半坐，表示出不打算花太多时间的意思。

一边享受着掌握对话节奏的乐趣，朱音重新开口到。

「上次见还是在两仪家的聚会上吧」

「好像是的」

「你还是老样子，一脸很不适合这份工作的表情呢」

「是这样嘛」

「没错」

喉头发出「哼哼」一声之后，她说到。

「长话短说吧。这个时机前来拜访，也就是说你已经清楚我家在做些什么了吧？就算你们那边介绍来的时钟塔的魔术师还想做些什么也已经」

「请等一下」

干也打断了他。

「你右手很痛吗」

他目光所注视的地方是朱音的右肘部。

的确，她这块儿地方已经没法正常活动了。虽然外观上做了点修缮，但内部的神经已经被烧毁了。尽管她喝下了灵药，打算尽可能地隐藏痛感，但不自然的动作还是被看穿了。

「不去治疗没问题嘛？」

让人困惑的是，他是真的在担心朱音。

朱音颇感惊讶地回应到。

「没事的。这手臂从今以后都会一直痛下去了。除非换个身体，不然我只能去习惯这痛苦了」

仅仅是轻轻一揉，嘴角就扭曲了。

是啊，这具躯体是无法更换的。虽然已经与神秘一起生活了五十年左右，但今后的日子只能与它分别了。

正因如此，这场对话对她而言其实就像复健一样。

就算已经失去的东西没法取回，还可以用其它的东西填补自己的损失，给自己的尊严找补。

看到她这副样子，干也开口说到。

「关于刚才的话题，大体上的事情，埃尔梅罗二世先生都在邮件里给我说过了。为了履行我的委托，他们或许会和夜劫家对上」

「欸，你下了什么委托啊？」

「最开始，夜劫家希望我能帮他们把夜劫亚季良带回去」

「啊，这样啊。我听说过你很擅长找人」

「我对埃尔梅罗二世先生，说了「希望你们帮助亚纪良小姐」」

「真是有够暧昧的依赖呢」

朱音不觉苦笑了起来。

不分东西（指全世界），对于身怀神秘的人来说，说到底帮助人就不是一个会去考虑的选项。

就算说两仪家已经放弃了神秘，但能够轻易地说出这种不合常理的台词，实在不是一般人。

朱音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没有生气嘛？」

朱音对问出这种问题的自己，感到有些吃惊。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不知怎得就是有这种感觉。我之前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人道主义者。不过，看起来也不是。就外道这个层面上来说，我们可以说是走上了相当的歪路，但是从你的身上感觉不到对我们的愤怒以及轻蔑」

「如果夜劫亚纪良非常痛苦的话，我就想要将那痛苦去除」

「啊，是这样啊。也就是说，这两件事在你的心中并没有矛盾。最开始我还以为两仪家是找了一个胆子特别大的普通人来做婿，看来我稍微想错了」

（……真的想错了嘛）

朱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两仪干也绝对没有在说些什么特别敏锐的话。他并不是那种让人感觉到强大领袖魅力的类型。

然而，就是让人不经意地听了进去。

不如说，朱音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多嘴多舌。

有一种，如果是对这个男人的话，还想多说一点的感觉。

（………这很危险）

这对自己这种术者来说是剧毒。

她半蹲的膝盖放了下去。

必须要把他留在这里。不能让他去见其它的术者。

「…….这样啊。正因如此，才」

「您在说什么？」

「不，是无所谓的事情」

这么说过之后，她又补充到。

「说实话。这次的仪式我能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毕竟我没有雪信那样的才能。也就是勉强能给祭典开个头，让我做主角就免了」

「祭典嘛」

干也的视线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亚纪良小姐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朱音耸了耸肩。

「你听了这种事又打算做什么」

「我对魔术的事情并不是很懂。橙子小姐说过的事情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埃尔梅罗二世先生的说明也大概只理解了一半」

干也一句一句地，细心地说明自己的无知。

实际上，除了和两仪家有关以外，他应该完全就是个普通人。朱音也姑且调查过他的生平，直到高中时代和两仪家的继承人成为同学，他的身边从未发生过和神秘扯上关系的事情。

考虑他之后被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雇佣，他应该和魔术扯上更多关系才对，然而他却不可思议地欠缺这种氛围。

「不过，我有个很在意的地方」

「在意的地方？」

干也抬起头，笔直地看向回问自己的朱音。

那笔挺的脊梁，和让那脊梁看起来更美的黑色羽织仿佛在支撑着他的声音一样。

「谁才是第一个牺牲者」

「你…….」

朱音语塞了。

的确，这个结论是可以被推导出来的。

就算两仪干也对魔术并不熟悉，也是能够通过分析抵达这个结论的。但是，这是怎样一种才能在作祟？卓越的推理能力嘛？还是说———？

用让人觉得置身平原一样温和的语调，干也说到。

「被牺牲的人，真的只有夜劫亚纪良嘛？」

2

「谁也无法阻止我」

雪信的身体被蛇所爬满。

熙熙攘攘地蠢动着的无数的蛇，只留下男人戴着的鬼面，将他那白色的西服彻底蹂躏。

（有什么——？！）

埃尔戈张大了双眼。

将魔力集中在眼球上。

这是魔术师们会使用的『强化』。

埃尔戈那平常就比正常人要敏感数倍的感官，被进一步强化。

于是，他注意到。

和包裹雪信的那些蛇不同的，他自然而然地实行的，另一个异常之力。

（呼吸……？）

可以说是气法的一种。

极东的魔术非常重视呼吸法。

通过呼吸悟道通过呼吸与天地合一，通过呼吸撼动诸神。

就算在这极限的情况下，雪信的呼吸也没有乱。

身为个人魔力的精气（Od）与身为世界魔力的大源（Mana），变得仿佛无法区分彼此的界限一样，他和这座山化作了一体。

（是面具的缘故嘛——？）

恐怕那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遮蔽面孔的鬼面具，将雪信的魔力与山的魔力连接到了一起。将本来无法相容的东西，强硬地搅拌在一起，将它们变成一种事物。

所谓鬼，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既非人亦非自然而是居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涡」

鬼面具之下，雪信的嘴角如此低语。

那是仿佛在送上祝福一样，满溢着灵威的声音。

话音未落，魔力便开始从夜劫的术者们那里被诱导过来。

这是曾折磨过凛和格雷的匹敌古代神权能的集团术式。而且是将咒文压缩到极限，用西洋魔术的话来说就是只有一小节（one count）的咒文。可以说是匹敌从者的高速神言技能的绝技。

水开始逆流。

以埃尔戈为中心，化作了一个漩涡。

水流就这样一口气压缩。在敌人的坐标上直接出现的这个术式无法回避也无法防御。并且这奔涌的水流的压力，拥有就连钢筋铁骨都能扭曲的威力。

「…………」

相对的，埃尔戈伸出了自己的幻手。

温柔地轻轻地拥抱奔涌的激流。

用没有实体的幻手去诱导没有形体的事物。就像是撞上了柔和的液体一样，漩涡逐渐平息。

「炎」

火焰之墙壁升腾起来。

这是就连耐火性能优秀的魔术师的肉体，都能烧成骨灰的业火。并且连埃尔戈的跳跃能力都考虑进去，构筑成了一道直达夜空的高耸墙壁。

对这明确地阻挡前路的墙壁，埃尔戈选择正面挑战。

幻手宛如像在搓揉粘土一样将炎壁拨开。

看到这描绘出柔和圆弧的体术

「八卦掌——？」

鬼面如此呻吟到。

（…….啊）

埃尔戈思量。

雪信并不知道

这是若珑在GranTokyo北塔展示过的技能。

当时的埃尔戈虽然处于暴走状态，也依然是记下了周围发生的事情。吞食竜的青年施展的技术，遵循着怎样的原理，实现了怎样的效果，他是有所知觉的。

八卦掌。

用表示天地万象的八卦命名的这套拳法，和幻手的相性好到让人不可思议。将这个技术教授给若珑的师父，不知道有没有预料到这种特性。

（对气的活用……？）

恐怕，若珑的八卦掌和现代人们所熟知的八卦掌，技法上有很大的不同。以对气的精密运用为前提的这个技术，同样地在对魔力的运用上也能发挥功效。

所以现在埃尔戈才能突破炎壁，正面捕捉到雪信。

「天切地切八方切」

雪信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被蛇爬满的手抓住了白木做成的刀鞘。

「对天八异对地十字秘音」

是将凛的魔术和Gandr都无效掉的村正。

侧过半身，右手按住刀柄，摆出居合架势。

剑士的意识凝缩到比针尖还要远远精细。在白色西服的内侧，于魔术回路之中疾驰的魔力带上电光身上的蛇也变得像是武士的铠甲一样。

「一亦十二亦十三亦十四亦十五亦十六亦十」

他的身姿向前压低到极限。

宛如是蜘蛛又或是甲虫一样。

如果说拥有三对六臂幻手的埃尔戈是修罗，那么手持妖刀村正迎战的雪信，则可以说是异样的罗刹。

「喝啊啊啊啊啊啊！」

「切裂三闪」

自上而下，以神速挥舞而下的幻手。

相对的，没有任何起手，自下而上凭空斩裂虚空的无念梦想之光。

双方都是极限无法被人所感知的速度。

但是

（——会被砍到！）

埃尔戈凭直觉感知到了。

他确信自己比对手慢了零点一秒的数十分之一。

二人的交错仅在一刹那。

在埃尔戈双膝触地之后

「………原来如此」

某人如此低语到。

「这就是，你所吞食的神啊」

踩着榻榻米，那个人看向手中的村正。

那美丽的刀刃上面，沾满了沙子。

雪信上半身的西服，被斜着撕裂了。

就在交错的瞬间，本应斩裂埃尔戈的刀刃，突然被沙化的一对幻手所吞食，而剩下的幻手将雪信的上半身撕裂。

「这是我的神……？」

这是埃尔戈所不知道的能力。

并非孙行者的能力。

那么，这是自第二尊神而来的力量吗。

但是，转过身来的埃尔戈，却因别的事情而睁大了双眼。

*

「你什么意思？」

朱音反问到。

被牺牲的人，真的只有夜劫亚纪良嘛。

干也如此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过是顺序的问题罢了」

干也如此回答。

就算身处夜劫的大本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只不过，如今那平静之中，掺杂了一点点哀伤。

对某人的痛苦产生共感这种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朱音的世界中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反应。

「我听说名叫神体的这么一种魔术道具，和夜劫雪信先生发生了排斥反应」

干也宛如在咬着牙齿一样说到。

这是埃尔梅罗二世曾说过的事情。

「那样的话，如果那个时候，雪信先生的身体就已经受到了无法恢复的损伤的话？」

*

「这是——」

埃尔戈惊讶到说不出话。

让他惊讶的是转过身来的雪信的，西服的内侧。

西服被撕裂包裹身躯的绷带也裂开肌肤裸露了出来。

那肌肤的状态非常残酷。

从左腋腹到胸部一带都已经腐烂，其中心是无数个脓包。腐烂掉的肌和肉彼此的分界已经暧昧不清，只能让人看出是个恶心的肉块。在红黑的肌肤之上浮现的白色斑点仿佛无数的蛆虫一样。

都变成这样了还没有让人意识到臭气，是因为和剥离了神体的右手不同，绷带的内侧被刻上了某种术式的缘故。而如今就算还有一段距离，腐臭味依然直冲鼻孔深处。

一股让人难以相信是活人所发出的恶臭。

「我的身体本来就不行了。虽然一点点地进行了移植，不过右手是最为正常的部位了」

雪信微微笑了起来。

仅此，便将自己变成这样的理由传达给了埃尔戈。

不，应该说年轻人本来就知道。来到这里之前，埃尔梅罗二世已经暗示过了这种可能性。让他惊讶的，其实是这伤害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是因为神体的拒绝反应对吧」

源马不是也说过嘛。

雪信虽然才华满溢，但唯独没有接受神体的资质。

但是，直到再次移植神体之前，要花费多少时间呢。

据说最开始想要移植给亚纪良的结界梅却失败了，在那之前，夜劫雪信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为了抑制拒绝反应要一直消费精气」

「一直？」

「一天24小时。走路的时候也好跑步的时候也好睡着的时候也好醒着的时候也好。说话的时候听别人讲话的时候哭泣的时候笑着的时候都要」

雪信说的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不这样做的话，神体就会将我的髓——你们所说的魔术回路给夺取。而遗憾的是，就算在分离之后这一点也没什么大的变化。不一直用精气进行保护的话，我的魔术回路就会不断腐烂下去。因为这个精气也是魔术回路所产生出来的东西，嘛，打比方的话就像肺部变得只有四分之一的感觉吧」

「…………」

埃尔戈屏住了呼吸。

按照从凛那里听来的说法，魔术回路不管对怎样的魔术师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潜藏于神经的里侧，是施展神秘所不可或缺的器官。

说肺部变得只有四分之一这个形容并不夸张。对魔术师来说，这就仿佛多年来无法自由呼吸一样的状态。

而雪信就在这种状态下一直活到今天。

而今天他——

「——你，一直背负着这种重担和我战斗嘛」

「不，不如说和你所想的正好相反」

雪信用力地摇了摇头。

「今天的我要强于平时的我。我将这数年来用来保护回路的精气全部用在了仪式和战斗上面。从来没觉得身体像今天这样轻松」

他用沾满鲜血的西服袖子，擦拭起沾满了沙子的村正的刀刃。

随后，补充说到。

「………所以，母亲大概认为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吧」

*

「……………」

数秒的时间里，朱音沉默不语。

眯起双眼，不断抚摸着自己的右手。

然后

「…………雪信的身体状况，就如你所说」

承认了。

「就如你推测的那样神体的拒绝反应是非常严重的。虽然有一定概率会发生黑柜……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放过那才能。这对夜劫来说是百年一遇，不对，是千年一遇的人才」

朱音的话语中，带上了身负神秘之人特有的冷酷无情。

重要的不是儿子的命。

重要的是儿子的才华，她在这么说。

「就在这时，彷徨海带来了这份赌约。彷徨海的弟子，会将我家的黑柜——亚纪良夺走。如果成功夺走的话，彷徨海就可以自由处置亚纪良。失败的话，这边就能自由处置彷徨海的弟子」

「是从埃尔梅罗二世先生那里听说过的，魔术师组织之一」

「啊，比魔术协会还要古老。相应的秘密也是深的不得了」

朱音耸了耸肩。

「治愈半死了的雪信——说起来简单，但拒绝反应进展到那个地步之后，普通的做法已经不行了。这几乎到了苏生的领域了。不过，正好夜劫也在这个领域所长。毕竟神体的来源就是无数次复活的神明」

「我听说亚纪良小姐讨厌白兔」

「因幡白兔的故事啊」

朱音苦笑起来。

「就是这样。对我们术式来说那个神话就是来源了。帮助了白兔的大国主神遭自己的兄弟所嫉妒，被烧红的大石头给碾死了」

「被兄弟杀害嘛？」

「这些你没听君主说过嘛？那家伙做事真是半桶水呢」

一边轻轻叹息着，朱音的嘴角扭曲了起来。

在这里，也有着杀害亲人的神话。

无可奈何地，夜劫的当家继续说到。

「为了让死去的大国主神复活，大国主神的母亲带来了两柱贝之女神。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嘛？是为了刮下女神的身体来制作药物。哈哈，彷徨海的弟子吃掉了竜这件事都知道了吧。那就不用再多说明了吧。这么一来只差聚齐神体，再把彷徨海的弟子当作祭品使用，就能漂亮地完成了吧？」

「……………」

材料终于聚齐了。

说到底，双发的出发点就不同。

对夜劫朱音来说，夺回亚纪良根本不是目的。亚纪良是撒出去的诱饵，捕捉彷徨海的魔人——捕捉白若珑，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所谓的神体移植，也不过是中途目标罢了。

治好夜劫雪信，才是母亲的期望最终的目标。

「——但是，雪信先生也不一定就想要被治愈吧」

听到干也的话语，朱音的手指缓缓动了起来。

3

我们沿着石阶跑向仪式之地。

被凛所打败的夜劫的术者们就那样放置在了原地。经历了那般的魔术战，还没有出现生命有危险的人，该说是运气实在太好，还是该称赞凛魔术的精度之高呢。

路上到目前为止和之前是一样的，有着好几个黑色的鸟居。

从背后压过来的，宛如巨大的婴儿在爬的压迫感，已经穿透了我们，被巨大的羽翼给吸收了进去。

不只是压迫感。

这座山所凝结出来的瘴气，几乎都在沿着石阶向上流动。

在这种流势之中，我回过头去。

「夜劫雪信，在逐渐死去……？」

「啊，在来这里的途中，我也和埃尔戈说过这种可能性」

「他是如字面义的死力死兵。那么那种强大也就能够接受了。就连时钟塔也找不到几个那般强大的强者」

凛随后反问道。

「不过，有确切的证据嘛」

「只是假说而已。但是可能性很高」

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跑着，师父说到。

虽然只有我们的话可能还可以前进的更快一点，但话不能这么说，如果师父被抓做人质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师父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让埃尔戈先走了一步。

「要问为何的话，本来，魔术师对子女应该是非常重视的」

「……….那么，夜劫的情况不是反过来了嘛，师父」

「并没有吧。这次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子女被放在同一个天秤上，不得不牺牲其中一边的子女，这种可能也是有的吧？」

「啊…………！」

无数次无数次。

无数次无数次师父和凛都说过同样的事情。

魔术师对弟子还有子女是非常重视的。因为必须要让他们继承从祖先那里一路传承过来的神秘，所以取决于场合，魔术师可能比起自己的生命更重视子女的生命。

那么。

假如说可能失去的两方都是子女呢？

如果，同时面临失去儿子和孙女的危险，那岂不是必然会出现优先顺位的问题？

「我们，是必须有人继承的」

师父说到。

「如果没有继承人，就什么都无法开始。我们这个抵达根源的目的，说到底不是一代人能够实现的东西。日本的术者们也是一样的。他们就算不追求根源，而优先于保持神体，到头来没有子孙也就无从谈此」

连绵不断的人类的意志。

某种意义上是祝福。

某种意义上是诅咒。

师父用阴暗的表情说到。

「以此为出发点，时钟塔搞出了冠位指定之类的………但顺序哪怕出现一个差错，就会变成这样」

「………….弑子」

自己低声说到。

为了拯救自己，而杀害子女。

又或者是，为了帮助子女，而杀害孙子孙女。

（……….吞食了自己孩子的，萨托努斯）

我想起了之前师父说过的绘画。

从神话时代传唱至今的，弑子和弑母。

「所以，才是因幡之白兔吧」

这么说着的师父的视线前方——石阶的上方，巨大的羽翼颤抖起来。

4

带着鬼面，雪信笑了起来。

那含糊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受伤的野兽在呻吟一样。

「因幡之白兔也是这样的吧。被鲨鱼吃掉了皮肤的白兔，靠着大国主神的智慧得以恢复。母亲效仿那个传说，想要让我恢复。毕竟都有了这般程度的咒体」

所谓咒体是什么，埃尔戈不知怎的理解了。

那是指若珑。

不管是青年的身体还是被青年所吞食的竜，作为这个仪式的咒体都再好不过了。正确使用的话，治愈夜劫雪信的伤口也是可能的。

「……但是，我却并不渴望这种事」

雪信低语道。

就在这时，从地下，传来了奇妙的声音。

「这是……」

埃尔戈看向脚底下的异变。

从脚底下，有某种东西在不断爬上。

脚底一直能感受到的震动，变得越来越激烈，已经等于轻度的地震了。如果是灵体感觉较为敏锐的人，可能光是这样就会摔倒了。

「是胎动」

雪信如此说到。

「神体聚齐了，神体被这般程度的赋活，恐怕还是自神话时代以来第一次吧。和这神体深度连接的这座山，对其做出了回应」

这座山正是神，二世也无数次说过了。

通过长年的信仰与生活而确立的，虽然限定范围但却极为强力的魔术基盘。

然后，雪信触摸自己的腹部。

「就是为了这一天，做了这么多准备」

话音刚落，他便将村正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什——！」

然后毫无犹豫地，用白刃划开了自己的侧腹。

滴滴答答的脓液，毫不留情地玷污了他的手指。

用那沾满污秽液体的手，雪信抓起了脚下的一只蛇。

「给你了，亚纪良。随你喜欢去做吧」

蛇被放到了雪信的侧腹上。

从那划开的侧腹，蛇的头部迅速地钻入了身体内部。

「等——！」

不给埃尔戈以制止的时间。

自发脓的伤口钻入骨头的缝隙，蛇一路划入身体的深处。痛觉并未消失，雪信的肌肤随着蛇的扭动颤抖着，鬼面下传来的呻吟声亦清楚传达着他的痛苦。

最终，蛇又从同一个伤口上钻了出来。

蛇的嘴上，叼着一个肉块。

那好像是某种器官。

不待片刻，那条蛇便钻入其它蛇的缝隙间，爬向了羽翼的根部。

羽翼的一角，将那器官吞食。

随后羽翼震动起来。

已经有七成以上被黑色浸染的羽翼，如同在痉挛一样颤抖着，播撒下越来越多的羽毛，其身姿不断改变着。

「抱歉啦，亚纪良」

雪信说到。

「我啊，一直想这么做」

这听起来并不像忏悔。

单纯是表明自己的立场，仅仅是在确认事实。

「我并不想被治愈。要死掉其实也无所谓」

在漫长的时间里积满了水的容器，如今就像要溢出来了一样。

「我只不过是想——」

*

「你想说雪信那小子会因为对女儿的爱而破坏仪式嘛？」

「……………」

干也短暂沉默。

本堂如今被让人耳朵感觉不舒服的静怡笼罩着。

夜劫的屋子被完美的和外界切离开来。

干也一路走来时经过的道路也是非常平和的，让人难以置信就在附近有魔术师们在战斗着。

「大概，不是那样的」

干也如此说着摇了摇头。

「如果理由是爱着女儿的话，说到底就不会将夜劫亚纪良交给夜劫了吧。就算说经历了夜劫梅因为神体的拒绝反应而死亡这个事故，也没有将亚纪良带回来移植神体的理由。就算是你的命令，他也只要和亚纪良一起逃走就好了。如果他想这么做，思考和下决心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在这之中，他的语气就连这寂静都自愧不如。

他的语气之中寄宿着宛如放学后的教室宛如午后的事务所宛如医院的走廊宛如夕阳下的公园一样，能够让相遇的人们表情缓和下来的某种什么。

「你也不认为夜劫雪信是那种人吧」

「…………」

这次轮到朱音沉默了。

正是这样。

朱音会把仪式交给雪信，说到底，她还是认为雪信是离开了夜劫活不下去的生物。

但是，为何这个男人会掌握这一点？

名为两仪干也的男人，并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和无病呻吟的人道主义者，这一点朱音已经理解了。

那么，这人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怎样的人生开花结果后，才会构筑出这样的人格啊。

某种意义上，比起她所接触过的神秘，这个男人要更加无法理解。

「如果，他真的会破坏仪式的话，那一定不是出于对女儿的爱」

就像是将接力棒交给远方的某人一样，干也说到。

「关于这点——」

*

「这就是我的专业领域了」

一边在石阶上疾驰着，师父说到。

明白了。

搞清楚了。

是Whydunit。

正因为是在现代仍然拘泥于魔术和神秘的人们，才不会背叛各自的动机。

过去看穿了众多魔术师的动机的，师父的鉴定眼开始发挥实力。

「夜劫雪信的基干是——」

石阶终于到头了。

羽翼的形态依然在变化着，那里有着戴着鬼面身穿白色西服的男人——恐怕是夜劫雪信，和埃尔戈站立着。

「——埃尔戈先生！」

*

羽翼已不再是羽翼了。

变成了一条缠住神篱，将头伸向夜空中的大蛇。

在黑夜之中仍显漆黑———宛如是将微弱的星光都吸收进去的黑色大蛇一样。

它发出着奇怪的声音。

本来的话，蛇是没有发声器官的。就算是眼镜蛇，也不过是通过摩擦尾巴来发出声音罢了。

但是，那个东西却在呐喊着。

呐喊之中蕴含着强烈的魔力。

啪嗒啪嗒的，处于连接状态的夜劫的术者们一个个倒了下去。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之中流出红黑色的血流。通过经路连接起来的他们，承受了人类的神体无法忍耐的魔力逆流，逆流将他们的魔术回路烧毁了。

「这就对了」

处于仪式中心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这样就好了亚纪良。随你喜欢去做就好。我一直想这么做的」

雪信非常的开心地说到。

从鬼面的内侧流出，鲜血从他的下巴上滴落。

「我只不过是想——」

和血的滴落一同，男人的双膝触地。

终于用尽了力量嘛。从鬼面的缝隙之中能够窥视到肌肤变得发白。如他的名字一样，变成了宛如雪花的颜色。

「——变得不再【特别】」

如此说到。

那是一句格外平凡平庸且太过于真诚的话语。

5

爬上石阶的我们这一群人之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凛。

「搞什么啊，那不是怪兽吗…………」

凛如此茫然地说着看向大蛇。

大蛇刚刚的喊叫，包含着无比惊人的魔力。

只不过，那股魔力并没有构筑成术式。所以没有直接和那个用径路连接在一起的我们，不过是在近距离听到了管血乐团演奏的程度，但是对夜劫的术者们那是足以震碎耳膜的冲击。

我和师父，被大蛇脚下的一幕吸引。

「埃尔戈先生！」

红发的年轻人也回头看向我们。

紧跟着雪信就倒了下去。

白色的西服被撕破，露出了内侧凄惨腐烂的皮肤。从同一位置的切伤之中，溢出惊人的血流。

「夜劫雪信」

走到他身旁，师父蹲了下去。

鬼面微微朝着他转了过去。

「………….埃尔梅罗二世啊」

嘶哑的细语之中，微微掺杂着一点呻吟。

师父从怀中拿出药草，施展了止血的魔术。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术，但确实起了效果的样子。

「想要放弃特别，你是这么说的吧」

师父开始如此诉说。

这好像就是在爬完石阶之前，师父所看穿的动机（whydunit）。

「所以你在一直抑制着自己的存在感吧。就算被周围的人说是天才什么的，却始终让母亲处于当家的位置上，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自己并不适合被评为夜劫的继承者也是因为此」

我们第一次来到夜劫的屋子的时候。

——『不会因为我只为组织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就让我成为夜劫的继承人的』

是不是有些太自卑了？当时的我如此想到。我觉得那就是像是一种将已经确定的事实自暴自弃的抛出去一样的口吻。

假如，那才是雪信的愿望的话？

「想要放弃特别。不管是被视作夜劫的继承人，还是被称作天才而背负众多的期待和责任，这些你都想全部放弃掉。可以这么认为吧？」

这就是他的Whydunit。

不过，为什么？

作为一种愿望可以理解。

抱有相同愿望的人，相应的也有一定比例吧。

但是，为此不惜献上生命就很异常了。明明若是不完成这个仪式，夜劫雪信就会因为神体的拒绝反应走向死亡。

「我的话」

师父这样说着。

「我的话，能明白你这么想的理由」

然后将手放到鬼面上。

鬼面很简单地就被摘了下来。

从那条大蛇出现的时候起，鬼面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了吧。

从面具下露出的雪信的素颜，在这短短半天里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

（………还是说）

可能其实是反过来，我这么想到。

本来的夜劫雪信，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也说不定。之所以感觉他铁面无情，可能正是因为一直隐藏着这副面孔吧。

「啊，只有这一点就算是两仪干也想不明白。就算他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他也无法理解你为何会变成如此。所以，他才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我吧」

仿佛累了一样，师父笑了起来。

「就算对我来说，那个东西也是相当有冲击力的。我能承受住那个，并不是因为我自己的能力而是因为有弟子们在。因为必须要在他们面前做个表率，我才能挺直腰板坚持住。但是，对没有这种帮助的你来说，那就宛如是剧毒一样的东西吧」

「………你很清楚嘛」

雪信这样说着苦笑起来。

我无法理解。

我有一瞬间觉得这是不是只有这两个人才能理解的暗语，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师父沉默了仅仅数秒之后，开口道。

「是两仪干也对吧」

「哎………」

我轻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里又出现了那个名字。

「最开始，是已经过了十多年的那个正月」

雪信眯起来的双眼，仿佛在遥望着过去。

「虽然夜劫的术者们，基本上都被隔离在这座山上，但成为了当家以及下任当家后也就能和俗世有所关联。那一天我下了山，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两仪家的当家」

「两仪的………当家………」

那也就是干也的妻子吧。

反对干也干预这次的夜劫事件，而离家出走的女性。

「两仪的当家和我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却是给人印象强烈的人。不管怎样，那仿佛看穿了我这边的生命本质的双瞳难以忘却。虽然只是路上偶遇，我想着不如去打个招呼，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她带着同班同学的黑发男子」

十年前的城市。

东京近郊的，某一条道路上。

那一定是一副没有任何奇怪之处的，平凡的城市冬景。

「…………那个时候的两仪家当家，仿佛变了个人一样」

「变了个人……？」

「我记忆中的她，是宛如美丽的刀刃一样的人。这样的人的存在，拯救了我。和她比起来我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有这样的人在，那我继承夜劫也可以。就是这么想着，我才留在了夜劫。………然而」

「然而」，雪信如此说到。

「然而那个时候的两仪当家…….露出了仿佛随处可见的高中生一样的笑容」

「那是」

抢在想要说些什么的我前面，雪信的双唇又开始讲述。

「那两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幸福。我过去所找到的奇迹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让我觉得她是不是获得了更加重要的什么」

他轻轻咳了一声。

血流从侧腹部的伤口上流出。

「我也，变得想要试试一见钟情什么的了」

「啊………啊………」

我没有见过干也的妻子。

除了知道她是两仪家的当家以外，我对她一无所知。

但是，所谓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这点，我不知怎的能够理解。

名为两仪干也的男人，就是有这样的向心力。

和冠位魔术师·苍崎橙子相遇，明显应该好几次遭遇过和魔术以及神秘扯上关系的事情，但是，他却保持平衡到了一个不自然的地步。没有被拖入神秘的深渊之中，仅仅是理所当然一样的站立在门口。

可能有人会评价他是一个冷酷的人。

或许有人会对这样的他感到愤怒。

但是，这样的人实在是太过于稀有了。

宛如是，在夜空的尽头闪烁着却怎么也够不到的星星一样。

「我从源马先生那里听说过了。他说你突然说什么一见钟情了，带了个妻子回来」

师父的话，让我张大了双眼。

只听这一段的话，或许会觉得是很浪漫的故事。

但是，恐怕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的。

根干的部分错位了。

「那也是在模仿他嘛？」

雪信没有直接回答师父的话语。

取而代之的他说起了别的事情。

「下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结婚的时候。虽然没有婚宴，但姑且还是要打个招呼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果然是这样’。我没有看错。那个时候的同班同学——两仪干也成了她的结婚对象」

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雪信笑了起来。

一瞬间让人怀疑，他原来是能这样子笑出来的人嘛。

我不经意地交互对比放在一旁的鬼面和他的笑容。

「我啊，很憧憬那对夫妇」

在不详的大蛇的注视之下，雪信用无比清爽的声音说到。

「我也想要变成那样，思考起该怎么做才能变成那样。答案很简单，变得不再特别就好了。因为两仪家的当家，是我所知道的人中最为特别的人，那么只要像她一样放弃特别，我认为自己就能变得和她一样」

「……………………」

这是喜剧，同时也是悲剧。

最为满溢魔术才能的人——憧憬着和他最为无缘的【普通】，就是这种随处可见的故事。

这就是这次事件的开端。

「所以，我才能忍耐下神体的拒绝反应。不管有多么疼，只要能像她那样笑出来的话也就无所谓。实际上，我偶尔也能笑出来」

搞不懂。

要怎么说他才好呢，我搞不懂。

表情变得紧张起来的凛，这样问道。

「那么说，老师，对这个人来说，一见钟情的妻子和子女——夜劫梅和亚纪良是」

「不过是为了放弃【特别】而准备的道具罢了」

师父的结论，让我哑口无言。

这岂止是称不上【普通】，就连魔术师的伦理都称不上。

然而，夜劫雪信这么做的理由，却是因为想要放弃【特别】。

这很矛盾。

这违背常理。

但是，却能够接受。

我逐渐理解，事情一定就如师父所说的那样。

对这至今为止所见过的人中，格外扭曲的动机（Whydunit），我变得能够接受。

「也不一定能够责备你。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个好父亲。实际上，你和孩子们在一起的那个时期，斗雕源马用了【幸福】这个词来形容。就算内心和契机稍微有些独特，仅是这样也称不上什么问题」

「………………」

躺在地上的夜劫雪信的瞳孔，缓缓映出了师父的身影。

「但是，你却做出了欺骗」

师父这样继续说着。

「对家族，对我们，对妻子，对女儿，你为了让自己如意而做出了欺骗」

「………….就是这样」

雪信如此承认了。

用让人觉得之前战斗过的简直是不同人般的，极为脆弱的表情。

「只能去欺骗。我只能这样做」

「不过，那才是错误的」

师父这样说到。

「我和你也是一样的。觉得去欺骗对方，才更容易让对方相信自己。这才是和我们所处的世界相符的方法。哎，成为了时钟塔的君主之后，欺骗这种行为变得有多么擅长，我都不愿去想。我好想对那些称呼我为掠夺公的人们‘你们哪有资格说我啊’这样去抗议」

师父的话语之中掺杂着一丝的讽刺。

过去想要成为的身姿和如今的自己之间，拉开了多么远的距离呢。明明从未停下脚步，却有多少无法实现的梦想呢。

「两仪干也之所以【普通】，之所以在我们看起来致命般的【普通】，大概是因为那个人从未想过去伤害别人……从未试图去欺骗别人，才会这样吧」

「………….」

雪信再次陷入沉默。

眉间的皱纹和伤痕重合在一起，显得比往常还要深刻。

随后

「………啊，是这样啊」

这样叹了一口气。

那时一声沉重痛苦清澈的叹气。

然而，他的侧脸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在考试中解开不会的问题的孩子一样。

「…….原来【普通】…….是这样一回事啊」

像是进入梦境一般，他闭上了眼睛。

*

听到干也的推理，朱音僵直了。

有可能，她如此想到。

不是出于对女儿的宠爱。

如果是为了放弃现在的【特别】的话。

「………好可怕」

「什么事？」

「我指的是你啊。你很可怕，两仪干也。我终于明白了。比起时钟塔的什么君主，比起彷徨海的什么魔人，我们更应该畏惧你才对」

颤颤巍巍地，朱音开口到。

「到头来，我们作为人类是脆弱的。正因为脆弱，才会将视线从坏掉的地方移开，拼命地去积累一些事物。然而，你却将我们的脆弱和难堪之处，理所当然般地揭露出来。你不知道嘛？到了这个年纪还被人这样揭露，丢脸到我都想哭出来了」

两仪干也，正面接下了这些话语。

他的表情之中唯有真挚。

正因如此朱音才深深叹气。试图让他稍微动摇的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

「………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一切顺利的话，我只是希望你能接受结果而已」

「顺利的话？」

「是的」

点点头后干也继续说到。

「就算雪信先生放弃了仪式，事情也还没有结束」

「…………………」

朱音陷入沉默。

这个场合下，沉默拥有着不同的意义。

干也的话语，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忽视掉的一个部分。那时一个应该更早一点注意到的事实。

「如果，雪信放弃了仪式的话…………」

说出口后，夜劫朱音因惊愕而猛地站起身。

「………我和彷徨海的契约（赌约），就等于被废弃了！」

6

心脏，发出了声音。

格外巨大，格外吵闹的跳动声。

每一次跳动声，都远远要大过她的喊叫声。

发出这种声音的心脏，一定比她自己还要巨大吧。听起来像是个糟糕的笑话，但是她所置身的状况，总是像糟糕的笑话一样。

「……………」

随你喜欢去做，某人这么说了。

头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

至今为止她只被人命令忍耐。不论遇到什么都要忍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求。

事到如今就算要随我的便，又要怎么做才好呢。

她像个什么都搞不懂的婴儿一样嘶喊着。

很害怕。

很可怕。

疼痛和苦痛虽然也难以忍受，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更让她难以忍受。

要伤害也好，要掐脖子也好，不管做什么都好。

唯独，不要让我随自己喜欢去做。

宛如置身于暴风之中，她的意识挣扎着。

在她所有的记忆中，她都被人否定着。

就连家族团聚在一起时的幸福的记忆，都不过是雪信（父亲）一时兴起般而做出来的东西。被清楚地告知自己隐约察觉到了的事实，这就仿佛在一根根折断自己的手脚一样。

在这种狂乱之中，她注意到了。

唯一一个，没有被人否定的记忆。

………….没错。

（阿若）

仅仅是喊出这个名字，夜劫亚纪良的心中便传来一阵甜美的疼痛。

（………….阿若…………！）

我想要——吃掉你。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第六章

1

青年，在漆黑的空间中飘荡着。

在他那本应收纳心脏的地方，有着一片虚无。

任何生物，没有血液循环的器官都无法生存。

而夺取对方的心脏，正如一部分神话传说中所言，是一种能封印对方所有活动的咒性行为。古代的人类相信，知性存于心脏而非大脑。

尽管如此，青年还是睁开了眼睛。

「……哟，亚纪良」

若珑招呼到。

漆黑的空间里，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女。

「若珑——！」

然而，那少女身上却并没有理智存在。

她张大嘴巴露出尖牙。

狠狠地咬下了若珑的肩膀。

血肉横飞。

下半张脸被飞溅的鲜血染得通红，宛如女鬼一般。且仍未饱足，她咽下后又撕咬得更深了。

不够。

不够。

不够。

将大脑染得鲜红的，只有丑陋的欲望。

不顾痛苦到扭曲的青年面孔，亚纪良只是一味地贪恋在蚕食中。沉浸在那于喉咙内外流淌的热血。每次吞下，都觉得自己终于得救了一般。

所以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更致命的东西。

自己伤害了最重要的东西。

亚纪良沉醉在了不知是否是因动脉受损而喷涌出的鲜血之中。

「没关系」

一只温柔的手，放到了她的头上。

「不用客气，亚纪良。尽管大口吃大口喝。很痛苦对吗？」

然后单纯地笑了笑。

「听说神的食物就是这种东西来着」

简直就像是埃尔戈一样。

肩膀上的肉被拽起吞下，但若珑的笑容却变得格外温柔。

「如果吃下我的肉、喝下我的血能满足你，那就没问题」

少女的脸埋在肩头，身体颤抖着。

随后发出一声呻吟。

颤抖越来越大，终于抬起了头。

「……若珑」

低语。

透明的水滴，划过她血淋淋的嘴角。

「……阿若…阿若…阿若……」

「来晚了啊」

若珑抱着少女的头，会意地眨了眨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

「喂喂，被人请了一顿之后该说的不是这个吧？」

在这种场合，依然开着极不严肃的玩笑。但这话却是被害者本人说的，亚纪良也无言以对。

若珑用手一摸脖子，血就随即止住了。

抬起头来。

「大国主吗？」

低语神的名字。

他瞪着空中的一点。

「行了，契约结束了吧？」

举起手。

面前空无一物。

但是，若珑的眼瞳看穿了潜藏于虚空之物。

「那就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魔力集中在手心。

紫色的电光在没有任何质量的空间中穿梭。

咒性的次元表面游走着裂痕，本应隐藏在数重后的东西暴露而出。

它还在有力地跳动着。

它在为迎接主人而欣喜着。

若珑所抓住的，是他自己的心脏。

2

「什么？」

我抬头看向大蛇。

自从刚才的呼喊之后，大蛇就停止了动作，突然痉挛起来。

『行了，契约结束了吧？』

从里侧传来声音。

不，那不是声音。

是念。

但是，那猛烈的压力似乎直接冲击着我的大脑。

「格蕾！」

在师父的呼唤下，好不容易才稳住。

「有声音」

我捂住耳朵，低声说。

这个声音我确实听过。

「是若珑先生的声音」

听到这回答，师父皱起了眉头。

「埃尔戈，你之前说过。如果是若珑的话，无论夜劫做什么，都绝对不会被抓起来」

「是的」

「……看来所言不假啊」

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念在回响而出。

那声音堂堂正正、真真切切地回响着。

『那就把我的心脏还给我』

大蛇的深处，宣告之声响起。

蛇在颤抖。

宛如作为魔力供给源的什么东西被分离出来了一样。

然而，念还在继续。

《竜炉点火·■■■》

*

——点火/竜之炉心。

*

「啊……」

确实，自己想。

确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认真过。

其实还是考虑过认真作战的，但至少还没动过真本事。

若珑并没有使用过对标埃尔戈的【神核充填】的技能——竜之神髓。

谁都不知道他认真时的强度。

无人知晓何为彷徨海的魔人。

错估了其尽头在哪里，其神髓在哪里。

而现在，在此处。

彷徨海的魔人，第一次施展了自己原本的力量。

《竜路展开·■■■■■》

*

——展开/竜之回路。

*

只能比喻为炉心点火级别的灼热魔力爆发，从一处喷薄而出。

吞食了青年的大蛇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我看到了，它鳞片的腐坏。

「腐蚀——！」

在与凛的战斗中也有发挥过的，若珑的本质。

大己贵神之蛇从内侧被侵蚀。

简直就像是它被一口灌下毒酒。

与此同时，貌似若珑的魔力规模也在爆发性地上升。

《竜牢具现·■■■■》

*

——具现/吾翼，囚竜——！

*

夜空发生了异变。

「什么……」

师父仰天长叹。

极光诞生了。

这是日本土地上不可能出现的极光。

绚丽，华美，或说是恶毒的光带，包围着朽绳山的四周，闪耀着，仿佛在祝福他的复活。

「若珑——！」

巨大的魔力回应了埃尔戈的呐喊。

「■、■■■■■■」

即使完全没能听清，也能明白这是真名。

表达特别权能的，圣句。

这句圣句轰鸣而过，赤与黑的奔流从蛇的内侧迸出。

异形的雷霆从山顶喷上夜空。

如果夜劫没有在这座山上设置结界，从山下就能看到那巨大的剑状光辉吧。将空气中的分子全部焚尽，灼热的二重螺旋。甚至可以与〈于尽头闪耀之枪〉匹敌——不对，一股几乎可以凌驾于其之上的魔力旋涡，从蛇腹一口气吞没了它的喉头。

覆盖天穹的极光也被闪电吞食殆尽。毁灭之光仿佛在猛烈地咆哮着：只要阻挡在眼前，即使是夜之神（尼克斯）也绝不原谅。

用魔力构筑的蛇，像梦一样破碎四散。

作为核心的神篱也被烧焦，惨不忍睹。

而且，在撕裂的神篱前，有一对小小的翅膀展开了。

展开半透明的翅膀——幻翼的青年。

「真是的，又不是万圣节，这么搞事好吗？嗨呀，虽说咱们这边的这个也是个祭（节日）就是了」

「若珑！亚纪良——！」

我最先高喊起来。

浮在空中的若珑，抱着亚纪良。

已经不是以前的酒保模样了。

身上覆盖着并非鳞片或是金属的铠甲。

硬要说的话，就像岩石层层叠叠。表面脉动着红色的纹理。

气氛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神臂）

没错，就像埃尔戈激发神核的时候一样。

大概是由被若珑所喰之竜而来。

「这玩意好像叫竜牢外壳来着？」

若珑用食指一弹，发出坚硬的声音。

竜之牢。

被这神话般的景象弄得茫然若失的师父终于开口了。

「是源自埃特纳火山吗?」

一瞬间，若珑的眉毛动了一下。

「君主的着眼点到底还是不一样啊。名字是灰烬灼铠（Blaze of Etna）。虽然看起来像铠甲，但实际上更接近于用来维持人型的约束装置」

然后，

「……真的假的」

凛愕然地说。

这个青年真的是一个人逃出来的。

（……不。）

不只是一个人。

青年小心翼翼地把抱着的少女放下地面。

她凝视着倒在仪式现场的夜劫术者们，以及躺在其中心的夜劫雪信。

「爸爸……」

「不要紧，他没有生命危险」

师父说道。

没有说谎。

因为他虽然极度失去精气（Od），身体被排异反应侵蚀，但还没有到生死攸关的地步。

然后，

「他让我帮助你」

师父膝盖及地，视线相交后说道。

亚纪良一把抓住若珑的腰。

「不要！夜劫的话……」

「这是斗雕源马先生的委托」

听到名字，少女的表情缓和了。

这足以证明师父和埃尔戈去找制面师是值得的。

「源马……伯伯……」

「他给我看了亲手做的秋千，说你和姐姐经常在一起玩」

「啊……啊……」

亚纪良捂住了脸。

名字和回忆似乎终于消解了紧张。

透明的水滴浸湿了遮住少女脸颊的手指。在归于寂静的夜晚，传来抽泣的声音。

师父凝视半晌，继续说道。

「两仪干也他，也跟我说过，‘暂时不打算换钥匙’」

「你要是把这个名字拿出来，我可就没啥脾气了」

若珑挠了挠鼻头。

吞食究极的神秘，刚才连蛇神的分灵都能轻松打倒的有翼青年，只是对他提起了那个不会使用魔术的男人，便像是回忆起了绝不会伤害的珍宝一样眯起了眼睛。

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是杀机四伏的关系，但他的名字就像平和这一切的咒语一样。

即使，它也有可能会带来像夜劫雪信一样的悲剧。

若珑耸耸肩，问道。

「怎么样，君主，如愿了吗？」

「没一个按计划来的」

师父叹了口气。

他按着比平时皱纹更深的眉间，编织起话语。

「一开始，我本计划和夜劫协商的。既不偏向夜劫，也不单站在你们这边，作为第三选项的立场存在。毕竟，夜劫雪信为神体排异反应所困。这一点是可以预计的」

确实，这是可以预料到的。

师父很早就委托干也调查，大概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但是，我又在途中知晓了夜劫从一开始就打算捕捉你这一点。到了这一步，第三个选项便丧失了意义。既然夜劫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那么也就不可能有协商的余地。因为原本作为谈判材料的，治疗夜劫雪信的手段，已经被夜劫掌握了」

他如此说道。

「那么，你认为夜劫雪信会放弃仪式吗？」

「十有八九」

师父回答道。

「夜劫雪信他，确实有这个意愿。但是，实际行动与否，最后的一成左右是要当场才知道的。所以就我们就潜进来了。不论雪信是放弃仪式，还是完成仪式，不到这里来一趟的话我也不知道下一步棋怎么走。说到底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着实没什么计不计划的」

「哈哈，你这君主当的可有够折腾的」

若珑快活地笑着。

实际上，师父的行动的确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偶然性。虽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但被这么折腾的人是会很短命的——我也这么想抱怨下。

师父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就像夜劫想让你成为仪式的咒体一样，彷徨海也想把大国主神作为你的食粮对吧？」

「好像是这样的。所以才叫我把亚纪良抓走的吧？那个死老头」

若珑咂了咂嘴。

不知不觉间，老爹升级成了死老头。那异常横溢的魔力是因为逆吞了大国主吗？

「……但是，我有个疑问」

「怎么了？」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师父说道。

「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些不妥，但这怎么看都是场纯粹的赌博。怎么说，都算不上叫计划。我的情况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处于困境，能做的都是些妥协。但你的老师应该已经充分准备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有千年以上。结果，就是搞出这么一场赌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

「老爹他就是喜欢赌」

若珑耸耸外壳的肩膀，似乎觉得很无聊。

「我觉得他和你很像，但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而且，你不是也说过另一个理由吗？」

「为了不被阿特拉斯院发现吗？」

确实，在那间事务所与若珑交谈时，师父就提到过这种可能性。

只要是合理的计划，阿特拉斯院，就一定能看穿。

所以，彷徨海的魔术师才没有对弟子若珑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是）

即便如此，这也是异常的行为。

风险过大了。

契约结束了，若珑刚才是这样宣告的。

也就是说，如果契约没有结束——倘若雪信不废除仪式的话，若珑很有可能就这样被吃掉。无论多么想秘密地进行，如果其人被吃掉了，那便得不偿失。

我想起若珑曾经说过，那个老爹很像师父。

那是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是）

就在我想要探知预感的真面目的时候。

突然，影子晃动了一下。

「……切」

若珑按住胸口，脚步不稳。

「若珑！」

「你……」

亚纪良回过头来，师父也跟着瞪大了眼睛。

若珑的脚边流着血。

并不是外壳受伤了。也就是说，那是来自内部的——

「怎么可能？！」

我插嘴道。

「说着把心脏还回去，这可真是的」

「嗯，刚刚重建了被夺走的心脏。不，心脏本身重生了，感觉就像被注入了硝化物一样兴奋地到处乱蹦，可是很辛苦的」

「阿若，不要紧吗……」

亚纪良伸出手。

是想抚摸胸口吗？

「……亚纪良」

若珑的脸上泛起了涟漪。就像冬天翻山的登山家，突然看到了不知名的花朵一样。

就这样把亚纪良推了出去。

埃尔戈立刻把女孩护了起来，昂起头问道。

「若珑，你搞什么？」

亚纪良昏了过去。

没有外伤。可能是用魔力直接动摇了大脑。就算是魔术师，完全没有防备的对手也足以应对了

「不好意思，能带她去别的什么地方吗？」

青年的呼吸微微紊乱。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意思马上就明白了。

「我会变得很想吃啊」

若珑的眼睛被染红了。

（喰神冲动——！）

「平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再怎么说都是虚弱状态。虽然魔力回来了，但身体受到的伤害是好像没法子说没有就没有。嗯，能知道彼此的感受也许正好。谈恋爱不也是从知道互相不擅长的方面开始的不是吗？」

一如既往的戏语中流露出痛苦。

我自己也知道，这个青年不是会坦率地暴露出自己弱点的性格。然而，他却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这些话，看来目前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事态。

「所以……」

我插嘴道。

「所以你就是一直在等我们来吗？为了这孩子？」

「你那说法那才叫走一步看一步呢。不过，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起收拾掉好了」

他抬起下巴:

「行了」

青年移开视线说。

「来试试看吧，是我吃你还是你吃我吧，埃尔戈」

若珑的眼中映出红发的年轻人。

作为唯一的同胞。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你是为了自己，我也是为了自己，想互相吃掉对方。简单了当，这不是挺好吗？」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确认沾上口水后，青年不好意思地苦笑。

「……我说，埃尔戈。我有好几次都想吃了你。你呢？」

「…………」

埃尔戈伫立在彷徨海的魔人面前。

「我……」

*

埃尔戈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这一路上的路。

看到了很多因缘。

看到了很多爱憎。

夜劫朱音爱的不是孩子，而是孩子的才。

夜劫雪信憧憬着【普通】，想要变得不再【特别】，却抵达了完全不同的结局。

夜劫亚纪良被当作黑柜，强行植入神体。

与纠葛无关，想要保护亚纪良的若珑。

想要战胜若珑的埃尔戈自己。

想让已然停滞的，肉体的时间再一次前进的格蕾。

以及，带领格蕾的埃尔梅罗二世。

我仿佛听到了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剥开的声音。

——「可是啊，我们是因为喜欢上了什么，所以才活得下去」

——「你不是失去了记忆……那不只是失去，而是得到了一片空白的现在」

凛和未那都对埃尔戈保持着坦诚的态度。

现在我明白了，他们说的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二世的声音传来。

「埃尔戈，你——！」

「也不能说没问题」

回答道。

身体发热。

心脏不停地脉动着，简直吵死了。

「……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会产生喰神冲动。大国主被兄弟杀害，萨图努斯吃了自己的孩子，这两者大概是一致的」

「一样？」

「……大概是因为对他者的感情超过了容量」

埃尔戈说着。像是在喷吐热量一般。

「不论是爱情、憎恨、嫉妒，一旦超过了限度，就无可奈何了。如此一来只能将对手抹除，或者将对手收入囊中。驱逐到不可见之地，或者加入同一个团体也可以，但是，大概最极端的手段就是杀害对方，或者吃掉对方」

一边说，一边想。

难道只有那个两仪干也是不同的人吗？

还是说，就连他也曾面对过无可奈何的心情呢？他是否承受过别人无可救药的感情呢？

是否有过无法容忍他人存在的经历呢？

「我变得不再单纯了，若珑」

「看来是了」

若珑的表情很复杂。

「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

埃尔戈似乎对此感到惋惜。

就像和对儿时一起玩球的玩伴说话一样。

「我知道你是真的想保护亚纪良。你要吃我，是为了不吃亚纪良吧？」

「…………」

若珑的视线一瞬间落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道。

「我不适合做那样的人吧」

*

几秒钟后，若珑才想起这件事。

掳走亚纪良时的事。

被彷徨海的老师命令去绑架女孩，是件麻烦的事。

不过，也不记得老师对自己说过什么正经的话。

那天晚上，他和往常一样，一头雾水地向宅邸走去。

虽然把警卫们放倒了，但不知该如何向绑架的对象打招呼，只能呆呆地望着月亮。偏偏在这样的夜晚，月亮如此美丽，以至于开始烦恼，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沉迷其中而导致失败。

但是。

实际上，夜劫的黑柜实在是太空虚了。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那个女孩失去了这一切。

「怎么样，要不要试着被我抓走？」

之所以开玩笑，是因为他想让对方的表情动起来。

只是一时兴起。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就等着回答吧。

于是，少女以必死的觉悟说道。

「把我——抓走吧（救救我）」

清楚地传达出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意志。

因而，相互依偎。

在老师出现之前，这样的余兴似乎也未尝不可。

仅此而已。

在这个国家住酒店需要身份证明，也犯过几个小小的失误。但都没在意。

与草原和沙漠相比，在完善的公园里露宿相对轻松，亚纪良也没有一句怨言。原本，只要亚纪良想要逃走，也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很照顾自己，告诉了我们慈善发放食物的时间和集会的废品堆放地。

若珑的事暂且不论，这对亚纪良来说是必要的，所以确实很有帮助。

调酒师的兼职也意外地快乐。

酒吧的老板并没有追究若珑的事情，就雇用了他。虽然他的工资少了三成左右，但连亚纪良的床都给他准备好了，所以也没有理由抱怨什么。

托这些的福，这个国家不好也也不坏，所以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走到了今天。

失败了。

败得太惨了。

（……毕竟，我是……）

白若珑他，明明知道喰神冲动的真面目……

3

「亚纪良……」

自己收留了昏厥的少女。

手里的重量和温暖，眼看就要像雪似的融化了，他很害怕。

他不认为这个被当作黑柜、封印大国主之神体的少女是陌生人。

「你不会逃吧，埃尔戈」

若珑以充满挑战的语气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回到了起点。

和初次见面时的两人。

师父说。

「我先问你，带埃尔戈和亚纪良回去，不是你师父的命令吗？」

「啊，师父的命令是绝对的。同时他还说，如果你饿了，那就优先填饱肚子。否则，饥饿和契约之间，你会发狂的」

可见喰神的冲动是绝对的。

至少，彷徨海的魔术师是这么想的。

「亚纪良的失控是突发性的，但我与埃尔戈则不一样，是更根本的生死攸关的那类」

「我知道」

埃尔戈回道。

年轻人似乎也无法承受从腹腔里滚滚而来的热浪。

「……老师，对不起」

他说。

「不仅仅是干也和源马的委托」

干也请求他救救亚纪良。

若珑未必在此范围内。和他的战斗对我们的旅行来说，不是必须的事项。

但是，明白了这一点之后，

「也请您能原谅我的任性」

埃尔戈说。

「也许这和我应该做的事情不一样，也和这次旅行的目的不一样。但是，请让我和他战斗」

「……师父！」

不知不觉，自己也发出了声音。

「我也拜托您了」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如果不去管的话，埃尔戈先生一个人也会上的。即使现在和我们分开，也会去的」

我知道埃尔戈听了自己的话，屏住了呼吸。

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迟钝。虽然师弟们的变化都很快，快到令人惊讶，但是想要欺骗师姐还早得很。

所以，我绝不让他单挑。

「埃尔戈是我的师弟，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新生。那么，作为师姐，作为师父的弟子，我一定要保护好他」

我抱着亚纪良向师父说到。

「我想做那样的自己」

即使自己身体的时间停止了，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停止。

这时，凛架起亚纪良的肩膀，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把夜劫的人也找回来吧。否则，双方都很难全力以赴不是？」

说着，凛后退了一步。

这种时候，她也是极其冷静而公正的。

她一边看护好亚纪良，一边掌握了倒下的雪信和术者们的位置，一边提出忠告。

「可是教授，您知道的吧。不光是若珑，连埃尔戈都便变得无法忍受喰神冲动的话，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啊……」

师父点点头。

「要是在平时的教室里，我肯定会把他骂成大笨蛋，可这次可不行，反正那是个逃不掉的对手。我怎么可能阻止和那家伙一样的大笨蛋呢？」

师父说的那个人是谁，不用问。

埃尔戈回过头来。

「来吧，若珑」

「这就对了，埃尔戈。顺便，你那个多管闲事的师姐，我也一起吃了吧」

「就是为了不让你这么做，我才站在这里的」

自己这么说着，摆正了装有亚德的鸟笼。

「第一阶段解除限制」

手里的亚德变形。

面对死神之镰，若珑吹起了口哨。

「原来如此，失礼了。这样的话，你也有资格」

他的眼中充满了杀气。

也可能是食欲。

在这个青年面前，是第一次展开亚德吗？

夏天的空气在自己、埃尔戈和若珑之间冻结。

这时，耳边响起了‘嗖’的一声。

就在这听起来有点傻气的声音响起后，对面的山上冒出了烟花。

（啊……）

自己终于想起来了。

——「这里的庆典为期三天」

刚来日本时的庙会上，卖棉花糖的摊主这样说道。

那是对面的山上。

「最后一天的，虽然不能和东京市内的烟花大会相比，但烟花放得很漂亮。如果住在这附近的话，一定要去看，不会让你吃亏的」

正如他所说。

红色、蓝色、黄色……五颜六色的火轮散落在夜空中。

虽然不能和若珑放出的雷霆权能相比。那权能在结界外肯定无法观测到，但实在是太美了。

我想哭。

夜劫的结界内外。

物理上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我想吃棉花糖」

我说。

「我还想和埃尔戈、师父、凛……大家一起去庙会」

本应无法听见的鼓声传来了。

只听过一次的笛音，在耳边挥之不去。

仍记得那场祭典的，应该是这颗心还是大脑呢？

师父看着烟花，眯起了眼睛。

「格蕾，埃尔戈，我们限制战斗时间。到烟火放完为止。可以吗？」

「……是的」

「我知道了」

我低声点头。

烟花闪烁着。

这次是蓝色的大轮。

这样的景象置于背后。

「老师」

埃尔戈喃喃道。

「你一定知道我的第二尊神明是谁，但你一直等着我回答，不是吗？」

「神的名字不只是说出来就行了。我上次也对你这么说过」

「是的」

埃尔戈必须用自己的身心去接受。

「既然如此」

确认了这一点后，师父从夹克里拿出雪茄。前端已经切掉了。像擦火柴一样炙烤着，慢慢含在嘴唇上。

若珑也没有责怪他，只是等着他。

一边冒着烟一边说:

「上问神明」

师父宣布道。

「关于你体内所隐藏的第二尊神，有很多启示。特别是莱妮斯告知我的，阿特拉斯院所选的神，对我的启发很大」

师父伸出长长的食指，仿佛要卷起白烟。

「首先是从西方到东方的。虽然也有相反的模式，但考虑到是阿特拉斯院所植入的，这个顺序应该更合适吧」

阿特拉斯院。

与时钟塔不同的另一个魔术协会。

以独自的炼金术为基础，以与西洋魔术不同的形式，追求神秘的组织。自己也曾邂逅过堪称极致的阿特拉斯七大兵器。

这次他举起了中指。

「然后，阿特拉斯选择院的神，可以想象，应该是在传播路径上与埃及神话相关的神吧。阿特拉斯院与埃及周边的炼金术密切相关。以这一点作为前提，大概率会同伊斯坎达尔的征服路径交织到一起」

「……伊斯坎达尔」

我不由得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反应。

因为他是与老师和自己关系密切的大英雄。他是决定老师人生的、改变世界的九伟人之一。

然后，柔韧的无名指抬起。

「另一个，若珑的，与大国主有牵连的龙也可以想象。跟埃尔戈也讲过，大国主作为兵主神与蚩尤——中国神话中的那位具有相同源流，蚩尤与应龙之间发生的一场战斗，也是在世界范围扩散的牛种与竜种之争的其中一场」

牛和竜。

对于这不可思议的组合，师父又加了一句。

「说起牛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奇怪，但即使在世界上最古老的神话中，牛的影响也很大。在古巴比伦尼亚，英雄王吉尔伽美什也是杀死了天之公牛，从而确立了王权」

我确实听说过天之公牛。

应该是叫古伽兰那吧。是英雄王吉尔伽美什和朋友恩奇都竭尽全力，才讨伐的怪物。

「希腊方面，主神宙斯本身就带有牛的属性。也有变成过牛的轶事，也考虑到其子是米诺陶——牛种中的头号，还是很易懂的吧。然后，在希腊，也有与宙斯厮杀的竜种」

师父停顿了几秒。

要想把这个名字说出来，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

「……太祖竜·提丰」

师父说道。

「与其说是竜种，不如说是他是西方世界竜种的源头，这样比较合适。其名作为台风（Typhoon）的词源一直传承到了现代。大地母神·盖亚和奈落化身·塔耳塔罗斯的末子。面对桀骜不羁的宙斯，由盖亚的复仇之心造就的怪物。与其说他是生物，不如说是超兵器属性拉满的神兽」

看了看降落下来的若珑。

看不出是铠甲还是外皮的样子，师父眯起了眼睛。

「竜牢外壳——<灰烬灼铠/Blaze Of Etna>，就是因为他拥有这个能力，所以才被封印在埃特纳火山之中吧」

「你可真是个讨人厌的魔术师」

若珑歪着嘴说。

应该是正确答案。

被若珑吃了的竜种。

那就是太祖竜·提丰。

伴随着飘散着独特香气的雪茄，关于神秘的讲座继续着。

「火山的硫磺气体毒性就不用多解释了，太祖竜·提丰，是侵蚀希腊最大英雄赫拉克勒斯的——毒竜·九头蛇海德拉的父亲。有腐蚀的性质并不叫人吃惊。然后，那个肩生百蛇的提丰的性质，以九头蛇海德拉为首，创造了非常多的衍生。像蒙古神话中的蟒古思一样，在日本最有名的巨蛇——八岐大蛇，或是被视作朽绳（蛇）的大己贵神(大国主神）有时也会被视作同一存在」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问道。

「大国主的起源是提丰？嗯？刚才说大国主的起源是牛种蚩尤，蚩尤与竜种交战……」

「神的存在就是如此厚重。根据漫长的历史和传播，杀的人和被杀的人有时会融合在一起。在这种传播中，也有被与提丰同等看待的埃及神」

「同等的……」

「本来，希腊神和埃及神，意外地之间有所来往啊。害怕提丰的希腊诸神逃亡埃及——甚至还有这种传说。啊啊，我之前在苍崎橙子的前办公室里说过吧。阿特拉斯院让埃尔戈吞食的神和若珑吃掉的竜，在神话上是否具有某种联系这件事」

「…………」

确实，当时的师父是这样说的。

——「比如说，如果你完成了，阿特拉斯院给他吞食的神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师父是……」

「聚集于此的神和竜，二者同根同源」

他断言道。

埃尔戈、若珑、亚纪良，三个人吃的，或者移植过来的神，是否都有相同的某个侧面。

简直就像演员换面具一样。

同样是神，每次上舞台都会变脸，转生。

凶手、被害者和侦探，仿佛都是同一个人。

「……老师」

埃尔戈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根手指在颤抖。

「戴上源马的面具」

遵从指示，红发年轻人把脸贴在自己脸上。

光滑的、不可思议的材质的面。

应该是叫白面吧。

只要戴上，就觉得连内侧都改变了。

像是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的皮肤内侧变成了不可测的深海，浮上了与埃尔戈完全不同的东西。

然后，师父说道。

「这位神祇与埃及和尼罗河渊源颇深，乃是战争之神，弑兄之神」

师父的话，解开了聚集在此处的神的全部。

就像揭开真名，明示纠缠的因缘，引出古老的内脏一样，施展着智慧的手术刀。

那就是解体。

不畏惧神与竜，或是说正是因为比谁都惧怕，所以那刀刃才更加有力。

「本与太祖竜·提丰为同一视，却成为了祛蛇之神。他的父亲是大地之神盖布，母亲是天空之神努特。多被认为是狗头神，有时是豺狼，有时是驴、鳄鱼，有时是河马、斑马、土豚等各种动物的合成。这种合成和多样性完全可以视为进化的属性。而且，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在太阳神·拉的航海中，他还是从大蛇阿佩普手中守护主神的水神。」

在朗声解读的最后，师父这样结尾。

「作为审神者，以埃尔梅罗二世之名宣告」

埃尔戈戴着的面具发出阵阵的回响。

不，看起来像是出现裂痕的水晶。

以面具中心开始，变为水晶。

其范围不仅限于面具，还扩展到了埃尔戈的制服上。

「汝、埃尔戈所喰之神名为……」

*

突然，埃尔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沙漠。

巨大的太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然后，仿佛要依偎着那太阳一般，雄伟的河流滔滔流过。

无边无际的沙海和充满恩惠的河水。

这两者同时存在，就是古老文明在这片土地上萌芽的原因。

而且，这么大的土地亦需要强大的神。

否则，人们就这样无法忍受严酷的环境生存下去。

因为是过于强大的神，所以根据时代的不同对待也有很大的变化。

他被尊为众神之王，也曾受到过强大力量源自其恶魔身份的指责。虽然被视为恶魔，但作为战神不能忽视，所以也有人暗地里祭祀他。

但是，本质并没有改变。

他一直都在那里。

「…………」

热沙卷起漩涡。

强烈的沙尘暴覆盖了整个世界。

埃尔戈捂着脸。

这才发现他戴着面具。正因为有这面具，在沙尘暴中也不会迷失该去的地方。

不久，沙尘暴消失了。

风暴消散的中心，就是他所处的位置。

虽然是在强烈的阳光下，但由于升腾的阳炎，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虽然是人型。

但是，他觉得那个头部既像狗，又像别的动物。

「你……」

「啊，是了」

他承认道。

「我杀了我的兄弟·欧西里斯，把他关在棺材里，然后把他切成了十四份，丢入了尼罗河任其流走」

埃尔戈用灵魂聆听着这句话。

杀害自己血亲的现场，以及他当时的所作所为，全都重现在脑海里。

「那时我开心吗？开心」

那人说。

埃尔戈问。

「你也是，现在才要开始吧？」

的确如此。

埃尔戈觉得若珑是他的兄弟。

肤色和发色都不一样。性格也完全不一样。

尽管如此，还是把他当成了兄弟。

即使与一般意义上的同胞不同，那也是同胞。是同胎的两个人。

弑兄之神问道。

弑兄之神嗤笑道。

「你也要去杀你的兄弟吗？」

对于这个问题，埃尔戈并没有烦恼。

听到这明确的回答，神莞尔一笑。

「那么，就祈祷吧！」

吠叫着。

咆哮着。

「用你所有的力量，来向我祈祷吧！」

4

我看到埃尔戈的脸变了。

不仅仅是表面。

侵蚀在年轻人套装上的水晶也被剥离，形成了另一种形态。

它与存在的任何野兽都不同——就像人和狗复杂地混合在一起，奇特而美丽。

「战争之神赛特……！」

师父说。

「被视为与提丰相同的神。在古埃及的第一王朝中，被赞颂为无可匹敌的战神。掌管沙与暴风，拥有强大力量的破坏神」

「赛特……」

我想起以前在课上听过的事情。

埃及神话中最有名的故事当属欧西里斯和赛特的故事。

由于嫉妒从父亲手中继承国王地位的兄长·欧西里斯，战神·赛特用尽各种手段，杀害了自己的兄弟。他还与欧西里斯的儿子荷鲁斯争夺王位，最终败北。

当时的老师解释说，从这一过程中，我们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神太过强大，足以承担「恶」。

埃尔戈抡动幻手。

嘴唇在面具后低语。

「神核填装，沙柩战神」

*

——装填/名为神的子弹。

*

埃尔戈的六只幻手喷出蜘蛛般的丝，互相缠绕。

就像茧一样。

沙色的茧。

崭新的什么存在即将诞生。

埃尔戈瞪着若珑，接着说道。

「神格展开·赛特」

*

——展开/替换周边部位。

*

破茧。

从那里出现的幻手，与埃尔戈本来的双手合为一体。

虽然和降神·孙行者那时一样，但颜色和形状完全不同。

颜色像固沙，两边各镶嵌着七颗白色宝珠。这些精美刻录的符号，在埃及意味着生命。

「神壳缭绕：神王屠戮十四棺（Pell·Djet）」

*

——缠绕/吾手司神——！

*

「若珑！」

埃尔戈冲了出去。

若珑以幻翼回应。

翅膀‘唰’地变色了。

原本半透明的翅膀，受到「灰烬灼铠」的变化，完全实体化了。

虚无缥缈的羽毛上，萌发出清晰的颜色，可以看到其形。

另一种印象也加入其中。

（……鳞）

我想。

例如，有人说始祖鸟的翅膀是鳞片进化而来的，若珑的翅膀也有可能是竜鳞变成的翅膀。

相对于神臂，那应该叫竜翼吧。

无数的羽毛从漂浮的青年两侧划出弧线，向埃尔戈扑袭而来。

年轻人横着飞了出去。

进入了仪式场附近的森林。

但是若珑的超感知并没有把他追丢。

追赶年轻人的羽毛，将树木相继斩断。

让人全然感觉不到任何抵抗。

就像用加热的小刀切黄油般。

那锋利得甚至让人觉得不自然，唯有树木倒下的声音如此沉重，甚至有些空洞。

在树木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埃尔戈的背影。

伴随着黄沙色的神臂，红发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我思」

变形的面具的主题，既不是狗，也不是狐狸，也不是人。

看起来像竜。

或许是那些全部。

「故我在」

高举的神臂周围，缠着数量庞大的沙子。

那沙子挡住了扑袭过来的羽毛。就连竜翼的羽毛也无法划开厚重的沙层，止步于其半。

「赛特是沙尘暴之神，既然如此，操纵沙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分开，也能清楚地听到师父的声音。

一边追随埃尔戈，一边自己也发出了高呼。

「亚德！第一阶段限定应用解除！」

在所有变形中，破城槌的破坏力最大。

从锤子部分的后方，通过魔力释放加速提升。『强化』双脚跳跃到极限的自己，化为了迅雷之箭。

旋转了半圈后，叩击的大锤迎上若珑的竜翼。

打上去的感觉和要塞很像。

简直就像打在坚固无比的城墙上一样。

「这家伙好沉啊，何止能用重量级来形容啊？」

若珑闭上一只眼睛。

他的右手扭了一下。

「只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

「喝！」

从旁边扑过来的埃尔戈的神臂，与若珑的竜翼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并不是单纯的相互对立。

隐藏在其内部的魔力与性质——神秘的对立。

若珑是太祖竜·提丰。

埃尔戈是沙漠战神·赛特。

谁也不输给谁，可以说是同一神性的表里。

埃尔戈露出了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若珑也是如此。

神秘与魔力，以及统御这一切的斗志互相碰撞。甚至可以看到从彼此的接触点发出的闪电。

就像强力的电磁铁一样，双方都被弹了起来。

若珑掉进了森林。

埃尔戈身体猛撞地面。

红发年轻人的身体点地三下，就像打水漂的飞石。

「————！」

情急之下，我为了保护埃尔戈，用力蹬地。

原本应该掉到森林里的若珑，在那之前放出了新的羽毛，自己看到了。

面对袭击埃尔戈的羽毛，亚德改变了形态。

死神之镰。

「亚德」

「疼疼疼疼疼！要死了要死了！」

挥舞着发出叫声的死神的镰刀，割开周围竜翼的羽毛。

但是，切开的羽毛有一半绕了进去。

「喂喂，格蕾！」

「格蕾，小姐……」

倒在地上的若珑的手动了。

被神臂操纵的沙之壁吞下了剩下的羽毛。

（能行——！）

如果是和埃尔戈组合的话，竜翼放出的羽毛也能对应。

虽然不知道若珑的权能究竟有多大，但只要揭开它的面纱，就能看到通往胜利的道路。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哎呀，作为前戏来说也太刺激了点儿了吧」

声音响起。

树林旁漂浮着若珑。

可能是因为坠落的冲击，他捂着自己的脑袋。

「若珑，先生」

重新握起镰刀，自己说道。

「喂，」

若珑的嘴唇露出笑容。

「老实说，在预想之上啊。我明明对埃尔戈要怎么使用第二柱神做了各种模拟，但实在是没想到你会参战。真是的，所以才说现实更好玩。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圣诞老人会从烟囱里爬进来啊」

他举起一只手，似乎很高兴。

紧紧握住那只披上外壳的手。

「<灰烬灼铠/Blaze of Etna>——祸竜，落泪」

到底有多少握力集中在那儿？

落泪，这是正确的说法。

一滴，从握紧到极限的拳头落下。

几秒钟后，从着地点喷出了比水滴多数万倍的赤红之物。

「什——！」

简直就像火山喷发。

酷似熔岩的真面目，是绯色的羽毛。

但是，他们的火力却超出了常规的神秘。

接触到火红羽毛的树木连燃烧都没有发生。

连倒塌都不被允许。

剩下的只有白色碳化、干枯的残片。灰飞烟灭。

「怎么会……」

连每一片羽毛所携带的魔力都传达给了自己。

必裂万物的竜翼羽毛。

烧尽万象的火红羽毛。

美丽的翅膀掀起的绝望的风暴与火焰的世界。

这正是太祖竜·提丰的威势，若珑悬浮在空中。

「埃尔戈！」

呼唤着年轻人的名字，若珑的翅膀在飘扬。

火红和白色交织的羽毛在它的操纵下，在空中画着双螺旋，杀到了我们眼前。

「格蕾小姐！」

相对的，埃尔戈一边把我拉过来，一边招来沙子。

从山表面收集起来的沙子被压缩到极限，赋予了自然界不可能有的强度。

这不是防御。

聚集在一起的沙子变成了巨大的矛枪。

「喂，你小子，这是<于尽头闪耀之枪 Rhongomyniad>——？！」

死神之镰喊道。

因为创造出来的矛枪是模仿自己和亚德最熟悉的圣枪。

恐怕埃尔戈所知道的最有破坏力的武器就是它了吧。

年轻人将右手拉到极限，像投掷一样打出标枪。

妖羽的螺旋和沙的圣枪爆发出激突。

轰鸣声夺去了我的听觉。

狂风洗尽地表。

仅仅是余波，在仪式场上展开的注连绳就尽数断裂。

但是，自己却被别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一团绯色羽毛飞向了师父和凛他们。

「凛！」

「————！」

一瞬间，若珑的表情扭曲了。

因为她还抱着夜劫亚纪良。

「Brennender Himmel（回想炽天）」

低语。

那是凛。

「Ich kenne den Kreis（其为圆环），Die Blumen beschützen mich（花之守护），Der Wachter des alten Schlosses ist unerschutterlich（古都的不灭守卫）」

有力而迅速的咏唱。

凛举起那只手，向着绯色的羽毛，解放神秘。

「Eine Blume blüht in meinen Händen（花开于吾手之中）， Aias der Telamonier（其名为大埃阿斯）！」

六节咒文创造的东西，让自己屏住了呼吸。

（樱花……？）

一瞬间，我想起了这个国家的花朵。

我是在英国的节目上看到后被吸引的，但得知只有春天才能看到这种品种的花，那是来到这个国家的前几天，真的很遗憾。

拥有五片大花瓣的魔术，与其说是盾牌，不如说是穹顶。

若珑的绯色羽毛没能崩解那花之魔术，只在表面燃烧着。

师父在她面前瞪大了眼睛。

「仿制大埃阿斯之盾的术式吗？」

「我说过这活儿我接了的吧？当然，已经准备好了防御策略。虽然花了一年的积蓄！」

凛的嘴唇上刻着自信的笑容。

大埃阿斯应该是希腊的英雄。也许这个术式的名字是取自传说中抵御特洛伊最强战士·赫克托尔之矛的盾牌。

不管怎样，这个魔术一定有注入了凛自己的想法。即使是神灵与竜种的战争，也不会轻易屈服。

她拍了拍自己的右手手肘。

「豁出去吧！埃尔戈！」

「好嘞！」

埃尔戈点了点头‘咚’的一声弯下了上半身。

就像起跑时的姿势。

从背到腰，从腰到大腿，从大腿到脚尖，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绷着。

戴着的面具，让他的力量看起来更加有力。

他那野兽般的相貌，似乎也在改变着年轻人。

「不，想都别想！」

若珑扬起手来。

被那只手操纵，一团绯色羽毛从上空突袭而来。

「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死神的镰刀，转变了形态。

这次在成为大盾牌的亚德的那一面，发生了炸裂。比起几年前更加『强化』的自己，勉强还能承受——那种慢慢被往后推的破坏。

即便如此，

（非做不可……！）

意识的某个地方反叛了。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会使之反转，逆转的魔力会变成火焰。因为对亚德和自己来说，这是最容易处理的变化。

但是，这里。

「啊！」

「嘻嘻哈哈！真的假的！」

与大盾连接的魔术回路加热。这种与以往不同、从未使用过的特性，让神经发出了悲鸣。从心脏到脚底，皮肤都痛得像要翻过来似的。

（那又怎样！）

我想。

啊……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生气了。

亚纪良也是如此。

为什么要移植神明的身体，让她感到痛苦呢？

现在的自己明白，在山路上恍惚的白日梦，那般情景正是她。我清楚地回忆起，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只会感到疼痛的肉袋，充斥着想把一切都扔掉的愿望。

埃尔戈和若珑的事情也是如此。

两个人为什么要受喰神冲动的折磨呢？一直守护着亚纪良的若珑，却因此想要吃掉亚纪良，这也太不合理了。

就夜劫雪信而言，【想要告别‘特别’】这个想法本身，绝对不该被否定。虽然中途走错了路应该受到责备，但最初犯错的应该不是这个人吧。

每个人都在面对并非自己所选择的痛苦。

（……我不喜欢）

强烈地意念。

咬紧了牙冠。

（我啊……不喜欢……！）

只有这种拒绝，才能凌驾于现实之上。

下一瞬间，神经逆流的疼痛，抵达了另一种神秘。

吸取了魔力的大盾，喷出了猛烈的低温气流暴风雪。

竜翼生出的羽毛，被瞬间冻结。

刹那间，埃尔戈从如树冰般冻结的羽毛旁穿过，疾驰而去。

「若珑！」

烟花又打上高空。

5

距离抵达冲刺的最高速仅一秒。

埃尔戈可以轻松地超过人类形态的物体所允许的速度两倍至三倍。

也许是因为面具，他看起来很像在荒野中奔跑的猛兽。年轻人的肉体让我想起了只是为了跑步而生，为此不断进化的野兽后裔。

（……好厉害。）

由于反转后的神经副作用，我感到全身无力，不禁咋舌。

自己也能做到这样的『强化』吗？

若珑也没有沉默。

白色和绯色的羽毛在眼前展开。

不管跳进哪一个，要么全身被炸成八裂，要么连骨头都被烧成碳化。

但是。

埃尔戈操纵的砂石，竭力着保护他。

不是厚厚的膜。

那是一层勉强的、不妨碍他疾驰的膜。

结果就是，埃尔戈的肩膀和上臂撕裂。皮肤灼烧得越来越厉害。眼看着烧伤的范围越来越大。

埃尔戈的双腿一刻也没有放松。

保持全力全速，与跳跃一起突击。

再次的激烈冲突。

这次从正面，神臂抓住了若珑。

并没有打破「灰烬灼铠」的外甲。

但是，拳头带来了其他的结果。

「收棺。命中了」

埃尔戈右臂上镶着一颗宝珠，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若珑的侧脸严肃地盯着落地的红发年轻人。

左手耷拉着，动也不动。

「喂喂，刚才你把我的手分割了吗？」

「分割？」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于是，师父的话回答了我。

「赛特的神，围绕王位继承，以弟弟的身份杀害了哥哥奥西里斯。困在棺材里的奥西里斯，被十四分割，葬进了尼罗河。啊啊，他最大的天敌，被他消灭后顺水流放，从这一点来说，是水神的性质吧」

「棺材……」

心脏扑通一声跳了起来。

因为那个轶事太像神体了。

「与黑柜没有本质区别。不如说，大国主也有几乎相同的神话。嫉妒大国主的兄弟神，把他关进做过手脚的木间。之后他的母亲在那里找到了被夹死的大国主，并企图救活他的逸话」

被兄弟神赛特活活关进棺材的欧西里斯和同样被兄弟神活活关进木间的大国主。

确实，我觉得那只是同一件逸事的派生。

这里，三个神和竜种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吗？

「也就是说，可以十四分割，将对方埋葬」

埃尔戈的一击，夺走了若珑的左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实际上只有一半——七击的话，事实上就无法战斗了。

在凛所形成的五片花瓣下，师父说道。

「还有另一层意思。也就是说，赛特之棺是用来埋葬神明，将神返还于世界的力量」

这句话让我僵住了。

「那么，这个存在本身……」

「没错，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让神回归世界的术式」

为了避免记忆饱和导致的废人下场，我们所探寻的碎片。

我们一度认为夜劫家族或许保有与之相关的神秘。

答案就在埃尔戈的内侧吗？

‘哔’的一声，风卷起，若珑想要拉开距离。

「别想跑！」

埃尔戈的神臂被挥出。

在虚空中堆出沙块，用脚踩上。

两步就追上了若珑。

也许是觉得逃不掉，若珑反而降落到了地表。

着地的同时，那只脚还在画着螺旋。

追逐的埃尔戈仿佛被这螺旋吸了进去。

八卦掌·走圈。

这是所谓的基本功，我后来才知道。

加上振翅所产生的矢量，青年的五体所形成的力量之美。若珑抓住埃尔戈的手腕，漂亮地将埃尔戈抛了出去。

但是，埃尔戈却将自己的气势搭上了螺旋。

以超出预想的速度，反将架势尽失的若珑扔出去，接着挥出拳头。

神臂一击，穿了若珑的大腿。

「二体收棺」

埃尔戈低声说。

我看到若珑的左脚僵住了。

「他学习了若珑的技术」

师父说。

不只是刚才的沙之圣枪，这个技能也是埃尔戈在战斗中学会的。

「从语言能力上就有这种预感，那应该是埃尔戈原本学习能力的一部分吧」

「……你真行啊」

若珑的嘴唇笑得更深了。

「不过，你可别以为自己学到家了」

若玲珑以右脚为中心旋转。

即使左脚和左手被封住了，青年的动作还是那么鲜活。

这次——埃尔戈直线切入。

如圆般侧转直抵若珑的内测。

震腿的同时，肘部也高速抬起刺进了若珑的胸部。

「那是我的招数！」

凛说道。

八极拳·里门顶肘。

海贼岛的凛，也曾经修炼过这个招式吧。

不，埃尔戈还没有停止。

手足仍在不断运动。

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压缩间歇，里拳。

就在若珑俯身超越他的时候，贯手毫不犹豫地直插进来。如果是神臂的威力，不言而喻，哪怕是钢铁也能贯穿。

「那是无支祁的……」

我自言自语道。

那是在新加坡作战的无支祁的组合技。

埃尔戈用自己的身体再现他曾经目睹的古代武术。

「这……的确是幻手的下一个阶段……」

师父小声地呻吟。

「人通过手来学习，通过手来接收信息」

让师父咋舌的语言能力。

虽然说这是埃尔戈的本质，但最初流露出来，应该是他的天性吧。

想和某人交流——极度温柔、极度迫切的愿望，不正是从语言能力中唤醒的吗？

如果再加上别的向量呢？

想要战胜谁之类的。

想拯救谁之类的。

「然后……」

师父说道。

「人类依靠双手创造」

不知道多少次，埃尔戈和若珑交织在一起。

每次都迸发出难以置信的魔力出力。

就像人形的战车在眼前相撞。两人的动作就连被『强化』的视觉都无法跟上。恐怕就连战斗中的两个人也一样，依靠全部的五感和凌驾于五感之上的无意识，掌握着彼此的动向。

「五体收棺」

埃尔戈左手的宝珠点亮了。

这是第五个。

若珑的身体部位有十四分之五无法行动。

但是牺牲是巨大的。

埃尔戈也浑身是血。

大概是在互拳的过程中，若珑的竜翼把对方的身体划开了吧。在武术之间穿插巧妙的魔术战斗，这是埃尔戈所没有的。

「！」

埃尔戈的动作放松了下来的瞬间。

趁此机会，若珑的双翼振翅，将他引向夜空。

如果是靠翅膀飞行的话，失去三成以上的身体机能也不会是致命的。

「小招数不行吗？再这么下去我怕不是要躺了」

若珑低声说。

但我不认为他打算逃跑。

他舔了舔右手上埃尔戈身上的血。

「埃尔戈，你是真的美味」

他叹了口气。

「……真的很美味」

闭上眼睛。

青年慢慢地呼吸着。

光是这样，就集中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

就像把满山的瘴气进一步压缩了一样，一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在青年身上诞生。

两翅交织在一起，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仿佛一台巨大的机械启动了。

若珑的外壳和竜翼复杂地组合在一起。

「提丰从某位神祇那里篡夺了两种权能，一种是不死斩的金刚镰，也叫哈勒佩（Harpe）」

仿佛是在配合着老师的话，若珑的再构筑进行得更加顺利。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的形状，但意图很明显。

是炮口。

覆盖着若珑身体的将近七成外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炮口，凝聚起匹敌于整座朽绳山的魔力。

「另一个是可以称为神的代名词的权能」

在神话中，存在着若干决定其形象的权能或神器。

如孙行者的金箍棒。

比如战神托尔的铁锤·妙尔尼尔（Mjölnir）。

比如亚瑟王的圣剑·Excalibur。

这也是其中之一。

「——宙斯的雷霆·克劳诺斯（Keraunos）」

啊，师父确实说过。

竜种和牛种之争。

首当其冲的是希腊的主神宙斯。

从希腊神话的主神那里夺取的权能，扭曲了世界。刚才把大蛇从内侧粉碎得无影无踪的，肯定也是这个权能。

如今，若珑的权能达到了临界。

开启吧，神代之门。

仰望吧，命定之人。

跪拜吧，现代的魔术师们。

此乃自然界中，最大的恐怖，其名为——

「<汝乃，撕裂宇宙之雷霆（Nega·Keraunos）>——！」

卷起旋涡的雷霆划破夜空。

被涂成赤与黑的、使世界蒸发的破坏的具象化。无视物理定律的旋涡涡重振动，不容许任何存在挡在前方。大气中的水分即刻就会干涸，万物都分解成分子。

埃尔戈在他面前举起了两只神臂。

奇怪的是，它的外形酷似若珑的变形炮门。

神臂的双手组合在一起，连点亮五颗的宝珠之光，使其光辉增加了数倍。

「<神王屠戮十四棺（Pell·Djet）>，全棺解放——！」

面对雷神的愤怒，沙之战神的权能露出了獠牙。

几乎等量、同质的能量出现了反弹。

雷霆所对者，还是雷霆。对于这不可能的相克，旋涡的闪电发出了悲鸣。就像恣意暴虐的竜，和初次相遇的巨竜，用獠牙刺穿了互相的喉咙一样。

我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凛的防御术式，撒下了一枚花瓣。

雷霆之间的激烈碰撞，仅凭这余波，就连模仿大埃阿斯的盾牌也出现了裂痕，接着又散落出两枚、三枚花瓣。慢慢地，慢慢地，那个裂痕致命地变大。

爆炸仿佛烧毁了我的视网膜。

轰鸣声震耳欲聋。

在剧烈冲撞中诞生的真空里，肆虐的飓风令森林摇摇欲坠。不久，当视力和听力慢慢恢复时，空中传来了若珑的声音。

「原来如此，可以利用抢来的神体，使用对方的权能啊。这能力真是难缠啊」

若珑的左手动了动。

「不过，一旦使用了对手的权能，你所夺走的，我的身体的一部分好像就会恢复原状啊，虽然现在还有些麻木」

相对的，也许是刚才的权能耗尽了魔力，埃尔戈则是无力地跪在地上。

两个人都不能说是无事。

埃尔戈和若珑都有多处严重烧伤。肉体烧焦的难闻气味已经潜入自己的鼻腔。

「若珑……」

被神的面具覆盖，看不见表情。

但是，那声音的深处，渗透着绝不能听漏的冲动。

「我想吃掉你」

「我也是，埃尔戈」

若珑皱起了眉头。

不知是哭是笑。

再一次。

若珑的炉心燃烧起来。

仅仅是呼吸，就能提炼出惊人的魔力量。何止是魔术的程度。那是换算成一般魔术师，抽干数十人的魔力量，只要他的一次呼吸就能从世界汲取。

与之相对，埃尔戈用光了从若珑那里夺来的神体。

「埃尔戈！」

叫喊的是凛。

好不容易才剩下的，最后一片防御术式的花瓣。

那一片花瓣，保护着仪式场，不只是师父、亚纪良和雪信，连夜劫的施术者也保护着。虽然没有遭到雷霆的直接袭击，但也是足够惊人的魔术。

（……既然如此）

在这趟旅行中，我遇到了好几个悲怆的故事。

弑亲。

弑子。

兄弟相残。

那么，这个又如何？

据说赛特和提丰是同一神。

那么，埃尔戈与若珑之战，不就是杀害自己吗？

为了杀死、吞食这唯一的同胞，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呢？

「我，想赢你」

埃尔戈低着头，清楚地说到。

若珑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愿望结束了」

「但是，赛特说——想赢和想杀是不一样的」

「什么？」

若珑也在一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自己挡在埃尔戈面前。

「格蕾……」

若珑呻吟道。

「我一直很害怕」

我垂着眼睛说。

「老实说，我很嫉妒埃尔戈。与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无法成为魔术师的拙劣之人不同，埃尔戈很容易就能理解师父的话，而且很快就能学会并成长」

啊，对了。

嫉妒埃尔戈，是自己最终停滞不前的反证。

虽说肉体的时间停止了，但自己的精神也停滞了。明明没那个必要，我却缩成一团，把帽子拉得比以前更深。

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连最重要的莱尼斯都无法面对。

「我想要前进」

刮风了。

帽子脱了，露出银发。

在美丽的银发中，只有一绺头发是金色的。

只是一瞬间，我想。

古代的王者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眼睛吗？

「亚德，麻烦你了」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啊！真的就只能上了！还只有我能陪你啊！」

真是一派胡言乱语。

因为——

「我知道」

只有这样，才能回去啊。

「格蕾——！」

「我啊——！」

对着若珑的叫喊。

「不会让你吃埃尔戈，也不会让埃尔戈吃你——！」

格蕾将死神之镰高举。

「Gray（黑暗）……Rave（漂浮）……Crave（希望）……Deprave（使之堕落）……」

根据布莱克摩尔的经文，进入了恍惚状态。

从镰刀上露出的眼睛发出似是而非的声音。

「拟似人格停止。魔力收集率，突破既定值。复合礼装LogosReact·Replica功能解放。检索被要求的传承……概念一致」

那个声音在低语。

「第二阶段开始解除应用限制」

汇集魔力。

只用呼吸就能产生魔力的那个器官，和若珑一样是竜的炉心。

「Grave（铭刻）……me（于我）……」

埃尔戈抬起头。

面具掉了下来。

作战服变了回来，砂石也像崩塌一样、恢复了原状。

年轻人满脸憔悴地说。

「现在我一个人赢不了，真的很不甘心」

「埃尔戈——！」

他看向若珑。

「不过，比起这个，我更讨厌现在有一方坏掉」

他如此告白到。

淡淡一笑。

「因为若珑，我之所以想赢你，是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帅……」

一瞬间，若珑仿佛被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气。

自己默念着咒文

「Grave（为你）……for you（掘墓）……」

「嘁……」

若珑，再次将魔力注入<汝乃，撕裂宇宙之雷霆（Nega·Keraunos）>。

再次变出炮口。

但是，就算能连续使用两次的权能，也不会恢复的那么快。

即使是吃了太祖竜的身体，神秘也有其运转之理。

最重要的是，自己作为师姐被信任着，所以更不能背叛师弟。

「圣枪，拔锚」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汝乃，撕裂宇宙之——」

若珑也进入发射状态，但已经来不及了。既然魔力没有达到临界，那之后就怎么也持续不下去了。

我只是竭尽全力，呼唤着从内侧涌出的真名。

「<于尽头筑基的梦之塔（Rhongomyniad·Mythos）>——！」

伸出来的那只手上，诞生出了一个水晶圆环。

那是一个宛如天工，雕刻着精湛细工的圆环。不知是出于什何种光学效果，水晶表面闪烁着夜空和无数星辉，就连燃放的烟花也映成了好几层。

在中心缓缓旋转的是神秘的悬浮宝石。

圆环看上去就像结晶的城塞。

然后，细长的宝石和传说中终焉之塔融为一体。

浮游宝石的一角充分吸收了圆环水晶发出的光芒，发出了一条被压缩到极限的闪光。

美丽而虚幻的光。

与若珑和埃尔戈施展的权能相比，换算成纯粹的魔力量只有十分之一左右。

但是。

无论是作为防御的朱红色和白色的羽毛，还是大半变成炮门的「灼铠」，都被那一道闪光过于轻而易举地穿透了。

就像无论多么强大的神和竜，都无法触及梦一样。

谁都赶不上梦的速度。

<于尽头筑基的梦之塔>的光芒贯穿了若珑坚硬的心脏。

6

翅膀消失了。

没有任何外伤。

一道闪光之后，自己手上的水晶圆环和宝石也消失了。

数秒之中，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做了同一个梦。

但是，他还是按住胸口说:

「用【锚】把竜拴住……是这样吗？」

若珑缓缓落下，落地后双膝着地。

竜的炉心也停止了运转。

被认为是无穷无尽的魔力干涸了，<灰烬灼铠>的外壳剥落。

不知为何，在一种悲伤的思绪驱使下，我开口说道。

「我听说在GranTokyo北塔战斗的时候，你对埃尔戈使用了封印术式。如果能和那时一样的话……」

「和埃尔戈一样，喰神冲动也会暂时冷却下来？原来如此，这想法也不坏」

实际上，凶暴的赤色已经从若珑的眼中退去了。

埃尔戈也放松了浑身紧绷的异样气氛。

因为无法感知对方体内的竜。

凛在身后说道。

「虽说我在新加坡也看到过，<于尽头闪耀之枪>还有这种用法吗？」

「不对，那才是伦戈米尼亚德本该有的功能——和孙行者的金箍棒一样，为紧系世界而存在的宝具的力量本身。Mythos确实是个合适的名字。刚刚那里具象化的甚至不是圣枪，而是传说中的尽头之光本身」

Mythos。

空想、传说。

或者是表示梦的词语。

既然是梦，就算是太祖竜·提丰的能力也无法阻挡。刚才的光似乎具有这种性质。

而连接世界表里的光芒，也同样将若珑的内侧之竜，锁在了青年的内侧。

不要再往外溢出了。

「……但是，为什么格蕾现在？变化的不只是埃尔戈吗？」

师父的问题刺到了我。

现在的自己只是拼命而已。并没有想过要把<于尽头闪耀之枪>的能力引出来。

但是，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就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一样，自然而然地，将那个揭示。

「……或者……」

师父继续说道。

「或者，这就是埃尔戈与若珑的意义……」

「————！」

埃尔戈回过头来。

月光静静地落在被两人的权能余波烧毁的森林上。

仿佛不知道地表的激战，始终保持着平静，冷得近乎残酷。

那光芒映照出另一个影子。

「哦，不，不」

影子笑了。

看起来是个高个子男人。

「让喰竜的人和喰神的人相互争斗，结果竟然为了是抢夺一位小姐？再怎么说都有些离谱吧？」

「死老头」

若珑，说道。

「哟，不肖弟子，你这不是被打的破破烂烂了吗？」

云朵的位置变了。

接着，映出了男人的面容。

（……好美）

在这样的状况下，却不由得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想。

美得让人脊背发凉。

让人联想到在数万年的冰河上行走的孤零零的灰狼。

「您是？」

「鄙人是，彷徨海的吉兹」

灰狼一样的男子自报家门。

大家顿时紧张起来。

彷徨海。

一直以来只在弟子·若珑的故事中出现的魔术师，终于来到了自己面前。

「啊，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吧？喏，你看这个」

他拿出了面具。

「那是——！」

那是我在新加坡Hawker centre见到的皮影戏演员的面具。

被这个演员留下的信所指引，我和师父跟埃尔戈和凛会合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演员和那封信成为了这场漫长冒险的开始。

当时不是戴着面具，就是化了厚厚的妆，所以看不出他的长相

……没想到，从那时起就遇到了彷徨海的魔术师。

「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引到海贼岛吗？」

师父说。

对着彷徨海，时钟塔的君主问道。

与喰竜的男人相对的，是喰神的男人。

但是，现在谁更疲惫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我们的手牌都被翻了个遍，但彷徨海的魔术师除了自己的真面目以外什么都没暴露。

「嗯，不，不对。反正是有顺序的。我直接和埃尔戈见面是违反契约的。照这样下去，阿特拉斯院一上来就把埃尔戈给回收不就完事了吗？倒也不是说不好，只不过如果是那样，可就不够热闹了」

彷徨海的魔术师——吉兹所说的意思，他们自己明白了。

如果师父和自己没有与之会合的话，在那个海贼岛上就只有凛和埃尔戈两人迎击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缇奥了吧。

在这种情况下，很有可能不会像实际战斗那样，有无支祁的乱入。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说和预想的一样。其实呢，我赌博的功力不够深呐」

美丽的男人夸张地感叹道。

「这次也是一样。没想到封印<于尽头闪耀之枪>时，竟然使用了LogosReact·Replica。不列颠的魔女，留下了某种不得了的东西呢」

「啊……！」

我倒吸一口凉气。

吉兹明白其中的含义。

「你们应该也很清楚吧？所谓LogosReact，可是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之一」

除了时钟塔、彷徨海，还有另一个魔术协会·阿特拉斯院。

据说，这七大兵器是阿特拉斯院引以为傲的最大禁忌。

——「不要解开阿特拉斯的封印，会毁灭世界七次」

听人装腔作势地这么说过。

实际上，我也亲眼见过能够实现这一功能的机器。

而封印<于尽头闪耀之枪>的亚德，就是这七大兵器的复制品。

「教授，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是那个，七大兵器的？」

凛问道。

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听到，绝对听不下去的台词吧。

「……啊，是真的」

师父也承认了。

「但是，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从结果来看，虽然我们知道亚德的内核是七大武器的复制品这一事实，但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却仍是迷雾之中。

先不说会不会相信，老实说，

「嗯，不，不」

吉兹又发出了独特的笑声。

「不知道。你说不知道？这倒是很有意思啊，你们。现代的魔术师也不赖嘛。毕竟无知也是种武器。对于知之者的话，倒是可以用上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对付，但对无知之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一半一半吗？」

听了师父的话，吉兹立刻回答。

「真相是不知道，但可以假设。也有头绪。啊，原来如此，好像这确实是时钟塔会用的伎俩。你们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在原本只拥有过去魔术师群体中，你们选择与现代合流。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吉兹眯起美丽的细长眼睛说。

「要我说的话，你就是时钟塔本身，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不是吧？」

师父的脸颊微微抽搐。

这是我也想象不到的评价。

因为，在时钟塔里，师父是出类拔萃的异端儿。无论问谁，都肯定不会觉得会有第二个这样的君主。

但是，这样的师父却被彷徨海的魔术师说成是时钟塔本身。

「嗯，嗯，原来如此，说不定确实和我很像啊，若珑」

「你在偷听我说话是吧，臭老头」

「我对你的印象也越来越立体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在说我的坏话」

若珑和吉兹互相议论着。

然后，他呆呆地望着师父。

「确实，这家伙在这里解决比较好」

「！」

我走到前面。

没有考虑任何胜算。

如果是伤害师父的话，这是不能原谅的。不管多么鲁莽和无意义，自己的选择只有一个。

但是，

「……若珑」

这句低语让若珑回过头来。

是亚纪良。

好像是用魔力动摇了大脑，但随着若珑炉心的停止，那个术式也失去了效力吗？还是早早就恢复了呢？

少女匍匐着慢慢靠近青年。

「……若珑不要紧吗……痛吗……」

可能还在看着幻象。

少女的眼神飘忽不定，仿佛真的在梦中。

那只手摸到了外壳剥落后的酒保服胸前。

「亚纪良……」

「太好了……心脏……在跳动……」

少女真的很开心地笑了。

「哪里也……不要去啊……」

虽然很细微，但不能漏听。

这是比自己的宝具更强力的，束缚竜的咒语。

亚纪良的手从若珑的胸前滑落。

若玲珑慌忙抱起少女。

若珑抱着再次昏厥的亚纪良，一动不动。

只有月光照耀着两人的身影。

「……啧啧」

吉兹咂了咂嘴。

「啊、啊、啊，我的心都要干瘪了」

「吉兹？」

师父叫着他的名字。

于是，彷徨海的魔术师撇了撇嘴。

「然后呢，这算是和夜劫赌赢了吧。既然这样，咱就只能带走了。但是计划外的外物就罢了。干咱们这行的都讲究个缘起不是？不管是赢了还是输了，都要把赌盘弄干净」

他‘呼’地一声，滑步到弟子和少女身边。

「所以，就这样吧」

美貌的魔术师动起手来。

吉兹的手指刺进了亚纪良的后背。

「亚纪良？！」

在‘啊’地一声喊出来的自己的面前，吉兹的手像从果冻里抽出叉子一样拉出来。

他摇了摇头。

有什么东西被扔飞了出去。

‘噗’的一声，落在师父手中的那个东西，就像一个暗红色的器官，正战战兢兢地蠢动着。

「移植到这个女孩身上的神体，这是其中的一半」

「什——！」

「就像古代的心灵手术一样。呵呵，你可得要感谢我这个臭老头啊。以前如果没有特别的好酒，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亚纪良的手被抽出来，仍在睡梦中。

衣服和头发上都没有沾一滴血。

亚纪良身上毫无伤痕，在一瞬间就完成了那样的事情。

「拿回一半的神体，夜劫应该能接受吧。如果只有一半的话，老夫这不肖弟子的喰神冲动应该也能暂时忍受。有点可惜，但这个国家的确有三方一两损之类的说法来着。全员妥协的话，就能全员少损失一点儿什么的」

「老爹……」

「你还是先感谢一下你这师父吧。要想把圣枪之影拔出来，也得花点功夫」

‘咚’的一声，他摸了摸若珑的胸口。

然后，他移开视线。

「……埃尔戈」

他喊道。

可能是力气还没恢复，红发年轻人还蹲在地上。

「怎么样？第二柱好像也意识到了，想起我是谁了吗？」

「没有」

年轻人摇了摇头。

「但是，我明白，我明白了」

而且，埃尔戈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的表情与在海贼岛上与孩子们接触时的亲切，以及对若珑抱有的单纯而激烈的斗志完全不同。

他明确地告之。

「我讨厌你」

是憎恨。

于是，吉兹的嘴唇像冰花一样绽开了。

「是个理想的答案。看来你找到了一位好师父」

「我吗？我做了什么？」

「你做好啊，你做的非常好，现代魔术师（Magus），真值得骄傲」

「那你就答应我」

师父开口道。

「绝对不能伤害夜劫亚纪良」

「哦，这一点不能让步吗？」

「我被两仪干也委托，以及斗雕源马。既然如此，无论我的行为多么肤浅，如果没有这样的保证，我是不会退缩的」

不会退缩，师父宣告到。

吉兹开心的眼睛里没有露出答案，只是映出师父的样子。就连师父指尖微微颤抖的地方，他也没有看漏。

然后，

「我保证」

若珑说。

「就算是这个死老头，我也不会让他伤到她」

「嗯、不、不。叛逆期好像很可怕呢」

吉兹笑着仰望天空。

突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月亮会不会嫉妒呢？那是一个比月亮还美的男人。

「明白了吧，君主。这里便是中转点（Turning·point）」

吉兹喃喃道。

简直就像说出只有两个人的秘密一样。

「如果你想要解决埃尔戈身上的问题，第三位神的正体尚不明确，为此还需要旅行。在这段时间里，我会让这家伙发挥作用。你也尽量调整好埃尔戈和弟子们吧」

「…………」

沉默了几秒，师父继续说。

「……你把弟子当成什么了？」

「当然是」

吉兹立刻回答。

「注入了许多心血的珍贵道具」

「……吉兹……」

师父瞪着眼睛。

似乎在高喊，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哦、不、不，想法不同吗？」

吉兹玩弄般地笑了笑。

然后，

「埃尔梅罗二世和他的弟子们。咱们在肥沃的新月下再见吧」

就这样，彷徨海的魔术师转动手指。

好像是描绘了什么印章一般。

风吹了起来。

一瞬间，我捂住了脸。

当我放下手的时候，吉兹和若珑——不，包括亚纪良在内的三个人都不见了。

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消失了」

「瞬间移动，在现代是魔法的范畴……但对于彷徨海来说，还是魔术的范畴吧。能熟练使用也不足为奇」

师父茫然地说。

太累了。

虽然只是一夜，却感觉自己战斗了很久很久。

不仅是肌肉，全身的魔术回路都在悲鸣。好像连灵魂都疲惫了。

肯定不只是自己。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放松一切，度过夜晚。

被凛的防御术式保护，倒在地上的夜劫术者也一定是这样吧。

‘砰’的一声。

回头一看，夜空中出现了色彩。

在银河中绽放，格外鲜艳的大轮红色。

「……我想吃棉花糖了」

师父苦笑道。

凛和埃尔戈都疲惫不堪，但仍以有所成就的侧脸望着烟花。

那是我在朽绳山看到的，最后的烟花。

7

夜劫的宅邸也有了动静。

「……好像已经结束了」

朱音脱口而出。

她知道若珑和埃尔戈在仪式场上发生的激烈冲突。

即使在夜劫的施术者们都倒下了，几乎所有的魔术回路都被烧毁的如今，她和这座山还是有联系的。虽然几乎无法解读，但至少知道在哪里发生了怎样的战争。

不管怎样，这是一场她已经无法应付的战争。

雪信和亚纪良——还有神体到底怎么样了？

如果这一切都失去了的话，要想重新建立就需要花费时间了。

对夜劫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这种情况下，就要和其他组织取得联系。

作为稀少的神体的管理人，虽然会被人追责，但总比技术和传统完全失传要好。不管怎样，应该能活用自己与政界财界的关系做点什么吧。

陷入沉思片刻后，朱音突然问道。

「你是怎么说的？」

「不管形式如何，若是埃尔梅罗二世能帮到夜劫亚纪良的话，就放过他们吧。仅此而已」

确实，两仪干也说的只有这些。

把朱音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动摇了夜劫本身的男人，最终只要求了夜劫亚纪良。

朱音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

「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执着？」

又问了一遍。

「夜劫也是如此，彷徨海也好，时钟塔的君主也好，到处都是令人不快的话题。不管怎么说，在途中你也会注意到吧。及时脱身的机会不是有很多吗？」

干也直直地看着她，开口了。

「夜劫是两仪家的远亲吧？」

「是啊，所以我试着委托别人找人，结果就是这样。我现在很后悔」

尽是挖苦的语气。

但是，干也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既然是妻子家的事，我就想尽量好好处理」

「…………」

朱音沉默了一会儿。

长时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失言又欲语了好几次，终于问道。

「就这样吗？」

「仅此而已。当然，力所能及的事情都是在范围内的，我并没有做做不到的事情的打算」

干也不可思议地回答。

但是，她又问了一次。

「真的，难道你真的只是这样？」

这次没有人回答。

朱音睁大了眼睛。

多少年没有像这样目瞪口呆了。也许长大以后一次也没有过。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感觉连魔术回路烧灼的疼痛都远离了。

叹了口气，仰望天花板。

「真是够了。为什么用生命来争夺生命，争夺到神秘的极限的最后，听到的却是这种痴情话？」

干也一脸不满的表情。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也没有抗辩。

「……啊，这样的话我们确实是赢不过你的」

她低声说。

「毕竟，这确实是【正常】的事情啊」

8

一个小时后，干也离开了宅邸。

在停车场上车之前，回过头来。

「谢谢」

他脱口而出。

就这样坐在驾驶席上，系好安全带，握住方向盘，马上离开夜劫宅邸。

异变就在这里发生了。

在稍远处的树林里，有瘴气。

如果是有灵感的人，应该能看到类似肉块球体的东西吧。

又像雾又像虫，但总让人联想到人。

魑魅魍魉。

这次仪式上仅存的一滴，就在结界外面成形了。

如果是夜劫的人，首先是不成问题的那类。

但如果是一般人，被附体则是致命的——这样的灵体，注视着那飞驰而过的汽车。

张开下巴，似乎在说无论如何都想吃那个。

里面透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恶意和执念。

就在这时。

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魍魉低头看着它，意外地颤抖着。

因为那只是一把非常普通的刀。

不可能伤害到灵体，普普通通的利刃。

尽管如此，受到的冲击却是前所未闻的。比任何魔术、神秘都要绝对，都具有压倒性。

魍魉就这样消失了。

只剩下小刀被转了一圈，收了起来。

使用者是一个黑发的女人。

她在和服外面披了一件红色的外套。

在这个季节好像也不觉得热。

不可思议的眼睛。

闪着被吸进去的虹色光芒。

直死之魔眼，被一部分魔术师所流传的，神秘中的神秘。

眼睛只眨了一下，又变回普通的黑色。

「真是的，这家伙还是那么天真。虽然轮不到我来说」

女人瞥了一眼车子离开的道路。

然后，

「差不多该回家了」

仰望烟花结束的夜空，低声说道。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终章

机场大厅内，匆忙的人们来来往往。

每个人看起来都规整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这就日本的国民性吗？特别是身着商务西装的人特别多，总感觉有点像现代的忍者。

这就是日本最大的国际航空港——成田机场。

在这块显示着世界各大城市的电子大屏幕前面，

「好像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呢」

凛回顾起这段时间的经历，似乎有些吃惊。

与夜劫一族进行对抗，大国主神和太祖竜·提丰，埃尔戈体内的第二位神明，最后还遇到了彷徨海的魔术师。不管怎么说都太夸张了吧，教授。

「……我已经不想再品鉴了」

师父不厌其烦地在眉间挥了挥手。

自那之后过了四天。

在这段时间内，我们都在静养，不过最疲惫的人是师父。虽然几乎没有外伤，但在仪式执行过程中被陪着埃尔戈一起折腾，再加上一直在走山路，导致肌肉酸痛，无法正常活动。

结果就是，他的秋叶原之旅没能实现，从旅社坐出租车前往机场的路上，他也只能用手捂着脸，‘太差劲了吧’这样低声抱怨着。

这时，自己也突然产生了疑问。

「凛，现在离开日本，你不会感到寂寞吗？」

嗯，没有吧。如果是冬木的话还另说，东京就没有那种感觉了。虽然觉得日本是自己的祖国，但寂寞就不好说了……只是有点怀念冬木的老宅。

「….冬木吗？」

师父也简单回应道。

确实，我也有印象。虽然那玩意非常令人头疼，但每次到日本都会被告知人外魔境是存在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位于城市之中或者近郊的某个位置。

我认为这不是时钟塔的君主该说的话哦。而且，最后跟彷徨海激情对喷的人就是您吧？您还记得自己的立场吗，教授？

呃。

听到凛犀利的指责，师父小声地呻吟了一下。

凛望向机场的人群。

「我也很意外啊」

「嗯？」

她目光略显遥远地喃喃着。

「把弟子说成工具，我会生气」

「您还没明白吗？」

就连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师父他，从来没有把埃尔梅罗教室这样看待过呢」

因为类似的事情，连莱妮斯都一度生气过。

既然那些魔术师在接受师父指导之后都得到了进步，那么利用这些学生，就能够在各种场合中占据优势，这样的做法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但是，师父坚决地回绝了。

虽然自己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偶尔借助学生的力量，但绝不会积极地去利用。就拿这次事件来说，凛和师父之间始终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所以，是这样吧。

吉兹所说的话，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虽然在培养优秀弟子这一点上，他和师父是一致的，但两人的存在方式却截然相反。

基于这样的前提，白若珑会如何看待吉兹呢？

凛扑哧一笑。

「嗯，教授这一点倒也不错。不过，这次用掉的宝石还是需要补充吧？所以这回可以让教授买单吗？」

「呃，行吧……」

师父按着胃点了点头。

「嗯，我给你找门路，经费由我来出，你就拿论文来交换吧」

「当然没问题！十分感谢现代魔术科（诺利吉）君主大人的盛情款待！嘿嘿嘿，不用自己出钱，一边探寻世界各地的奥秘，一边还能接受实战指导，这不是很完美吗？」

凛的语气就像在歌唱一样，师父皱了皱眉头。

「你可真像个现代魔术师啊」

「那还用说，肯定的呀。彷徨海之言，您很在意吗？」

「是啊」

师父坦诚地回应道。

「只要身处时钟塔，即便是在明面上，任何人都把抵达根源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没有苦恼的余地和时间……但是，到了时钟塔之外，就会有不同的价值观。就算同为魔术师，也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价值观」

「所以嘛，我很开心啊」

凛笑了笑。

「所以，我觉得这次旅行太棒了。嗯，我想如同沐浴一样触及别人的心。就算和我想要的东西不一样，看到别人的宝物也会心跳加速吧」

「你根本就是海贼啊」

「您能否再用一些适合夸奖淑女（Lady）的词汇呢？」

他们俩的拌嘴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过了一会，

「我买回来了！」

传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

埃尔戈正提着饮料。

「老师的无糖咖啡，凛的芭乐汁」

「谢谢」

凛道谢之后，埃尔戈把饮料递给了二人。

这次受伤最重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年轻人，但他似乎已经不痛了。恢复能力依然惊人，只花了三天就恢复正常了。

不过，师父之前提到过。

如果白若珑使用了从宙斯那里掠夺的另一种权能——不死之镰哈尔佩（Harpe）的话，埃尔戈就算拥有再强的再生能力，也无法抵抗诅咒。

至于为什么没有使用，是因为他并不能使用所有的权能？或者说只是吝惜魔力？

还是说，另有隐情……？

正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埃尔戈把饮料递给了我。

「给，这杯皇家奶茶（Royal Milk Tea）是姐姐点的」

「那个……姐姐，还是不要这样喊我吧？」

「我不会改口的哦，因为我是师弟啊」

埃尔戈笑着拒绝了。

自打朽绳山事件之后，年轻人就是这样称呼我的。

埃尔戈管凛喊师姐，应该和这种情况差不多。但是从外貌上来看，自己（我）才是妹妹，但是埃尔戈却坚持不改口，所以更头疼……

「……那也没办法呢」

我一边拉下兜帽，一边拉起易拉罐的拉环。

被这样称呼也不赖嘛，不过还是想把视线转开。

添加了大量白砂糖的液体从舌尖滑过。

虽然在香气上保持克制，但风味依然浓厚。回甘也不违和，留下浓郁的味道。

我觉得这个国家迄今为止品尝过最棒的味道，就是罐装饮料的味道。

正当我在慢慢品味的时候，手扶梯的另一侧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很讨人喜欢的消瘦男人。

「干也」

两仪干也摸了摸遮住一只眼睛的头发，笑着说道。

「听说诸位今天就要出发了」

「万分感谢您的款待。托您的福，我们才能免于遭受夜劫的刁难，顺利离开日本」

师父低头行礼。

身着连衣裙的少女也从一旁踏出头来。

「哦呀，大小姐也是」

于是，两仪未那不太乐意地开口说道。

「黑桐他啊，自打妈妈回家之后，心情就很好，真没劲」

那个场景似乎浮现在我眼前。

干也的妻子因为反感对夜劫的处理方式而离家出走，大概是事件结束之后才回来的吧。

虽然他很单纯，让人忍俊不禁，但我觉得他周围的人都很喜欢他。

即使有所曲折，也不会松开彼此的手——这样的关系一定很棒吧。

「我感觉没什么变化啊？」

「才不是呢！」

未那似乎有点生气。

说不定，这就是少女喜欢以黑桐称呼干也的原因吧，我的脑海中掠过这样的思绪。

接着，未那抬起头来。

「失忆先生，你的情况如何呢？」

似乎是对埃尔戈说的。

咋说呢，记忆还没恢复呢。

「啊咧？」

「怎么了？」

「可是，你的表情似乎变得成熟了，我还以为你的记忆恢复了呢」

「是这样吗？」

嗯～埃尔戈歪了歪头。

确实，年轻人的表情变了很多。

那个纯洁，茫然，总是睡意朦胧的他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温和之中蕴含着一颗坚定的心的年轻人。

「你是想要战胜某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埃尔戈眨了眨眼睛。

「你能看出来吗？」

「不经意间会表露出来呢，特别是男孩子」

看上去至少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正在被一个七岁左右的少女教导着。

「输了一局，和了一局，差不多是这样吧？」

「所以争取第三局必胜咯？」

「我会努力的」

「你没有那个打算，也没有那个想法，没错吧？」

她开心地笑了。

「自己中意的一本书还在连载呢。虽然故事的发展尚且不太清楚，但封面我很喜欢哦，失忆先生」

她认真地说着。

一定会修成正果吧。

与此同时，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干也看着埃尔戈和未那，小声问道。

「雪信他情况怎么样？」

「我听说他的排异反应非常严重。目前还能勉强维持，不过时日不多了吧」

师父回答道。

是一年、两年，还是更短呢？

在时钟塔，围绕着魔术刻印，类似的事件也很多。

循环往复的悲喜交加，对于魔术师家系而言，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宿命。即使在日本这个以不同方式对待神秘的国度，也不会改变。

「不过，我事先从时钟塔那边取得了关于魔术刻印排异反应的资料。从吉兹手中回收的神体也交付给了夜劫家族，大概能或多或少延长寿命吧。毕竟忠诚与他的夜劫术士们也在竭尽全力吧」

「….是这样吗？」

确实，家族的术士对雪信忠心耿耿。

人活着就会与社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联系。

即便结果是把妻女逼上绝路，也不能责怪和周围人的关系本身。

埃尔戈听到师父他们的对话，突然问道。

……可以被原谅吗？

谁都没有资格原谅。

干也说道。

这是我从别人那里学到的……人的一生只能杀一个人，大多数人都会把这个资格用在自己身上，原谅自己的死。即使没有直接对妻女下手，雪信先生大概也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吧。

「那真是……令人悲哀啊」

埃尔戈垂下视线。

（……只能原谅杀掉一人的罪业。）

对于干也的话，自己不知为何，有一种奇特的理解。

——『不论是爱情、憎恨、嫉妒，一旦超过了限度，就无可奈何了。如此一来只能将对手抹除，或者将对手收入囊中。驱逐到不可见之地，或者加入同一个团体也可以，但是，大概最极端的手段就是杀害对方，或者吃掉对方。』

埃尔戈所言和干也先生所言是一个意思。

如果因为超越限度的情感而让对方消失的话，杀人者也会承受相同的空白。

那份空白，大概是一个人的分量吧。

……

恐怕两仪干也并不知道夜劫雪信失去生活平衡的原因在于其自身。

今后，不会有人告诉他了。

但是，如果要说他完全没留意到，我觉得也不对。

无论如何，人类都会相互影响。

无论怎么做，人类都是会变化的。

在这种事情上，我觉得这个男人绝不会迟钝。

干也问埃尔戈。

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啊。

嗯～埃尔戈回答道。

非常古老，非常深邃，非常静谧。

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新加坡是最新的国家。

作为政体是极其新颖的，但在其内部，跨越多个地域的古老文化相互碰撞，这种反差形成了新加坡的独特魅力。

这个国家（日本）完全不同。

越是深挖，呈现出的颜色就越是变化。

就像对夜劫朱音和雪信先生的印象，在不断改变一样。

如果有一天再次造访，这个国家想必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吧。

亚纪良的事情，我会继续调查的。

师父承诺。

就算跟白若珑约好了，也不能确保她平安无事，还需要更多的人来关注她的人生。

拜托您了。

干也说道。

我盯着排列着许多首都名称的电子大屏，开口问道。

那么下一站是？

去埃及，我在那边约好了人。

＊

和干也父女分别之后，我向师父问道。

师父说的人是拉提奥·库尔德利斯·海拉姆吗？

在埃及见面的对象。

和埃尔戈实验有关的三位魔术师之一的后代。

「啊，露维亚和莱妮斯也在待命的样子。直到我们将夜劫神体的数据交付阿特拉斯院为止，我们都是合作关系。姑且把必要的资料和文件整理成数据，在埃及进行交接。关于埃尔戈的脸，我还想调查一下」

接着，师父又嘟囔了一句。

「不过，更重要的是，就在我们前往阿特拉斯院之前，LogosReact进行了再启动」

我也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带炸药去火药厂一样。而且，这位炸弹还是这座火药厂违禁物的仿造品。

根据具体情况，还必须考虑可能产生的新问题。

「再加上，吉兹所说的肥沃的新月也是如此。那是自波斯湾延展到巴勒斯坦、埃及，字面意义上的新月地区。不仅是彷徨海，最古的神话英雄王统御的美索不达米亚，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陵墓也在这块地区。同时也是我以前踏足的地方」

成为君主之前，师父似乎有一段周游世界的经历。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去过吧。

「魔术的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偶然吗？」

如果按照吉兹的观点，凛和埃尔戈的合流也是他诱导的结果。

现代还不知道宿命的必然会编织出何种产物。但毫无疑问，某种存在正以宿命般的力量在前恭候。

兜帽下露出的银发中，混入了不过一缕金发。

「……」

「怎么了，格蕾？」

「不，没什么特别的」

我摇了摇头。

自己的金发，感觉似乎又，多了一些。

＊

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临上飞机的时候，师父接到了电话。

师父看了看屏幕上的信息，脸色一沉，他按下了接听键。

「嘿呀，兄长」

「怎么了，莱妮斯。这会我们正要动身前往埃及」

「——莱妮斯？」

嗯？我发出疑惑的声音。

师父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让我听听也没关系吧。即便没有打开扬声器模式，只需要稍微『强化』一下耳朵，也能听个大概。

「不对，这件事有点麻烦，我想先跟你联系一下」

「……你这家伙」

果不其然，师父的声音中带着怨念。

事到如今，既然莱妮斯都说是麻烦事，那必然是相当棘手的案件。

「……不管怎么说，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吧」

「嗯，听到兄长你这么说我很感激呢。这不是在调查彷徨海的事情嘛」

「所以嘛，我也想加入进来」

「只不过呢，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是一件杀人事件——应该说是，密室杀人吧？」

师父的表情一下凝重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雇一个更优秀的名侦探吧。我之前说过很多次了，把我当作侦探差遣是不对的」

「哈哈哈，很遗憾，这是只有兄长你才能处理的案件呢」

「……你说什么？」

听懂这句话，师父皱起了眉头。

与之相对的，莱妮斯似乎看到了师父的愁眉苦脸，用愉悦的声音继续说道。

「既然兄长你不拒绝，那我也不客气了。哎呀，我有点太熟练了，你可别笑话我哦？毕竟我也在想办法嘛」

郑重其事地做了开场白。

随后的发言，让机场的杂音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这次的案件，是法老杀人」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后记

等大家久等了，在此为您送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第三卷。

首先，请允许我为此次发售延期（相较往年延后一个月）而道歉。

购入纸质书的读者可能已经察觉到了，第三卷的分量超过了之前发售的系列书刊中的任何一本……实际上，在本人执笔的过程中，家父生病住院了。

万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考虑到父亲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显然需要亲人的照顾和陪伴。所以和TYPE-MOON协商之后，将发售日期推迟了一个月。

TYPE-MOON和编辑部都没有表现出为难的样子「三田先生，您大可放心，让我们来安排吧」他们这样告诉我，真的被拯救了呢。

现在，父亲和我一起慢慢适应，开始了新的生活。父亲在住院期间离开了电子产品，经常会发呆，我给他推荐了《勇者斗恶龙11S》，第二天他告诉我「这游戏挺有意思的，给我买本攻略书吧」，这让我切身体会到了游戏的力量，我很开心。

*

私事拖得太久了。

关于本篇，一句话形容就是总体战。

接连发布的FGO2.6的戴冠仪式以及《月姬R》给整个夏天带来了不小的影响。2021年的夏天对于TYPE-MOON的爱好者来说是超高级豪华的季节，没错吧？

既然如此，这边也不能示弱，必须拿出能让品尝过盛夏的粉丝们充分满意的作品。毕竟，TYPE-MOON为了本次日本之旅所托付给我的角色和世界观，都是毫不逊色的优品。

神与竜。

日本魔术的深渊。

彷徨海的魔人·白若珑

接连登场的是远坂凛和两仪父女。

埃尔梅罗二世，格蕾以及埃尔戈他们如何应战。时钟塔的君主将会如何解体夜劫之暗。夜劫的神，若珑的竜，以及埃尔戈体内第二位神的身份是什么。

在下打算以自己的方式，直面这超凡的传奇故事。如果您能喜欢就太好了。

*

谈一谈TYPE-MOON的事情吧，本作中的《空之境界》的时间节点是在《空之境界》本篇之后，《未来福音》之前。

大陆的思想魔术，日本魔术和神话以及魔术组织的相关的设定，是结合了过去TYPE-MOON的作品和资料中的描述，以及同奈须先生逐一商榷，重新构造和分享后确定的。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为了共享这方面的设定，我同东出佑一郎先生，樱井光先生还有奈须先生进行了长时间的会谈。从《空之境界》中的退魔家族，以及《Fate/stay night》中关于山和法术师的记录开始整理，整合了那个时候确定下来的几个设定——道满、平安京、太公望等FGO主线以及相关活动的内容。与之相对的，世界观明显不同的咕哒咕哒时空和Servant·universe的各种设定并没有被纳入本篇，当大家综合思考的时候请留意这一点。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在最后，对以下人员进行感谢。

耗费大量精力设计出多种样式的坂本峰地女士。

进行了横跨东西人文历史繁琐考据的三轮清宗先生。

帮助我进行了二次校对的合作者，成田良悟先生。

当然还有奈须先生、OKSG先生以及TYPE-MOON的各位。

我在这里向各位在此表示感谢。

那么，下一卷再会。

我想，大概下次见面是在夏天了呢。

第三卷 彷徨海的魔人 下 插图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Ahnenerbe汉化组

翻译：飞鸟、魔法使TAPE、hehehebb4、单推格蕾蔓、凩夏

校对：飞鸟、单推格蕾蔓

润色修订：飞鸟

我们在埃及首都开罗上了火车，经过了大概三十分钟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近期埃及当地的局势，铁路警察正拿着步枪，神情紧张地四处巡逻。不过车厢里却是一片喧闹，就连我们所在的车厢里也播放着欢快的当地歌曲。周围的乘客看样子是足球俱乐部的球迷，正在收听广播实时转播的赛况，情绪十分高涨。

虽然我们买的是一等座（First Class），但完全没有与之相符的豪华氛围。话虽如此，这节车厢最伟大之处莫过于安装了空调。对于还不能通过魔术调节体温应对寒暖的师父来说，也没有其他Option了。

「出城之后，就有一种下埃及（Lower Eygpt）的感觉」

坐在我旁边的凛从车窗中探出身子，两眼放光。

夏季的烈日照射着裸露的锈色大地。

在这片辽阔得几乎要压倒我们的土地上，一些岩石滚动着。那些岩石几乎都和人头一个尺寸，偶尔还夹着小车那么大的石块，附近还能看到些许绿色植物探出头来。

这是一个初看觉得单调，但其内部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Rhythm的世界。

「我总感觉，眼前的景色跟我所知晓的沙漠不一样」

「……是Stony desert（砾质沙漠）啊」

师父一边挪动着眼罩，一边如此说道。

我和凛坐一边，师父和埃尔戈坐在我们对面，他似乎放弃了想要补觉的念头。

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师父这副样子就像一只睡眼惺忪的大狗，非常的可爱。

「所谓的沙漠，如果按照粗略的标准进行分类的话，大概有三到七种，如果分析具体情况的话，大概能有几十种。相较于我们想象中的Sandy Desert（沙质荒漠），Stony Desert（砾质沙漠）更接近荒野。如果赶上埃及的雨季，甚至会出现植被丰茂的景象」

「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埃及也有你们想象中的那种Sandy Desert。单就沙漠而言，在这个国度也有各种各样的面貌。刚才Miss远坂提到了下埃及（Lower Eygpt），人们以尼罗河上下游作为基准将埃及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埃及和下埃及的沙漠是不一样的。除此之外，还存在因火山活动而产生的Black Desert（玄武岩沙漠），以及由石灰岩构成的White Desert」

听着师父的讲解，望着对于窗外流动着的沙漠，思绪万千。

在各种气候和环境的影响下，人类创造了历史。

那么，拥有多种多样的沙漠的埃及，在沙漠的影响下，产生了怎样的思想呢？

或者说，产生了怎样的神呢？

（……比如说）

现在的自己，知晓其中的一位。

砂柩战神（塞特）。

这位军神杀害了自己的兄弟，将其尸体切成十四份投入了尼罗河之中。

在古埃及的某个时期被视作邪恶的象征，为世人惧怕。

在古埃及另一个时期作为救国的指导者，为世人崇拜。

自己认识的，一个红发的年轻人，吞食了这样一位神的碎片。

突然回过头来。

因为听到了夹杂在列车声响中的，其他的声音。

「你在画什么东西？」

坐在师父旁边的埃尔戈正摊开手帐，认真地描绘着什么。

「啊就是，旅途中的种种。拉娜让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以绘画的形式记录下来」

瞧了瞧年轻人捧着的手帐，他以质朴的笔触描绘了美丽的海岸以及在海浪中嬉戏的孩子们。

「这是海贼岛上的孩子们吗？」

师父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容。

「是的」

埃尔戈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那是红发年轻人最初结识的，岛上的人们。

「你要看吗？」

他把手帐递过来，当我看到上面的内容之后，差点哇哦一声喊出声。

浅茶色的纸张上画着几副铅笔画。

大概是单体素描，海贼岛上活泼的孩子们以及拿着武器的青年们，感觉是从心仪的一端开始，将整页纸填得满满当当。

尤其引人注目得是一位在现代化的海港双手叉腰，一头黑色秀发在海风中飘动的女性。

「这是在新加坡那个时候的远坂凛小姐吧」

「唉？我，没那么不得了吧？」

「确实与你相称，不是吗？」

听到师父这么说之后，凛有些不服气地撅起嘴巴。

继续往后翻，出现在眼前的是从新加坡出发之后的景色。

与机场的飞机、秋叶原的街道一起，描绘了日本祭典的风景。

虽然是Monochrome风格，却能浮现出细小的烟花色彩，真是不可思议。

一定是因为，这是大家一起旅行的关系吧。

还有就是，仰望夜空的屋顶之景。

「这一部分是东京的」

「和未那，在那个事务所的屋顶上」

化作埃尔戈之手的少女，非常的可爱。

白色连衣裙翻飞的背影，仿佛要冲向星空。在种种不幸交织的日本事件中，我们和这位少女以及她父亲的相遇，是无可替代的回忆。

埃尔戈在此处绘制了端坐着的两仪干也，白若珑端过来的炒饭，吃着炒饭的夜劫亚纪良的侧脸，还有夜劫雪信以及夜劫朱音这对母子。

看到这些图画，微笑的同时，胸口又微微犯疼。

然后就是，还没画完的，刚才的那片Stony Desert。

「真棒啊」自己不禁说道。

尽管只是观察了一下四周，自己却似乎能在草图中感受到掠过大地的风。

「时间就好像被关在了这个手帐里一样」

我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行。

虽然还不到一个月，但那段时间的厚度已经在我心中凸显出来了。

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这一次，能请姐姐当model吗？」

「你说这个……没问题的，但能不能别喊我姐姐呢？」

「不行，因为姐姐就是姐姐啊」

埃尔戈语气坚定地说道。

总感觉，东京之行让这位年轻人的主张变强了。

对于我而言，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发痒。

有一种被晾在一旁的寂寞感，心情不知该如何安放。

「……」

还在挪动眼罩的师父好奇地看着我和埃尔戈。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简直就像普通的旅行一样」

「普通的？」

自己眨了眨眼睛，不禁说道。

多么，遥远啊。

但是，难道只有自己觉得遥远吗？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在日本遇到的两仪干也。

被那样的『特别』包围，却纹丝不动的『普通』。

其实，应该不是随便换哪个人去都能像他那样吧。

「师父，我……」

正当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哎呀……」

从火车前行的方向传来了叫声。

就像刚才凛一样，从车窗弹出身体的男孩摁住了自己的脑袋。

好像是帽子被吹走了。

在自己的视野边缘，有一片暗淡的白色飘过，一眨眼就不见了。

面面相觑之后，埃尔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蹲在了快要哭出来的男孩跟前。

「是这顶帽子吗？」

他那修长的手上，就像变魔术一样托着男孩的帽子。

「我正好够到了」

埃尔戈笑了笑。

旁边的男孩母亲睁大了眼镜，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埃尔戈并没有说谎。

埃尔戈所拥有的看不见的手，能触及二十米开外的地方。

男孩两眼放光，高兴地把帽子戴在头上。

「谢谢你！（Shukran，阿拉伯语）」

听到阿拉伯语的感谢，埃尔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以笑容回应男孩。

又过了一会，男孩的母亲走了过来，递过来一个用纸包着的Cake。

或许是手工制作的吧，在不太均匀的面料上，有些许杏仁。

「这是阿拉伯世界的传统点心，Basbousa（巴布萨）。请您收下吧」

「我明白了」

埃尔戈坦率地说道，把蛋糕放在膝盖上，瞪大眼睛盯着看了好一会，好像自己正捧着一件谁也不知道的秘宝。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只见他脸色一惊，朝我们这边转过头来。

「姐姐和大家也一起吃吧」

「啊，好的」

我把分到的巴布萨含在嘴里。

「……好甜啊」

湿润的质地在口中融化，令人吃惊的甘甜令我睁大了眼睛。

大概是浸过糖浆，或许是因为香浓的杏仁，居然没有想象中的腻。

自己家乡的砂糖点心Fudge也很甜，但这是另一种甜。

在沙漠繁多的土地上诞生的点心，总觉得可以接受。

前面的车厢又传来了埃及的歌曲。

窗外是红褐色的Stony Desert。就算车厢里面装了旧空调也无济于事，热气蒸腾着整个车厢。

凛擦了擦汗，回过头来。

「教授，你的心情似乎很紧张呢」

「我以前也坐过这班车。那个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需要混在当地人中间，所以买了二等座」

师父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如此回答。

那大概是，在他成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之前的事情吧。

在第四次圣杯战争结束之后，自己曾经环游世界——师父是这么说的。

我不禁问道。

「那么师父之前也去过我们现在的目的地吗？」

「再怎么说，这座城市都是以那家伙的名字命名的」

那温柔的表情，让我瞬间屏住呼吸。

用手按住激动的心脏，稍微深呼吸一下。

有的时候，这个人做这种事情。

突然袭击也得有个限度。

如果是故意的，我甚至想要控诉他是个坏家伙。

我移开了视线，又咬了一口刚才的点心。

一边感受着麻痹大脑的Syrup的甜味，一边在心中紧紧地握着目的地的名字。

「亚历山卓」如此喃喃自语着。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第一章

1

从埃及铁路的马斯尔站出来之后，步行一会儿，一片蔚蓝得令人惊讶的大海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既然是包括了意大利和希腊在内的地中海的话，那自然也面对着埃及的北侧，这种事实作为知识自己是明白的，但看来，自己脑子里好像还没能充分理解这个事实。

（这里就是，亚历山卓……）

阳光明媚、天空澄澈。

那大海的蔚蓝，也是源自映射如此明媚的天空而来的吧。

「那，我就先和埃尔戈一起先去酒店登记入住先咯」

单手把旅行包提到背后，凛如此说道。

「不是和我们一起吗？」

「虽然团体行动也行，但要是有什么万一都被抓了起来的话且不是很麻烦？既然从一开始阿特拉斯院的目标就是埃尔戈的话，那就没有把贵重的宝石特意展示出来的必要了吧。虽然想必之后总是要合流的，但那也得是确保了安全之后了呢」

「……啊」

确实如此。

虽然现在是和莱妮丝和露维娅达成合作关系，暂且能让人安心，但在当初的海贼岛上，第一个以埃尔戈为目标袭击过来的，就是那个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来着。

明明如此，我们却还要特意从日本一路来到埃及也是有原因的。

法老杀人事件。

因为这命名极其愚蠢的事件，我们受到了来自莱妮丝她们的求助。

在此之上的详细内情，要暂时放在合流之后才说明，所以现在还不清楚。不管怎么说，原本为了埃尔戈的治疗，我们也有和对方会面的必要……但唯独不能以观光的心情过来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毕竟，这里可以说是敌人的根据地啊。

原本还很放松的心情，突然因此变得紧张了起来。

「老师和师姐也要小心啊」

「嗯。我一定会保护好师父的」

在我全力点头后，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我也说点啥，不过看来只能拜托你了」

「嘿嘿嘿！毕竟事到如今你就算锻炼自己也就那样了嘛！」

听闻我右肩的固定具中响起的亚德的声音，师父「咕」地漏出了一声呻吟。虽然这对师父有点可怜，但可悲的是这确实是事实。

在凛她们走后，师父也拿起公文包，转过身去。

「那么，我们就以被她们指示的目的地的方向走吧。毕竟是要和阿特拉斯院接触呢」

「好的」

就这样，我和师父两人开始走到街上。

道路被清洁得很漂亮，让人十分意外。

虽然明明是沙漠之城却能看到海这件事也很不可思议，但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从首都开罗就一路飘着的布满沙尘的空气，在这里也格外地清爽。

要是在开罗的话，就会简单易懂地横溢着热气了。

在遍布垃圾的道路上，信号也时好时坏，到处都堵车。喇叭声不绝于耳，而在车流中则有推着香蕉或者枣子的手推车的小贩，甚至是驴车悠然地走在其中。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堵在路上的车的车窗中伸出了纸币，而小贩则好像在和那样的车的车主在做生意的样子。

当然那样的场景想必也有作为埃及首都的特殊性，但我还是因此而过早得下了「那样的充满混沌的狂热氛围才是埃及」的结论了。

而那样的氛围，在这个城镇非常稀薄。

（怎么说呢……）

难道是因为亚历山卓是地中海的观光景点，这个原因吗？

当然，想来那也确实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我也能感受到其中那没法简单解释的某种奇怪的通畅感。

在路上行走的行人们的表情，也让人隐约从中感受到某种安稳。招牌和标记上也不只埃及语，多数还并列着英语，没什么闭锁的感觉。明明开罗和亚历山卓都应该是埃及屈指可数的大都市才对，但它们之间的性质差别却大得惊人。

风之城。

我的心里突然浮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不经意地接纳吹入的风，又不经意地将新的风送出。在风不断流动的土地上不会沉淀淤塞，我感觉到了这样的作风。

「怎么了呢？」

突然，师父向我问道。

「不，总觉得，这个城镇跟之前的开罗完全不一样」

「可能有历史的原因吧」

师父如此回答道。

「历史，吗？」

「这里在过去，曾是被称作世界的绳结的都市」

师父轻咳一声。

「我在列车里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吧。原本亚历山卓就是由身为外部的王的亚历山大三世——即伊斯坎达尔王的命令而建造，并被其赋予自己名字的都市。是由伊斯坎达尔在征服途中创造，又由其部下托勒密成为法老后，被确立为了埃及首都的城市。虽然似乎当时也建了不少其他的城市，但作为结果留下来的就是这里」

师父眺望着远方。

那一定是两千年以前的过去。

进行了无数的征服的大帝和其军队，也同样看见了这座城镇中的风景了吧。在广阔的沙漠中阔步前进，再被地中海的光景震撼心胸，然后又一次，以遥远的世界尽头为目标不断持续地进击下去。

我曾经，也听说过类似的话。

从那个被称作Faker的女人那边，伴随着她那非同一般的热情，听闻了留名历史的伊斯坎达尔的行军是何等荣耀，又迎来了何等悲哀的终末。

到现在，连这份记忆也已经远去。

「但是，也并不单纯是自然而然地残留下来的。毕竟这是一座经历过坎坷的命运的城市啊。比如说，这里既是诞生、孕育了最后的法老克里奥佩特拉，也是她最后迎来死亡的地方。而将她逼入了绝境的罗马军舰，恐怕也已经被尽数埋葬在了这片海洋中了吧」

就算是我也是听说过克里奥佩特拉的名字的。在世界历史上，如果触及关于美女的话题的话，没有能超过她的知名度的存在。

正好，已经走到了海岸边缘。

海面上反射着阳光，波浪闪闪地发着光。而在这期间有数艘游艇在其上行驶，讴歌着这片夏日的度假胜地。

在这片美丽的海洋中，究竟曾经带来了多少艘罗马军舰呢。而察觉到末日的克里奥佩特拉远眺着这些军舰时，她的内心又在想着什么呢？

看到不禁沉浸在了自己的空想里的我，师父只是微眯着眼笑着。

在沿岸的道路上，排列着好几个小摊。

很多都是连屋檐都没有，只是把食物胡乱并排摆放的非常简朴的小摊。好像其中也有只是把桌子和椅子摆在沙滩上的咖啡店。

而莫名勾引人的食欲的香味，从那些小摊上飘了过来。

「还在制作吗？」

师父微笑了起来。

他去了小摊里的其中一家，然后拿着两个不知夹着什么的扁平面包折返回来，递了一个给我。

「请吃吧，女士」

「啊，非常感谢」

明明在火车上已经吃过了蛋糕，现在却又觉得饿了起来，而且这好像还暴露了，让我很难为情。

最近，我的饭量稍微增加了一些。

从扁平的面包中，可以看到切碎了的意大利粉和鹰嘴豆、还能隐约看到其中夹着米饭。虽然总觉得有点乱七八糟，但浇在这些碳水化合物上，还冒着热气的番茄酱，带着一种让人禁不住咽口水的扑鼻香气。

下定决心地鼓起腮帮子咬了一口，满嘴刺激性的味道扩散了开了。

「……哇，总感觉，像是垃圾食品一样的味道呢」

「这是苦莎莉，主要是豆子和意大利粉的番茄酱饭。因为可以便宜地填饱肚子，所以我以前来这里的时候经常吃。只需要一英镑的能换成一整天的伙食。而这里因为是边走边吃，所以用平烤面包把这些夹在里面，所以吃起来更方便了」

师父自己也一只手拿着一边吃，一边好像很怀念地如此说道。这么说来，当时的师父也是这样，单手拿着这个苦莎莉，漫游在这座亚历山卓的各处吗。

咬第二口，第三口。这次控制着位置咬下去后，味道又改变了。

看来，这是根据沾上番茄酱分量口味也会发生改变的组合。

炸洋葱那脆脆的口感再加上大米和番茄酱的美味，越吃越入味。虽然感觉这应该是这家店自己研究的手艺，但不管如何也是很有路边小摊氛围的，让人高兴的食物呢。

「真的，很有趣……」

「虽然菜谱本身很简单，但即便是同样的苦莎莉之间也有独一无二的味道，是充满个性的料理。不过，这料理和亚历山卓不一样，历史还很浅呢。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驻扎在埃及的意大利人，把意大利通心粉混入米饭里而发源的食物」

「也有它是来源于印度的蒸饭，克西莉的说法哦。那是在伊文·巴图塔的《大旅行记》里也有记载的料理呢」

从一旁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

一瞬间，我就站在了师父的身前。

而在海岸上，站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吧。

棕色的长发完全遮住了眼睛，瘦小的身躯上穿着灰色的西装。仔细观察的话，那是相当优质的布料，从那如同吸在肩头上一般贴身的形状上来看，那西装恐怕是订做的吧。不过由于其本人的气质，完全没有高级货的感觉。

一言蔽之，那实在是非常个性鲜明的人。

但是，也明显，不是普通人。

虽然十分微弱，但从那个男人周围确实能感觉到魔力的波长。

（——阿特拉斯院？）

当然会让人这么想。

但是，那是和至今为止遇见的阿特拉斯院的人们完全不一样的气质。说到底阿特拉斯院应该是几乎不会使用魔力之类的东西的。

倒不如说，这种印象更贴近身边的……

「hello，好久不见了呢。埃尔梅罗二世、」

男人暧昧地如此笑道。

而与此相对的，师父的反应十分激烈。

「怎么会……居然是你……」

师父低声呻吟道。

「您是师父的熟人吗？」

「可不止是熟人的关系啊。……啊，当然，也不可能是在这里偶然间碰上的对吧？？」

长发男人，很为难一般挠了挠脸。

「嗯，想来你是觉得会是阿特拉斯院的人过来吧。嘛，这次的我确实是从阿特拉斯院来的就是了」

仿佛胆怯一般，声音的音调轻轻地下降了。

而沉默了数秒后。

师父慢慢垂下了头。

「我们这边才是，好久不见了。卡尔玛格利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不，君主·梅亚斯提亚」

＊

「……梅亚斯提亚？」

我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记错的话，那是时钟塔十二学科之一。考古科的别名应该就是这个。据说大部分场合，时钟塔的学科都会被冠以始祖的名字，而与这些家系相关联的人物们则担负着时钟塔的重任。

「君主·梅亚斯提亚、也就是，那个……」

「当然，就和你想的一样。卡尔玛格利夫氏正是考古学科的学科长，也是十二君主之一，君主·梅亚斯提亚本人啊」

我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十二君主之一，那也就是，和师父被称作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一样，在时钟塔仅有十二人的，魔术师们的王者。

仿佛看透了我的表情一样，卡尔玛格利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呀，没有威严真是不好意思呢」

「不，不是，没有那种事……」

虽然我这么回答，但声音却有点嘶哑。

实际上，这是因为他和至今为止遇到的君主们十分不一样。先不论师父，其他的君主们都在各种方向性上，散发着足以让人理解为魔术师们的领导者的存在感。

但从卡尔玛格利夫身上，却完全感觉不到那种东西。

就连他是魔术师的印象本身都很稀薄，说他是普通的商务人士更容易让人相信吧。

更何况，为什么在埃及，会发生这种偶然遇到时钟塔的君主之类的事态呢？

师父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在时钟塔的话自不必提，但为什么君主会在这里？」

「哈哈，没想到会被你这么说呢」

苦笑的卡尔玛格利夫轻轻咳嗽了几声。

「虽说如此，关于你们几位的状况我也在某种程度上有所知晓。刚刚，我们也谈到了阿特拉斯院了吧」

虽然男人的声音十分平静，但我的心脏却强烈地跳动了起来。

大概，师父也是这样吧。

（……某种程度知道？到底是多少程度？）

让人忍不住这样想。

打个比方，如果暴露了我们和吞噬了神明的埃尔戈在一起这件事的话，对时钟塔来说应该也会成为很大的问题才对。一个不小心的话，『那样珍贵的资源应该是时钟塔的共有资源才对』，毫无疑问会被这么说。我所知道的时钟塔就是这样的地方。

「法老的杀人事件，莱妮丝大小姐是这么说的呢」

卡尔玛格利夫的话语继续道。

「莱妮丝小姐吗？」

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我皱起了眉头。

「没错。不过关于细节的部分我也要保持一下沉默。很抱歉，这是稍微有点高度机密性的计划。嗯，不如说正因为是高机密度的计划，也有可能会变得更复杂就是了……」

「……」

不经意间，我和师父互相看了一眼。

感觉，话题变得有点奇怪了。

原本我们应该是为了寻找让被埃尔戈吞噬的神明归还的方法，准备和阿特拉斯院共享情报才对。被莱妮丝求助，归根结底应该也只是这个流程中发生的某些纠纷引起的才对，我们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在这里，居然出现了君主·梅亚斯提亚的计划。

那么，前提本身就突然被颠覆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汹涌的波涛。

嘈杂的游客。

亚历山卓的明媚风景，如今全部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

感觉从君主·梅亚斯提亚——这位初次相遇的君主的脚边，仿佛一切都在不断崩坏一般。

「很抱歉，希望你们能帮忙保密呢」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卡尔玛格利夫如此说道。

「现在，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组成了联合发掘团呢」

2

波浪的声音回到我的意识里，已经是大概十几分钟后了。

我们正被卡尔玛格利夫带领着，沿着城镇的海岸线走着。亚历山卓的海岸线，是一个巨大的弧形，而沿着海岸步行着的我们，自然就变成了绕着都市的东湾转了一圈。

而从中途开始，行人就逐渐开始减少了。

我回想起在伦敦和新加坡时好像也发生了一样的事情。

在绝大多数存在魔术协会的土地上，为了防止平民与魔术师不小心接触到，都会设置各种各样的举措来进行防范。大概，这里也被施以了类似的举措把。

毕竟，会那样做的所谓魔术协会，阿特拉斯院也正是其中一员。

时钟塔。

阿特拉斯院。

然后是，彷徨海。

这三个组织的总称才是魔术协会。原本应该是兄弟一样的关系，但随着历史的更迭互相之间逐渐失去了交流，到了现在听说已经几乎互相之间完全断绝交际了。我能和阿特拉斯院的人相遇，也仅限于两三个偶发事件中而已。

这种情况下，所谓的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想得东西太多，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那位看起来非常懦弱的卡尔玛格利夫和师父之间的关系我也不清楚。毕竟从时钟塔的人际情况来看，明明绝大多数情况下，出于弱势立场的都应该是师父那边才对。现在这种相反的情况令我有点混乱。

现在也只是，半自动地在移动双脚跟着他们两人而已。

而突然，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古老的城塞，正伫立在我们眼前。

「就在这」

「世界其他奇迹。至少应该知道它们的名字吧」

仰头望着城塞的师父，低声说道。

「嗯……虽然并没有全部记住」

吉萨的金字塔、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像，还有罗德岛的巨像等都很有名。这种明明是类似世界史的基础问题一样的知识我却还是记得模模糊糊的，很对不起。

师父对我的回答点了点头，说道。

「其中之一就是这里了。法罗斯的大灯塔」

「灯塔？」

眼前的建筑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灯塔的样子。

虽然是极为坚固的建筑，但无论哪里都看不出类似灯塔的要素。

要说起来的话，那仿佛沿着海岸线扎根，执拗地伸展着的那城墙的剑拔弩张的感觉更为突出。我并没有什么正经的军事知识，要是有人让我去攻陷这样的要塞的话，我恐怕会由于完全找不到能够侵入的突破口而被逼到走投无路吧。

「虽然之前就已经是半毁状态了，但在十四世纪的时候才由于地震而完全崩塌了。而在那之后，利用残留下来的地基，当时的统治者苏丹重新将其作为要塞建造了起来，并冠以自己的名字，将其称作卡特巴城堡」

卡尔玛格利夫进行说明。

原来如此，不愧是考古科的君主啊。

虽然不是很清楚两人之间到底算不算投缘，但他和师父确实有着奇妙的咬合方法。

「灯塔变成了要塞吗……」

「哈哈，因为当时法罗斯的灯塔本身就是伊斯坎达尔的设计，想必一开始也就已经想过军事利用了吧，高近120米，即便是56公里外也能看到光、如果使用被安装在灯塔上的镜子的话，就可以在敌人到岸边之前被点燃等，这种类似七大不可思议一样的传承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听完他说的，我突然觉得这变化挺相符的，真是不可思议。

至少，从古代开始肯定就有「如果是伊斯坎达尔的话制造出那样的兵器也毫不奇怪」的认知了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师父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没记错的话，这里面现在应该已经是海军博物馆了才对，但别说游客了，我连类似职员的人也没看到，想来这也是你们干的吧」

「我们疏散了人员，从魔术和法律双方的意思上。来吧，请进」

卡尔玛格利夫如此回答着，带着我们笔直地穿过了正门。

走进天花板很高的狭长石制走廊。

大声回响的脚步声，和拍打要塞的波浪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途中，师父询问道。

「请容我询问一下，莱妮丝她们到底怎么了？」

我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而卡尔玛格利夫则很快回答道。

「当然是平安无事。嗯，以防万一我先声明，至少我当然是不会加害她们的。……倒不如说，您看上去更怕是我被她们加害的样子。埃尔梅罗二世想必很辛苦呢」

「这点请任君想象了」

比起话语，师父却以沉痛的表情盯着对方。

「师父」

「唔」

只有这个我是不能无视的，我对看上去故意歪着嘴的师父，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不过，这样的交谈，也仅止到穿过了要塞的走廊，走到要塞后门之前了。

我们在要塞后面的海边望着眼前的东西，瞠目结舌。

隐藏在堡垒的阴影下，海面上正漂浮着一个奇怪的物体。

虽然露在水面上的只有三成左右，但也能看出那是巨大的甲虫般的形状。要是包含潜在水中的部分的话，大概高五米，全长八米左右吧。

「……这，是？」

「阿特拉斯院的潜水艇」

「……qian，shuiting？」

对不起。

我僵直着，没能反应过来。

说真的，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会说这种词语。

「哎呀，因为这样的大小的话要隐藏起来很困难嘛，所以就借用了这里的要塞咯。在这的话就算被看到了也有各种借口能找嘛」

真不知道应该说这规格是大还是小。

比起说是魔术，那更像是选择了和人类不同的道路的异形科学。在我们面前的是，与时钟塔同为魔术协会的同时，却与时钟塔毫无重合的睿智的结晶。

师父看着眼前拍打着甲壳的波浪，深深地皱着眉，问道。

「没记错的话，不可将兵器带出来，这不是阿特拉斯院的规定吗？」

「从他们的基准来看，这种程度好像还算不上兵器，顶多只是便利的共享道具一样的东西呢。嘛，说到底对他们来说，能和外界的文明相符合的东西，好像根本就不会被视为兵器呢」

「……原来如此」

想必即便是师父，语气上似乎也没有能完全接受。

我深切得感受到了，在和时钟塔完全不同的意义上，阿特拉斯院与常识发生了偏离。到底要在怎样的思想下，才会准备这样的道具呢。

「……既然说是潜水艇，难道说我们要去海里面吗」

「没错」

卡尔玛格利夫爽快地肯定了我的询问。

师父目不转睛地交错着凝视着海和潜水艇。

然后

「……海底遗迹」

如此嘟囔道。

「你们说了发掘团对吧。也就是说，你们在挑战亚历山卓的海底遗迹对吧」

「在埃尔梅罗二世面前，这还是太明显了呢」

面对着微微苦笑的卡尔玛格利夫，师父继续说道。

「自从九十年代在亚历山卓海底发现了克里奥帕特拉的宫殿以后，即便在一般的考古学中，海底遗迹也是非常引人注目的热点话题。在海拔已比过去远远提高了的亚历山卓，有众多的遗迹在海底沉眠。在现代科学还不能及的领域，想必也是」

「没错，在我们所在的领域，也要接触亚历山卓的海底遗迹。这次的联合发掘团就是关于这个的」

我短暂陷入了茫然。

我原本以为我们是来沙漠之国的。

没想到，最初的任务竟然是潜入海底。

不管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可能拒绝了。

（凛小姐和埃尔戈呢）

姑且给他们发了邮件，但现在还没有回音。

巨大的甲虫——阿特拉斯的潜水艇的顶部打开了。

「请吧请吧」

「……我先进去了，师父」

跟着先进去的卡尔玛格利夫，我也从那开口处跳入了其中的黑暗之中。

经过了相当时间的犹豫后，师父也还是一样进来了。

在舱门关闭后不久，甲虫内部开始盈满奇怪的光芒。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光芒……而在数分钟后，甲虫状的潜艇就极速地开始向幽暗的海底下潜了。

３

奇妙的是，从潜艇内侧，可以清楚地看到海底的样子。

无论是来往的鱼儿还是海底的样子都清晰可见。按理说，到了这个深度，太阳的光也已经无法照出这样的亮度了才对。

「周围的情况，好像是利用阿特拉斯院的传感器进行补正的哦」

卡尔玛格利夫对此进行解释。

看来这艘潜水艇并不是由他来操作。

潜水艇自动地在海底移动着，向我们展现着海底的全貌。即便是基于现代科学制造的潜艇，应该也还没有能这样鲜明且实时地进行全方位观测的技术才对。

卡尔玛格利夫一边看着海中的景色，一边说道

「说起来，在伊斯坎达尔的传说里也有说他去了海底旅行之类的呢。据说是已经满足了征服地上的伊斯坎达尔，让制作玻璃的工匠制作出巨大的玻璃樽，锁好后进入海里。因为其中也放着发光的灯，还可以观察周围的鱼来着」

「那个传说根据底本有不同的版本呢。亨利·米其林的《亚历山大的故事》中是玻璃樽，在爱德华·阿姆斯特朗版中则没有提及玻璃容器。另外，何止是满足于地上的征服，少年时期的伊斯坎达尔就已经瞒着老师们的眼睛，打算开始海中旅行了」

听到师父的回答，卡尔玛格利夫稍稍有些惊讶。

「嚯，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大的不同呢。那么伊斯坎达尔骑着狮鹫在空中飞行的传说，内容也会有那么大的不同吗？」

「因为资料已经散失了，我也只是知道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像刚刚说的《亚历山大的故事》也是，现在代表性的是十二音缀的亚历山大的版本，而其基础的十音缀版本我当然也是没有读到过的」

「啊，我明白的。十二音缀的亚历山大的形式本身就是为了叙述亚历山大的浪漫史而精炼出来的产物，想要入手在那以前的文献也很难呢」

「……」

我完全听不明白，看来是相当狂热的话题，卡尔玛格利夫和师父继续滔滔不绝着。

我被在这狭小空间中的辩论给压倒后，直率地说出「……真的什么都可以有呢，伊斯坎达尔的传说」的感想后

师父苦笑了起来。

「什么都可以有，这是正确的评价呢。虽然被称作什么亚历山大浪漫史，但那实际上是他的生涯和功绩魅惑了后世的各种各样的人，勾引起了他们的想象力而成的。如果用稍微坏心眼的说法，那已经成了后世的人们娱乐的素材。与各种各样阶层的人们的梦和幻想相关联，被数十上百次反复诉说，直到它变得和真正的伊斯坎达尔已经天差地别为止」

师父的话语中，仿佛荣耀和悲伤各充斥一半一样。

我好像也稍微明白一点。

每次被叙说后，所有的东西都会越来越远离真实。

如果有能够连这变化一起爱上的人的话，那自然也会有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这种变化的人存在吧。

但是，现在这里，真的有阿特拉斯的潜水艇。

即便原本只是单纯的空想，能像这样联系起来，让我能从其中感受到奇妙的缘分。我觉得那是非常美妙的一件事。

说不定，我想着。

说不定，空想之中也有着真实。

即便就连诉说的人自己可能都不相信，但真正的伊斯坎达尔却是不会输给空想的亚历山大浪漫史的大英雄，不是吗。

不久后，我们可以看到真正的海底了。

即便已经逼近地面，潜水艇的速度也完全没有下降。

「卡尔玛格利夫先生？」

「嘛，请你这样看下去吧」

听着这位悠然自得的遮眼君主的话，我屏住了呼吸。

「啊……诶？」

原本我以为会产生激烈的碰撞，但潜水艇却就这样直接穿过了地面。

「幻术？还是说，是科学上的全息投影？」

之所以连师父也难以判断，恐怕是因为这与阿特拉斯院相关吧。虽说高度发达的科学和魔术也很难区分，在我们面前展开的，可以说正是和这虽说同类的事迹。

在刚刚拓宽的海底，巨大的遗迹在此扎根。

「海中遗迹……！」

那正和师父所言一致。

而且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远远更大。

仅这样一样掠过，恐怕也已经能匹敌一个小城镇了吧。

有尖锐陡峭的尖塔，也有着全长数百米的长城墙，并且明明是在海中却也有着类似护城河的构筑物。

而潜水艇则潜入了这片遗迹的中央

那有一个很大的圆盖形天花板。

当我们被逐渐吸到那个圆盖近处后，突然伴随着浮游的感觉。伴随着微微振动，潜水艇停了下来。

而过了数秒后，舱门打开了。

虽然有一瞬间我害怕外面的海水会倒灌进来，看样子没有。

「不好意思，能请您先出去吗？」

听见卡尔玛格利夫客气的话语，我靠近了舱口。

「……在这里……」

我战战兢兢地把头伸出舱口外面。

看来，还是可以呼吸的。

安下心来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后，我察觉到了某个事实。

（……魔力的浓度好高？）

虽说即便在现代也会根据场所不同，魔力的浓淡也会有所变化，但如此浓郁则很少见。就连被称为灵地的土地，可能也只有这里的一半吧。如果是没习惯的人的话，甚至可能会引起晕车晕船的症状也说不定。

周围海中的样子也清晰可见。

在这映照出仿佛星空一般的海底的广场中，充盈着淡淡的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立场之类的东西在支撑着一般，对面那满溢的海水却没有流下一滴。

这让我想起了刚刚师父他们所说的，伊斯坎达尔要求制作的玻璃樽。

就仿佛那个玻璃樽，在这里放大了数千倍一般。

潜水艇停在了那个广场的入口处。

师父强忍着震惊出来了，而我则为了维持着能切实保护师父的姿势，慢慢地前进着。

虽然地板看上去和大理石很像，但从脚底返回来的触感则说明这是与大理石不同的材料。

而在广场前，耸立着一座如同神殿一般的建筑物。

而一扇看上去有我们身高十倍以上，仿佛在扰乱我们的远近感的巨大的门挡在我们身前。

而在那门前，有着一个人影。

「……！」

我瞪大了眼睛。

那鲜艳的金发，即便在海底也十分美丽。

而在那如同蓝色宝石般的眼瞳中，闪烁着一如既往的恶作剧的光芒。

才不过离开了一个月不到，看上去是不是又长高了了一点。

「欢迎光临，两位。让我等得比想象中更久了呢？」

微笑着的少女张开了双臂。

「——莱妮丝！」

发出声音的同时，我跑了起来。

二十米的距离也不过只是几步。

仿佛要飞进她的怀中一般，我抱住了她。

在我怀中的她，十分得温暖，金发之间散出美妙的香气。虽说有一点点像沙子的味道，但那也是让人一直想闻下去的气息。还有她那十分奢侈的、梦幻的、仿佛用多点力气就会坏掉的肢体。一切都让人如此怀念。让人松了一口气，又让人对她稍微长高了一点不免有些不甘心……

「…喂，格蕾？」

从胳膊里传来痒痒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诶……？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几乎要惊叫起来，赶紧松开了手。

我干了什么啊。

不过，在一脸茫然的我的眼睛和鼻子前，来捏死愉快地笑了起来。

「不不，毕竟是好久不见的再会呢，用拥抱相迎真让我高兴。要是格蕾你不过来的话，我可是要闹一个小时左右的别扭的哦」

「……那真是，太、太好了，可是…」

我做不到抬头看着她的笑容。

意识到脸颊发烫的同时，我一个劲地把头往下低。希望有个洞钻进去说的就是这样吧。

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事到如今也不必多说了吧，这位是把仅仅是新手魔术师的师父封为了时钟塔君主的，埃尔梅罗的公主。

「所以啊，希望你不要那样自我厌恶呢」

「……好，好的」

师父对她完全没有理睬自己这点点了点头，然后按着眉头对莱妮丝说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在仰望的视线的延长线上，还建立着如同先前的神殿一般的建筑物。

「啊对，现在在发掘的过程中呢」

「发掘？联合发掘团这件事我有听说，但我看不出你们有进行那样的作业啊」

一般来说被称为发掘的，能被想象出来的作业，应该是和名字一样把土或者其他的什么挖起来的作业才对。

我也在埃及的纪录片之类的地方看到过，从墓穴里将王的陪葬品之类的东西发掘出来的样子。有时是用重机械，有时是用原始的人力，那让被深埋的遗迹重见天日的过程，如同电影一般吸引人。

但是，这里无论是广场还是神殿都十分静谧。

说到底，明明在海底却甚至没有被打湿的建筑物，我可不认为时正经的过去的遗迹。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如你所见，就是埃及的遗迹哦。只是，经由阿特拉斯院介入了而已」

耳熟的声音从建筑物的背后传来。

是个高个子的人影。

那看上去连模特都能轻松胜任的身形，遗迹摇动着的苍蓝色头发。

大概二十岁前后，给人一种如剑一般被磨砺过的印象，和我们当初相遇时没有丝毫变化。实际上，她在当初挥舞骨剑的时候，加以其高速思考，让我们连王牌都被封住了。

「大概两周不见了呢」

她面无表情地点头道。

「君主·梅亚斯提亚也是，感谢你到地上了」

她向之后才从潜水艇出来，刚刚追上我们的卡尔玛格利夫搭话道。

「哈哈哈，毕竟如果是我的话确实能认出埃尔梅罗二世的脸嘛。阿特拉斯院的追踪器，我的话想要摆脱也有点太难了嘛」

（追踪器……？）

虽然对这个单词也很在意，但现在要优先于她。

「……拉提奥小姐」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到了现在，我感觉这已经是很特别的名字了。

从她打算夺走埃尔戈那时起，这段夏日的冒险就开始了。

据说在过去，让年轻人吞噬了神明的，是神代的三位魔术师。

山岭法庭的仙人无支祁。

让若珑吞噬了龙的，彷徨海的吉兹。

然后，最后一人为阿特拉斯院的六源之一，库尔德里斯家的炼金术师。

「警戒的是正确的，拉提奥如此评价」

面对在师父身前逞强的我，她如此宣告。

「你们和拉提奥，是曾经赌上性命战斗过的关系。但是，现在应当结成新的关系了，拉提奥如此主张」

那种口吻，仿佛是把包括自己在内，也视作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在俯瞰观察一般。

就像当需要的时候，将象棋上的棋子拿掉一般，连交出自己生命也无所谓，她有着这样仿若无机质一般的可怕。那是仿佛在说，计算和模拟在先，现实只是在追随在后出现，将一切都看清一般的态度。

难道阿特拉斯院的人类，都是那个样子的吗？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哎哟等等，莱妮丝大小姐。那位想必就是传闻中您的义兄大人了吧？」

从她的背后，有两位男性走了出来。

两边都和拉提奥一样穿着阿特拉斯院风格的制服。

一个丰满的男人，和一个与其相对的瘦削的男人。

哪边都很年轻。恐怕也就二十岁出头吧。

刚刚搭话过来的是丰满的那方。鼻子下面留着保养得很好，十分有光泽的胡须。腰围恐怕有师父的三倍。虽然如此，明明看上去能把我整个装进他身体里一样得丰满，弯腰的动作和姿态却十分优美。

同时，莱妮丝那边却很少见地，仿佛很麻烦一样皱起了眉头。

「萨格戴姆先生」

「多么见外的称呼啊！从您那美丽的红唇中溢出的话语，让在下的心都要碎了。虽然已经反复拜托过您了，还请您务必直接用朱塞佩，用名字来称呼在下。当然，用阿莫雷（恋人）或者佩罗（美丽的人儿）来叫在下也没关系哟」

未免也太过戏剧化了——而令人害怕的是，他以会让人觉得是发自内心的一般额真情实感，单膝跪地。

简直就像，失去了公主宠爱的骑士一样。

当然，莱妮丝的容貌和体态自然不会输给故事里的公主，但这样的态度出现在我的眼前，实在是让我十分困惑。

而朱塞佩则向这边转过来，再次打招呼。

「在下名唤朱塞佩·伊什塔里奥·萨格戴姆。在下深切希望能与义兄大人在今后，结下比这地中海还要深厚的友谊」

「等会，那个……」

完全没有想象到这种发展，就算是师父也无言以对了。

「请适可而止吧，朱塞佩」

瘦削的另一位男子，向朱塞佩劝谏道。

这边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外观。除了与朱塞佩形成鲜明对比的瘦削体型以外，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

被区分为了红黄蓝绿紫五色。

「我名为夸特·伊什塔里奥·阿茨班」

瘦削的五色头，简短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而在旁边观察情况的卡尔玛格利夫，赶紧靠近了过来对此加以说明。

「夸特君是和我一起举办个人展的，以涂鸦艺术为中心的现代艺术家哟」

「卡尔玛格利夫先生和，涂鸦艺术……？」

「就是这样」

夸特将手伸到了旁边的城壁上。

轻轻地抚摸了遗迹的墙壁几次。

仅仅这样，色彩鲜艳的绘画就出现了。

虽然只是用原色分别上色的，非常抽象的画，但那是夕阳西下的亚历山卓的光景。正因为仅仅施以简朴的上色，那份色彩中有着能够打动人心的东西。

但他再一次抚摸后，墙上的画就仿佛谎言一般消失了。

「因为不能弄脏珍贵的遗迹」

隔了一会儿，师父这样说道。

「难道是，阿特拉斯六源的家传特质吗」

家传特质。

之前和拉提奥战斗额时候，确实也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家的家传特质应该是使役骨头。利用骨头制作众多的使魔，通过骨头甚至能创造出能和我的亚德相比的武器。

那么，伊什塔里奥家的又是。

「……原来如此。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与传闻相符的人呢。但是，以那种势头动嘴的话，想必在时钟塔里应该很难生存吧？」

面对夸特的质问，师父被噎住了。

被直接命中要害了。

「那是」

「幸好，这性质没有隐藏的必要。伊什塔里奥家，能对皮肤传递特殊的形质。刚刚那个也只是对此的运用，把我的皮肤变成了某种染料而已。色彩度，粘性，透明度，耐久度全部都随心所欲，作为画师来说没有比这更棒的祝福了不是吗？」

改变，皮肤。

库尔德里斯是让自己的骨骼改变。

那样的话，阿特拉斯院的六源所拥有的家族特质，难道是将自己肉体的某部分进行改变吗。

（……说不定）

那个五颜六色的头也是这样的。

我听说过头发和指甲也是皮肤的一部分。这位名为夸特的青年。说不定是利用自己的家传特质改变了头发的颜色。

「这位小姐也是初次见面」

朱塞佩握起了我的手。

看着他好像要亲我的手，正当我慌慌张张地打算把手缩回去的时候，不经意间师父插进了我们中间。

「说起来，我们还没怎么接受说明呢，希望您先向我们介绍一下这个场所的情况呢」

「哦呀」

朱塞佩出声了。

「这真让人意想不到……这样的话，有损阿特拉斯院的名声。那么就由在下进行说明也没问题吧，拉提奥？」

「……请吧」

拉提奥催促道。

朱塞佩咳咳地清了清嗓子后，张开双手，指着遗迹。

「世上虽有无数睿智，却没有能够将之尽数书写的书物！」

简直就像是歌剧的歌手一般，整洁的男中音的声音响起。

「世间虽有众多书物，却没有能够将之尽数读完之人！然而那寻求睿智中的睿智，书物中的书物之人来到了亚历山卓！那地中海的珍珠中收藏着的，正是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的遗产！即便未能完成那将沙漠与波涛都尽数飞跃的大征服，但却确实将世界纳入己手的勇壮果敢的帝王的，那绝不终结的梦的尽头！」

简直就像观看了一场盛大的戏剧一般。

在名为朱塞佩的传颂者的身旁，大海诞生了，沙漠诞生了，那位伊斯坎达尔曾驰骋过的地方都浮现了出来。我第一次知道了，竟然能仅凭那么一点动作，手势和话术，就能如此诉说故事。

「集结于繁荣的学堂姆塞恩，那宛如天上绮罗星辰般的学士们，也被那光辉魅惑吸引的，将森罗万象所有一切都毫不吝惜地进行搜集的智慧之园！记述一切研究、采集一切诗文、贮藏无限广阔的知识的宝库！不要忘却，世上的人们！那献予九位女神（姆塞）之名！其名为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咚，伴随着一声踏地的脚步声，朱塞佩高声地将其说完了。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这是连我也曾听说过的名字。

「……我记得应该是，在古代集结了世界上众多书目的大图书馆的名字吧」

当时没有注意到。

这里所写的亚历山大之名，是与那位征服王关联的名字。

屏住呼吸的师父，立刻说道。

「冠以这个名字的图书馆，应该早就已经毁灭了。虽然到了现代有借其名字新建起来的建筑，但那已经是其他东西了」

「正如您所言」

卡尔玛格利夫暧昧地笑了笑。

「但是，阿特拉斯院中好像有着完全不同的传承哦」

视线一转，这次轮到拉提奥开口了。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有两座。一座正如刚刚朱塞佩所言，占据着世界史上最为重大的位置的图书馆。是从托勒密二世那代开始，集合了古往今来的知识的大图书馆。——然后，另一座时记载着禁断的智慧，即满载不能广为人知的神秘的，海底的图书馆」

「……海底之馆」

听到了她的话语，我也想起了非常类似的设施。

时钟塔也是。作为主体的古老设施都是建立在地下的。

特别是，到了可谓是本体之上的本体的灵墓阿尔比昂那儿，甚至直到现代都没能完全踏破。

如果阿特拉斯院也有着类似的风俗的话。

「……也就是说，这里是」

「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入口，就是这样」

拉提奥如此说道。

面对那在她身后高耸着的巨大的门，我不禁浑身颤抖。

……不对。

「……难道说」

零落的声音掠过。

我意识到了，其中的误会。

难道说，在海底见到的设施，全部都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一部分吗。那别说图书馆，根本就只能让人联想到一个城镇的设施群，全部？

恐怕到达了和我一样的结论，师父也低声呻吟道。

「这是什么啊……」

如此嘟囔着。

「这已经不是吉萨的金字塔那种程度的东西了啊。法老再怎么拥有强大的权力，或者行使经由伊斯坎达尔的征服带来的遗产，也不是当时的国家所能建造出来的东西吧！」

「所以这是当时的法老，和阿特拉斯院合力建设的」

拉提奥说完，这次望向了遮着眼睛的男人的方向。

「额，那是要把麻烦的说明全部扔给我的意思吗？」

君主·梅亚斯提亚——卡尔玛格利夫无奈地耸了耸肩。

为了省阿特拉斯院的麻烦而帮忙的时钟塔君主，恐怕会受到「真够丢人的」之类的弹劾和羞辱吧。但本人看上去对此完全不在意。

「嘛，时钟塔也是那样的对吧？虽然根据时代会有所浓淡，但和国家也有着相应程度的交往嘛。也就是说当年的阿特拉斯院，和当时的国家有着比现在更为紧密的联系。虽然基本上奉行秘密主义和保守主义的阿特拉斯院相比时钟塔来说，好像很少有与国家权力进行交涉的时期，但那个时代好像是例外的呢」

「……或者说，那个法老是特别的」

听闻拉提奥的补足后，师父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那是……法老托勒密吗」

托勒密。

这个名字，在我们路过地上的亚历山卓的时候也出现过。

如果命令建设亚历山卓的是伊斯坎达尔的话，那么实际进行建设的就是其臣下托勒密才对。

对愕然的我，师父附加道。

「还记得迪阿德科伊战争（Διάδοχοι，继业者战争）吗？」

「……好像是在伊斯坎达尔死后兴起的战争吧？」

说出来稍微有点心酸。

在进行遥远东征的路途中倒下的伊斯坎达尔，在死前留下了「应当由最强者继承帝国」这一难以置信的遗言。

而其结果，是他建立起的帝国陷入了巨大的纷争。

原本应该赌上性命一同战斗的同伴互相背叛，拥护同一位王者的战友之间互相残杀。

「作为伊斯坎达尔亲信的托勒密，就在那个时候，作为总督君临了埃及，成为了法老」

师父如此说道。

「他是在那场陷入泥沼般互相厮杀的迪阿德科伊战争中，相对来说比较稳健的势力呢。后继者迪阿德科伊——这是单数的称呼所以应该叫迪阿德科伊们——如此自称的大部分人都迎来了悲惨的下场，但只有他是寿终正寝。应该说他比起战争更擅长政治吗，至少法老托勒密彻底地回避了让自己统领的埃及陷入这场全面战争之中」

师父的说明，并不是想解说历史的一个场景。

不如说，那其中充满了讲述与自己同甘共苦的战友们的悲惨命运的苦涩。

「如果是那位的话，与阿特拉斯院形成独立的互助体制也完全不奇怪。伊斯坎达尔的军队中也有魔术师，想必他已经亲身体会到了魔术的重要性了吧」

「……！」

对啊。

确实，那位王者的身旁是有魔术师的。

向伊斯坎达尔宣誓忠诚的魔术师Faker，我们是知道的。当然也知道在现代已经难以计量的，神代魔术师的强大。那么，伊斯坎达尔的征服，已经可以说是超越了我们想象的波澜壮阔之旅了。

我感觉到从腹中传出，一直传到脚下的颤抖。

这知晓了至今所知道的，不过是真相的极小一部分的时候的所产生的冲击，让我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经过数秒后，师父再次开口道。

「那么，法老的杀人事件是指？」

「话说回来」

这时，莱妮丝插嘴道。

「你们到底想在这里站着讲多久呢？兄长大人先不说，我可爱的朋友看起来好像要感冒了，能不能注意一下？」

「哎呀，那么阿莫雷，请务必由在下——」

在朱塞佩出声的时候突然插了进来

「那么，就由我来带领大家到寝室吧」

拉提奥转过身来。

４

我们从神殿般的遗迹——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入口右转，在走廊上笔直地前行了一段时间。

同行的有我和莱妮丝和师父，以及在我们稍远的前方带路的拉提奥四人。

这条走廊十分奇妙，明明感觉上应该是大理石制的，但却完全没有回声。

仿佛所有的回音都被吸入了岩石之中一样。

看来气温也经过了调整，明明在地上时是稍微运动一下都会汗流浃背的盛夏，海底却仅仅是恰到好处的暖和。

「……」

很久以前，古代的人们也曾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在这里行走吗。既然是隐匿的图书馆，那么知道的人的人数也不会很多。只是为了那么一些被选中的人，就创造了如此广大的设施吗。

就像师父接触过的吉萨的金字塔那样。

走廊前方，是一片四面无墙的巨大广场。

仰望没有天花板的广场上方，那里映照着的是如同星空一般的海底景象。

而地上的部分，则是描绘着弧形的数层阶梯。看来似乎是预想着有人会在广场中心讲话，为了听众准备的。

「……简直就像，古代的教室一样」

我也想到了一样的场景。

简直就像大学的教室一样。时钟塔的教室也是和这类似的风情，我们就是这样坐着看着师父在黑板上挥动粉笔的。

拉提奥开口道。

「这里原本似乎是设立在大图书馆中的授道场，也用于休息。推测其约两成的机能，会在认识到拉提奥一行人的瞬间恢复运作」

「哎呀好累！」

莱妮丝伸腿坐了上去，向我这边招手。

当我坐在了离她有点小顾虑的距离旁边后，莱妮丝一下就环抱我的腰把我拉了过去。

「那，那个，莱妮丝小姐！」

「嗯嗯！总算可以充电啦！毕竟刚刚虽然好不容易被抱了，我却对格蕾还没有满足呢！」

「希望你不要把别人的徒弟当成充电宝呢」

「哦呀，这难道是嫉妒吗？在这三周间，因为兄长的事务，格蕾可是一～直被兄长大人独占着呢，那我拿走这点犒劳应该也没关系吧？」

「我可不是这种意思——」

师父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转换了视线。

盯住了一旁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拉提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发出了这样的质询。

紧紧凝视着拉提奥，师父继续说道。

「我和你们，应该在关于埃尔戈的问题上达成了协议才对，为什么会变成发掘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这种事了。而且居然还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

「拉提奥也认为这里需要说明」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毫不畏惧地对师父说道。

「正如埃尔梅罗二世所言，原本应该由拉提奥对库尔德里斯的研究重新进行调查的」

「重新调查，吗」

「拉提奥对此表示肯定。拉提奥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研究，看样子内容并不完全」

「……不，完全？」

这句话是我插嘴问出来的。

我还以为既然都已经为了夺取埃尔戈而亲自袭击过来了，那么拉提奥应该是已经确保了充足的情报才会这么做的。

「库尔德里斯的研究中，拉提奥所继承的只有，经由三组织的策划而吞噬了神明的埃尔戈，会在这一时间点觉醒这一事实。以及能够通过吞噬神明的埃尔戈利用起来的数个运算公式而已」

拉提奥如此说明。

「但是，关键的部分——也就是说让埃尔戈吞噬了神明的，当时的炼金术师到底在研究什么这一点，由于阿特拉斯院的规定而被设定成了隐秘事项。因为根据阿特拉斯院的戒律，自己的研究成果只能向自己公开」

自己的研究成果只能向自己公开。

听到拉提奥刚刚所说的话语，我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

「……那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吗？」

我发出了提问。

「是哪里有问题呢？」

「毕竟，明明好不容易大家集合了起来，却完全不对自己的研究成果进行共享的话，那从效率上来说应该很不好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在我认知里，阿特拉斯院应该是那种最重视效率的组织才对。

拉提奥在隔了一段时间后才开口说道。

「也许这是有些难懂的概念，但还是告诉你们吧。那是因为在阿特拉斯院中，个人的研究和组织的研究是被区分开来的」

「个人的研究和组织的研究不一样？」

「没错」

蓝发的炼金术师点了点头。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总是同时拥有着作为个人的研究课题和作为组织的研究课题。然后，作为组织的研究成果，则可以被自由活用于作为个人的研究」

「……等等，那是？」

一瞬间，我因为不知道她所说的话的含义而产生了混乱。

而对陷入混乱的我，莱妮丝加入了进来。

「啊，刚刚那些话简单粗暴来说，就是把作为个人的资金和作为组织的资金区分开来。虽然组织的财产是共有的，但作为个人的财产的内容则不能向别人展明。这么说的话就没那么奇怪了对吧？毕竟我也是把埃尔梅罗一族的财产和我个人的私有财产区分开来的呢。嘛，虽然有时候我也会故意混在一起就是了」

「……啊，这样的话就懂了」

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研究就是指某种意义上的资产。

虽然还有一些没搞懂的地方，但总算姑且把会影响话题进展的困惑给解开了。

也许是看出来了吧，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开始继续说道。

「拉提奥来看，过去的炼金术师打算研究什么，应该在抓住埃尔戈之后再进行推测。如果手头有现成的资料，就能相对更简单地取得进展了吧，拉提奥是这么考虑的。但是，由于和诸位的接触，确保获取埃尔戈这件事已经不得不放弃了，所以需要确立新的方针」

她轻声在地板上踱步着。

「然后，拉提奥便想到应当直接窥视当时的研究本身。在阿特拉斯院，个人的研究虽然被完全隐藏，但为了避免各自研究产生冲突，研究本身会被登录到三尖赫尔墨斯上。那么和这点一样，可以确认关于埃尔戈的研究，也会根据与当时法老的契约，在这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保存一份」

「啊，所以才会……」

话题总算回归正轨了。

师父捂着嘴，小声嘀咕着。

「确实，从阁下和莱妮丝那边的情报来看，埃尔戈吞噬的神的根源，是与伊斯坎达尔的旅途相关联的。那样的话，作为伊斯坎达尔的臣下的法老托勒密，与当时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有关联，从地理上来说应该是很合理的想法」

结果持有那个根源的神明，是作为沙柩战神的赛特，那么那个情报本身就应该包含着其他的意思。虽然伊斯坎达尔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但是这是在想象下必然会形成的流向。

我不自觉得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现在就正站在这段太过久远，从古代绵延至今不断被传承的历史的一部分上，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如果埃尔戈的秘密真的被隐藏在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的话，那么这个计划究竟已经叠加了多少个年月的积累呢。

原本应该由于遇上了山岭法庭的无支祁、彷徨海的吉兹而已经确认理由的事项，如今却又伴随着压倒性的质量再次出现了，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其他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又是怎么回事？」

「对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发掘，是经刚刚你们遇到的朱塞佩和夸特他们之手分别推进的」

拉提奥如此回答道。

「如刚刚所说的那样，在阿特拉斯院，个人的研究成果仅对自己公开。即便会登陆到总部的疑似灵子演算机构三尖赫尔墨斯上，那也仅仅是登录而已，赫尔墨斯并没有被制作成人类也能阅览的规格。那么结果来说，虽然很稀少，但还是会有研究成果没有废弃，而是在外部遗失掉成为遗失物（Lost Number）的例子存在」

「遗失物……」

即使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各种意外情况也是很可能发生的。在这个情况下，当然不能让至今为止的研究成果全部化为尘埃。

「这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就是这样的例子。当然，如此庞大的设施当然不会是个人的行为，只能是当时的阿特拉斯院整体的组织行为，但在阿特拉斯院现在也已经被完全忘却了。"

「嘛，历史总有万一嘛。就算是时钟塔也有的吧，那么阿特拉斯院有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感谢你的快速理解」

拉提奥这么说完，继续开始话题。

「原本我注意到关于埃尔戈的研究会在这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存在这点，也是因为这里的发掘已经在推进了。幸好发掘自身和个人研究并没什么关系所以情报可以共有。但朱塞佩他们却雇佣了意想不到的专家来」

「专家？」

「你们已经遇到过了吧？是你们的熟人」

「是君主·梅亚斯提亚吗……！」

师父理解了。

在时钟塔中，如果是率领考古科的君主·梅亚斯提亚的话，那么自然不辱专家之名。同时，要揭露连阿特拉斯院的构成者们都未能揭示的秘密的话，确实这样的人才是必不可少的。

「既然姑且也算是个君主的我都不曾知道这一点的话，那么想必阿特拉斯院先不谈，至少梅亚斯提亚那边也是极其隐秘地在行动吧。与阿特拉斯院的共同作业这样的大事，可是也许能够积蓄到其他派阀无法知晓的神秘的绝好机会吧」

「哈哈哈，当拉提奥带着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君主·梅亚斯提亚的表情可是很棒的哦！到底从哪里闻到味道找过来的啊，这样惨叫着来着。哎呀，他人的绝望和悲叹用来美容可太好了！」

莱妮丝一脸恶人像。

这种时候的她虽然是让人无法赞同的恶劣，但同时，其中也有着无法形容的美丽。想必再过数年，为她的魔性所着迷的男性们可能会排成长龙吧。我为还素不相识的人们的不幸而祈祷着。

「原来如此，大部分我都理解了」

这么说完，师父又一次面向拉提奥的方向。

「所以……总算能够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法老的杀人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场陷入了沉默。

古代教室仿佛万年冰层般冻住了。

「在拉提奥加入发掘调查后，出现了问题」

她如此宣告。

「什么问题？」

「这个大图书馆的密钥被偷走了」

「什么……！」

师父的表情巨变。

而我也感觉到了现场那冰冷的紧张感传到了我的脊背上。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调查前提，必须要保证持续与密钥进行接续。虽然并非只需要密钥就能阅览整座图书馆，但如今没有接续的状态下，要保持调查本身也已经变得很困难了」

「等等，刚刚，君主·梅亚斯提亚曾说过他被追踪器追过之类的，那难道说是——」

「也就是君主·梅亚斯提亚也是盗窃的嫌疑人之一。当然拉提奥自己也不例外。在这个基础上，虽然密钥本身和拉提奥们的链接已经中断了，但现在仍存在于这个图书馆内。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所有的机能都早应该断绝，现在照亮这里的这些光也应该已经消失了」

拉提奥用手遮住了星星点点照落下来的光。

「再加上，由于与密钥的链接被断开，有两位发掘调查团的成员被遗留在了下面。是拉提奥的父亲与君主·梅亚斯提亚的助手」

「那也就是说……」

我一不小心发出了声。

毕竟，如果被关进了谁都无法触及的地方的话，不是迟早会死在里面吗？

拉提奥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地继续说道。

「因此，区别于对密钥的搜索，针对大图书馆第二层的入侵作业已经开始了。这边推测应当明天就会结束」

「能够入侵吗？」

「第二层还没有那么难。原本，只要是能进入这座图书馆的人，到二层都是几乎无条件能进入的」

我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未曾谋面的人，我也不想想象他们被闭锁在这海底生生被困死的场景。

「但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枢第三阶层，以及最深处的第四层就毫无可比性了。这是即便在当年也被严密隔离开的禁区，以现在的阿特拉斯院的装备，要抵达第四层会非常困难」

「……原来认识」

师父又一次点了点头。

「那么……伴随密钥被盗，还有谁被谋杀了？」

「……」

拉提奥望向了莱妮丝的方向。

「这种说法真难听呢，埃尔梅罗的公主」

「因为我平时就在思考着怎么说话最能引起别人情绪波动呢。这就像职业病一样。最重要的是，我没有说谎不是吗？」

看来她那以别人的困难感受愉悦的性癖，即便面对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好像也不会改变。

在仅对那样的莱妮丝皱了皱眉后

「接下来的话，请不要对其他人讲」

拉提奥向师父做出了开场白。

「即便对其他阿特拉斯院的成员也是，的意思吗」

「是的」

「我明白了。现在也不能对其他的人也把埃尔戈的情况和盘托出，那就不得不接受这个条件了」

「那么」

拉提奥好像在盯着某人。

但，是谁？

就算是我，也不觉得这里有其他人。

以前的拉提奥曾经驱使过名叫坦格雷的使魔……实际上，和那相似的某物，穿过了教室滑翔了过来。

落在拉提奥肩膀上的，是拥有金属羽翼和身躯的鸟儿。

「……真是的」

发出了声音。

是那机械小鸟在发声，我总算注意到了。

「看来，吾也能说话了」

「你是？」

「啊，以防万一想说好，这并非远程操作之类的。现在的吾的身体就是这样。毕竟，本来保存着的身体（莎）的密钥被拔掉了，只能使用这个备用品了。真够蠢的呀」

「莎，应该是古代埃及对木乃伊的称呼。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高贵之人的意思」

师父如此说着，盯着机械鸟问道。

「阁下是何许人也？」

「所以就是吾啊。把密钥设置在生前的心脏里却被偷走的，相当蠢的管理者。如果不是这个库尔德里斯的末裔利用其它规则将吾启动的话，吾可能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了吧」

面对眼前长叹的鸟，师父的侧脸变得很紧张。

至今为止面对各种各样的强敌和试炼，师父身心都被折磨着，即便很难保持精神均衡的状况下，也会紧咬牙关地坚持下去。

但是，像今天这样的脸色，我是第一次见到。

「那么，您是……」

「没错。你们的事情吾已经从这库尔德里斯的末裔那听说了。没想到被伊斯坎达尔那小子欺骗的家伙，到了两千年以后居然还存在啊，这还真是意外地让人痛快」

鸟缓缓地摇了摇头。

「吾名为，托勒密一世」

然后说出了，至今为止已经听过好多次的名字。

被伊斯坎达尔任命，建造起亚历山卓的法老。

「然后，被偷走的是，法老托勒密一世的心脏」

将羽翼折到自己胸膛前碰了碰，机关鸟如此说道。

５

旅店的房间，虽然称不上十分高级，但足够宽敞。

检查了洗手间等用水处后，埃尔戈回到沙发上，开始读起了书。

那是日本的童话。

是从两仪未那那里借来的一本。

希望他好好地还回来，她是这么说的。

「……」

对于有某个人在等待着自己回去这点，埃尔戈感到十分高兴。

海盗岛的拉娜也好，观布子市的未那也好，他和年轻人们约定好了。

即便，她们两人会把那个约定忘记，但过去曾经约定过这个事实还是存在着。对失去了记忆的埃尔戈来说，这些细微的东西却是无可替代的宝物。

瞥了一眼身旁，凛正瞪着桌子上的宝石。

在桌子上铺着画有魔法圆阵的毛毯，在那上面放着几个宝石。

那是埃尔梅罗二世作为这次必要的经费提供的宝石。虽然二世本人也是背负巨债之身，但作为君主之一，能动用相比一般的魔术师来说更为巨量的资产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嗯哼哼哼，不愧是君主御用的宝石商呢，真是拿了好东西过来」

凛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宝石的表面。

看上去是爱惜的动作，不过看样子其实是在往里面注入魔力。些微的魔力，宛若静电一般将她和宝石联系在了一起。

「Satz（宣告）」

凛的嘴唇轻颤。

「Ich bin die Welle（汝为光）」

「Ich bin der Klang （吾为音）」

「Du bist das Licht （汝为光）」

「Ihr seid das vergossene Blut der Erde（汝为大地流淌之血）」

这是咒文。

是同时驱动她和宝石两方的魔术式。

「Konvergierende Wellen（将波纹合一）」

「Konvergierende Klnge（将声音合一）」

「Konvergentes Licht（让光合一）」

「Blut verschmilzt（让血合一）」

「──Die Herzschlge verschmelzen（让鼓动合一）」

从凛的内侧溢出如同波纹一般的某物，渗入宝石，慢慢浸透，化为别的『力量』相互融合着。

感受到这样的变化，埃尔戈询问道。

「魔术用的宝石，是这样做出来的啊」

「本来的话，应该花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时间慢慢注入魔力，不让它完全习惯的话是不行的。这次收集的不仅是宝石的质量本身很好，还全是常年经过各种各样的人的手的宝石。那样的话，宝石自身就已经被加入了魔术上的要素，就能一下大量地节省过程啦。当然宝石要是太强的话也会有相应的麻烦，但那已经可以省略到让人火大的地步了呢」

仿佛要释放愤慨一般，凛耸了耸肩。

「让人火大吗？」

「那当然是让人火大啊。资本主义完全就是魔术本身啊真是的。露维娅的宝石魔术啥的，一半已经以那边为主了嘛」

伴随着以前在哪听过的名字，凛狠狠握紧了拳头。

仿佛和某个见不到的对手在打影子拳击一样。

然后，在对数个宝石都施加了魔术以后。

「很好，虽然没能成为亮点，但是补充日本那时的大放血已经绰绰有余啦」

她一边捂着嘴止不住地偷笑，一边把宝石放进怀里。

然后

「他们两个，回来得好慢啊」

凛嘟囔道。

「要不是这样的状况的话，就可以享受一下埃及观光了的说」

「虽然只是路过，但开罗确实很有趣呢」

「格蕾被好多小孩子们抓到的那个时候，还真是惊险呢」

凛呵呵地笑着。

那是被称为「喜舍」的伊斯兰文化圈的习俗，强行帮人拿行李或者帮人卷起头巾，以此获得小费。

已经习惯了旅行的二世和凛很聪明地潇洒离开了，但格蕾则被到处拽着，差点就赶不上列车了。

另外，埃尔戈倒是意外地比较擅长应付这样的事。甚至还有护送已经僵直了的格蕾的余裕。

红发的少年抬起了视线。

「凛，从刚刚开始手机是不是就在一闪一闪的？」

「诶？」

凛带着的便携端末的指示灯，仿佛在提示一般闪烁着。

「……有邮件来了」

凛呆然地嘟囔道。

「现，现在才注意到邮件啊！因为，完全没有响啊！」

听到凛说的话，埃尔戈拿起便携端末滑动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已经变成静音模式了。应该是，在机场关机之前操作的吧？」

「……诶？那是啥玩意？」

但是，动摇也只持续了数秒。

阅读了邮件后，她被其他的冲击给震得瞠目结舌。

「作为阿特拉斯院的接待人，君主·梅亚斯提亚过来了——哈？这是怎么回事啊！」

「梅亚斯提亚？君主，也就是说和老师一样是时钟塔的人？」

「嗯，是时钟塔的大人物。和老师不一样，是真正千锤百炼过的君主啊。虽然考古学科本来就是万年穷困潦倒的学科，但能够一直作为中立主义的顶点，权威是经过考验的哦」

埃尔戈想起了以前被教导过的，关于时钟塔派阀的知识。

贵族主义。

民主主义。

中立主义。

时钟塔的派阀大概能分成这三个大类。

也就是说，先不论实质，从立场上来说君主·梅亚斯提亚在时钟塔的君主中都是特别的存在。

「……但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也算不上关系好吧？」

「基本毫无交流呢。单就接触次数的话，经常和我们干架的圣堂教会那边还更多一些。与其说是秘密主义，不如说是孤立主义的呀那玩意。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很符合炼金术师的样子」

「孤立主义的，炼金术师们……」

对年轻人来说，无论是时钟塔还是阿特拉斯院，都是无法想象的秘密组织。

这点倒和书本里的魔术学校没什么区别。

但从二世和凛口中来看，那内容似乎被灌注了生命。

单纯蕴蓄的罗列，根据人的不同会变成活生生的知识。这就是说的一方和听的一方双方的问题了。

「老师和我们被叫到这里的这个时间点，阿特拉斯院和时钟塔的其他君主一起在这里的话……」

「嘛，怎么想都不会是偶然吧。这就好像在说不同国家的情报机关的要员们融洽地在家庭聚会一样扯淡……不过，首先就会见面就打架吧」

「对象是考古学派的话那并不是好战分子。虽然和姑且从属贵族主义的老师所属派阀不同，但也不会因此很快演变成正面干架的情况吧。那样的话，我们首先最好要多收集情报哦。那是现在的我们最缺的东西嘛。对面应该莱妮丝她们也在，应该不会演变成那么糟糕的情况的吧」

「原来如此，确实」

年轻人坦率地点了点头。

然后，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

「……凛」

是在压抑着的声音。

只是这个口气，凛的全身都被紧张感填满。

「怎么了？」

从埃尔戈背后，半透明的某物浮现了出来。

是幻手。

半透明的手掌，正对着房间的门的方向。

恐怕是肌肤感受到了什么东西。

「在房间外，贴着什么东西……」

埃尔戈用藏到极限的声音低语。

「什么东西？」

凛询问道

年轻人漂亮的眉毛紧皱着。

「细长的……线？」

「埃尔戈，就那样继续观测」

凛这么说着，无声地贴近到了房间的门旁，

单手捏着宝石，用另一只手慢慢伸到门把手上。

调整好气息后，一口气把门打开。

「……！」

打开的瞬间，凛浑身硬直了。

就在这个瞬间，决出胜负。

突然，原本守在一旁的幻手，向不可能的方向扭曲了。

是幻手被绑起来了，不仅如此，年轻人的身体的几乎一切动作都被封住，只是勉强动了动喉咙，他叫道。

「凛！」

「埃尔戈，进行幻手的灵体化——」

「不行啊！」

令人战栗的是，这迷之攻击甚至束缚住了埃尔戈的内在机能。

每过一秒，侵蚀就在推进。

一旦侵蚀到达了一定程度，自己的幻手说不定就会伤害凛。

年轻人怀着恐惧的心理继续喊道

「凛！快跑！」

＊

在门开的位置，有像淡淡的烟雾一样的某物站在那里。

那是没有某种敏锐的灵视的人看不到的烟。

是魔术的结界。

这是凛瞬间张开的。

烟在慢慢稀薄，人影已经进入了房间内。

「解咒浪费了不少时间，让他们逃掉了」

人影直直地望了过去。

海风吹拂着窗帘，仿佛在哀叹着失去了其中一个主人的房间一样。

窥视着亚历山卓美丽的海景，窗户七零八落地开着。

「即便是伙伴，有必要的话就立刻舍弃啊。嗯，这种切换的速度值得褒奖。刚刚的结界的强度也很不错，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埃尔梅罗教室的英才呢」

这么说着，她向留下来的红发青年转了过来。

「……」

埃尔戈也在望着对方。

但是，是在除了眼球和喉咙以外，包括幻手在内连手指一根都动不了的情况下。

没想到，吞噬了神明的年轻人，竟然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攻略下来。

仿佛被美杜莎盯着，陷入巨大的恐怖而石化的古代战士那样，埃尔戈被诅咒束缚住了。

「哦呀，这是日语的书呢」

对方捡起了掉在脚边的画本。

那个人的服装，埃尔戈很眼熟。

那种未来式的风格，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一样。

戴着没帽檐的帽子，在她的背后，三股长辫垂到腰间。

头发的颜色也和拉提奥相似。

眼瞳也一样是紫色。

或者说，是关联者吧。

埃尔戈拼命地动着几乎抽筋的喉咙。

「你是，谁？」

「如果是要听名字的话，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莉丝」

她面无表情地如此说道。

只是，她的身姿和她的做法完全不平衡。

视线很低。

身高也就一百四十厘米吧。

无论是肢体还是面容都还是未成熟的样子。

嗯，凛和埃尔戈两边都反应迟了一拍的原因就是这个。

难以置信的是，封住了吞噬神明的年轻人的，竟然是一个十岁都不满的少女。

「我建议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只是在增加身体的负担而已」

不如说，完全没有疼痛感这一点才反而让埃尔戈感到恐惧。

和至今为止的敌人都不一样——浑身都充斥无机质的感觉，完全感觉不到人类的情绪波动，简直就像在面对着一块人形金属一样。

我只是直接介入了你的脑神经，封印了你的动作而已。也因为这个性能，我也被称为灵子黑客。从源自灵子的以太光的特性上，你那奇妙的手也并不例外。虽然漏出的魔力量时难以置信的规模，但在这种状况下完全没有意义，所以请你干脆地放弃抵抗为好。

「……」

埃尔戈呻吟着。

幼小的少女所说的，全部都是真话。

「你不必为自己的败北感到耻辱。艾尔特纳姆家传的以太线，在对人战斗上可以说是一级的武装」

「你到底，为什么要将我们」

「……」

这次，轮到希翁沉默了。

「本来并没有什么必要，但看来给予你们最低限度的情报，进展会更顺利。我是阿特拉斯院的人这点想必你们已经清楚了」

她这么说着，继续讲道。

「艾尔特纳姆家是阿特拉斯的六源之一。这次，赋予我的任务是对阿特拉斯院的内部审查」

「内部审查？」

「嗯」

希翁肯定道。她那伶俐的眼瞳，笔直地注视着年轻人。

「我判定，阿特拉斯院的叛徒，正在和你们——和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进行接触」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第二章

1

面对着那盘旋的鸟，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这要怎么去接受为好呢？

这只鸟竟然就是曾在地中海建造亚历山卓的法老托勒密。

与此相对，机器鸟却平淡地说。

「怎么了？吾脸上有啥吗？」

「不，那个……」

接下来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明明这边要问的问题堆积如山，却被抢先灌输了如此多的信息。连续不断超出想象的事让人一时间分不清优先顺序。结果喉咙就这么被卡住，成了个只能勉强张合嘴唇的生物。

「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也是惊呆了」

莱妮丝会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貌似是真的。严格来说，应该是被当时的阿特拉斯院复制了人格部分的托勒密的再现体。再过上百年的话，现代科学估计也能做到以人工智能来模仿个人人格了吧？」

「但是莱妮丝啊，人格的模仿和灵魂的模仿是两码事吧？」

师父说。

魔术师所称的灵魂，似乎有着特别的意义。

因为对他们来说，灵魂并不是形而上的存在，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根据师父的讲义，人能够被分为肉体、精神和灵魂三要素。

对于不是魔术师的自己来说，这是没太有实感的分类。

即便如此，我也曾遭遇过类似的事件。不，不如说自己的肉体其实也是与这个概念极为接近的术式所……

「根据阿特拉斯院的估算，有99%以上的概率会说出与本人生前同样的话。嘛，作为法老，就不提灵魂这类我也半懂不懂的话题了。那不是吾能负责的。

鸟儿愉快地摇晃着金属翅膀。

「总之，当成是自称是托勒密，并拥有托勒密记忆的鸟也行。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这部分反正是没有区别的吧？」

「…………」

师父沉默了几秒。

看起来就像在挣扎着将不寻常的冲击沉入体内。

终于，他缓缓开口。

「你说过，你没有把你的存在告知过其他阿特拉斯院的人」

师父问道。

「这是为什么？」

「因为吾是备份」

说着，鸟挺起胸膛。

「被植入了安全钥的我的本体，存在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第四层——最深处。发掘调查团曾与那家伙链接以求对大图书馆进行调查。但不知被谁给偷了。本来那个时点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应该已经与外界完全隔离了才对。由于那个库尔德里斯的后裔启动了吾，所以才得以维持现状」

「你的意思是说，对偷心脏的凶手来说，你这个备份也是意料之外，所以需要保密？」

「就是这么回事」

旁边的拉提奥点了点头。

「既然凶手有可能混入发掘调查团，就有可能再次失去托勒密，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停顿。

发掘调查团里应该也有她的家人，但我感觉不到她有把那些人排除在嫌疑人之外的想法。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师父举起食指。

他的视线转向机械鸟。

「你说过你的身体本来应该是在最深处，这难道不奇怪吗？估计发掘调查团也还没有到达最深处。但是，最深处的托勒密身体的心脏却被盗了……」

「啊，是挺奇怪的」

鸟也承认。

「吾是因为在信息断绝之前，有通信说主机上的安全钥被拔掉了，所以才会这么判断。实际上在最深处发生的事情，作为备份的吾是不知道的。当时的发掘调查团也只是着手从第二层到第三阶层的调查，离最深处的吾之间有着一段距离。

「那么，有可能是完全不同于发掘调查团的人或组织入侵？」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各处都设有后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吾和阿特拉斯院之间的机密，区别于本体，作为备份的吾能只掌握到极其有限的构造。……但是，地面上的后门应该基本都已经沉了」

「……海底中的」

太难以置信了。我插嘴道。

我们是使用阿特拉斯的潜水艇潜入的这里。当然魔术也能做类似的事，但应该是极困难的。

也就是说，这是。

「密室……」

师父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这就是，法老密室杀人案？」

传来「咯咯咯」的声音。

是莱妮丝。

一副很开心的样子，颤抖着肩膀故意挑逗师父。她恐怕迫不及待地想跳个舞吧。

「兄长，人家说的没错吧？这是法老杀人事件」

「……啊，的确是这样。过去的法老们从木乃伊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们认定自己迟早会复活，那时身体将是不可缺少的。夺走心脏，就等于夺走第二次生命」

「哦，有在学习啊。不过，在我们那个时代，这个观念已经是很淡薄了」

鸟佩服地振翅。

虽然被偷的是本人的心脏，但他的动作却像在说别人的事。

「兄长，怎么样？」

那是宛如恶魔般的莱妮丝的低语。

「你很擅长处理这种案子吧？能不能帮一下你可爱的义妹？」

「开什么玩笑，我从没承认过这种特质」

师父正面否定道。

话虽如此，还是有些暧昧不清。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事件，已经成为某种既成事实吧。

「…………」

自己也陷入了混乱之中。

这次的事件实在是错综复杂。

(……因为，没错。)

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

是谁，又是如何偷走了托勒密最深处的心脏？

为了什么？

师父苦涩地嘟囔着。

「……为了了解埃尔戈，这里的调查是必要的么」

深深叹了口气。

他叹完气后，这样宣布。

「这一事件，以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名义，我接下了」

2

聊了一会儿，自己和师父决定一起散步。

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对这座大图书馆有更多的了解。

莱妮丝说还有一些事情要问托勒密，所以暂时分开行动。

「应该经历了两千多年的时间了。但我看不出来给人以这种印象」

师父喃喃道。

是回廊。

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圆柱。

地板和柱子都完好无损，就像师父刚才说的那样，很难想象它已经建成两千多年了。

不过，天盖上没有天空，而是暗蓝色的大海。

「真的，好像没有尽头……」

我产生了那片海洋马上就要坠落的错觉，为了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开口说道。

「真是的。除了这个图书馆之外，还有其他周边设施。面积大的简直是没边儿了」

「不是说图书馆本身分为四层吗？」

「嗯」

师父点了点头，轻轻抬起四根手指。

「第一层是外周，就是我们现在走的地方」

食指弯下去。

「第二层是图书馆的主体，是当时阿特拉斯院和托勒密收集与披露的信息的聚集地」

中指弯下去。

「第三阶层是禁书库，是连在这个图书馆也禁止阅览的知识的去处。原本拉提奥寻找的——关于埃尔戈的知识，如果有的话，就是在那里吧」

无名指弯下去。

「然后，第四层是掌管所有这些的管理楼。从阿特拉斯院的感觉来看，这里的管理楼可能就是服务器机房」

「服务器吗？」

「你可以把它看作计算机的数据集成器。阿特拉斯院的本质就是信息本身，所以自然会贴近科学」

师父弯下最后的小指，抬起头。

「嗯？」

他的视线先被吸引住了。

我们正在走的回廊上，浮现出了另一个影子。

是通往二层的墙。

墙面充满了各种精心的设计，色彩鲜艳。

附近有一个长发男子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正用着铅笔写画着。

「君主·梅亚斯提亚」

「且慢。叫卡尔玛格利夫就行了，埃尔梅罗二世」

男人回过头来，暧昧地笑着。

卡尔玛格利夫好像是在模画图书馆的样子。

(……和埃尔戈一样)

我想起了在地面上等待的年轻人。

虽然他在列车上画的素描和考古科的君主留下的笔记意义完全不同，但还是请原谅，我忍不住将二者重叠在一起。

也可能是因为卡尔玛格利夫的举止不像君主。

「如果是你的话，不需要特意转印到纸上，能记录在魔术回路里吧？」

「不不不，这是感觉的问题。要给别人看的话，这样比较容易」

卡尔玛格利夫挠着头说。

「这里的样式，世代混合相当严重啊。你看，那一带的狮身人面像比较朴素，有点像第四王朝的古王国，而旁边的女神——大概是巴图霍尔一类的，却有第十八王朝那样辉煌的气氛」

他指着墙壁解释道。

上面画着复杂的花纹和野兽一样的符号，自己只觉得都差不多，但在专家看来似乎很有区别。

「……嗯。很抱歉我对埃及的美术样式不太了解，第十八王朝应该是图坦卡蒙和图图斯三世的时代吧？虽然和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时代相差一千多年」

「嗯，再从第四王朝算起，已经两千多年了。下令建造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托勒密一世，本来就是一位热衷于复兴各种文化的法老，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很在意阿特拉斯院的影响。从我们这些时钟塔魔术师的角度来看的话，希望能把这些形式兼容到埃及魔术加以运用……」

卡尔玛格利夫和师父两个人聊了起来。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感觉本来就晦涩难懂的魔术和古代的讲义变得复杂了好几倍。

总觉得无处置身，我呆呆地望着墙面。

「对了，君主·梅亚斯提亚」

师父突然说道。

「什么事？」

「我听说你的助手被关在了第二层」

「……啊，你知道了吗」

卡尔玛格利夫的眉毛稍稍皱了一下。

「那么，你也听说了发掘调查中断的理由了吧？」

「听说是因为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安全钥被盗了」

「是的。阿特拉斯院的成员原本远程链接了最深处的安全钥，但突然被中断了。结果，我的助手和联合发掘团的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拉提奥小姐的父亲被留在了第二层」

「…………」

师父沉默不语，卡尔玛格利夫转过头去。

「莱妮丝小姐说要请你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反对，也是因为你的名声。『有魔术事件就找埃尔梅罗二世』。这说法被人口相传也是有很久了」

「……我不太喜欢这种侦探式的行为」

「这可真是意外的回答」

这时，我感觉到卡尔玛格利夫在头发后面睁大了眼睛。

「比起在背后窃窃私语什么『最弱的第十一科、时钟塔第一不上进的君主之流』的我，你应该比我更适合站在时钟塔的中心才对」

「您谦虚了。作为中立主义的领袖，您的名声是不可动摇的」

「那个只是单纯的立场问题」

卡尔玛格利夫耸了耸肩。

虽然不知道他有几分是认真的，但至少从他的言语和动作上，看不出轻视师父的样子。这也是君主中罕见的。在时钟塔上流阶层云集的场合，师父的地位既受人尊敬，又让人瞧不起。

过了几秒钟，卡尔玛格利夫继续说。

「我，或者说我本人是很羡慕您的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我？」

「您不是从我这样的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而是从一个人开始的。您一个人扭转了没落的埃尔梅罗，甚至改写了时钟塔的版图。这不是壮举还能叫什么？十几年前，您从世界旅行回来后，就是时钟塔中的英杰」

「不，那个」

师父似乎真的很困惑。

他本来就不习惯被人夸奖。事到如今，学生们的赞扬络绎不绝，但还是感到困扰。

恐怕……在这一点上，自己和师父有一点相似。

我并不是在怀疑对方的真心。

也也不是在自我贬低自己的成绩。

但是，这样的评价中没有自己的位置。虽然讨厌被嘲笑，但被赞美也会感到不安。虽然我觉得这种情绪非常任性，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扰，但我的内心还是会这么诉说。

我还记得师父在这次旅行中说过的话。

——『我只是想在充满后悔的人生中，至少在没有人的时候，悄悄地挺起胸膛』

确实，应该是这么一句话。

我太能理解那种心情了，每次想起来都站在原地不动。如果能这样，那该有多幸福啊，我想象着。

不管怎样，师父无力地摇了摇头。

「如果是出于中立主义的邀请，我想我不会给您满意的答复」

「呵呵，不是这样的」

卡尔玛格利夫笑了。

「好不容易在跟时钟塔无关的地方相遇，我只是吐露下个人的心声而已。这样的机会真的很少」

头发遮住双眼的卡尔玛格利夫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遗迹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啊，虽说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队，但君主·梅亚斯提亚亲自前来，让我大为吃惊」

「怎么说呢，正好相反」

卡尔玛格利夫轻轻抚摸着笔记本的书页。

「因为阿特拉斯院的每项研究都是机密。虽说与个人研究不同，集体的研究是可以共享的，但阿特拉斯院还是想尽量减少这个范围的。这样的话，与其在中间夹人，不如我直接来更方便吧？」

「……原来如此」

师父轻轻点头。

自己也大致明白道理。

有重要的机密事项时，不通过他人当然更有利于秘密的保守。但是，从师父的脸色可以看出，君主亲自到发掘现场其实是不寻常的。

(…………)

对于有着诸多共同点的两位君主，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虽然无法判断那是吉兆还是凶兆。

「那个……」

我叫了出来。

「嗯，有什么要问的么？内弟子小姐」

卡尔玛格利夫回过头来。

「我刚才也听说，阿特拉斯学院绝不会公开个人研究，这是为什么呢？听了莱妮丝小姐解释『因为是个人资产』后，我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但我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哦？」

卡尔玛格利夫叹了口气。

「问的好啊。嗯，明明并不是正式的作为魔术师正在接受训练。埃尔梅罗二世不想放手你这个内弟子的理由多少我也能明白些了」

「倒、倒也不是这样的」

对挥着手的自己，考古科的君主微微一笑。

「当然，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研究是一种资产。阿特拉斯院是一个试图避免世界毁灭的集团」

「世界毁灭吗？」

突然出现一个宏大而博爱的概念，让人不知所措。

但是，卡尔玛格利夫似乎非常认真。

「正是。过去，阿特拉斯院的第一任院长，就曾经鲁莽地证明了世界末日。为了避免这种终结，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兼备了高速思考和并行思考，成为了能够持续思考的最优化生物。他们花费了几乎所有的思考能力，不断地要求自己去面对被预测的世界的毁灭。但是，在这场战斗中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陷阱」

「陷阱？」

面对提问的自己，卡尔玛格利夫抬头看向墙壁。

看着完好无损的图书馆墙壁，仿佛眯起了被头发遮住的眼睛。

「听好了，内弟子小姐。这是一件很难用语言表达的事情。在阿特拉斯院的人看来不言自明，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附加上了其他的意义和传统，所以也没人追问了。在时钟塔和圣堂教会的人看来，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就是这样的生物，所以最终也没有人怀疑了」

声音在回廊里回荡。

「自己取得的成果只对自己公开，这是阿特拉斯院绝对也是唯一的戒律。阿特拉斯院产的武器的『不能带出去』的规定，也不过是这个戒律的派生。最原始的理由，那就是——作为避免世界毁灭的手段，和毁灭世界的手段几乎是同义的」

「啊……」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同时，我有一种预感，自己窥视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避免灭亡的手段，有太多都可以简单地逆用。即使是不能简单地逆用的东西，只要稍加组合或变化，就可以逆转其道理。你明白吗？阿特拉斯院的研究，每一个都有可能毁灭世界。当然，危险程度有深浅，其中也有不可能实现的毁灭。但是，不加斟酌地公开这些作品的话会怎么样呢？」

例如，假设有一种装置可以使坠落在地球上的陨石偏离轨道。

那能不能作为将陨石引到地球上的装置使用呢？

同样，如果反用为了避免地球变暖的手段，不就变成了让地球冻结的手段了吗？

当然，这很极端。

然而，阿特拉斯院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啊，经过2000年的岁月，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依然完好无损。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

而且，由于拥有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等炼金术师的特性，无法简单地无视并排除这种可能性。

「拯救世界的手段，变成毁灭世界的手段……那这全部……」

「是的。如果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无限制地公开各自的研究，这个世界就会充满毁灭世界的手段」

就好像伟大而高洁的英雄突然变成了散发腐臭的死尸一样。

师父大概了解这些内情，什么也没说。

卡尔玛格利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真是讽刺啊。阿特拉斯院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是真心地想要拯救世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不断地反抗着毁灭。即使是现在，他们也为了避免无数的毁灭，想出无数的手段。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悲剧才不会结束。他们越是认真思考，世界上的毁灭就越多」

我曾在某部电影里看到过必须不断挖坑然后填起来的刑罚。

只是没完没了地挖洞。人类也能忍受。能感受到成就感。

但是，自己填补自己创造的漏洞，最终达成的目标化为零，这是人类无法忍受的。如此反复多次，达成的目标每次都归零，通过这样的反复认识，就能提高折磨人的效率。

阿特拉斯院的做法与此相似。

每次制定出避免灭亡的对策，其避免对策就会被灭亡所取代。

这难道不是与寻找着根源之涡，永远重复着无法实现的努力的时钟塔相似又相反的概念吗？

辉煌的才华不断被碾碎的无间地狱。

和魔术师一样，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是如此……

「……无药可救」

「嗯，无药可救。虽然这不是我们能说的」

卡尔玛格利夫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那看不见的眼睛在哭泣。

「所以，阿特拉斯院是不会公开个人研究的，能做的，只有把这些记录在阿特拉斯院的中枢贤者之石——三尖赫尔梅斯上。这次得到共同发掘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许可，是相当大的让步」

说着，他耸了耸肩。

「顺便一提，据说在阿特拉斯院的研究成果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是七大兵器，但在我们时钟塔也几乎没有任何情报，只有『不要解开阿特拉斯的封印。会毁灭世界七次』这种魔术世界里的传言，想来那绝对不是夸张的说法吧」

「啊……」

不由得有些畏缩。

「……嘿嘿嘿，总不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

从右肩的固定器里咕哝着的亚德就是那七大兵器的复制品，这确实不可能说的出口。

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之一 的Logos·React。

自己从过去的事件中知道，那是足以毁灭世界的东西。

但是，与这件事无关。

「…………」

怎么回事？

觉得自己好像看漏了什么。

思考的一角，产生了细微的违和感。虽然不知道其正体，但很可能是可以触及事件核心的细线。多次参与离奇事件的经历，正对自己倾诉。

但是，在那思绪化作结晶之前，话题继续了。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

卡尔玛格利夫坐直身子。

「安全钥被偷这件事埃尔梅罗二世是什么看法？」

「还没确定，因为现场还没确认」

「实际上，这一点其实也很困难」

卡尔玛格利夫摸了摸下巴。

「为了确认犯罪现场，必须要去最深处，可是如果没有安全钥，就很难进入最深处，这是非常矛盾的」

的确如此。

即使要调查，也从一开始就卡住了。

即使是推理小说，大部分的密室案件，也只是在案件发生时是密室而已。当然也有无法进入现场的模式，但如果为此必须潜入地下城，那就完全不同了。

师父想了想，问道。

「君主·梅亚斯提亚，我想确认一下，你为什么要参加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

「当然，作为考古科的一员，我想了解被遗忘的全部历史」

「反过来也一样么？」

「……什么意思？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师父对反问道的卡尔玛格利夫说。

「比方说，与其泄露给别人，还不如把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整个毁掉」

「这想法倒是很时钟塔」

卡尔玛格利夫微笑着，并没有特别不高兴的样子。

「只是，我的情况……」

话还没说完，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卡尔玛格利夫取出怀表一样的东西俯视着。

「通信用的终端机。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不能使用普通的通信手段，但在里面可以用这个」

卡尔玛格利夫收好，走向这边。

「到第二层的挖掘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3

当赶到现场时，发现两名炼金术师已经在距离遗迹大图书馆正门稍远的地方占据了位置。

瘦削的男人和相对丰满的男人。

夸特和朱塞佩。是这样自报家门的二人。

在他们面前，墙壁被挖了一大截。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剜法。

就像小孩子挖沙坑一样杂乱——表面的一部分像玻璃，闪闪发光。

「哎呀呀，一身灰的美丽小姐」

朱塞佩回过头朝这边行了一礼。

「机会难得，本希望能让您看到咱帅气的一面……很遗憾，现在轮到夸特了！」

「…………」

五色头发的男人一言不发——墙壁从夸特触及的地方开始崩塌了。

黏稠得就像吸了水的砂糖一样，失去了坚固的形状。

「融化了？」

恐怕是他运用了相遇时的家传特质吧。

退了一步的夸特回过头开口。

「喂，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好嘞好嘞」

朱塞佩以神灯魔人般的声音和动作，走到前面。

「小姐这很危险，离得远些吧？」

圆圆的手指倏地向前伸出。

墙壁融化的部分一下子蒸发了。

「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

不仅如此，朱塞佩触及的地方还发红发热，不断熔化。

据说岩石的熔点大约在一千度左右。如果是阿特拉斯院遗址——大图书馆的墙壁，应该会大大超过。那么，朱塞佩的手掌到底放出了多少高温？

「伊斯塔里奥的家传特质·表层变性机制（Molecule Face）」

不知何时，拉提奥站在了我身边。

「最大限度地利用皮肤表面积的运算机构，在此过程中，发展出的副产品——夸特擅长溶解，朱塞佩擅长发热」

换句话说，他们的皮肤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夸特无法融化的墙，就会朱塞佩熔化。

朱塞佩无法熔化的墙，则由夸特融化。

就结果而言挖穿了墙。

「发掘调查中最完美的组合」

师父说。

大图书馆的墙壁正以惊人的速度倒塌。

原来如此，如此一来，就解释为什么形成像小孩子挖沙坑一样的火山口。虽然说两名成员被困，但发掘调查团并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样子，这也是因为加入人员的这种特性吧。

不断扩大的火山口，将夸特和朱塞佩的身影吞没。

墙壁的厚度达到了一米以上。

尽管如此，终于看到了内侧——就在这一瞬间。

有个影子从墙壁内侧飞了出来。

「呃！」

夸特的反应有些迟缓。

鲜血从肩头喷涌而出。

「夸特！」

朱塞佩意外地轻松地回避了。

丰满的身体在影子面前划出一道弧线。

在摆出功夫架势的朱塞佩面前，有个奇怪的怪物挡着。

那是一只奇怪的机械蝎子。

但是，上半身是人类的。那是一个像是由金属板复杂组合而成的人，脸部有多个齿轮啮合在一起。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看守者……」

拉提奥低语。

然后，师父也盯着怪物看。

「比起埃及，更像美索不达米亚的圣兽帕比萨格啊。就是说，阿特拉斯院的文化范围理所当然地不受国家限制么！」

「师父，请退下！」

自己站在师父面前。

触到了右肩的固定部位，想要将其展开。

「亚德——」

「等等，格蕾」

被师父制止了。

「没有亚德，能应付得了吗？」

「嘻嘻哈哈！当然是我出场啦——诶什么？！」

亚德的声音在只有自己和师父能听到的音量下。

「也许能做到……怎么了么？」

「理由稍后再说」

「知道了」

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看守者蝎身人。

「小、小姐！」

背对着朱塞佩的叫喊，抬起视线。

蝎身人的身高大大超过了两米。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几乎像一堵金属墙。而且不管是幻想种还是使魔，只要是生物就会放出的杀气，在这个怪物身上感受不到。

因为平时总是拿着镰刀的，所以现在心里很不踏实。

但是，恐惧感倒是很淡。

究其原因，我的眼皮底下已经烙下了比谁都勇敢的女人的性格。

远坂凛。

看过她几次八极拳之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印象。

这对这个怪物是否适用呢？

「…………」

蝎身人什么反应都没有。

也没有电影安全系统的警告。

这个看守者到底守护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多久了呢？在无人光顾的图书馆里，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春秋。

时隔两千年的相遇，突然的开战。是怎样的心情？

手「吱」地动了一下。

像螳螂的镰刀一样，有着锋利而巨大的刀刃。

「喂，看这边怪物！」

「朱塞佩先生？！」

朱塞佩从我身旁跳出来。

那只手在燃烧。大概是在燃烧皮肤的分泌液吧。不会燃烧到身体，也是因为同样的分泌液。

「Molecule Face-Blaze！」

火焰仿佛活着。

从朱塞佩的手掌中冒出的火焰，分裂成几个部分，包围了蝎身人。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蝎身人正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想要回避，火焰却半自动地聚集在他的前方。

火焰接连在怪物的手臂、头上和几条腿上爆炸。

「哈哈，无论哪条未来线，都逃不过我的火种」

朱塞佩半开玩笑地举起一只手。

这是阿特拉斯院的能力。

高速思考。

通过超越人类极限的思考速度，可以清楚地捕捉到未来的形态。将此应用到战斗中，朱塞佩总能提前数秒，堵到对方的前头。

「Blaze-Metamorphosis！」

他像挥动指挥棒一样，转动着手指，火焰变成了人形。

那是一团巨大的、美丽的女人的火焰。

女人的火焰拥抱着蝎身人。

其热量是以往无法比拟的。

凝聚的热和光，洗涤了大图书馆的回廊。

但是，当这一切平息的时候，蝎身人依然屹立不倒。

蝎身人的装甲抵挡住了连大图书馆的墙壁都能够融化的火焰。

人蝎吹着烟，披着还热得通红的外皮，叫人尴尬地回头看向这边。

(——阿特拉斯院的装甲)

和以前海盗岛被拉提奥袭击时一样。

她使出的骨之使魔们，就连展开了亚德的死神之镰也无法轻易地造成伤害。即使材质不同，强度也足以与之比肩。

赤手空拳能对抗这怪物吗？

像披着骑兵的冲锋衣一样，熏天的蝎身人向这边冲来。

就像面对着巨大的长矛。

一瞬间，喉咙僵住了。

(——不，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师父所说的意思。

(因为我现在是空手！)

面对突袭而来的蝎身人，自己斜着撞了进去。

交叉仅仅是几秒钟的事情。

但是，被「强化」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活动。

想起了凛曾经说过的话。

——「诶？训练时把埃尔戈举起来的格斗术？啊，那叫投掷法。在八极拳里不怎么用，就是一边进行打击一边进行抛掷的那种感觉」

话语带着意象。

凛然和埃尔戈训练时的身姿。凛战斗时的样子。在与大脑不同的地方，再现了那套拳法的套路。

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在被挥起的镰刀下，自己钻了进去。

把手猛地伸进蝎身人的腰际。

手没有用力。

基石始终是腰部的旋转。

支撑着它的脚和踩在脚下的大地的力量。

蝎身人的身体以自己的手腕为中心旋转了一下。

(————！)

手感少得令人吃惊。

这是从凛那里学到的武术技巧。利用对方的矢量，加上一点点这边的操作的技术。被『强化』到现在的极限的肉体叠加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效果膨胀到了本来的好几倍。

把像风车一样转动的人蝎身人的向量，转向相反的方向。

就这样，蝎身人的身体猛烈地撞向墙壁。

碎片从被挖开的洞里啪啦啪啦地掉落下来。

「小姐，牛的！」

背后的朱塞佩大声喝彩。

蝎身人也没有马上起身的样子。对于火焰耐受，恐怕对斩击也有耐性的装甲来说，现在的冲撞打击似乎是意料之外的。

有那么一瞬间，低头看了自己的手。

(……嗯。)

只是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在这次旅行中，自己也明白了一件事。

肉体停止的自己，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框架也冻结了。莱妮斯、师父和其他学生都走在了我前面，只有自己被甩在后面。抱着这样的达观。

但是，不是的。

眼看着就变了的埃尔戈，告诉了我这一点。

我紧紧地握住了手。

(——也还有后路。)

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自己。

「师父……」

「格蕾！后面！」

比起将视线回应师父的呼喊，阴影落在自己脸上的速度更快。

没能站起来的蝎身人——只有镰刀变形了，变得更大，甩到了我的头上。

但是。

比自己的反应，比蝎身人的镰刀，有着率先抵达的东西。

像箭一样射入裂缝。

用复杂的魔术式构筑的数道光，缝住了怪物的身体。

「简直了，真是够结实的。不愧是阿特拉斯院的看守者」

是卡尔玛格利夫。

手腕附近有一张银色的小折叠弓。就像两条弧形重叠在一起，是一把不可思议的弓。

「梅亚斯提亚的礼装——双银瞬弧（Shoot the Moon）。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玩意，但和我的魔术组合起来，还是挺不错的」

卡尔玛格利夫抱歉地说。

(魔术？)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击中蝎身人的地点开始，箭或冻结，或腐蚀，或发出闪电，分别折磨着金属怪物。

名副其实千变万化的魔术之箭。

「时钟塔也对『变化』稍稍有些心得」

卡尔玛格利夫暧昧地笑着。

但是，再强大的魔术之箭，按照刚才的触感，也不可能打穿阿特拉斯院的装甲。

自己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原因。

从那身礼装中射出的箭，不仅具有多种性质。

阿特拉斯院的装甲在与魔术箭镞接触的瞬间发生了『变化』。

一种强烈的弱体化魔术。

虽然很多魔术很难影响到他人，但卡尔玛格利夫娴熟的技巧不愧于君主·梅亚斯提亚。

朱塞佩滑过身子，触碰到了被缝上的蝎身人。

「这个嘛，就算从外部能忍受，直接灌进去怎么样？」

火焰从他的手掌流了进去。

从蝎身人装甲的缝隙间，喷出了盛大的火焰。

忍耐了两千年的看守者，像痉挛一样颤抖，终于停止了动作。

「停止运作了？」

他敲了敲蝎身人的装甲，确认道。

接着，从缝隙里再把火焰塞进去，这一点很精明。

说到刚才的周旋，他似乎意外地习惯了战斗。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蝎身人内部的火焰也炸开了，他才对我微笑。

「好啊，我更迷恋你了，小姐，你还喜欢亚洲武术吗？」

「不、不，刚才只是模仿而已。而且，我也得到了大家的帮助」

「噢噢。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直觉就好得惊人了。嗯，既然是魔术协会之间的交流，希望你一定要教我。当然，只在你能教的范围内也没关系」

他微笑着向我走来。

原本是极其善意且友好的笑容，现在却变得可怕了。

「那个，那个」

想回头向师父求助。

他走近倒下的蝎身人，和拉提奥交谈着。

「本来不是说侵入第二层不会有问题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据拉提奥所知，第二层没有这样的看守者」

拉提奥俯视着机器蝎身人说道。

「这不是第二层，而是第三阶层——守护禁书库的看守者」

「嗯？什么状况？安保情报有误？」

「不……」

师父对欲言又止的拉提奥说。

「那么，留在里面的那两个人……」

最坏的预想，让我瞬间浑身颤抖。

于是，

「这边」

五色头的夸特正窥视着看守者出现的洞的另一边。

「我、我也去！」

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自己立刻跑到五色头身边。

洞里并不黑暗。

和外周部一样，第二层也充满了淡淡的光。

许多巨大的六边形柱体一样的水晶倾泻而下。看来，每一颗水晶都兼具阅览终端和记录设备的功能。

「……简直就像水晶林」

这是非常梦幻的景象。

曾经的炼金术师们在这片水晶林中漫步过吗？

隐匿各自研究的他们，是否从这个水晶中接受了庞大的信息，相依相偎地继续守护孤独呢？

是为了守护世界，继续奉献了卓越的思考吗？

成百上千人——孤独如冰原。

洞口旁边有一个半球形的建筑物，明显与图书馆不同。

似乎是某种避难所。

灰褐色的，有被多次砍伤的痕迹。

是那蝎身人之镰吗？这个建筑物经受住了镰刀的攻击多久了？

表面出现了裂缝。

它像蛛巢一样哗啦哗啦地扩散开来，在占了半球六成的地方，一下子裂开了。

从像雪花碎片一样散落一地的内侧，出现了两个人影。

「父亲！」

在这座大图书馆里，拉提奥第一次大声说话。

那张脸表露了感情。

「……拉提奥吗？」

是个身体虚弱的壮汉。

头发花白，胡子花白，穿着和拉提奥、朱塞佩等人一样的阿特拉斯院的衣服。身高超过180，从肌肉隆起的程度来看，体重应该超过一百公斤。

然后在旁边:

「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不太适应状况的——某种意义上恰好的哭声。

是个戴眼镜的女人。

壮汉五十多岁，女性二十多岁。

一头茶色的头发扎成一束，身穿一件研究者模样的白大褂。

她看了看周围，猛地站起来，大步朝这边走来。

「什么？什么？」

两人擦身而过，直奔跟在身后的卡尔玛格利夫。

「卡尔玛格利夫大人！我没听说有那么危险的！」

「那个，蒂卡，非常抱歉……！」

「不，我不会忘记的！在卡尔玛格利夫先生请我吃顶级寿司之前，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寿司！不知道在亚历山卓有没有……没事，没事，我知道了！我请客！」

卡尔玛格利夫以一副厚重之躯，一个劲地道歉。

正当我瞪大眼睛看着她的样子时，女人旁边传来了声音。

「您是君主·梅亚斯提亚的助手吧？」

师父询问道。

在师父开始自我介绍之前，戴眼镜的女人用手捂住了嘴。

「哇。难不成，是那个埃尔梅罗二世吗？ ！」

「……兴许，是那个埃尔梅罗二世」

过于直率的说话方式，令师父不知所措。

这时，戴眼镜的她转了一圈，再次回头看向卡尔玛格利夫。

「怎么办啊，卡尔玛格利夫大人！连掠夺公都来了，卡尔玛格利夫大人还能捞得到油水吗？现在的考古科还支付得起我工资吗？」

「……蒂卡」

卡尔玛格利夫把手放在额头上，仰天长叹。

「总之，祝贺你平安无事。然后，如果可以的话，能把和君主的招呼打完吗？」

「啊，对了！」

深深地敬礼，转身面对师父。

「时钟塔考古科事务担当 蒂卡·梅尔阿斯迪亚·特鲁马克！久闻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传闻大名！」

「啊，啊」

即使是对师父来说，也肯定不是常见的那类。

在充满了各种各样「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的埃尔梅罗教室里，应该都会是属于那种是不会被埋没的人才吧。

还有一个人，

「这里也初次见面，埃尔梅罗二世」

拉提奥扶着他的肩膀，刚才的壮汉低下了头。

衣服好像是阿特拉斯学院的制服。

「是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库尔德里斯的首领，也是这个发掘调查团的负责人」

应该和蒂卡一样被关了几天，身体衰弱程度的不同，大概是维持避难所的缘故吧。时钟塔的魔术师可以控制几天左右身体的水分和排泄，阿特拉斯院似乎也有同样的能力。

「刚才听拉提奥说了，说要帮我解决这件事」

「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叫我来的——实际上有一半是被我妹妹给骗过来的就是了」

师父的视线瞥向外周的回廊。

「啊，发掘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莱妮斯也从那里出现了。

大概是结束了与托勒密的对话。这个时机应该是被她看准了的出场时机。拼命收集情报，在最能展现自己的时候登场，这是她会做的事。

「罗格先生和蒂卡小姐都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以迷人的笑容，莱妮斯行了一礼。

这么说来，既然和拉提奥同时来到这个遗址，当然有时间和这两个人说话。

同时，

「……这就是全员吗？」

师父低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嫌疑犯全都到齐了。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有四人。

——拉提奥。

——罗格。

——夸特。

——朱塞佩。

时钟塔的魔术师有三个。

——卡尔玛格利夫。

——蒂卡。

——当然，莱妮斯也不例外。

法老密室杀人事件。

这个光听名字就知道极其可笑的事件，究竟要以怎样的形式收场啊？

「…………」

不安的思绪突然被另一个威胁打断了。

是我们曾经走过的洞。

从连接第一层外周的洞里有异形蠢动。

「还……能动吗？！」

被烧得那么仔细的蝎身人，居然还能继续运转，追杀。

这次不得不展开亚德攻击了吗？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一股疾风从身旁吹过。

灰色的东西贯穿了蝎身人。

即使展开亚德，也不知道能不能伤到的蝎身人护甲，被他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就剜了进去。

那是一把骨枪。

「……只是一只的话……」

拉提奥扶着罗格的肩膀，他举起着右手。

手掌上剜出了一道大伤口。

骨矛似乎就是从那里射出的。

从物理角度考虑，失去骨头的右手似乎会耷拉下去。恐怕是马上就形成了新的骨头吧。

如果朱塞佩和夸特的伊斯塔里奥家族是皮肤使，那么拉提奥和罗格的库尔德里斯家族就是骨骼使。

「嘎」的一声。

被骨矛射穿的点才是重生的核心吗？

这一次，人蝎崩溃了，分解成许多齿轮和发条等零件。

师父盯着滚到脚边的齿轮，开口道。

「没有必要自己成为最强，创造并使用最强的东西就行。这是阿特拉斯的格言……不过是单一个看守者，就这么……」

在机器看守者消失的昏暗中，那个僵硬的声音响起。

4

在亚历山卓的住宅区里，有一栋被称为幽灵公寓的建筑。

新婚夫妇发疯啦，有人跳楼自杀啦，各种议论纷纷，到处都是谣言。后来才发现其实公寓根本就是个烂尾楼。内部装修动就没动过……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最适合作为藏身之处。

埃尔戈眯起眼睛。

夏日的阳光透过有裂痕的窗户射进来。

「……你到底是……」

他呼唤道。

并没有被束缚。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身体也可以自由活动。

可以喝桌子上的杯子里的水，也可以赶走飞到脖子上的苍蝇。将幻手实体化也没有问题。

但是，他无法逃脱。

只要想要做出这样的动作，年轻人的身体就会笨拙地停止。

这样的诅咒是从未受到有过的。

设局的人就坐在眼前。

她名叫希翁，是阿特拉斯院的一名少女。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的任务是对阿特拉斯院进行内部监督」

「……内部监查」

女孩说她在找叛徒。

既然如此，埃尔戈想。

那个叛徒，今天，埃尔梅罗二世和格蕾会接触对方不是吗？

感到口渴。比起被捕的自己，埃尔戈更在意自己的老师和师姐的安危。

「你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吧？」

「老师……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希翁点点头。

少女的紫色麻花辫在水泥内饰的背景中随风摇曳。

就连摇晃的方式，都让人觉得像几何一样。

与其说他面对的是一个人，不如说他面对的是人类形态的数字。

在埃尔戈见过的东西中，印象中最接近的应该是日本刀吧。明明是用来伤人的武器，钻研之后却变成了一级美术品。

拉提奥也有相似的印象。但希翁的感觉更锋利。

然后，

「不用尝试」

希翁补充道。

「你有两次想要伤害我，第一次是从死角出拳，想应该可以找找看不见的方向来打。第二次，你想，如果以绊倒的方式布置，偶然给我造成伤害的方式，是不是也可以。不怠惰是值得称赞的优点，但也应该考虑一下对方」

少女的话，准确地描绘了埃尔戈想要做的行动。

年轻人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而是问道。

「这也是炼金术师的力量吗？」

「连接你脑神经的以太线，是来自我的家族——阿尔特纳姆家族」

希翁举起了手镯。

埃尔戈感知到，从手镯中流淌出微米单位的丝线。

所谓的以太线，就是那条线吧。

「相对的，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是阿特拉斯院的基本默认能力。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最少能分割三个思考。现在，将其中的一份用于控制你的脑神经，所以在你的处理能力范围内，无论你想做什么，它都会传达给我」

希翁的话让埃尔戈屏住了呼吸。

以前，在海盗岛上与拉提奥战斗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

据说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凭借这种能力，能够窥探有限的未来。

当时不明白的能力的异质性，现在的埃尔戈是理解的。

比如——

「和时钟塔的魔术师大不相同啊」

「目的和方针都不一样」

希翁冷冷地回答。

「本来，大气中的魔力在进入公元后应该马上消失，所以阿特拉斯院并不依赖这种东西。能依赖的，只有自己身体的内侧」

「……拉提奥小姐把骨头变成了很多东西」

「是啊。库尔德里斯的家传特质是通过骨头来提高运算能力的骨骼操作。话虽如此，你不像是时钟塔的魔术师。刚才也确认了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联？」

「这……」

埃尔戈也欲言又止。

其实我已经没有记忆，但也不可能说什么「好像把神吃掉了」之类的话。

「喰神？」

「嗯？……」

「我不是说过，它连接着你的脑神经吗？虽然不是完全的，但我还是能窥视到你的大脑。虽然一下子很难相信你喰神，但确实很难找到你的记忆」

年轻人眨了眨眼，希翁继续说。

「所以我判断还是让你通过对话来联想比较方便」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跟我说话，似乎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希翁的眼睛直视着埃尔戈。

宛如是在宣言说，即使是构筑年轻人的一个细胞的运动，也不会视而不见。

「无论在物理方面，还是在魔术方面，你的大脑都发生了很大的质变。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有同样的倾向，但无法和你相比。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就是不可忽视的异类了。根据情况，我的任务的优先顺序可能会被调换」

「比如」戴着手镯的手转了一圈。

与此同时，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瓶子也飘了起来。

像木偶一样在空中跳舞的瓶子，下一瞬间无声地断裂了。她所操纵的不可视之线，只要一个意念就能化为无与伦比的利刃。

「我可以切掉你的大脑，也可以操纵你跳海自杀。我可以问你喜欢的方法」

埃尔戈再次感到身体被束缚了。

连年轻人的幻手被无效化，以太的神秘。

不仅如此，剧烈的疼痛刺痛了他全身的神经。

与希翁手环相连的微米单位的第五架空元素以太线，像活物一样从背后侵入年轻人的脑神经，将其信号完全插入。

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死亡本身的感觉。

「怎样？」

希翁问。

「本来，人能感觉到的疼痛是有下限的。这是为了保护自我的功能。但现在的你已经暂时解除了。只要风一碰到，就像血管被泼了硫酸一样舒服吧」

少女冷冷地低语。

在亚历山卓的废墟中，像一个残酷的恶魔。

但是给他带来痛苦的希翁在几秒后，皱起了可爱的眉头。

「你为什么会对现在的痛感感到安心？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那个……对不起」

埃尔戈喘着粗气回答。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可道歉的？而且不应该是道歉而是求饶才正常吧？」

(——分割思考·四号线，报告 以太线 正常)

说着，希翁确认了分割思考诊断扫描的结果。

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无法完全访问记忆，但以太能以极高的精度读取现在的思考。

年轻人的态度里不掺杂任何谎言。

所承受的痛苦程度也和预想的一样。

即使埃尔戈真的吞噬了神，年轻人也会受到难以抗拒的剧痛。这一切与那无关。

正因为如此。

她皱起眉头。

那里面包含着些微——真的些微的焦躁。

「可是……你说的有道理……」

「当然。既然我是阿特拉斯的女儿，推导出的答案是正确的，就不可能改变行动」

希翁的视线一毫米也没有偏移。

如果埃尔戈的回答不让她满意，就会立刻执行刚才的宣言，把埃尔戈的大脑切尽。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能道歉。因为我没有推翻你的理由。考虑到很多人，也许死在这里才是正确的。……但是，最近我不想被杀」

他发出气喘吁吁的声音。希翁反问道。

「以前被杀无所谓吗？」

「嗯，在那个海贼岛上的我，什么都不缺」

「…………」

希翁沉默了。

线正确地捕捉了他的情绪。

希翁的分割思考正确地解释了这种感情。

埃尔戈在海贼岛的时候，真的很幸福，很满足。

被年轻的海贼和孩子们包围，听远坂凛讲述魔术世界的种种的日子里，没有任何不足。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说自己的存在会威胁到谁，年轻人一定会坦率地献出生命吧。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在希翁的引导下，埃尔戈开始联想。

没有虚伪也没有策略的思考，立刻回答了希翁的疑问。

「有想赢的人吗？」

「是的」

埃尔戈坚决地点了点头。

「输了一次，再让姐出面，打平。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不想被任何人杀死」

(……白若珑？)

这个名字，希翁也读出来了。

吃了太祖龙——提丰的褐色皮肤的青年。

对埃尔戈来说，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的同胞。

(真的存在那种东西吗？)

如果不是直接读取了他的想法，恐怕很难相信。

神，龙。

应该都在神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存在，有人将其身体吸收进来。

更不用说，造就这个年轻人的，是两千年前的山岭法廷和彷徨海——以及当时的阿特拉斯院。

希翁追查的事项对阿特拉斯院来说也是大事。

但是，从规模来看，这个年轻人超过了很多。因为与时钟塔的君主两名有关，所以本来打算走一走钢丝，但没想到入口会冒出这么大一个异状。

(是否请教教官们判断？)

思考，立即认定分割思考二号线是徒劳的，废弃。

按照他们的性能，要下决定大概需要半天吧。

在如此复杂的情况下，这种延迟可能是致命的。如果是院长的话，应该会马上做出判断，但那个戏剧狂人一年只会出现几次。

而且，希翁不太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

猛地拉了拉右手。

坐在椅子上的埃尔戈突然向前倾。

从束缚中解放出来了。

「……可以吗？」

「看来你有特殊嗜好，所以我判断痛苦不是最合适的方法。不管怎么说，你的心脏还是连着的，所以不能做出伤害我的行动」

希翁咄咄逼人的语气让埃尔戈缩了缩脖子。

「难不成，我被凶了？」

「我没有生气，只是惊讶而已」

少女回答道。

「怎么了？好像又开心起来了」

「不，我真是总被比我小的女孩子训啊」

埃尔戈苦笑道。

年轻人脑海中浮现出的面孔，传到了希翁的那里。

「……你还是不了解状况吧？我不是你们两个的朋友」

少女为难地说。

然后，

「为了让你联想，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意见，听着就行了」

注视着年轻人的眼睛。

并不是在怀疑以太线，但既然这个年轻人的异质性不容忽视，那么浮在表层的信息也会变得重要。

慢慢地说。

「我本来是打算逮捕远坂凛的，因为我已经收集了埃尔梅罗教室和掠夺公的情报，如果和他们正面接触的话，有可能会暴露我们的神秘。我认为，在控制弟子的情况下，以我方优势在短时间内进行谈判是最合适的方法」

虽然没有关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情报，但正因为如此，希翁才将突袭正当化。

因为应该最先排除非正常因素。

无论调查花费了多久的时间，对埃尔梅罗二世这一人物的特殊性充分理解都是必要的。他作为君主并不是一个优秀的魔术师，但他能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针见血地提出反败为胜的一招。

以亏乏的才能，能维持住现代魔术科不是偶然。

大概是异常善于抓住别人的弱点吧。

以掠夺公闻名的他，不仅肢解别人的魔术并为自己申请专利，而且有很多魔术师都因为小看他，反而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案例。

虽然信息残缺，但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名字──其本名韦伯·维尔维特──传言名为第四次圣杯战争的远东的仪式，当时还未发迹的他，在无数的强者中脱颖而出。

不仅如此，回归后他还被安置在了当时被杀害的前一任君主·埃尔梅罗的位置上。

恶意地考虑，从前任埃尔梅罗被杀开始就是他的阴谋。

从善意的角度考虑，上一任埃尔梅罗以自己的死，为一直关注自己的弟子让路。

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被轻视。

虽然这只是传闻，但也有传言说他和阿特拉斯院的院长有过接触。院长这个身份首先可能出了什么差错，但如果他真的和阿特拉斯院的高层有所勾结，希翁的计划甚至有可能被彻底推翻。

如此一来，即使劫掠公无法应对，只能事先采取一切手段，挟持人质，在短时间内结束谈判。

抱着这样的觉悟，希翁对远坂凛等人展开了先制攻击。

「对于埃尔梅罗二世这个人物，我给予最大限度的评价。在这个时机来亚历山德里亚，可以说是有一双不放过任何魔术世界异变的慧眼了」

说着说着，希翁的分割思考对年轻人的思考进行了诊断扫描。

由于记忆的存取有限，要重新按时间顺序放置也很麻烦，不过，就在这几周他的君主完成了惊人的冒险。

(……果然。)

不禁咋舌。

不是一般人物。

在远坂凛他们分开行动的时候袭击是正确的。二世和其出众的弟子在的话，恐怕光是拘留也不能如愿以偿吧。

然后，她在思考的一部分中，发现了一直在寻找的信息。

「……拉提奥！……」

「拉提奥小姐怎么了么？」

「我说过不需要意见」

希翁毫不留情地回答。

「但我回答你。阿特拉斯院有人违反了绝对戒律」

「戒律？」

「自己的研究成果只对自己公开」

面对红发年轻人的提问，说道。

「这是绝对唯一的戒律。我判断有违背戒律者。然后，埃尔梅罗二世在其参与的可能性非常高。嗯，根据你现在的想法，我也证实了，拉提奥·库尔德利斯·海拉姆果然和外部的魔术师有接触——！」

不知不觉间，声音里夹杂着安心。

对君主的弟子进行攻击，即使是少女也需要相当大的决心。但是，这次她赢了。

「在阿特拉斯的六源中，有人泄露了研究成果，我们判断了两个月后，终于抓住了尾巴。幸好，她和你们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这样就不用把时钟塔当作敌人了」

「…………」

埃尔戈没有马上回答。

希翁也感觉到年轻人在犹豫。

应该是性格所致吧。

与拉提奥在初次见面的海贼岛上就差点被杀，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怀疑，可见这个年轻人是个老好人。

「还有其他怀疑拉提奥小姐的理由吗？」

「当然」

希翁点点头。

「三年前，原本应该成为库尔德里斯继承人的她的弟弟离奇死亡」

5

「怎么……」

凛将小小的绿柱石放在太阳穴上，呆呆地低语。

距离希翁藏身的废墟大约百米的小巷里。

凛表面上是在逃亡，其实是在追捕二人。

也没告诉埃尔戈，他的衣服里藏着宝石碎片。

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利用宝石进行窃听。

为了不被感受到魔力的气息，无限融入埃尔戈的波长。在埃尔梅罗二世那里学到的，作为五大属性持有者的技术应用。

「阿尔特纳姆家……果然和库尔德里斯一样，是阿特拉斯的六源吧？」

就像时钟塔的君主家族一样。

凛还记得拉提奥在海盗岛事件中说过的话。

——「就像同属阿特拉斯院的阿尔特纳姆家族将以太线视为自己的神经一样，库尔德里斯家族将外置框架视为自己的骨骼」

视为自己的神经。

因此，从逃亡前埃尔戈的样子，可以判断出他的脑神经是否受到了干扰，所以早早地逃走了。

虽然系统不同，但凛也精通骇入的魔术。

但是，通过窃听得到的情报，超出了凛的想象。

(阿特拉斯院的……叛徒？)

如果这是时钟塔的话，就可以断定是派系之间的斗争。

因为时钟塔这个舞台，本来家族关系就不好，互相拖后腿的话，可以磨叽上几百年。

但是，阿特拉斯院呢？

(……意外的，这种印象很淡薄。)

时钟塔会成为互相拖后腿的地方，归根结底是因为资源有限。

与他人分享的神秘会被淡化，无论是权力还是资产，共享份额都是有限度的。

但是，阿特拉斯院的情况，原本就和这种情况没有什么关系。

人类的运营的组织，当然也有嫉妒，也有时反目吧，但由于「自我的研究只对自己公开」的戒律，交流本身就切断了。既然是特意组成的组织，即使有必要的最低限度的联系，也不可能形成互相拖后腿的、某种意义上浓烈的关系。

「可是，叛徒……」

思考，对迄今为止的信息进行仔细调查。

毫无疑问，应该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

如果只有阿特拉斯院还好说，但如果牵扯到君主·梅亚斯提亚，能想到的类型就会瞬间激增。

考古科虽然在时钟塔不太被人注意，但毕竟是中立主义的佼佼者。传统根基深厚，在时钟塔的各个角落人才枝叶茂盛。

特别是珍藏的礼装的质和量出类拔萃。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和考古科的知识以及秘宝结合在一起，会发生怎样的奇迹，凛也无法想象。

「这个案子意外复杂……」

沉重的低语在大海与沙漠之国的小巷里徘徊。

几秒钟后，拍了拍自己的脸。

转换意识。

现阶段，集中精力进行有意义的思考。

「其实首先应该考虑如何夺回埃尔戈，但目前看来还不会怎么样」

埃尔戈的拷问开始的时候，进行到了强行突入的极限，不过，之后意外地以安稳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吧。

海贼岛也是如此，明明拥有那么可疑、巨大的力量，埃尔戈这个年轻人却没有激起我的戒心。

倒不如说，在交谈的过程中，不知为何会产生一种想要帮助他的心情。海贼岛的孩子们都很亲近他，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如果是以前的英雄，这可能是一种被称为超凡魅力的资质。

(……那倒是。)

把思绪转向少女。

名为希翁的炼金术师所使用的以太线，相当棘手。

虽然估计不可能做到在互相移动的战斗中还能刺中脑神经，但如果在松懈的时候遭到突袭，那将是致命的。

而且，从她和埃尔戈的对话来看，应该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应用方法。

(……即使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性能规格也有点怪吧？)

凛一边思考，一边打磨魔术回路。

监听中的情报，哪怕一个也不能听漏。

然后喃喃道。

「拉提奥的弟弟，非正常死亡？」

*

「拉提奥小姐的弟弟？」

「你好像不知道」

少女一边观察着埃尔戈，一边小声说。

「阿特拉斯院不一定重视家族，但六源是例外。在库尔德里斯家族中，拉提奥的弟弟塞弗·库尔德里斯·海拉姆被视为继承人，长期被抚养」

「塞弗·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埃尔戈完全不知道这位是谁。

不对，自己原本就不了解拉提奥的事情。

他们曾在海盗岛和新加坡的海上战斗过两次，其中一次曾共同战斗过，但此后就再也没有来往过。埃尔梅罗二世的妹妹又和现在的拉提奥缔结了何种互助契约，对于以上的一切，埃尔戈仅仅只是听别人提过而已。

「可是，这个塞弗三年前淹死了」

「……溺水？真的是溺水吗？」

「字面意思。另外，就是亚历山卓的海」

希翁面不改色地继续解释。

「当然，在亚历山卓也会有波涛汹涌的时候，也有记录称是在暴风雨过后的第二天发现的。但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在度假胜地溺水而死，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事件」

「那……当时没有调查吗？」

「话虽如此，阿特拉斯院本来就是一个对他人不感兴趣的组织。也没有值得一般警察特别留意的案件性。……炼金术师拉提奥的行动，从这个时候开始突然发生了变化」

「……变化吗？」

「是的。一直躲在阿特拉斯院的她，开始积极地接触外界。虽然没有掌握泄露研究的证据，但似乎以接受各种委托为条件，得到了各种情报。上个月，终于在新加坡近海与你接触了」

「…………」

希翁的话让埃尔戈想起了当时的事情。

她率领着骨之巨人坦格雷和众多使魔，袭击了海贼岛。

当时的拉提奥认为自己是为了实现几千年前库尔德里斯的夙愿而来的。埃尔梅罗二世也得出了大致相同的结论。

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希翁所说的三年前的事件，如果也和拉提奥有关呢？

拉提奥通过得到埃尔戈，究竟想达成什么？

「现在，拉提奥在海底」

「啊？海底？」

「是的，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这番荒唐的发言让年轻人瞠目结舌。

在第一次来的国家的废墟里，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女束缚着——把这种状况，从意识中炸飞的，巨大的冲击。

「就是世界史上提到过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吗？」

「严格地说，与此同时，根据当时法老托勒密与阿特拉斯院的契约，另一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以前就有传言说，有这种遗失物（Lost Namber）存在，这次，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正式组成了联合发掘调查团，开始着手调查。埃尔梅罗二世和其弟子，也被邀请到这里」

「……老师，你在搞什么啊？」

不由得脱口而出。

不，已经切身体会到那位老师有着被卷入其中的异常体质，海底大图书馆这个词果然有破坏力。

「我之所以出面，也是因为在联合发掘调查团发现了疑似阿特拉斯院研究的代码。为了不让事情马上败露，我们采取了多重加密等措施，但最终还是判断这有百分之八十二的概率是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的研究成果」

希翁淡淡地说。

「因为是和时钟塔联合调查，而且没有完全的证据，所以教官们还没有行动，但我认为这是对阿特拉斯院的背叛」

「也就是说……这是你的独断？」

对于埃尔戈的问题，希翁不高兴地噘起嘴。

「与你没有关系！我已经被授予教官的地位和权利了！总之，是不是我的自作主张，对不是阿特拉斯院的你来说没有意义吧！」

「嗯、嗯」

迫于气势，埃尔戈点点头。

看到她的样子，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咳嗽了一声。

「说实话，当时我也束手无策，因为被埋在海底遗迹里，我没有追查的方法。已经向阿特拉斯院的教官们申请了追加装备的许可，但考虑到目前阿特拉斯院的速度，装备交付之前的时间差，就有四成以上的可能性让犯人逃脱」

未厘清所有的关系性，便袭击了二世的弟子。这就是原因。

对于目前的希翁来说，时间已经不够了。

就算泄露研究的凶手是拉提奥，或是联合发掘调查团的其他人，也没有追查到海底的手段。

当然，犯人也迟早得从那个遗迹里出来。但如果在这里被逃掉，很有可能再也追不上了。

「……可是……」

少女低语道。

看着孤零零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不知道对方是否还记得，就在不久前，她还在认真地拷问自己。她越是生气，他就越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不。

原本希翁与外界的人就没有接触，甚至无法判断出他的行为是否正常。

就连在阿特拉斯院，她也一直是孤独的。

以太线让她变得太过无敌了。

还不满十岁什么的，根本不成问题。

一切知识，只要从他人那里篡夺即可。只要翻一翻以太线，再优秀的头脑也会在她面前说出所有的信息。不仅仅是脑神经，甚至可以介入灵魂的设计图-灵子，读取其思考法则。

虽说具备艾尔特纳姆家族的家传特质，但能将难以驾驭的以太线塑造成如此异能，正是因为她有着自现任院长以来少有的才能。

年仅八岁就获得了阿特拉斯学院教官的地位和特使的权力，正是因为拥有巨大的情报收集能力。

相反，以太线让她变得孤独。

即使在每个人都孤独地追求守护世界的阿特拉斯院，依然被恐惧、被忌惮、被回避。

那是当然的。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灵魂受到干预。

花时间钻研、提炼出来的智慧也不想被剽窃。

尽管如此，希翁还是相信技术是合理的，不去怀疑。

自己的未来没有问题。

不可能有。

找不到那样的理由。

(……切停二号线)

把自己的分割思考封印起来。

视线又回到红发年轻人身上。

「但是，能找到你，真是意外的幸运」

「我？」

「嗯」

希翁认真地说。

异常规性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一旦被我掌握，就有可能成为绝对的joker牌。

喰神的年轻人。

与现代脱节，压倒性的神秘格不同，这个牌有它的使用方法。

「既然已经逮捕了你，说不定就会迫近他们」

*

凛也听着他们的问答。

沉默了几秒。

「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这几乎是痴人说梦。

不过，这样一来，格蕾的邮件也就不难理解了。

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

还有，君主·梅亚斯提亚的来访。

即使是如此夸张的阵容，如果目的是这样的遗迹，也就有了真实感。

在世界史上赫赫有名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而且是隐藏在历史背后的另一个大图书馆，竟然还存在于海底。

「一个接一个的，真是叫人闲不下来啊」

她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第三章

1

我们在第二阶层建立了据点。

在水晶森林之中，一个肥皂泡般的半透明圆顶（dome）鼓了起来。

只要用手指戳一下就很可能破裂，但现实是这种行为只会让圆顶产生拉伸形变。如果拉伸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得硬邦邦的。

大概和潜水艇一样，是阿特拉斯院的魔术道具（tool）。

兼顾防御与视野的tent。

根据使用者的说法，圆顶外侧是无法看见内部的（单向视野），帐篷本身完全透明——也可以融入周围的环境。

帐篷里有五个人。

除了师父和自己之外，剩下的三个人分别是——拉提奥、罗格、莱妮斯。

刚刚被救出的罗格躺在平铺的布匹上。

其余的队伍成员应该集中在第二阶层的另一个据点。

时间过了一小会。

「身体并无大碍，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罗格健硕的上半身挺了起来。

并不是依靠肌肉力量。

壮汉的身体侧面长着灰褐色的，如同触手一样的东西。

应该说是，骨之触手吧。应该跟拉提奥使用的外骨骼差不多——作为阿特拉斯院的骨之使用者的能力。

灰褐色的触手支撑着壮汉的身体。

他的脸上还挂着疲惫。

尽管如此，他还是恢复到了完全可以说话的程度，大概是因为拉提奥给他打了一针吧。如果是阿特拉斯院，即使准备了远超现代科学的赋活剂，也不足为奇。

「您躺着说也没关系的」

「不必了，已经休息够了」

言罢，罗格向师父低头行礼。

「听说女儿拉提奥曾经与您战斗过，但这次您还带着内弟子前来协助，真是万分感激」

「魔术世界的敌我关系，归根结底只是立场的分歧而已。更何况，这次是来自义妹莱妮斯的委托」

「听到您这么说，真是帮大忙了」

罗格闭上了眼镜。

或许是因为我们上周还在日本，总觉得这位先生身上有种古代武士的感觉。

师父接着问道。

「您是库尔德里斯家族的代理人，这一点没错吧？」

「组长是吾父。拉提奥的祖父。但是吾父不会在世间抛头露面，所以罗格就成了代理人」

独特的说话方式或许也是这个家族的特征。

父亲和女儿都把自身置于客体位置——鲜少使用第一人称，选择个体名称表示自我，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吧。

「我也听说了密钥相关的事情。总体来说，与在第二阶层孤立时设想的情况是一致的。跟卡尔马格里夫也交换了意见……眼下这种情况，我们无法离开亚历山卓图书馆」

（噢……）

为了不发出声音，我不禁捂住了嘴巴。

接着，莱妮斯开口说道。

「鉴于犯人有可能将密钥运出图书馆。总之，就连君主·梅亚斯提亚身上都被安装了追踪装置（tracer）。这是为了紧急避险没错吧？」

「然也」

罗格晃了晃他那胡子拉碴的下巴。

「因此，进入图书馆最深处的管理单元是必要的。如果直接介入管理单元的话，就算没有密钥也能阅览大图书馆的数据。尽管这样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限制，但作为本次的发掘调查，能够达成充分的成果——以上是罗格的想法」

「我认为这是明智之举」

师父如此评价道。

虽然自己很在意无法和凛以及埃尔戈他们取得联系，但是眼下这种情况也是无计可施。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师父又瞧了一眼半透明的圆形穹顶，向罗格提问道。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也想确认一些事情」

「您请便」

「首先，关于将据点一分为二的理由……这是因为我们当中极有可能存在意图盗走密钥的背叛者，没错吧？」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意义，所以提出了疑问。

「那个，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所有人待在一块比较好呢？」

师父回头看了看我。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弗拉特给你放过惊悚片了吗？确定，在一般的惊悚片中，所有人待在一块是比较好的。哪怕凶手就在人群之中，也便于互相监视。但是，我们这群人是魔术师和炼金术师……换言之，在场的所有人都拥有凌驾于机关枪（machine gun）和自动步枪之上的杀人手段吧？」

「啊，您的意思是……」

「倘若所有人同处一室，全员遇害的机率就会增加」

背脊一阵发凉。

因为自己能够想象。

不仅是其他人。

自己也一样，只要想去做，就能够做到。

只需要几秒的机会，将『闪耀于终焉之枪 Rhongomyniad』释放就行了。当然，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君主·梅亚斯提亚以及他的随从也许会动用非同寻常的手段进行抵抗，但这绝对是有可能杀害他们的手段」

「在发掘调查的过程中也有不得已的timing，至少在休息时间需要避免发生意外。话虽如此，如果人群太过分散，对于犯人的约束也会减弱，所以将团体一分为二是比较恰当的」

「正如您所言」

罗格承认道。

「伊斯塔里奥一方——库尔托和朱塞佩也认为这次的密钥丢失并非以外。而且，如果犯人真的存在，就有很高的概率危害整个发掘调查团。实际上，罗格和蒂卡在那个时点被孤立，应该就是出于这样的意图，倘若稍有闪失，两人都会丢掉性命」

「如果罗格先生没有作成避难所的话，恐怕就？」

「如你所言。索性，看守者的攻击手段没能突破EXOFORM的防御」

在我们冲进第二阶层之后，发现了罗格的避难所存在多处被斩击的痕迹。如果避难所没能顶住攻击，恐怕当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见到的只有支离破碎的尸体吧。

「……那么，还有一件事」

我觉得师父的眼神好像变深了。

他所注视的对象增加了。

不仅是罗格。

一边确认着拉提奥的表情，优美的嘴唇颤抖着。

「阿特拉斯院本次发掘调查的目的，是什么？」

当他抛出这个问题之后，据点内的空气凝固了。

师父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纯粹出于学术上的好奇心，君主·梅亚斯提亚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出山。但是，并非所有阿特拉斯院成员都是如此。虽然阿特拉斯院整体作为一个组织存在，但其成员之间的关系比时钟塔还要孤立。不了解隔壁的研究室在做什么——对于时钟塔来说是常态，但在阿特拉斯院是近乎义务的事情」

君主·梅亚斯提亚之前也提到过。

自己的研究结果仅对自己公开。

此乃阿特拉斯院的铁律。

「然而，这次发掘调查却要深入保存有过去研究记录的亚历山卓图书馆，甚至邀请了君主·梅亚斯提亚进行协力。这不是同你们的铁律相悖吗？」

我的脑海里仿佛闪过一股火花。

自己也曾经有这种违和感，在听到师父这番发言之后更加明晰了。

接着，师父又问道。

「关于这次的发掘调查，阿特拉斯院的许可，是何种程度的？」

罗格没有马上回答。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

那是从肺底吐出的，深深的叹息。

「不像是魔术师」

罗格如此说道。

「为什么如此在意理由呢？身为时钟塔的魔术师，看清了脚底黑暗的深度，一定会更加痛苦吧？就算乌鸦知道自己的羽翼是黑色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师父眉间的皱纹透出一股苦涩。

在半透明薄膜的另一侧，数排水晶柱的表面以不同角度映出了师父的身影。每一个身影似乎都有各自不同的烦恼。

「但是，我好像只能使用这种方法」

「这是一条只有那些特别喜欢人类或者特别讨厌人类的家伙才能走下去的道路啊」

罗格面不改色地说道，但是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

「罗格在阿特拉斯院的身份相当于上级教官，即使不经过内部审查，也可以动用自己的权力准备潜水艇或者其他道具（tool）来调查这个遗迹」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走正规的审查程序，可能会得不到批准？」

「您稍微有些误解」

罗格说道。

「阿特拉斯院明确禁止的只是公开自己的研究。探寻他人的研究未必是被禁止的。否则伊斯塔里奥那两位也不会加入这次行动。况且，对于违背戒律的行为，阿特拉斯院并未持有比时钟塔的封印指定执行者更为强力的执法机构。如果实在是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也会向其他组织发出通缉令，但在通缉令下达之前是有时间可以利用的」

罗格的嘴角露出了粗狂的笑容。

这是一幅即便犯下罪过也要坚持到底的表情。

「……所以你很着急，想要在阿特拉斯院正式审查否定本次行动之前结束这一切」

「解释权交给您。不过，罗格有一项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研究。伊斯塔里奥那两位也有同样的想法」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女儿——拉提奥。

为了处理埃尔戈的事情，她紧急加入了这个调查团。

所以，对于目前的情况来说，她是意外因素，是这样吗？

……还是说，另有隐情？

「那么，犯人可能并不是变节者」

师父说道。

「犯人想要守护阿特拉斯院的戒律，难道不是这样吗？」

「……！」

轻微的冲击和理解，同时拍了拍我的胸口。

如此一来，就能说得通了。

如果犯人并非阿特拉斯院的变节者，而是想要处分掉作为变节者的罗格等人的间谍（spy）的话。

「拉提奥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

一直在倾听的拉提奥开口说道。

「拉提奥等人的研究是独立追求的。所以，拉提奥并不知道父亲的研究。但是，如果这座亚历山卓图书馆的发掘工作成功的话，应该能从遗迹中窥见不少过去的研究吧」

她的说话方式和罗格非常相似。

不愧是父女啊，就算是这个时候也是如此，我如此想到。

「当然，即便如此也是必须的，所以拉提奥加入了调查团。在阿特拉斯院，这是否为完全禁忌，恐怕会存在不同的意见。无法忍受这种意见上的分歧，故意妨碍发掘工作——就算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足为奇」

「最恶的Closed Circle」

师父如此唾弃道。

「倘若，这真的是犯人的动机（whydunit），那么发掘调查团的所有人都符合条件」

「哎呀，兄长，听你这意思，我也是嫌疑人之一咯？」

「那是当然」

听到莱妮斯的挖苦，师父咬了咬牙。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

如果发掘调查本身触犯了阿特拉斯院的戒律，那么敌人的可能性就会无限膨胀。

因为就算是君主·梅亚斯提亚和他的助手，也未必没有接受来自阿特拉斯院其他势力的妨碍委托。

师父想了想，如此说道。

「法老·托勒密」

「呜呼，终于呼唤我了吗？」

一直窝在附近的机械鸟，展开了金属翅膀。

罗格大概也听拉提奥说过，并没有感到吃惊。

「我听说刚才那个看守着本来应该在第三阶层，你知道它为什么会来到第二阶层吗？」

「不知道的哦，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虽然也在尝试使用后门（backdoor）接入系统，但估计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机械鸟灵巧地折起翅膀，碰了碰自己的喙部。

「不过，基本的功能设定还是没问题的。那种类型的看守者虽然工作重心放在第三阶层，但也会时不时巡视第二阶层」

「或许是偶然？」

「没准是这样，因为那个位置存在罗格制作的避难所之类的异物，所以其中一台看守者被派遣到了第二阶层。召唤第三阶层看守者来到第二阶层的人是否就是抢夺密钥的犯人——你在意的是这个吧？」

听到托勒密最后的话语，师父点了点头。

「和你所言存在出入吗？」

「不，也不一定是存在出入。但是，单纯持有密钥并不能操作这座亚历山卓图书馆的一切，那本就是管理单元的职能。如果只是用密钥的话，仅能在本人所认知的范围内进行控制」

「……仅限于本人的认知范围？」

师父鹦鹉学舌一般地重复了一遍，用手指了指眉间。

「兄长，情况怎么样？」

莱妮斯说道。

「嘛，对于我来说，没有被人盯上性命的时候是比较稀有的，但眼下这种情况，整座亚历山卓图书馆可能都会变成敌人。坐视不管总该有个限度吧。我想在这里借用一下兄长你那讨人厌的才能呢」

「求人帮忙是你这个态度嘛？嘴上完全不饶人啊」

师父如此回敬道，从怀里取出雪茄。

「抽根烟不要紧吧？」

他跟周围人说道，然后雪茄刀切下了尖端。

划了一根火柴，将雪茄点燃。

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气。

那是时至今日，与许多回忆紧密相连的气味。

师父叼起那根雪茄，缓慢地吐出烟圈之后，开始编织话语。

「这种情况下，就不只是寻找犯人那么简单了」

注视着渐渐淡去的烟雾，他小声说道。

「慢条斯理地寻找犯人可能会导致我们性命不保，倘若情况真是这样，或许就需要更加激进的炙烤（翻译者注解：通过加热文件还原隐藏信息）了」

「确实，这副模样不像是侦探的样子。显露出时钟塔的作风，君主」

被拉提奥如此指出之后、

「呃」

师父歪了歪嘴。

他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有所察觉。其实我觉得师父和莱妮斯是非常相似的兄妹。

「不过，是拉提奥同意你们加入队伍的。不管采用何种方法，吾等都会支持你的行动」

「那真是太好了」

「师父，你要做些什么呢？」

我也再次问道。

在肥皂泡一般的据点内部，师父慢慢地将视线转向了罗格。

「罗格先生，能请您帮个忙吗？」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2

「——现在开始攻略禁书库的第三阶层」

罗格如此宣告道。

他正拄着手杖，身体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自己走路的程度。

不愧是库尔德里斯用自己的骨头制成的手杖。

本次调查团的成员都在前方集合。

时钟塔&阿特拉斯院联合发掘调查团。

人都到齐了。

离开半透明的据点之后，大家在第二阶层的大门前列队。

「这就是通往第三阶层的门扉吗？」

对于自己的问题，罗格微微一笑。

「正解。在被关进第二阶层之前罗格就在着手解锁。在那个避难所藏身的时候，使用三支分割思考进行破译。在刚才的尝试之后，似乎是成功了」

「那么，已经可以进入第三阶层了吧？」

「然也」

罗格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发掘团的其他成员。

只见他慢慢举起手杖，

「现阶段的作战分为三个阶段——」

手杖在空中转了一圈。

其前端出现了图像。

看来，我们周围的水晶具备构造全息投影的功能。考虑到第二阶层这一区域是原本的大图书馆，阿特拉斯院的先人是使用全息技术阅览信息的吗？

不对。

与其说是全息投影，不如说是雾才对。

随着罗格转动手杖，由雾制成的黏土就像被揉捏一样，在我们的眼前逐渐变换着形状。

当第三阶层的示意模型构造完毕之后，罗格又用手杖指了指。

「第一阶段，派遣专精潜入的队员前往第三阶层，测绘第三阶层的地形」

雾气人偶进入了第三阶层的示意模型中。

这些人偶大概是模仿调查团制成的吧。

「眼下的问题是，徘徊于第三阶层的看守者们。在座的各位已经见识了他们的战斗力。无论如何都是极其危险的敌人。如果遭遇两台以上的看守者，就会陷入几乎无法招架的状况」

第三阶层的示意模型上，亮着好几道红光。

红色的光电似乎代表看守者们。

然后，侵入第三阶层的雾气人偶抵达了一扇很大的门前方。

「第二阶段，派遣专精入侵的队员打开第三阶层通往第四阶层的通道」

巨大的门扉缓缓打开。

雾气人偶向深处进发。

紧接着，如同粘土的雾又变换了形态，在第三阶层的深处变成了新的样子。

「第三阶段，与第四阶层的管理单元建立联系，回收必要情报」

雾气人偶在那个如同小型坟冢的结构内部冒着光。

就这样，雾气人偶一下子消失了。

「以上就是，Misson complete」

「总的来说就是潜入作业吧」

师父如此说道。

自己也在脑海中整理了罗格所说的任务顺序。

几年前，自己和师父一行人曾经在时钟塔地下的广阔迷宫——被称作灵墓阿尔比昂的地方进行过探索。那简直就是dungeon attack，一边击退未知的幻想种，一边一路下潜的，天马行空程度的旅程。

然而这次的行动却别有一番趣味。

Technical，可以这样形容。

并非单纯踏破遗迹，而是根据目标设定以及变更编队成员。

「第一阶段的成员——君主·梅亚斯提亚以及他的助手蒂卡，还有库尔托和朱塞佩，拜托诸位了」

「……嗯，这样也行吧」

卡尔马格利夫挠了挠头，似乎有点为难。

对于未知情况的处置，君主·梅亚斯提亚的经验应该更加丰富。再加之，由阿特拉斯院的两位成员提供专业知识的援助。罗格认为这两位同僚的能力能在潜入作战中发挥作用。

的确，这是令人满意的组合。

卡尔马格利夫的应变能力，在刚才与看守者的作战中就能看出来。虽然尚不清楚君主助手（蒂卡）的能力，不过他本来就是作为协助者同行的，如此说来能力这方面也是值得期待的。

「如此说来，罗格先生和拉提奥小姐就在第二阶层待命了吗？」

「非也，因为之前的事故，罗格打算返回第一阶层的外围。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和莱妮斯一行暂且一同待命。换言之，第一阶段的测绘结束之后，先让队员返回外围，再重新组建第二阶段的编队」

「哦呀？这种操作我还挺意外的」

朱塞佩有些诧异。

「不过，考虑到罗格先生的身体状况，我觉得这样比较妥当呢」

「鄙人的笨拙给各位添麻烦了，万分抱歉」

罗格低头致歉。

老实说，自己当时挺心慌的。

因为不太习惯这种表演。

罗格最后说的那些，几乎都是谎言。

从最初的人员分配来看，就不是根据罗格所说的理由来执行的。

师父之前跟罗格谈话的时候，是这样说的。

「——希望您能赋予我对编队构成的发言权，以此把犯人揪出来」

*

——思绪回溯到几十分钟之前。

「罗格先生，能请求您的协助吗？」

师父提出这个请求之后，接着说道。

「——希望您能赋予我对编队构成的发言权，以此把犯人揪出来」

「编队构成，是这样吗？」

面对罗格的反问，师父点了点头。

笼罩着我们的半透明避难所似乎摇晃了一下。

「首先是并不在场的调查团成员——君主·梅亚斯提亚以及他的助手，还有库尔托和朱塞佩。派遣这四人前往第三阶层进行调查」

「关于这个member arrangement，罗格没有异议。但仅仅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重点是接下来我要指出的内容。罗格先生和其他成员在第一阶层待命——明面上这样告知调查团其他成员，实际上只有罗格先生和莱妮斯留守第一阶层待命，包括我在内的其余成员潜入第三阶层」

「这是什么意思？」

罗格皱起眉头。

我也不明白师父这个安排是什么意思。

花了几分钟咀嚼师父所说的话，还是无法理解，于是我开口问道。

「对先遣队保持沉默，是这样吗？师父？」

「正是如此」

师父一脸认真地说道。

就算说到这个份上我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时，拉提奥开口说道。

「就算使用密钥在第三阶层布设陷阱，也只能在密钥持有者的识别范围内操作，没错吧？」

「是的，虽然不知道盗走密钥的犯人是谁，但犯人肯定想要妨碍这次的发掘工作。如果把调查小组分成两组同步推进，那么凶手只能妨碍其中一组」

「啊……」

在师父的说明下，我终于领悟了他的意图。

「但是，保持沉默的理由是什么呢，师父？」

「这是为了降低被犯人反制的可能性」

「还有一个原因吧，君主」

罗格说道。

「如果在先遣队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人进行了反制，那么罗格和拉提奥是犯人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所谓『炙り出し』指的就是这个。通过打碎情报的手段，钳制犯人」

「实属抱歉」

师父毫不胆怯地说道。

他们向我解释到这个程度，我又思考了十秒钟左右。

（…也就是说，牵制犯人的同时，将其揪出来。）

一条一条地整理着情报。

自己的脑筋转不过来，在这种时候真是急死人了。

然后，罗格还补充道。

「您刚才不是说，只让罗格和莱妮斯留守第一阶层吗？假定罗格和拉提奥是共犯，为了应对这种可能性，因此也要将二人分开。原来如此，您的想法真是周全。时钟塔的君主都是您这种类型吗？」

「不过是我太胆小罢了」

听了师父的话，莱妮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她来说，看着师父板着一张脸，一定很有趣吧。

「那么，兄长，我也想跟你确定一下。我和罗格一起前往第一阶层待命，也意味着互相监督对吧？」

「嗯，剩下的三个人——我、格蕾、拉提奥负责调查第三阶层。在不清楚犯人身份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

我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着团队名单。

正式调查第三阶层的小组是卡尔马格利夫、蒂卡、库尔托和朱塞佩。

秘密调查小组是师父、自己、拉提奥。

在第一阶层待命的队员是罗格、莱妮斯。

不让任何一个人单独行动，同时也避免任何一组全是时钟塔或阿特拉斯院的人。

这种选择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胆怯。

甚至令人觉得这是一种恶行。

这种人员安排是由师父的性格决定的。

「嗯，lady，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师父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那比什么都好」

实际上，我还有点小庆幸。

虽说有这种感觉可能怪怪的。

「只要待在师父身边，对我来说就没有问题」

「……我可做不到丢下你一个人行动」

「是的。请您好好记住这一点」

望着表情复杂的师父，我如此叮嘱道。

大概，这个男人总是嘴上说得好好，至于他关键时刻会怎么做，我已经了解到了讨厌的程度。

接着，

「……这种事情你还真是擅长呢」

一阵令人诧异的鸟鸣从天而降。

「让我想起了，唯一不想与之战斗的欧迈尼斯」

「欧迈尼斯……」

他应该和托勒密一样，同为伊斯坎达尔的臣子。

伊斯坎达尔死后，相互征伐的继业者战争（Διάδοχοι）的将领们。

欧迈尼斯与托勒密的相互征伐自然也是当然的。

「欧迈尼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哦？你小子在意这种事情吗？」

听到师父的问题，机械鸟有些意外地歪着脑袋。

「让吾想想哈，那家伙是个怪人。我原以为他是个重感情的家伙，没想到会轻易抛弃别人。虽然伊斯坎达尔打趣他只是个小书记官，但真到了战场上这家伙却从未输过。哈哈哈，伊斯坎尔达那小子因为财政问题跟群臣哭穷的时候，这家伙直接装傻，把私房钱捂得紧紧的」

那副口吻并不是在谈论相互残杀的对手。

这位法老似乎很怀念小时候和朋友一起经历过的些许恶作剧。

「吾也想问问你们。在这个时代，伊斯坎达尔还是人气角色吗？」

「您不了解吗？」

「吾对现代的信息不太了解，虽然从拉提奥那里get了最基础的情报，但这方面的数据量还是不够的」

机械鸟笑了笑。

（……和从者不一样）

自己这样思考着。

魔术亦能召唤过去的英雄。

这些被称为『从者 Servant』或者『境界记录带 Ghost liner』的个体从『世界』或者『圣杯』处获得现代的知识，但对于阿特拉斯院所再现的『托勒密』似乎不一样。

师父斩钉截铁地回答。

「伊斯坎达尔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王者之一。无论你去问谁，都无法推翻这个评价」

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仅仅是一种阐述事实的语气。

确实，声名显赫的伊斯坎达尔就是这样的存在。在对于世界的影响这一意义上，能与之比肩的王者本身并不多见。

然而，师父的话语中还包含着『他物』。

「……是这样吗？」

机械鸟喃喃道。

非常，沉重的声音。

「是这样啊。那个毛头小子……」

那声音不知为何带着寂寥的回响，从耸立在第二层的水晶柱之间掠过。

3

如果说第二阶层是水晶树林，那么第三阶层就接近crystal jungle了。

依然有几根水晶柱子。

但是。

更准确的说法是，是长着树枝和花朵之类的突起物。不仅如此，水晶还在地面上生根，荆条缠绕着水晶，构成了一幅超现实主义绘卷一般的景象。

在这种环境中彷徨，不知不觉间，连呼吸都会化作水晶。

皮肤、指甲、头发全都化作了水晶，甚至连流淌在经络中的血液也会变成水晶吗？

这一景象让我浮想联翩。

作为stage 1的潜入小队，一共有四人。

卡尔马格利夫。

蒂卡。

库尔托和朱塞佩。

四人分成两组，一前一后。库尔托和朱塞佩在前，卡尔马格利夫和蒂卡在后。

但凡挪动一步，就能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哇塞！真是太刺激了……！」

卡尔马格利夫把脚板抬起来好几次，确认有没有被碎片扎到。

散落地面的水晶碎片的强度似乎很低。

用皮鞋踩一下就会悲惨地变成粉末。

每次发出的细微声响，听起来就像是它们的抗议。

「每一根水晶柱都是记录媒介，但这根柱子相较于原形已经变质了。啊，不对，应该说是生长才对」

「啊呀，这玩意独立性挺强的嘛」

走在前面的朱塞佩说道。

「唉，你是说独立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简而言之，如果来自中枢的控制没有达到规定的水平，禁书库的security就会被赋予独立思考和反应的权限。如果得到了权限，并且现实需要的话，自然就会生长」

「吼吼吼。换言之，禁书库的每个书架都具备自我思考的功能吗？」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现代科学也能制造AI（人工智能）。尽管在赋予人格这方面存在较大困难，不过这种程度的机关还是能够做出来的。——啊啊，聪明的人儿，怎么能说你比无知的植物更加聪慧呢？」

就像表演歌剧一样，朱塞佩摇晃着丰满的腹部如此唱到。

他大大的脚板踏在地面上，发出倍于卡尔马格利夫的水晶破碎声。

「散落一地的水晶碎片正是这种生长的结果——自书架上剥落之物，乃是蜕皮后的躯壳」

「哦哦…….原来如此。这是阿特拉斯院一贯的做法。最强之物不是自己亦可。虽然说是禁书库，但每个书架都具备这种功能吗？」

卡尔马格利夫饶有兴趣地细细审视着之前收集到的碎片。

虽然头发把眼睛挡住了，但至少他的热心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花朵和枝条也是书架的保护机制？」

「bingo。在第二阶层的话，只要带了相应的装备就能收集到情报，但是这附近的水晶就很难提取信息了吧」

「就算是，我手里有失窃的密钥呢？」

「哦哟！真是直言不讳啊，君主·梅亚斯提亚！」

朱塞佩像是吃了一惊，眉毛一挑。

然后，

「他这人说话没个分寸，就算是在时钟塔也是没几个朋友的呢！」

卡尔马格利夫的助手，蒂卡轻轻地笑着说道。

她戴着玻璃瓶底一般厚重镜片的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大旅行箱，大概是bridle leather材质的。

「是那种仅仅被好奇心驱使，一头扎进去。到处乱碰，出了乱子就溜走的人」

「不对不对不对！你这样评价我太过分了吧！蒂卡小姐！」

「我觉得这个评价非常公正。如果你能给我涨三成工资，打分也会上浮这么多哦」

「你那完全是见钱眼开的阿谀奉承吧！」

朱塞佩看着互相吐槽的两人，摸了摸下巴。

「唉？我还以为自己要扮演侦探来着」

「哈哈，虽说时钟塔也蛮大的，但是当侦探的君主，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一人足矣。我只不过是单纯地确认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如果对本次发掘有所帮助，那就太好了」

卡尔马格利夫摇了摇头，再次问道。

「所以你觉得，就算拿着密钥，也无法从水晶中读取信息吗？」

「是这样的。我觉得挺难的。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家伙应该也能取得更好的成果吧」

「那家伙？」

「……别多嘴，朱塞佩」

一直沉默的库尔托发话了。

这是他们四人结队行动之后，库尔托第一次发言。

看着五色头发的青年，朱塞佩耸了耸肩。

「这可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啊，库尔托。如果情况属实，我应该早点说出来的，但在其他六源在场的情况下，属实是难以开口」

「哦呀，你说的是？」

卡尔马格利夫那双被头发遮住的眼睛中，闪烁着隐秘的光芒。

不知道是否留意到这一点，朱塞佩继续说道。

「那位六源可能比我们和罗格他们更早抵达了这座亚历山卓图书馆」

「还有这号人物？我原以为，自从这座亚历山卓图书馆被遗忘以来，我们是第一个抵达的队伍呢」

「话说回来，虽说没有准确的记录，但从现有证据来看，可能还有两个，或者一个和一组」

咔嚓……咔嚓……朱塞佩一边踩着碎片一边说道。

「一个或者一组？」

「……一组说的是盗墓者」

库尔托无奈地回答。

「似乎是拥有高超本领的盗墓者团体。地表的遗失物（Lost Number）被掠走了好几个，有记录显示当时的阿特拉斯院发布了特别留意的通知。不过，最近才知道他们可能还对亚历山卓图书馆动过手」

「还有一个就是——塞弗（Cipher），拉提奥的弟弟」

朱塞佩接着说道。

「拉提奥小姐的——」

卡尔马格利夫饶有兴趣地咀嚼着这个情报。

「说起来，拉提奥小姐和埃尔梅罗二世好像早就认识嘛？」

「唉，他们之间是啥关系我就不清楚了。拉提奥在阿特拉斯院内部也没啥人缘。不过，她的弟弟塞弗在我那一代人中是出类拔萃的优等生。再下一届有个名叫希翁的怪物，没准塞弗能跟那个怪物掰掰手腕」

「所以？」

「塞弗三年前死掉了。就在亚历山卓的海上」

「……那也太不安定了」

听到朱塞佩的话，卡尔马格利夫的声音有些动摇。

水晶丛林的气温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

「我总算明白朱塞佩先生说这些话的理由了。如果三年前去世的塞弗先生真的能闯入这座图书馆，那么很多前提都会崩溃。比如说，存放着密钥的管理机关是密室，这一点也会发生变化吗？」

「……只是有可能性罢了」

库尔托如此指出。

「既然这个调查团是罗格组织的，恐怕塞弗已经发现了亚历山卓图书馆。但是，他到底涉足多深就不得而知了。相反，如果参考调查团也陷入了苦战，那么塞弗只身一人能够探索到什么程度就更是令人怀疑了」

「不过，塞弗·库尔德里斯·海拉姆是当时最接近亚历山卓图书馆秘密的炼金术师，这一点无可置疑吧？就如君主·梅亚斯提亚所说，他可能已经逼近第四阶层的管理机关了，那家伙总是领先我们好几步」

朱塞佩的眼中，似乎有着某人晃动的影子。

在三年前死去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四个人的身影，就像在追逐着这段记忆。

咔嚓、咔嚓，碎裂的声音回荡着，融化在昏暗的环境中。

「原来如此，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会喜欢这样的故事呢。我只听说过时钟塔的传闻，据说他在面临事件的时候，经常这样念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Whydunit）」

Whydunit。

那位君主曾经多次提及这个词。

现在，新的君主问道。

「为什么，那个名叫塞弗的炼金术师死去了？」

卡尔马格利夫接着说道。

「为什么，密钥——托勒密的心脏会被夺走？」

说到这里，卡尔马格利夫「啊」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库尔托反问道。

「为什么，那个名叫塞弗的炼金术师要前往亚历山卓图书馆？你有什么头绪吗？」

「……那个。阿特拉斯院不会插手个人的研究」

「那真是太遗憾了」

卡尔马格利夫耸了耸肩。

「对了，到目前为止的地图测绘没问题吗？实际上我们不是迷路了吗？」

「……」

库尔托没有回答，用手摸了摸脚底下的地面。

只见他轻轻触碰水晶，手掌划过表面。

四人一路走来的地图正印在上面。

「哇塞！这也太方便了！不对，实际上亲眼所见之后，我发现它的用途比设想中的还有多。如果可以的话，在调查团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你愿意和我一块工作吗？虽然工资给不了太高，但我可以开放考古科的数据哦！」

库尔托没说话，继续往前。

卡尔马格利夫并没有对他的态度感到不爽，跟在库尔托的后面继续走着。

几秒钟之后，

「等会」

库尔托突然喊道。

这会不仅是库尔托，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黑暗中，某种气息产生了。

并非是生物。

也不是无机物——在第三阶层蠢动着的看守者。

某种东西滴落在地面上。

一瞬间。

世界发生了变化。

为水晶所魅惑的世界，瞬间变成了狂风肆虐的砂漠。

天空中，炯炯发光的红日代替了黑暗的海洋。

「这，这是什么？！」

蒂卡环顾四周。

放眼望去，连一块水晶碎片都没有。

相反，在不远处的沙丘上，伫立着无数的影子。

是骑兵们。

他们大多坐在紫红色的马鞍上，手持长矛。

秩序井然的骑影已经超过数百人。

不，应该有一千人吧。

旁边还站着拿着大盾牌和长枪的步兵。

「这是咋回事啊！卡尔马格利夫大人！」

「……Hetairoi中的，持盾卫队？（Ὑπασπιστής）」

同样是考古科出身的蒂卡很快就理解了卡尔马格利夫的喃喃自语。

「伊斯坎达尔率领的古代马其顿骑兵和亲卫步兵？！」

助手的眼镜上映出骑兵们的身影。

在骑兵军团的前方，有一个将军模样的男人。

强壮的肌肉隆起，身上的铠甲仿佛要迸裂一般。

肆意生长的红发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

周围有身穿银色铠甲的将臣，也有装束酷似将军的女子，但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压倒性。

仅仅一人，就能与率领的大军匹敌——甚至凌驾于千骑大军的气势之上。

男人的坐骑也很显眼。

倍于其他马匹的体型。漆黑的鬃毛。

「不会吧……」

卡尔马格利夫欲言又止，摆出了双银瞬弧（shoot the moon）的架势。

展开的魔术礼装，在圆弧之间构造了一条笔直的第五架空元素（ether）之弦。将卡尔马格利夫的『变化』赋予这根细弦，就能发射令人眼花缭乱的魔力箭矢。

「我想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你们）得到一些advice！」

「我也不了解这种陷阱！」

朱塞佩的双手燃起了炼金术的火焰。

「我也是」

库尔托的表情也充满了紧张。

蒂卡紧紧地抱着手提箱。

将军的锋刃（spatha）挥向了反应各不相同的四个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啦啦啦啦啦啦！」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骑兵一拥而上。

步兵们也奔跑了起来。

简直如同海啸。

一切的城池和军队都无法与之比肩。

实际上，他们已经击破了任何障碍，抵达了称霸世界的境界。

骑兵们先发制人。

带领着他们的，是一位红色蓬发的将军。

卡尔马格利夫的弓箭纹丝不动。

只见他如同演奏乐器一样，手指一竖，箭矢便分裂开来。

十几支箭矢将弓装饰成了扇形。

他的技艺自不必说。如果同是出身于时钟塔的魔术师看到这幅景象的话，一定会咂舌于连接卡尔马格利夫与礼装之弓的魔力之美吧。

不辜负君主之名的技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啦啦啦啦啦！」

骑兵们也跟着将军呼喊道。

战马踏沙产生的凄厉马蹄声。

通常来说沙子能吸收这种声音，但眼前的大军却掀起了规模和数量惊人的轰鸣声。

汗水顺着卡尔马格利夫的脸颊流到下巴。

骑兵们眼看就要冲到面前。

长枪从拳头大小变成了需要仰视的尺寸，瞄准了卡尔马格利夫。

「卡尔马格利夫大人！」

蒂卡喊道。

但是，

「……不对」

卡尔马格利夫喃喃道。

蓄势待发的十余支箭矢，很快化作了一支。

卡尔马格利夫就这样，朝着与骑兵袭来的方向发射了箭矢。

骑兵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终于，骑兵长枪淹没了卡尔马格利夫和蒂卡——

——就在那个瞬间。

世界突然又变回了大图书馆的禁书库。

没有任何变化。

被水晶侵蚀的这个控件本身，仿佛做了一场白日梦。

不对。

只有一个变化。

君主发射的箭矢穿透了一根水晶柱——生长于其上的一朵花。

魔力构成的箭矢，一下子消失了。

随着箭矢的消失，水晶柱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那朵水晶之花散落一地。

「从这个水晶柱溢出的记录侵蚀了我们的认知」

卡尔马格利夫低头看着花朵的碎片，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这是只有在存储介质上才能发动的攻击。应该称之为『记录兵器 Memory Weapon』吧。如果这也是出于书架的防御本能，那么过去的阿特拉斯院实在是让人惊掉下巴」

也许是疲惫了，侧脸失去了生气。

若泽佩问道。

「那刚才的记录是什么？」

「这是建造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托勒密一世的记录吧，从骑兵的样子来看，应该是他和伊斯坎达尔一起征服埃及时的记录。交战方是当时征服埃及的波斯军队」

「哈哈」

朱塞佩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看来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卡尔马格利夫叹了口气。

回头望去，水晶的丛林浑然不觉地延伸着。

*

Crystal jungle。

只能这样形容，我们正走在这样的禁书库中。

卡尔马格利夫一行人出发十几分钟之后，我们选择了与他们反方向的路线（通过足迹等判断）。

（……总觉得有点内疚）

自己如此思考着。

虽然不能说是背叛，但确实是伪证行为。

因为同为调查团成员，所以无法抹去的，些许背德感。

但是，自己很清楚，眼下的状况需要这种手段。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片状水晶就会破碎，奏出了人类尚未知晓的乐器一般的声音。回荡在大图书馆中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声音，在自己看来如同镇魂曲。

水晶之歌，仿佛在吊唁沉睡于海底的无数记录。

我们一行总共三人。

师父。

自己。

拉提奥。

然后就是——法老·托勒密。

自己走在最前面，拉提奥在后面警戒，师父在中间观察着四周。

托勒密骑在师父的肩膀上。

正当我们踏在发出虚幻银色的水晶碎片之上，各自仔细观察者周围情况的时候，拉提奥开口说道。

「先跟您道歉，埃尔梅罗二世」

「为什么道歉？」

「拉提奥是出于类似私情的感情才参与了这次的事件」

「私情？」

师父边走边反问道。

「库尔德里斯原本的继承人，是拉提奥的弟弟，塞弗。但是，三年前弟弟死了。拉提奥参与本次行动，是为了探索真相」

「死了？」

「被发现，溺亡于亚历山卓的海里」

不仅是师父，自己的太阳穴也一震。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偶然吧。

拉提奥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库尔德里斯家族的继承人塞弗死去之后，拉提奥的祖父放弃了。失去了与外界接触的欲望，指定家父罗格担任代理人打理家族事务，化作了只倾心于深化个人研究的齿轮」

拉提奥的苍色长发摇曳着。

长发映在水晶花朵和枝条上。

每个倒影都如同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如此般配，如此美丽。

「随后，拉提奥被指定为新的继承人，继承弟弟塞弗调查的研究工作。尽管了解这样可能会违背阿特拉斯院的戒律，但无论如何都不得不这样做」

听到这里，师父突然抬头。

「难道，一开始就在调查埃尔戈？」

「是塞弗」

对于她的发言，自己也稍微接受了。

自海贼岛的战斗以来，自己亲眼目睹了好几次她的坚定意志。

尽管如此，她本人的purpose却从未被提及。从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来看，也有可能是单纯的保密主义，然而又有些不一样——她给我留下的是，空白的印象。

倘若是继承弟弟的遗志，这些矛盾就不存在了。

「……拉提奥，还在探索自己应该阻止的灭亡，作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还在探索的进程中」

自己应该阻止的灭亡。

当拉提奥找到它的时候，就会真正成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吧。

就像拉提奥说自己的祖父化作了齿轮一样。

守护未来的齿轮。

扭曲而又带有些许悲哀——这是与时钟塔的魔术师似是非是的存在方式。

「塞弗是个热衷于古老故事的人」

拉提奥说道。

「经常查阅亚历山卓图书馆和伊斯坎达尔的传说。与此地的密钥连接的方法，以及备用（spare）——作为机械鸟的托勒密的启动代码，这些都是在塞弗的研究中找到的」

「嗯」

托勒密小声地说道。

「吾真想见见这个年轻人」

师父开口说道。

「罗格先生和君主·梅亚斯提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家父？据拉提奥所致，那是发掘调查团组建成立之后的事情」

「你确定吗？」

「……不对」

拉提奥的语气中透出不自信。

「并不确定。自从塞弗的事情发生之后，拉提奥经常离开阿特拉斯院」

「原来如此。那么，塞弗先生见过君主·梅亚斯提亚吗？」

「塞弗？」

拉提奥挑了挑眉。

自己也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忍不住插嘴问道。

「师父，你是说塞弗先生和卡尔马格利夫先生认识吗？」

「时钟塔的魔术师基本上都是欺诈师，我想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纳入考量。因为对于掌握塞弗研究的人来说，法老·托勒密的心脏被拔出的图书馆最深处很可能不是密室」

「……啊」

「……确切的」

拉提奥肯定道。

在联合发掘调查团之前，炼金术师塞弗向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发起了挑战。

在他的遗体被发现于亚历山卓的海里之前，他对大图书馆的攻略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

如果塞弗是他人杀害，那么凶手对他的研究，究竟掌握到了什么程度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次从大图书馆最深处盗走托勒密心脏的犯人，和杀死塞弗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真的很复杂）

自己屏住呼吸，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

三年前的案件和现在的案件。

两起案件，两名犯人。

阿特拉斯院的戒律，以及背叛者的可能性。

在水晶丛林中彷徨的同时，自己的思考似乎也陷入了迷宫之中。

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一边留意密集的水晶枝条和视觉视角，一边一步一步往前走。

果然，这里和第二阶层不一样。

水晶树的形状虽然没有变化，但散发的压力却不一样。

「从本质上来说，它们和第二阶层的情报媒体是一样的，但形态似乎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举个例子，就像某种飞蝗基于个体密度的相变异（phase variation），甚至连体型和攻击性都改变了」

「相变异（phase variation），这样吗？」

「昆虫的生态非常丰富。从遗传特质来看，阿特拉斯院的技术或许是将生物与科学进行了紧密结合」

我明白了。

水晶不单单是树木的形状。

自己感受到了与之相应的，生命一样的东西。

塞弗也曾到达这片水晶树海了吗？

我们应该如何找到通往最深处的道路呢？

「喂，等等，你们」

右肩的固定具（hook）突然传来声音。

「啊？」

「……在那边」

气息动了起来。

水晶树密集，一片昏暗。

「哦，小姑娘你手里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啊」

托勒密说。

说起来，在这只鸟面前和亚德说话还是第一次。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过我是这么觉得的」

这句话在这个盒子里很少见，有点含糊不清。

但是，我确实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师父」

回过头来问，师父也瞬间皱起了眉头。

「照亚德说的去做吧」

他立刻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4

巨大的夕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里是砂漠。

放眼望去，尽是粗沙和粗糙石块的红色砾石砂漠。

希翁驾驶的汽车就行驶在这样的砂漠上。

为了不陷到沙坑里，是四轮驱动的buggy。

对于不满十岁的少女来说，这是一辆显得有些严肃的车，但周围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城市暂且不提，只要到了砂漠，似乎就不知道人类社会的规定。

自亚历山卓往西几十公里处，巴基行驶着。

「…………」

副驾驶座上的埃尔戈好奇地看着风景。

从列车上看和从巴基那里看是大不相同的。

巴基穿过几处遗迹附近。

只有粗颗粒的沙子、多刺的植物和石块形成的景色。遗迹里偶尔有游客模样的人影，但不久也渐渐减少。

大概跑了一个小时。

希翁下了车，用手指指示埃尔戈。

「从这里开始是步行，请跟我来」

「知道了」

年轻人顺从地跟着她。

希翁头也不回，只是一直往前走。

在砾石砂漠的红色沙子上，留下了小小的脚印。

她的背影也只有十岁不到的小，但却很坚决。

（……凛怎么样了？）

埃尔戈这么想。

少女的模样和海贼岛的田中既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包括以太线（Etherite）在内，跟着她不觉得讨厌，或许也是因为她的背影吧。

仿佛一个人背负着整个世界——

（……啊，这样啊）

哪里相似，哪里不同，埃尔戈是也是知晓的。

对远坂凛来说，背负整个世界，一定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谁做都可以，不做也没有关系，我只是碰巧想背负自己所能看到的世界而已——这是一件轻快得让人觉得有些刺耳的事情。

对希翁来说——

（……不）

再说下去就是妄语了。

埃尔戈还不了解这位少女，不应该妄加揣测。

自年轻人离开小岛，已经经过了很长时间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走了不到十几分钟，刮起了风。

那变得惊人地强，扬起的沙子覆盖了视野。

「希翁小姐，从这里开始……」

「没问题」

希翁简短地回答。

她的脚步没有犹豫。

她比埃尔戈矮两个头，以惊人的速度在砂漠中前进。

沙尘暴很大。

能见度不足数米。

脚印也会在几秒钟内消失，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用幻手代替视觉，搜索周围的状态。蛇类拥有的红外线知觉器官——类似于pit organ。无论对象是热度还是声音，年轻人的幻手都作为精密的感觉器官发挥作用。

正因为如此，他才注意到了。

「这个，果然是……」

埃尔戈呻吟道。

不是寻常的沙尘暴。

很明显，是经过某种操作的。

巧妙地迷惑人类的神秘风暴。虽然无法判断是像时钟塔之流的魔术，还是像以太线那样的阿特拉斯院的秘术，但一定是相当高的规模。

即使闭上嘴，沙尘也会飞进来。

连牙齿内侧都是沙沙的。

到底还要跟着她走多久？

想到这里，眼前的少女突然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和合作者提供的情报一致」

希翁喃喃自语道。

眼前是陡峭的悬崖，有一个黑压压的洞穴。

「这里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后门」

「后门？」

话一出口，埃尔戈立刻瞪大了眼睛。

「不，请等一下。这里离亚历山卓已经有几十公里了。希翁小姐你说过，大图书馆就在海底……」

「所以是后门，这是建设时期留下的通道，如果和阿特拉斯院使用同样的机关，应该会扭曲空间。虽然个人的空间跳跃与魔法仅有一步之遥，不过在原本就有很强联系的灵脉上实现对于距离的欺骗，难度并没有那么大」

埃尔戈来埃及之前读得很入迷的一本书中写道，建造金字塔等建筑用的通道大多在完工时就被堵住了。这是为了防止当时就成为问题的盗掘而采取的措施，想必大图书馆也有类似的装置。

但是，这条长达数十公里的建设用隧道到底是——

「当时，神代已经到达终焉期，然而其荣光仍然存在，如果有法老的神官团和阿特拉斯院的协助，是有可能实现的。即使是与神秘无关的金字塔，也会从几十公里外的采石场取来材料」

希翁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然后顺便补充道。

「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队应该也没有注意到这里，因为这不是正规的路径，而是后来的盗墓者重建的路线」

「盗墓者？」

终于，埃尔戈的声音反了过来。

「真的能做到吗？」

「至少当时的盗墓者是有这种技术的。到现在为止的沙尘暴，应该也是盗墓者的手段吧……如果说这是盗墓者为了防止进一步的盗掘而采取的手段，总觉得有点讽刺」

确实，觉得很不可思议。

与其说是规矩，不如说是奇妙地透出了人性。

洞窟的内侧和外面完全不同，凉飕飕的。

墙壁微微湿了。

好像和狂风乱作的砂漠完全不同。

希翁动了动手指，手镯上亮起了光。

「从这里开始是下坡，小心脚下」

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迅速地前进了。

平缓的地面在中途变成了下坡。

这是一段很陡的坡，脚底一滑就会直接掉到坡底。

但是，埃尔戈对其他事情感到困惑。

（……为什么？）

每往下走一步，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是自己在海贼岛醒来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因为空间是弯曲的？）

想起了希翁的说明。

确实，从幻手接收到的环境信息，也存在微妙的不协调。

但是，比起这些，埃尔戈更在意自己头一次产生的感觉。

脚底仿佛紧贴着地面。

埃尔戈跟在希翁身后，仿佛要把这些东西一一揭开。

不久，来到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这是一个直径大约有几十米的椭圆空间。

但是，之后就没有了。

走不通了。

「希翁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啥？」

少女举起手。

手镯上的丝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于是，拟态为岩石的墙壁表面剥落，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巨大的门。

门是用既不是木材也不是金属的材料做成的。

「……这是后门？」

「请待在原地别动」

希翁说着，把手伸向大门。

手镯和门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通过以太线（Etherite）的连接。

这将遗迹的security和少女联系在一起，进行了些许数据的交互。

「……好痛」

埃尔戈的额头突然受到刺激。

一瞬间，像被钉进去一样剧痛，一秒后就像幻象般消失了。

「现在这个是？」

还没等埃尔戈问，现象就发生了。

门慢慢地向左右两边打开了。

「……好」

希翁握紧了一只拳头。

「大图书馆建成后，这扇门就被封死了。协力者提供的情报中也没有提及能够突破此处安全屏障的方法，还是得亏认识了你，才使得建立连接变成可能」

「因为我？」

「你和这个遗迹有关系吧？」

希翁指的是几个小时前的审问。

如果现在控制住埃尔戈，或许就能进入大图书馆——当时是这样说的。

「你所吞食的神可能和这个遗迹有关」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埃及是第二故乡。

所以走下楼梯时那种奇妙的感觉，也是源于此吗？

「盗墓者之所以留有可以重新构筑的道路，这扇门的security也保持着运作，说不定是打算迎接像你这样的irregular。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

「……那个是」

埃尔戈倒吸一口凉气。

年轻人的过去几乎都是谜团。

喰龙的青年·白若珑以及他的老师，彷徨海的吉兹所暗示的事实，终于要真相大白了吗？

「你害怕吗？」

希翁走近一步。

按照两人的身高，希翁的头只到埃尔戈的胸口。

从那里仰望着，少女穷追不舍地说道。

「我不会让你溜走的，我现在需要你」

就在这一瞬间，发出了异音。

不知是因为门打开的冲击，还是一开始就设置了这样的装置，岩石从天花板上崩塌下来。

「希翁！」

「这陷阱太老套了」

还没等我摊开幻手，一个无聊的声音就在我胸前响起。

原来是以太线在空中支撑着岩石。

但是，异变不止于此。

「Anfang 设置（set）——！」

凝聚成黑色的诅咒从埃尔戈身旁穿过，向希翁袭来。

「——！」

这是意料之外吧。

咻得一下，希翁制服的下摆烧焦了。

这是可以产生物理破坏的诅咒。

在看到那个使用者之前，埃尔戈为了保护少女而反转。

正因为如此，当他盯着对方时，年轻人显得无所适从。

远坂凛一脚踩在地面上，一口气扑了过来。

「凛！这是……」

「我知道！你是被那家伙操控了吧！」

凛像是怒吼一样大声喊道，如同滑倒般一跃而起，身体旋转了一周。

步法非常漂亮。

单纯的速度的话埃尔戈更优，然而凛之前没有展现出的技术弥补了这个差距。埃尔戈这才明白，训练时的她还是放水了。

「那你就等着我吧！」

凛的拳头像是backhand blow。

即使用幻手接住了，麻痹感也不可避免地袭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嗯，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了！我很感谢你没杀埃尔戈，但有点陈腐无聊吧？阿特拉斯的炼金术师！」

就在踌躇的瞬间，凛从埃尔戈身边冲了过去。

希翁的手镯挥动。

就算不能连接到脑神经，这条妖线也能成为可怕的武器。

针对远坂凛所发射的Gandr，让并列思考负责回避指引，希翁的以太线向天花板和地面两边流动。

从头顶和脚下，同时发动攻击。

虽然可能会失去一只胳膊，但她已经做好了付出这种代价的准备。

「喂——！」

有人喊道。

是希翁的声音。

就像野兽闭合下颚（翻译者注解：是啮道！）般袭来的以太线，被凛操纵的风之魔术吹走了。

但是，这在计算上是不可能的。

既然发射了Gandr，那么凛的攻击就仅限于此。如果是『强化』那种程度的魔术还好说，越是高级的魔术，并列施法就越困难。当然，希翁从远坂凛的数据中知道了她拥有宝石魔术这项能力，但并没有迹象表明她刚才使用了宝石。

那么，这是。

「两种，同时——」

「开啥玩笑，是三种。我的魔术回路除了主要（main）魔术外，还有两种候补（sub）魔术」

一边射击Gandr，一边用与候补（sub）魔术回路相反的手，构筑防御魔术。

而且，突袭希翁的步法还体现了与武术不同的原理，谁能看明白这个呢。

少女的全身缠绕着魔力。

吹散以太线的是风。

那么，现在她选择的是地。

以足部为中心定义的魔术式，与大源（mana）的魔力结合，使岩石在希翁背后隆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之前在日本的时候，二世所传授的技术的副产品。

远坂凛的属性是全五大属性（Average One）。

因此，如何将魔术发挥到极致，就连时钟塔的讲师也无法立刻回答。

现在才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

(——嗯，是啊！)

不是把Average One当作五种属性，而是将其本身当作魔术属性处理即可。

就连给五种属性分别分配魔术回路，现在都能做到。

这次旅行中学到的一切，让凛倍感振奋。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远坂凛和她所使用的魔术都还有很多的进步空间。

「虽然有点疼，但还请你好好在医院躺个半年吧！」

驱动的魔术刻印，进一步凝聚Gandr。

近距离专用魔术。

被压缩了数倍的诅咒连同手掌一起打了下去。

源自北欧的诅咒在希翁的胸口炸裂。

随着炸裂，希翁化作无数条线，消失了。

「Etherite·Replicant」

少女的身体缩在稍远的地方。

警告希翁以防万一的是并列思考的五号。

所以，在埃尔戈和凛挥拳的那一瞬间，她就把自己的构成信息交给了线制人偶。

「那条线还有这种使用方法吗？」

「这是小孩子的把戏。阿特拉斯院的睿智，艾尔特拉姆引以为傲的秘技，请不要以为自己那么容易就弄明白了」

希翁直视着凛的视线，慢慢地站了起来。

稚嫩的嘴唇微微绽开。

「让我重新计算一下时钟塔的魔术吧」

「正合我意！」

凛的指间镶满了宝石，希翁的手镯上又缀满了新的丝线。

彼此都是值得全力以赴的人。

因此，远坂凛是魔术回路，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莉丝是全速运转的高速思考。

另一方是出身时钟塔的魔术师。

另一方是出身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然后。

希翁和凛同时回过头来。

背后，埃尔戈戴着乳白色的面具。

「什么？」

「等等——」

「Mode·赛特」

假面变成了好似胡狼的形态（form），年轻人的身体浮现出来。

狂沙在洞穴里翻滚。

驾驭沙尘暴的战争之神。

年轻人可以将在遥远的神代失去的一部分权能（力量）唤回现世。

在日本得到的假面，即使不能完全显现神性，也能施展神之力。

「埃尔戈，你犯规了——！」

沙子很快就填满了整个空间，把凛束缚住了。

也许是因为以太线的支配不能造成伤害，希翁周身仅有一米的范围没有被沙子侵蚀，但事实上这边也无法动弹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你们两个」

埃尔戈搭话道。

他的语气极其平静，却又不容置疑。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没有被操纵。我觉得两个人没有必要战斗，有什么不对吗？」

面对这慢吞吞的问题，两人都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

「……埃尔戈，你是不是太老好人了？」

凛听了他的话，不禁叹了口气。

就是刚才那个空间。

被塞特的权能（力量）唤醒的沙子已经消失了。

暂时停战的凛和希翁相隔几米的距离相视而坐。

埃尔戈似乎在中间斡旋两人。

「我也屡次确定你的状况，但是很明显，你被拷问了。不管那个timing是不是真的被操纵了，总之你先站我这边，把那个炼金术师打趴下，我觉得这样做挺好」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希翁肯定地说。

「如果袖手旁观，看着我被打趴下，你不就自由了吗？既然通往大图书馆的大门已经打开，就不需要我的情报了。至少远坂凛是这么打算的吧？」

「那当然了。所以我手下留情了，至少你这张嘴还能说话」

「多谢你的好意。我本来也打算牺牲一条手臂扛下来的」

「——你们两个」

埃尔戈再次说道，魔术师和炼金术师都闭上了嘴。

然后，

「总之，我想和希翁小姐合作一下。希翁小姐所说的阿特拉斯学院的背叛者，是否真的是拉提奥小姐，这一点暂且不论。但是我认为从这里前往大图书馆，与我应该知晓的事情有关」

「简而言之，就是埃尔戈的过去？」

「是的，可能会给老师添麻烦」

「哎呀！」

凛小声叫了一声。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凛哧哧地笑了。

(就算给熟人添麻烦也要干，自己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如果是以前的埃尔戈，应该不会这么想吧。

那时候的年轻人，纯洁无垢。

就像一只轻飘飘的大型犬，远离了任何原罪。

那个埃尔戈已经不在了。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笑容。

一定会和海盗岛上的孩子们无忧无虑地接触。

尽管如此，已经不在了。

那么，成长是多么罪孽深重啊。

杀了过去的某个人，养育了与自己非常相似的新的某个人，难道不是这种行为的重复吗？

「…………」

希翁看着两人的样子，突然嘀咕道。

「和数据不一样啊」

「哦？你连我们的数据都认真收集了吗？」

「虽然得到的都是一些零散的信息，但是事先确认对方的情报是基本中的基本吧。只是，我手里的数据和眼前的你们有出入。是因为那个被你们称作老师的埃尔梅罗二世吗？」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抬起视线。

「就像刚才远坂凛说的那样，埃尔戈当时应该采取的行动就是二人携手制服我。你们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你们的老师埃尔梅罗二世也会帮助我吗？」

「不，老师他不会帮助希翁小姐的」

「他不会救你的」

埃尔戈和凛同时说道。

两人在眨着眼睛的希翁面前相视而笑。

「教授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单从所作所为来看，简直就是大恶人。在时钟塔被称为掠夺公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本人说是为了弥补才能的不足，但我觉得绝对有几成是乐在其中的」

双方都毫不留情。

凛知道二世在时钟塔的所作所为，所以指责的resolution也高得惊人。

说了老师一通坏话后，她又补充道。

「不过，之后他一定会想出更好的办法」

「是的」

埃尔戈也点点头。

「自私、任性、低三下四、不修边幅……不过，教授他确实是想把事情做得更好一些」

黑暗的洞穴里，凛的微笑宛如一朵野花。

看着这样的两个人，希翁轻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好像没有必要修改评价，但是我有点想见见你们的老师了」

「是吗？我想你一定是个容易生气的家伙呢」

「评价一个人是需要长期观察的，时钟塔的魔术师连这种常识都没有吗？」

希翁愤然回答，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转身站在敞开的门前。

「真没想到，你也会跟来吗，远坂凛？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你进入这扇门后会变成什么样，因为这不是正规通道」

「当然要去」

凛凝视着门的另一边。

只有漆黑的空间——不，实际上连空间都算不上。

这片黑暗真的与亚历山卓图书馆相连吗？

「那么我们走吧」

几分钟后，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大门。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第四章

1

遇到的看守者的姿态看起来也是有顺序的。

最开始遇到的是像蝎身人一样的看守者。

接着是长着豹子的身体，蛇的头部的看守者。

然后是长着鳄鱼的身体，狗的头部的看守者。

再然后是长着鹫的身体，狮子头部的看守者。

我们潜藏在水晶树海中，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钻着空子前进着。

「看起来水晶与看守者并没有互相联系着啊。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或许很快就会被找到吧」

师父的话语中带有着一种粘滞的疲惫感。

一边隐藏自己的身形一边前进真的十分耗神。

而且，说到在图书馆内行进一般想到的都会是平面移动，但在这片水晶树海中，时上时下，经常还需要把身体挤进狭小的缝隙中，增加了惊险。

我们姑且不论，在体力以及辅助体力的魔术方面有着一些不足的师父，没过多久就迎来了自己的极限。

「还请再加把劲」

「……我也是这么想的」

师父脸色泛青地回答道。

接着，

「就在那边」

亚德突然催促道。

是个像小山丘一样的地方。

水晶树层层叠叠，虽然是在室内，却形成了一番地貌。

只有那里看起来像是被隔离开来的区域。

「应该是通往最深处的道路吧」

「……好像并不是」

托勒密说道。

「在吾如断片般残存的记忆中，这禁书库好像是单独分割出来的呢。所以明白那里并不是通往深处的道路」

「但是，那里是」

我看着他指示出的地方开口说到。

那里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大约有60米。在这之间足足有着约五个看守者。

看上去每个看守者都没有打算离开这里的样子。

周围也没有用于藏身的水晶树。

「再怎么说，这也太……」

看起来很难继续隐藏着前行了。

就算是展开亚德，也难说能不能一边保护师父一边对付这么多看守者。

「不，能过去」

拉提奥简短地说到。

「看着吧」

她刷地一下把柔美的手臂伸直。

白色的骨头从她的手指处刺破皮肤，伸了出来。

「这是……」

「外骨骼的一种应用」

手指处的骨头就像是伞骨一样张开来。

不对，是和伞正好相反的形状。

有点像碗的形状，像是指着对方的——碗型天线。

「原来如此，是打算骗过对方的传感器吗？」

「你的话应该是做得到的吧，托勒密」

「嘛，应该能吧」

托勒密回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就是通过超额功率将会使之发生判断错误的数据强行传输过去。虽然不是能反复使用的手段，但多少能拖延个五，六秒时间」

「五，六秒……」

这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六十米。

只要施加足够的强化，这并不是什么有困难的距离。

但这是只有自己的拉提奥的前提下。

「当然，我是做不到的，就拜托格蕾带我了」

师父坦率地说了出来，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当然了，还请交给我吧」

「咦嘻嘻嘻！习惯了之后还真是毫不犹豫呢！」

我无视说着多余的话的亚德，抱起了师父。

「这边随时都可以行动」

「好」

拉提奥架好骨质的伞。

托勒密坐在那上面，扇动翅膀。

一瞬间感受到了某种力场。

看守者们开始摇动的瞬间，自己猛地踏在地面上。

一步就迈出去了五米。

接着在第二步时察觉到了异常。

（落足点比想象中的要脆弱——！）

地面本身是十分结实的，但是脱落下来的水晶片十分易碎且很滑。

为了不把脚边的水晶片踏碎，蹬地时要控着着力量。

这样的话，能不能有原来速度的八成都难说。

压抑住心中的焦虑，从看守者身旁交错而过。

一个。

两个。

在第三个的旁边，着地时出了一点偏差。

「格蕾」

对于师父的话语，我点头回应到。

「没问题」

强行调整好姿势，立即越过到了第四个看守者后方。

第五个——

（重新站起来了？）

只剩零点三秒的时间，来不及了。

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拉提奥的脚从脚掌处露出了苍白的骨头。

是奇妙地弯曲着的骨头。

就像是拧到了极限的发条一样。

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弯曲的骨头弹开来，抱着托勒密的拉提奥以不得了的速度弹射了出去。

并且在中途抱住了我的腰。

「嘶？！」

来不及调整堵住的呼吸，便将身体托付给了她。

我们从第五个看守者的身旁直接飞了过去。

向着被隔离开来的区域的入口突进，在刚刚通过入口处后，也是拉提奥的骨头帮助我们成功落地。

发条状的骨头轻柔地吸收了冲击，尽可能温柔地让我们回到了地面。

「……干得漂亮」

师父顶着发青的脸色从我的怀里脱离出来。

刚才拉提奥赋予我们的加速度，恐怕已经可以和F1赛车匹敌了吧。

师父一边说着『差不多也该习惯这种三个半规管被激烈摇动的感觉才行啊』，一边抬头望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

在图书馆内部，哪怕是禁书库中也充满了平稳的光芒，但充斥着这个区域却是完完全全的黑暗。

空气也凉飕飕的，飘荡着一股枯萎了的药草的气味。

「已经死了啊」

托勒密说到。

「什么意思？」

「似乎只有这个房间是独立于大图书馆构建的。嘛，你看着吧。我现在就让它复苏过来」

随着机械结构的鸟扇动了它的翅膀。

就仿佛是等待着指挥者的信号一样，一处接一处的亮了起来。

那并不只是灯光。

而是壁画。

自身发着光的，不可思议的壁画。

一种说到埃及就会想到的，既非极度从侧面绘画——但也并不写实的，一种独特的画风。

硬要说的话，和在师父的讲义学过的，古希腊的瓶画有些接近。

在那些壁画的中心，画着一个椭圆形的球体。

「这是」

「看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的容器」

师父眯着眼睛。

接着，

「我知道」

拉提奥开口说道。

「拉提奥知道这个。这是埃尔戈在海底漂流时容器」

「什么——！」

拉提奥对着猛回头的师父继续说道。

「本来，拉提奥是打算在远坂凛之前单独回收埃尔戈的。但是，拉提奥找到的，只有在海底失去了内容物的这个容器」

「等等，那是在新加坡近海吧。哪怕是通过苏伊士运河，也离这里有八千公里以上的距离啊。虽说古埃及有一个法老运河将尼罗河和红海连接起来……」

说到这里，师父突然顿住了。

「……不，这样啊。也有假说认为法老王运河是由托勒密的儿子托勒密二世建造的」

「嗯，开通运河是由吾计划的」

机械结构的鸟厚着脸皮说到。

我也忍不住问道。

「那托勒密先生了解这里吗？」

「并不，刚才也说过了，吾并不了解这里。姑且不论本体，仅仅是作为后备的吾，有关阿特拉斯院的情报几乎都被加密了，根本看不了」

直觉告诉我，应该是真的吧。

有种这只鸟就算会诓骗他人，也不会信口说谎的感觉。不过就算被问道「相信这种直觉真的好吗」，大概自己也答不上来吧。

「不如说，为什么你这么了解这个地方？」

「嗯，那是因为」

实际上自己随身带着的盒子是阿特拉斯院七大兵器的复制品什么的，实在是有些难说出口啊。

但是，总有些放不下心来。

上次在日本，作为我方的王牌的，正是七大兵器——Logos React·replica的效果。

制作出迄今为止没有的圣枪的机能，在与白若珑的一战中定下了胜负。

这也算是一种奇迹吧，我擅自想到。

应该说，想要这么想。

师父戴上手套，慎重地触碰着壁画。

「拉提奥，你应该能从中获取到更加详细的情报吧」

「我试试吧」

灰褐色的护臂覆盖在了拉提奥的手上。

是由骨头生成的护臂。

几根类似于树枝的东西，从护臂向着壁画延展而去。用现代科学来说，应该是类似于软线或电缆一类的东西吧。

美丽的侧脸显得更加沉静透明。

她的神色仿佛是支配着这座图书馆的水晶一样。

比起人类，更像是无机物的感觉。

最后。

「……这是」

她低声念到。

「怎么了？」

「代码被加密了，但是有被读取过的痕迹」

回答了师父后，她继续低语道。

「我知道这种习惯。是塞法干的」

「你弟弟？」

「嗯，所以我才知道。……这是库尔德里斯家的痕迹」

炼金术师断言到。

「塞法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库尔德里斯的先祖遗失的研究」

「让埃尔戈吞噬下神明的三名魔术师——山岭法庭的无支祁，彷徨海的基兹，他就是最后一人吗」

「是」

对师父的话语表示肯定后，拉提奥转过身去。

指向了房间的中央。

地面上大约直径二十米的圆形突起。

「不只是壁画。还实际上进行过实验。恐怕这里，就是曾经放置装入了埃尔戈的壶的地方吧」

「这样的话，不只是壶」

师父再一次看向壁画。

「中央的球体——如果相信拉提奥所说的话，壶周围还画着三根柱子」

不过这么说的话，看上去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球体外等间距的绘制了三个黑色的不明物体。

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漆黑的柱子，还是普通的长方体，但一定是具有着什么重要的意义。

皱纹出现在了师父的眉毛之间。

数秒后，师父再次开口道。

「那……这是神体」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听见那个词语。

在日本的事件中无数次听到的词语，神明的碎片。

不，并不只是如此。

库尔德里斯家与神体，那么在这里进行的研究只会有一个。

「就是在这里，埃尔戈吞噬了神明——不，被迫吞噬了神明」

「……！」

我甚至忘了呼吸。

但这么一说，这地方不本来就像是某种孵化器吗。

没想到到了这里，竟然会和埃尔戈的谜团缠上关系。

「但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在追查塞法先生，却会查到埃尔戈的谜团？」

「顺序反了」

师父摇了摇头。

「塞法本身是追寻着库尔德里斯的研究，而到达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然后，既然库尔德里斯的研究是与埃尔戈相关的，那自然也就会与埃尔戈的谜团缠上关系。忘了吗，我们和拉提奥为了调查埃尔戈，才会来到这里的」

确实如此。

只是本次的事件——法老王杀人事件的解决，其结果是否与埃尔戈的谜团有所关联，我自顾自地陷入了这样的思考中。

因为并非一步一步来，而是先与埃尔戈的谜团接触，从而对我造成了些许的混乱。

「打扰一下」

托勒密开口说到。

它动了动金属制的嘴，指向了壁画的下部。

「这张图，不是还有第四个神体？」

包裹着中心的壶的三个神体——其下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长方体。

「不」

拉提奥否定道。

「是五个」

手指动了动。

在相反的地方——壁画的上方，还画着第五个漆黑的长方体。

沉默淹没了整个实验室。

在如此恐怖的暗示前，谁都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这……难道说……」

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我的身旁，师父轻声念到。

「不对，埃尔戈所吞噬的神明应该是三个才对。再怎么说这点也应该是对的。但是，那样的话，这两个的意义究竟是……？」

师父的声音也渐渐淡去。

现有材料不足以下判断。

不论是师父还自己，都太过于清楚在这种状况下预先下判断是多么危险。

「怎么样，拉提奥，还有其他能够读取到的东西吗？」

「很可惜，能够得到的只有表层的信息。仅仅是能够知道在这里进行了埃尔戈的实验。虽说等回去之后再对数据进行分析，也许能够知道更加详细的情报……」

「拉提奥？」

师父再一次问到？

拉提奥一动不动地盯着壁画看着。

仿佛是在注视宿敌一样的，一双要吃人的眼眸。

「……塞法解开了这个谜题」

她轻声说道。

「那么，拉提奥也必须解开它」

「喂喂，拉提奥大小姐」

传出来这么一句话语。

在拉提奥的肩膀处，有一个头盖骨。

是许久不见的拉提奥的使魔——坦格雷的一部分。

「拉提奥大小姐可不像是会在这种地方耍性子的人吧。这次的事件，先找到通往最深处的道路，才是首要……」

「别叫我大小姐」

护臂的表面荡起了波纹。

又骨头制成的护臂就像是表达着她的内心一样，开始了变形。

「外骨骼，并列思考三号、四号、五号进行同调。同时高速思考启动」

随着拉提奥吐出的话语，护臂也开始横向展开。

从那里延伸出来的软线变为了足足数十倍。各自都与壁画接触，开始发出轻微的振动声。

就仿佛是在弹奏钢琴一样。

「外骨骼，模式·原声」

她的手指敲击着看不见的键盘。

每次手指落下，软线都会震动，改变振动声，不时轻巧，不时沉重，整个古代实验室都被这种声音填满了。

仿佛在水晶宫中演奏的，失明的钢琴家。

就在这时，发生了别的异常状况。

托勒密拍打翅膀飞起，看着入口处说到。

「是看守者」

我也连忙看向入口处。

很快就理解了托勒密的话语。

并非刚才闯过去的那五个看守者。

在那边，有着众多的黑影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是看守者大军，涌向这边来了！」

2

在出发探索大约三小时后，卡尔玛格利夫等人察觉到了异常。

穿过水晶树海后，总算有了完成了几成地图的感觉。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两天应该就能够找到通往最深处的道路了」

「毕竟禁书库本身的面积应该不会那么大啊」

朱塞佩散漫地拍着肚子说到。

看上去意外地还保有许多体力，也没有喘不上气来的样子。之前走路时喋喋不休地聊到的喜欢网球之类的，说不定是真的。

相反，另一位炼金术师夸特，则是沉默着走在前面。

大体上说是一次顺利的调查行动也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

「额，那是……！」

蒂卡推了推自己厚厚的眼镜。

在她的指尖蕴含着淡淡的魔力。

作为魔术礼装，眼镜似乎也具备着远视和夜视的功能。是作为君主·梅亚斯提亚的助手必备的能力吗，又或者说还有别的原因。

不论如何，在看向了在水晶树枝错综复杂的景色对面后，她皱起了眉头。

「看守者们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奇怪？」

本应该是有一定行动准则的看守者。

之所以能顺利地穿过森林，也是因为看穿了这个准则而进行了相应的行动。

「怎么了，蒂卡？」

「至今为止的看守者，应该只要不触发其警戒，它们的行动就是模式化的」

蒂卡的手指滑过镜框。

「但是那边的看守者，好像有些脱离规则了。还是说只是是因为区域不同吗？」

「面部变化」

夸特说罢摸了摸自己的脸。

伊什塔利奥家祖传的表层变性机能，能使得眼球的玻璃体改变性质，从而调整视力。

凭借着凌驾于一般魔术师的『强化』的观察力，

「确实，不对劲」

他肯定到。

「怎么不对劲呢？」

「既然它们是大图书馆的看守者，那么破坏水晶就是与它们的使命相反的行动」

夸特回答卡尔玛格利夫。

看守者们胡乱地碾碎着水晶。

对于禁书库的看守者来说，是可以称作亵渎的异常行为了。

夸特紧张的声音小声地传了出来。

「暴走……！」

3

从暗处涌出的看守者可不是一个两个。

估计起码也得有十几个。

说不准是估算值的两倍的看守者大军。如此巨大的重量正在靠近，这边却完全没有察觉，想来还是因为阿特拉斯院的技术吧。

它们不止是一路碾碎本该由它们守护的水晶。

最开始还有打算阻止它们的其他看守者，但最后就连那些看守者也被吞并进队伍中，开始一起破坏起了水晶。

「这是，什么……！」

会想起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语。

——『有一种蝗虫会因为种群密度而发生相变异，就连个体的大小以及攻击性都会发生变化』

对，蝗虫。

本身是性格温和的昆虫，但是会根据周围的群体密度大幅的改变性质，有时会将一国的农田一点不留地吃光。看守者们也是像蝗虫那样改变了性质，成为了憎恨着一切事物的破坏者。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又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间点上？

「该死的，要是被关起来了，这里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师父一边念叨着，一边把头转向炼金术师。

「拉提奥，暂时从这里撤退——」

骨质的护手依旧保持着和绘画接触的状态，她也纹丝不动。

「我不能」

「拉提奥大小姐！」

搭在肩头上的，坦格雷头盖骨也喊道。

但是，

「拉提奥……」

低声呻吟不一会儿就转变成了吼叫。

「拉提奥在了解塞法之前都不能走！」

这是第一次看到拉提奥露出感情的一面。

师父看了看她的眼神，咋了下舌，转过来说到。

「那就争取时间。法老王·托勒密，有什么方法吗？像之前那样欺骗它们的传感器可以吗？」

「最重要的拉提奥根本抽不出空吧。而且我应该说过的，没法反复使用。看守者的AI是会立即更新来应对的。而且现在那个奇怪的状态的话，很可能从最开始就没办法生效」

等不及托勒密说完，我插嘴道。

「那个，之前与拉提奥小姐战斗时，不是将整艘船都用骨头包围起来，再放出了大量的使魔吗，能不能之前那样再来一次」

「那是考虑到会和无支祁战斗，一次把存货全用出去了而已。就算想要再来一次，家底掏空也得等上几年」

坦格雷回答到。

就和凛的宝石是一样的吧。

「既然说到对无支祁用的了，那也确实是必要的了」

师父一脸苦闷的说到。

自己也是体会亲身过，山岭法庭的仙人无支祁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灾害。拉提奥为了和她对抗的计划，而花了数年的时间积蓄起来的。而让她花掉那些积蓄的，正是无支祁和自己，所以更是没法说什么了。

不论如何，现在已经来不及找出对付看守者的方法了。

脚步声终于是变得像雷鸣一般。

仿佛在肚子里面响起一样的，沉重的响声。

站在区域的入口处，将自己右肩上的固定器解开。

「第一阶段限制解除」

在涌来的看守者面前，展开了死神之镰。

虽说绝不认为自己的性能弱于这些看守者。

毕竟不是像无支祁，或者在日本战斗的白若珑那样规格外的存在。

但是，

（——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自己这边杀进去，击溃一个看守者的时间内，剩下的只要穿过了这个区域，师父他们就会被瞬间击溃。

心脏激烈的跳动着。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在杵着的自己背后，响起了优美的演奏。

是拉提奥的外骨骼发出的振动声。

是叫做mode·原声吧

那是通过美妙的声音来解读暗号的技术吧。

「原来如此……第四个并不是埃尔戈吞噬了的神明」

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

「是将这个实验……阻止了的神明……」

（唉？）

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刚才，拉提奥说了什么？

「……埃尔戈没有吞噬的神明」

美妙的旋律伴随着手指轻微的动作扩散开来。

「在当时的阿特拉斯院，为了让埃尔戈进行吞噬，准备的数个神明。但是……这第四个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好像已经彻底陷入了忘我的状态。

每一根手指，每一份分割思考，每一丝的高速思考，全部都投入到了壁画的解析之中。

「为了将神明恢复原样的神明」

她开口说到。

（将埃尔戈先生吞噬的神明，归还原样的神明……！）

那正是这次旅途的目的。

拯救被预言会因为记忆饱和而失去人格的埃尔戈的方法。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这次旅途的开始——为了将无邪的红发年轻人吞噬下的神明归还，一路从新加坡到日本，再来到埃及。

之后，再有一会儿，或许找到那个方法了吧。

那样的话，自己也——

「——喂，格蕾！」

「——！」

要是反应再慢上给零点几秒，自己的头部就会消失不见吧。

死神之镰击落的，是一支巨大的箭矢。

是由其中的一个看守者——像半人马一样，拉着巨大的弓的金属制的人马射出的。

攻击并未因此而中止。

像犀牛和牛一样长着角的看守者们一齐向这边发起了冲击。

依旧面向着壁画的拉提奥，将小小的头盖骨扔了出去。

「坦格雷启动！」

其转眼间巨大化，并且恢复了头盖骨下面的骨架。

变成了上个月在海贼岛，与埃尔戈的幻手旗鼓相当的骨巨人。

「嚯哦！」

直接冲向了看守者集团的最前端。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看守者，被骨头巨人坦格雷一齐压制住。

在激战的地点附近，骨头咯吱咯吱地响着。虽说没有肌肉，但在肩胛骨、锁骨以及臂骨精妙地运作下，挡住了看守者们的冲击，将它们的身体完全包围了起来。

就像是职业角力比赛中的熊抱式一样。

虽说以前在埃尔梅罗教室的防身术教学中见过一次。

但是将三个怪物一起用熊抱抓住什么的，完全无法想象。

不仅如此，奇怪的声音不断传出来。

咯吱。

令人讨厌的声音。

虽说看守者们想要挣脱出去，但是却一点也动不了。

咯吱，咯吱。

声音变得更加频繁了。

是由未知的金属制造而成的看守者们的身体发出的声音。

咯吱，咯吱。

咯吱。

咯吱！

金属慢慢地被压弯来，弯曲超过一定程度的部分开始发生破坏，出现了裂痕，三个看守者都倒在了骨头巨人的脚下。

（……何等）

何等的力量。

但是，取得了豪华战果的坦格雷毫无喜悦，大声说道。

「这样下去可撑不了太久啊，拉提奥大小姐！」

确实如此。

金属的看守者一个接一个地冲着过来。

就算是以力量为豪的骨巨人，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如果用圣枪的话……！）

在想到的一瞬间就否定了这个选择。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海中都市。要是在这里挥舞圣枪，那就不只是看守者，就连己方也会被海水冲垮的。

「分割思考三号，允许通过高速思考过负荷分流辅助。四号，不允许退避。二号和五号进行辅助」

拉提奥依旧在自言自语着。

似乎并不是本人的意识。

恐怕是通过语言化，来避免分割思考的共享不足吧。又或者说，是阿特拉斯院为了与他人一起工作，而像这样进行了语言化的训练。

演奏声越来越高昂，护手上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一抹鲜红从拉提奥的双眼中流出。

是血泪。

由于毛细血管破裂，鲜血从中涌出。

音色从高音部开始跑偏。

先前那么潇洒的演奏，突然变成了令人不快的不协和音程。

「拉提奥！」

师父大叫道。

「减缩分割思考！」

到底能不能传达给现在的她呢。

师父根本不在意那些，继续吼叫道。

「阿特拉斯院的思考，本质上和使用魔术回路的演算是一样的！那么，就算进行再多的并行思考，只要驱动其的魔力量不足就算没有意义的」

为了消除不协和音程，师父说道。

「虽说阿特拉斯院的思考和魔力还是有一些差别的，但也没有必要把所有的资源都放到运算上去。把资源分给进行演算的自己。留出能够监控自己的状态的运存来！」

师父所说的，恐怕是极其基础的东西吧。

但是现在的拉提奥却没能注意到。

而且比起魔术，优先观察人本身是师父一贯的作风。

「……三号、四号，解除」

嘴唇微动。

似乎很难张口，但确实化作了语言。

「开始进行对本体的监控。……多态型蠕虫三十七件，变性型蠕虫七十九件，查出。通过动态启发式删除分割思考三号，开始通过模式匹配删除分割思考四号……结束」

演奏恢复了原样。

就像是断了弦的小提琴，当场被修复过来，然后继续演奏一样。

突然，房间的中央处浮现出了幻影。

全息影像。

这就是拉提奥从这个房间中找到的数据。

「——什，么？」

我眨了眨眼。

虽说穿着古代的衣装，但这个幻影是自己认识的红发青年。

「埃尔戈……？」

但是，这绝不是没有可能的。

既然这个房间是让埃尔戈吞噬下神明的房间，那么他出现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因为着装不同就动摇只是因为自己忘了重点而已。

但是。

不止自己，还有一个人——不，另一只僵住了。

「这是……埃尔戈？」

迄今为止从未听过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法老·托勒密。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间章

空气中微蕴着酒香。

是葡萄酒的香气。

几十年的陈酿与昏暗的闺房，两道影子在此处重叠。

这里正在进行的并不是情事。

传来的并非娇声，而是野兽般的呻吟。

因忍耐着人类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呻吟。

现代科学的话会采用麻醉。

但这是灵体的手术，故而不同。

割开灵体的皮肤，展开灵体的肌肉，从灵的内脏切除肿疮——这里进行的手术乃是这样的技法。

平常这类手术只需要几秒钟到几分钟就能完成，而现在已经花了三个小时了。

也就是说，疼痛也持续了这么久。

如果是常人早已会在失去理智后又疼到几乎要恢复理智吧。

「终于七成了，大致上是吧」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美妙嗓音，医生慢慢地离开了床前。

「……这也忒随意了」

患者生硬地抬起了健壮的上半身。

正是白若珑。

那个吞下龙的青年。

「喂喂，我也希望你能稍微体谅一下我的辛苦啊。毕竟一定得把圣枪的影子给拔出来，这可不是别人能做到的事哦？」

对面的医生是一头灰发的男子。

彷徨海的基兹。

自称若珑师父的男人。

「<于尽头筑基的梦之塔（Rhongomyniad·Mythos）>是吗，这样的封印哪怕在神代也很少见。如果不是以我的手，就算花上百年还会保持原样」

「那可真挺乐的」

说着，白若珑耸耸肩，披上白色的外褂。

丝绢滑过褐色的皮肤。

他拍了拍难掩憔悴的脸后张口道，

「这样好吗，老爹？」

「指什么？」

「就这么放埃尔戈他们走」

「嗯，哼，哼」

基兹笑了几次。

那是就连明月较之也会显得模糊的美貌。

「也没啥办法」

说着，基兹摇了摇头。

「埃尔戈的第三柱神是特别的，即便与阿特拉斯院汇合也无法去探询神。到了那个局面也不必着急。还是收拾收拾经常反抗我的笨蛋弟子比较快活」

「痛得比想象厉害十倍，果然是故意的啊」

「呵，呵」

灰发的男子又笑了笑。

「只是……是啊，如果是埃尔梅罗二世的话，或许会注意到那个含义」

「那个含义？」

「这样的话甚是有趣啊。嗯，哼，哼。这个实验之初时钟塔还连个影都没有。那个时钟塔中最没才能的君主，在某种意义上因为缺乏才能而和来自神代的仪式扯上关系，这不是很讽刺吗？」

「所以你才说在新月沃土再见？」

「这个嘛」

「回答我，老爹」

若珑的身上散发出某种强烈的东西。

是杀气。

不知是无意识还是故意的，其中混杂着强烈的魔力。这是稍有不慎，其杀气就可能使整片森林枯萎的浓密魔力。

而且，魔力的密度会越来越高。

虽说是师徒，但这两人之间丝毫没有从能这个词中联想出的信任。

与埃尔梅罗二世所建立的关系全然不同。

那么，在最终也将演变为自相残杀吗？

突然间，此处的黑暗裂开了。

屋门打开，黑发的少女从中露出脸来。

「阿若？」

「亚纪良吗？」

若珑笑了。

褐肤青年身上的不安和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已经不要紧了吗？」

「没问题」

说着，白若珑转了转胳膊。

他站起来，推着少女的背走出房门，留下一句「待会儿见，老爹」

目送着那个背影，「你对埃尔戈做何感想呢？笨蛋弟子」

基兹的声音，也沉入了黑暗。

＊

大图书馆的外围区域十分安静。

在长长的回廊之中形成的广场上，淡淡的微光映照着海中的景象。

例如，围绕着这个图书馆的其他遗迹，以及众多悠闲地在海里游着的鱼。

尽管是一种非现实的景色，但此处可以与顶级的旅游胜地媲美。

「莱妮丝小姐，请用红茶」

水银女仆·特里姆玛乌端出茶杯。

含了一口，在舌上品完后，莱妮丝心不在焉地嘟囔着，

「让兄长大人劳碌起来是挺不错，但一想到要把危险的工作交给格蕾，难得的茶也不能好好享受了」

她眼前摆设着一张大理石桌子。

这是本就在外围区域而非带进来的。

明明经过两千多年的漫长时间，但桌子上一个缺口也找不到。

阿特拉斯的炼金术师坐就在对面。

「对于这次的事件，你怎么看？埃尔梅罗的公主？」

面对罗格的提问，莱妮丝扬起脸来。

「你是说作为时钟塔的魔术师而言吗？」

「啊啊，从你们的视角来看现状是怎样的，希望能尽可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原来如此。但是，事件的情报本身就不足，我也不像兄长大人那样掌握渊博的魔术知识。说到底只能提供单纯的印象论吧？」

「无妨」

「你们不太习惯阴谋」

莱妮丝斩钉截铁地说。

「阿特拉斯院是生活在未来的炼金术师们的集团……这么讲听起来不错，但其实优化过头了。因为根本没有『保护现在』这一想法，所以做出的行动无论怎么讲都太直线性了」

莱妮丝把杯口微倾，又喝了一口。

手里的曲奇当然是带进去的。伦敦最心仪的店的口味在嘴里散开，但在海底尝来却有些不同。

「正因为如此，看起来会不自然的事情变多了。原本如果将阴谋互相缠绕隐瞒，他人乍一看就不会看出问题而显得十分自然。本来，如果被注意到的话就无法再作为阴谋了。这密室杀人事件不就是相反的吗？」

「……确实，是这样」

罗格承认道。

最好不被发现那里有异常。

如果这么来说，这次的犯人制造的事件绝对称不上顺利。反而会让人感受到某种意志，即犯人认为哪怕被注意到，只要达到目的就好。

「我们阿特拉斯的炼金术师，都有着为达到目的可以舍弃他物的性格。这种性格，肯定也和这个事件有关吧？顺便，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哦呀，莫非这才是你的真意？」

莱妮丝故意挑起一边眉毛，罗格问道。

「我听拉缇奥说，来到埃及的魔术师除了你们还有另一位？」

＊

就像在暴风雨肆虐的黑暗大海中随波逐流。

刺骨的寒气。

不见一物的黑暗。

分不清上下，感觉像是在世界上一味地徘徊。

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呢。

是几分钟或是几小时，埃尔戈都无法判断。

恐怕扭曲空间就是这么回事吧。在穿越空间被扭曲的通道时，他们的空间感和时间感都被拉长或是收缩到极限，重复着互为表里的永恒和刹那。

这时，一束光照了进来。

「……！」

与此同时，埃尔戈睁开了双眼。

金属的蝎身人正要将巨大的镰刀挥过来。

「埃尔戈！」

六只幻手在凛发出警告的同时一口气展开。

四只幻手夹住巨镰的刀刃。

原本，无刀取是指握住对手持刀的拳头或按住其手腕的技术，但这是真正的白刃取（翻译者注解：即空手接白刃的日本说法，无刀取是指柳生新阴流中针对对手握刀的手、目标为刀柄处的夺刀术，而白刃取则是直接接下刀刃）。四只幻手化为两张合掌，就这样引向左方。在扼住重点、巧妙地引导下，不要说刀刃，连蝎身人其本身也被放倒了。

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附近，希翁的周围聚集了三个看守者。

「什么东西啊，这是！」

少女环顾四周。

这里是个类似大厅的地方。

几株水晶树错综复杂地耸立着。它们积蓄并反射着朦胧的光线，在各处形成球体般的虹光。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阶层。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卷入了看守者们的暴走。

就在少女的肢体将被切得四分五裂的瞬间，看守者们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对吸血种用·三层多重结界」

以太线组成的线铺张开来将他们捉住。

仅仅有几秒钟。

希翁在面对非人的金属怪物时也没能打出致胜一击，在那数秒内她犹豫着应该采取怎样的措施。

但是，这几秒就足够了。

「Call（觉醒吧）」

平静的声音在水晶大厅内回响。

「Look at the sky（仰望苍天）。Embrace your destiny（汝命运之所在）」

不知道看守者们是否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简直像是夜空中的繁星。

但是，星空也未曾如此耀眼。

强大的魔力之光从内侧迸发。

代替星座在天花板处闪耀的是绿宝石、红宝石与海蓝宝石。

「Green 7（翠之七番）.Red 8（红之八番）.Indigo 9（蓝之九番）.Trinitarian truths overturn the celestial sphere（服从三位一体之戒律）.For your queen（为汝之女王）！」

极小的彗星之中夹杂着落下的光芒。

那光弹以超乎寻常的精度射穿了看守者们的核。

三枚光弹，对应三个看守者。

术式看清了他们的性质和致命弱点，连那古代的看守者们也因此陷入了机能不全的状态。他们很快崩溃成了无意义的金属块，盘卷在地面上。

「Call grace（恩惠啊，觉醒吧）」

同样，埃尔戈打倒的看守者也被新的光弹击穿，停止了动作。

精度十分惊人。

埃尔戈茫然地仰望这位成就如此伟业的魔术师。

金子般的秀发在水晶构成的树海中飘动。

巧夺天工的鼻梁，以及令人联想起花瓣的樱唇。

身着为了不妨碍任何运动，合身到能露出全身线条——但同时材质强韧的连体服，大概是为了探索遗迹而专门定做的吧。

在这堪称神秘化身的水晶树海，那位女性（人类）展露着冰之女王的威严。

凛睁大了眼睛。

「你这……！」

「好久没见着，在地上爬很适合你呀。啊，难得来一趟，为了让时钟塔的各位也能够欣赏，给你拍张照吧？」

「你想吵架对吧？好我随时奉陪啊！」

凛猛然站起，指尖夹着红色的宝石。

「啊，那个，凛小姐！」

埃尔戈慌忙插嘴道，

「请问这位女性是？好像是熟人？」

「熟人？什么熟人！只是我在埃尔梅罗教室的同学而已！」

「不管过了多久，边境的蛮族还真是不会好好道谢吧？你觉得是谁在现在的危机救了你呢？」

女魔术师从容地扬起嘴角，转向希翁和埃尔戈。

「我叫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她膝盖轻轻弯曲，行了一个屈膝礼。

埃尔戈甚至幻视了现在所没穿的优雅蓝色礼服飘扬的下摆。

这个名字有过耳闻。

在时钟塔与凛齐名，被认为是埃尔梅罗教室核弹的另一人。

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早在他说出这个疑问之前，露维亚环视了三人，并皱起了可爱的眉头。

「但是，你如何能到这里来？即使和阿特拉斯院合作，也不可能越过那条通道」

「……不会吧」

凛抬起眼角。

「刚才的通道，给希翁提供情报的当地合作者是……！」

金发魔术师把手放在胸口，斩钉截铁地说。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事？」

「你还不明白吗？」

露维亚摇了摇头，脸上夹杂着无奈的叹息。

「因为这里的盗墓者——不，正确地来讲吧——曾经挑战过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那位高贵的冒险家，正是我的祖先」

「这样吗？！」

不仅是凛，埃尔戈和希翁也睁大了眼睛。

确实，刚才的那条路据说是古代的盗墓者重构的。那么其子孙知晓也就是当然的。不如说因为这太自然反倒成了盲点。

「啊，不过说起来也是啊……你的家族被称为世界上最美丽的鬣狗吧……」

「我更喜欢猎人这个说法」

露维亚撅起了嘴唇。

在这样一个家族的历史中，也对阿特拉斯院的遗失物出手了。

「但是，为什么要兜售这样的情报呢？」

「我对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也很感兴趣，但是也不想协助联合调查团之类可疑的东西。因为有了祖先的智慧，所以我一个人调查比较明智吧？只不过如果要越过祖先发掘出来的地方，阿特拉斯院的帮助就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着手进行了情报的交换」

「也就是说，从希翁那里，你买来了阿特拉斯的情报？」

咳嗯，希翁很尴尬地咳嗽了几下。

「我，我并没有卖掉我个人的研究，而且这是必要的投资。即使向本部报告，在计算上也会被允许的！」

凛强忍住心里对到底做了什么计算的疑问，转向了露维亚。

「那么，在这地方袖手旁观，又是怎么回事呢？」

唔，这次轮到露维亚抿住嘴唇。

与此相对，凛像终于抓住尾巴一样露出微笑，

「哈哈，你想一个人跑过去倒挺好，然而一进来遗迹马上就没路可走了？」

「我做了完美的准备！我确实潜入了最深处附近！但是，因为看守者突然出现了异常行动，所以才撤退到这里」

「异常行动？」

「只能这么说了。通常只负责警戒规定路线的看守者们，突然放弃了所有模式，一边破坏着水晶树一边暴走」

不知为何，这座大图书馆发生了异变。

这应该是没错的吧。

露维亚重重地叹了口气。

「总之，既然来都来了，那也没办法。在这里我们就互相协助，如何？」

「没办法，希翁也可以吗？」

凛回过头来确认道。

「我没有异议。如果能和向我提供情报的人合作，倒不如说是个好机会。但是，找出阿特拉斯院的叛徒对我来说是最优先的」

「那就这么定了」

凛拍了拍手。

「对了，露维亚，你觉得这里都有些什么？」

「哦呀，你很在意吗？」

「如果不事先问清楚，你很可能在关键时刻偷点啥」

「你了解得很清楚啊」

露维亚耸了耸穿着蓝色连体服的肩膀答道。

「老实说，什么都可以呢。据说托勒密把世上所有的智慧都集中在亚历山卓的大图书馆里」

她凝视着水晶树海，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多少的睿智沉睡在这片树海中呢。

「也许事情的起因是伊斯坎达尔的意志吧。因为那个征服王什么都想收集。王或多或少都是如此，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历史上也可以说是特别的。啊，如果要表达对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敬意，或许叫他亚历山大三世比较好」

「……正因为如此，随着他脚踏世界的征服，连神都变质了」

凛喃喃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趟旅行就像是确认此事一样。

一个人能改变世界到何种程度呢。连神都能改变吗。现在的她深知那些足迹至今还残留着巨大的影响。

露维亚走近那个红发的年轻人。

「你就是埃尔戈？」

「啊，是的」

「失礼了」

「啪嗒啪嗒」，白皙的手毫不客气地触碰上年轻人的脸颊和肩膀。

「什、什么事？」

「没什么，刚才的灵体之手很有趣，不过本人和普通的魔术师没什么区别呢」

「怎么样？」

「你觉得这里如何？」

「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被反复询问之后，埃尔戈抬头看向天穹。

虽说是海底，但从这里看不见大海。

不过，总觉得有海的香味。

深呼吸一次后，答道，

「……在通过那通道之前就这样，心脏会强烈地鸣响」

「心脏？」

「是的，现在还在响，咚咚，咚咚」

红发的年轻人按住胸口。

埃尔戈喃喃地说，仿佛要让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我觉得，这颗心脏比我要多记得些什么」

＊

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埃尔戈……？你们所说的，喰神的那位？」

注视着在那里出现的幻影，托勒密凝固了。

完全不是至今为止因为说是备用型所以做不了什么而优哉游哉的机械装置鸟的态度。

就连被暴走的看守者们贴身肉搏的状况，也在这一瞬间忘记了。

「法老·托勒密？」

我不认为他能听到师父的声音。

托勒密的所有意识都被年轻人的幻影所禁锢。

（并不是……！）

自己心想。

尽管是和埃尔戈一样的脸，幻影的表情却全然不同。

那是仿佛早已放弃一切的，悲戚的眼神。

「他是……」

机械装置鸟向幻影呼唤。

「不对，这位是……」

曾经是法老的存在，如此说道。

啊啊。

其名为——

「征服王的继承人……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

〈待续〉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后记

让诸位久等了。

在此为大家呈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的第四卷——《炼金术师的遗产（上）》。

这次的故事发生在亚历山卓。

我觉得……倘若要书写埃尔梅罗二世他们的旅行，这座城市是绕不开的。

亚历山卓这座城市位于地中海的另一侧，埃及与希腊的文化和历史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作为TYPE-MOON世界观下的魔术协会的三大部门之一的阿特拉斯院也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强烈的影响。

鉴于上述情况，我认为剧中人物的视角也与以往有所不同。

阿特拉斯院的六大家族自不必说，好久没看到的，来自时钟塔的新角色君主·梅亚斯提亚，这位君主与埃尔梅罗二世之间的交涉也很有趣，我的笔头不知不觉地动了起来。

除此之外，在FGO中第一次遇到希翁的读者，对于此次登场的她的描写是否会有些惊讶呢？

相反，玩过旧版《Melty Blood》的读者可能会心生怀念。

根据奈须蘑菇先生的说法——『事件簿、冒险、Stay Night世界中的希翁，其性格和过去作品中的接近，理应使用Ether Light』，我重新检查了她登场过的TYPE-MOON作品。

所幸的是，她的台词表演得到了可靠的保证，希望喜欢她的各位能享受这部作品。

*

有一件私事，我要告诉大家。

家父于2022年的6月13日过世了。在第三卷的后记中，我记述了父亲住院的情况，但是这一切来得太快，就连写下这些故事的我都无法接受。

父亲既是魔术师，又是科幻小说和推理小说的研究家，我从小就很崇拜他。

如今从事作家这份职业，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到了父亲的影响。没能看完这部《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对于他来说，一定很寂寞吧。

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我和父亲一起观看了《蜘蛛侠：英雄无归》。当父亲看到时隔二十年再度登场的绿魔，喃喃自语道：「真是怀念啊」这句话至今仍在我耳边回想。今后一定会无数次想起父亲的悄悄话，或许时而悲伤，时而寂寞，时而欣喜吧。

*

把这些和正文无关的内容，深切地写了下来。

2022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又开始面对新的故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直这样前行下去，直到把自己内心中的东西全部写完。

埃尔梅罗二世和埃尔戈他们的旅途，也终于进入了下半场。

为了能让诸位看到这段旅途的尽头，我会努力的。

最后是鸣谢名单。

比其他作品更加年幼的希翁以及阿特拉斯院的新角色，诸如此类难以balance的部分，为我们提供了出众插图的坂本峰地女士。

提供了许多有关亚历山大和法老的考证资料的三轮清宗先生。

在故事和设定方面与我进行对接的成田良悟先生。

还有以奈须蘑菇和OKSG为首的TYPE-MOON的各位。

谢谢大家的帮助！

当然，还有捧起这本书的各位，谢谢大家。

我想下次见面，大概是冬天的时候了。

2022年6月

正在阅读三田皓司的《Robot》

第四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上 插图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Ahnenerbe汉化组

翻译：飞鸟、魔法使TAPE、hehehebb4、蔓蔓、Prisma:Emiya

校对：飞鸟、蔓蔓

润色修订：飞鸟、灰与、-、夏羽之

1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并非是在现代也作为传说被叙述的那座，而是托勒密一世与阿特拉斯院合作建造起来的，另外一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征服王的继承者……伊斯坎达尔大人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

在其内侧，机械构造的鸟（托勒密）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在看到在区域中央浮现出的，某个人物的幻象后说出的话语。

那是一位红发的年轻人。

（埃尔戈……！）

除了身穿古代服装以外，那位迷之人物，和某位与我们一同旅行的人非常相似。

（非常相似？）

对着浮现在脑海中的话语，我反思道。

用这句话真的对吗？

毕竟，埃尔戈失去了记忆。

如果那失去的记忆——是与亚历山大四世有关的话呢？

“……”

当然，肯定是妄想。

伊斯坎达尔可是公元前的大英雄，生活在约两千三百年前的人类了。

那么，他的儿子当然也是那样。那么，两人之间这份跨越了壮绝的时间隔绝的相似性，又意味着什么呢？

“法老·托勒密……”

师父说道。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真的，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吾绝不会看错！”

机械构造的鸟儿，第一次露出感情地怒鸣道。

“你以为吾多少次想要将那位大人迎接来！知道吾何等地希望令那位大人作为法老王在吾之土地上君临吗！”

状况已经十分紧迫了。

即便是现在，那如同地鸣般的脚步声仍在轰鸣。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守卫者们已经暴走，向我们靠近过来了。

即便如此，机械构造的鸟儿也好，师父也好，甚至头也不回。

因为远比那更加重要的事项，已经出现在这个空间中了。

区区自己的性命，和那相比不过尘土草芥。

对师父来说，那是那位改变了自己过去人生的王的儿子。

而对托勒密来说，那则是在过去自己曾准备陪同制霸世界的君主的继子。

“明明是这样……为何吾什么都想不起来……。吾……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托勒密曾说过，与阿特拉斯院的契约、以及与其相关的事项的记录都被暗号化了。

这个区域恐怕也是同类吧。

但是，有时也不一定会因为是曾经的自己所答应的事情就能理所当然得接受下来。

倒不如说，可能正因为是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反而会更加痛彻机械的心扉。

“……这份数据，被设置了数百重的防御壁。”

看着两人的反应，拉提奥说道。

在她的手腕上，如同钢琴键盘般的物体扩散开来。

那是由外形体（Exoform）所制造出来的，骨质乐器。

以这演奏，她从这个区域秘藏的古代情报中，引出了幻影。

“即便是拉提奥也没能立刻认识到——那是潜入入侵对象，隐秘性的蠕虫。在现代应该被称作电脑病毒吧，但当时的阿特拉斯院已经将其完成到这种级别了。”

“可是，那也就是说……”

不经意间，我也插话了。

虽然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和电脑病毒这种组合我觉得十分奇妙，但是如果是阿特拉斯院的话确实可能吧。

但是，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也显露出来了。

“也就是说，当初制作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人们，考虑过会有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入侵进来吗？”

“拉提奥也没能预想到这点，所以对应才迟了。”

她那端正的面容上，充满了静静的紧张。

“布置起强韧的防御，和向介入的对象发起攻击，这两点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同的。也就是说，这份数据确实有如此重要吧。”

重要。

但是，这到底是对谁来说呢。

对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来说吗？

还是对当时的阿特拉斯院？

还是说——

“塞法，也是这样才中招了吗？”

她静静地低喃着。

那是据说在三年前就死在了亚历山大海的，拉提奥的弟弟。

“还有。”

师父继续说道。

“拉提奥，解读这幅壁画的你是这么说的。制作这里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为了让埃尔戈吞噬而准备了复数的神的候补。而其中的第四柱——也就是，让神归还的神。”

那是对我们来说，拥有绝大意义的话语。

也就是，我们旅行的目的。

也是吞噬了三柱神，已经引起了记忆饱和现象的埃尔戈延长寿命的手段。

但是，在考虑这一点之前，已经发生了其他的事态。

“拉提奥大小姐！”

在区域外不远，发出了雷鸣般的声音。

发声源是一副近三米的巨躯。

那是骨之巨人坦格雷。

“差不多快顶不住了呀！”

坦格雷一边大叫着，一边阻挡着接二连三袭击过来的守卫者们，将它们击倒。

那份刚力，和在新加坡与我们战斗那时一样。

那份让当时的我们战栗了的，令人惊异的耐力和力量。不知是否因为暴走导致失去了知性，守卫者们的动作比起最初遇上那时欠缺了精彩性，但即便算上这个，巨人的奋战依旧非比寻常。

但是，即便是那个巨人，面对这样的大群似乎也显得力有不逮。

已经在徐徐地，逐渐被压制了。

要是这个区域被卷入雪崩之中的话，像师父恐怕撑不了多久。

“我来帮忙！”

我这么说着，一踩地面。

“嘻嘻嘻嘻，明白，格蕾！”

根据我的指令，死神之镰的外形会转变为巨大的战锤。

从后方让魔力喷射，一口气提高加速度。

将原本十几米的距离，仅以零点几秒便已清零。

如同火箭般发出轰鸣的战锤，将正面的守卫者——巨大的人蝎的面庞直接粉碎。且一击还未止息，我在空中进一步回旋的同时，观察左右两边袭来的守卫者们。

冰冷的刀刃，从我的脸颊和脖颈旁掠过。

千钧一发。

不，我甚至能正确地感知到，汗毛被割掉的触感。

就仿佛从天花板上，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在盯着一样，我就如同事不关己般俯瞰着面前的状况。从右前方逼近过来的七体守卫者，从左前方挤压过来的五体守卫者，再来还有从背后将水晶破片踢散的二十六体守卫者，随着重心的一次次变化，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情况。

就好像，在手掌中旋转金属球一样。如同将其重量，其温度，其硬度，仔仔细细地用肌肤和骨骼感受时一样，我也在触碰着战场。

我正在变得，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了。

（……三十五度）

伴随着这边斜后方的守卫者的镰刀挥舞过来的同时，战锤的魔力放射再次点火。

是纵向的二次旋转的回避。

我就那样从对方的肩部直到胸部深处，将战锤狠狠捣入，令其爆碎开来。

（可以——！）

将意识仅集中在呼吸上。

每当重复一次呼吸，从我的身体内部就会涌出魔力。这是在这数年内获得的，我的能力。

如果只是纯粹的【强化】的话，我不会输给时钟塔的任何人。

坦格雷吹了声口哨的同时，自己则伫立在区域的入口处。

“不会让你们通过这里的！”

将全力的气魄注入眼瞳。

并非因为那无心的守卫者的威压，而是为了鼓舞自己。

坦格雷与四具，我则与两具守卫者进行白刃战。

那是如同巨大犀牛般的守卫者。

无论是半吊子地回避还是卸力都做不到。

在这个距离闪避的话，毫无疑问我身后的区域会被毁灭大半吧。

那么，“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我将战锤变形成大盾，正面地去迎击守卫者们的突击。

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时间停止了。

下个瞬间，守卫者们的角与大盾发生了剧烈碰撞。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足矣匹敌坦克炮的冲击令我全身颤抖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踩在后面的右腿往盾上，注入所有力量。

在右脚脚边的水晶地板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令人束手无策的负荷，蹂躏着我全身的肌肉和骨骼。

没关系。

这种程度的疼痛，什么意义都没有。

如果仅仅是受到些痛苦就能守护自己必须守护之物的话，那不管是什么痛苦我都能承受下来。无论是现在仿佛要碎裂的全身骨骼的哀鸣，还是不断发动着超越极限的【强化】的魔术回路发出的悲鸣，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嘻嘻嘻嘻嘻！这还真难顶呀！真是挺那啥的啊！”

亚德的俏皮话滑过我的耳膜。

只有这个，我打心底觉得抱歉。

可以让我拜托去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的，肯定只有这位老朋友了。

能像这样对着愚笨的我，一直视作愚笨地嘲笑的，肯定也只有他了。

均衡，究竟保持了多久了呢。

我顶住大盾，原本我与守卫者间保持拮抗的方向稍微摇晃了一点，平衡一口气往单方向倾斜。

“什……么——”

听到了师父的呻吟。

“真的假的……”

就连正阻挡着比我数量更多的守卫者的坦格雷，也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连本来更加向这边逼近过来的守卫者的暴走，似乎也在一瞬间看上去仿佛呆住了一般停住了。

“亚德，把魔力！”

“好嘞！我要开动了！”

我单手挥舞着再次变形的战锤。

让毫不留情地吞噬魔力的战锤随心所欲地巨大化，以其被命名为破城锤（Battering Ram）的威力，将身处半空动弹不得的守卫者们的头部一口气破坏掉。

落地后我喘着粗气。但是，我没有跪下，依旧抬起视线。

现在还有很多守卫者残留着。

而且，我也察觉到了原本应该已经倒下的守卫者们也纷纷站了起来的情况。

（正在……再生……？！）

原本被坦格雷和我打倒的巨人们，正在一分一秒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原本被惨不忍睹地撕裂的装甲的损坏部分急速地愈合起来，连原本被贯通至能直接透过其望到对面的深深伤口也慢慢地开始被堵塞起来。

恐怕只要不将它们的核心进行绝对性地粉碎，它们无论多少次都能复苏吧。

令人恐惧的是，这是古代阿特拉斯院的使魔。

从现代魔术师的常识来看根本无从想象的性能，对当时的他们来说也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这样的使魔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现在，我们要如何撑过去呢。

（用圣枪的话——？）

比如说，用封印白若珑的龙那时觉醒的，崭新的<闪耀于尽头之枪（Rhongomyniad）>，如果是它的话，能不能对抗呢？

（……不）

其作为枪的威力对我来说还是未知数。

还有打倒了一具两具，没法扭转现在的情况。

那么。

“就这样，就算是几十具，我也要——！”

我握住战锤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就在这时，从我身后，敏锐的身影飞了出来。

“托勒密！”

从区域的入口处飞来的鸟儿，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取而代之的，满溢在那小小的身体中的，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扇动着几片钢板组成的翅膀，从它的喉咙里发出了怒吼。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这座陵墓！”

保持着那般愤怒，它化作强烈的光芒笼罩了周边的全员。

和来到这里时一样，以过剩出力将数据直接冲击敌人的技能——但是，这不是能反复使用的招式，不是他自己这么说的吗？

但是，就在守卫者们畏缩的瞬间，又再次发生了其他的异常事态。

【接收到关于第一种隐匿事项的请求】

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

并非从物理性的东西上听到过。

而是少有的被我听取的，灵性的——或者是以抵达了灵性领域的，极其发达的技术产生的声音。

【通过第一种隐匿事项的请求。请求停止守卫者，启动亚空间型通信机构。】

因托勒密的光而陷入畏惧的守卫者，这次则仿佛变成了单纯的金属块般完全停止了。

然后，从我回头后的正前方，“那些”如同溢出来了一般喷涌出来。

（——通信机构？）

我会抱有疑问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是泡泡。

无数的泡泡，从师父他们所在的领域生成了出来。

从水晶之丘吐出的彩虹色的泡泡。

那些泡泡们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流动，向这边包围过来。

虽然是非常幻想风格的景色，但却秘藏着决不可停留在那的意思在里面。

“——！”

我屏住了呼吸。

从其中一个泡泡的表面，映射出了我一个想象不到的身影。

2

——稍微回溯一下时间吧。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层。

在和格蕾她们所在的地点不同的地方，年轻人不安地紧盯着眼前的对象。

“比起您本人，您心脏那边更记得吗？”

美丽的女魔术师轻轻皱了皱她的柳眉。

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在时钟塔从属现代魔术科，在埃尔梅罗教室中是与远坂凛互争一二的对手——埃尔戈也听说过她。

然后，被她这样近距离地仰望，不知怎的就会变得很紧张。

露出肢体曲线的连衫紧身装（Jumpsuit），以及举手投足间能窥见的高贵感。

大胆的野性和贵族的优雅，完成了几乎可以说是奇迹般的调和。

当然，埃尔戈也并不了解现代欧洲的贵族。但这也就反过来说明，她那极其洗练的动作习惯是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通用的气质。虽然日本夜劫家的各位也有类似的印象，但并没有如此洗练。

对埃尔戈来说，她是和至今为止遇到过的女性对象都完全不同类型的女性。

她又一次开口说道。

“您是说您的心脏记得这个场所吗？”

“是的。这个，很奇怪吧？”

埃尔戈稍微大声点这么回答道。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

现在掌心仍然能感受到心脏强有力的脉动。

仿佛在说“这里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场所”一样。

在年轻人的周围，有数台机械机关的守卫者倒在那里。

水晶的树木们耸立着，数棵地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了一起。每一根都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证明它们不是只是看着漂亮的花瓶。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层

据说这里是被称为“禁书库”的阶层。

在水晶树的枝条下，露维娅轻轻摇了摇头。

“……不，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如说反了，因为合乎道理，我才被吸引了。嗯，毕竟阁下的事情我也姑且听说过了。”

“我的事情吗？”

“吞噬神明的男人。”

听到这句话，埃尔戈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即便是已经被人说过很多次的台词，但是从这位女性的那秀丽的嘴唇中发出来，埃尔戈也不禁感觉其中仿佛被赋予了其他含义一样。

“既然是那颗心脏如此诉说的话，那想必就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妄想。说实话，我甚至想要在这里把阁下绑起来带回我的宅邸中去了。不过这种行为，我的那位执教想必是不会允许的。”

“执教，是说老师吗？”

“没错。又增加了新的学生呢。虽然我很想骂他鲁莽轻率，但那位的识人之能是一流的。”

“……那么，露维娅。我明白你是因为祖先的情报才来到这的了。”

在一旁观察情况的远坂凛开口了。

据说过去曾经想要盗挖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魔术师，正是这位露维娅的祖先。

凛用脚轻踢了踢周围堆积的守卫者的残骸，问道。

“这玩意不会再起来了吗？”

“毕竟核心已经碎了”

露维娅露出了优美的微笑。

“这也是你祖先的智慧吗。”

“再加上在现场的观察呢。说起阿特拉斯院的话，他们的使魔当然是鼎鼎大名。那么尽力准备对策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虽说如此，我并没有想到要阻止你们的行动就是了。”

“——确实，情报核已经碎掉了。”

作出这句证言的，是蹲在一旁的希翁。

在年幼少女和掌心和残骸中间能看到的光芒，恐怕就是在回收灵线神经的线吧。

不知是不是作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对这些守护遗迹的守卫者们的结局有什么想法，少女的表情蒙上了淡淡的阴影。

“我也确认过了，这些守卫者已经完全停止了。虽然情报核的搭载模式明明应该会经常变化的才对。”

“找出那种东西是这家伙的得意技能啊，毕竟是鬣狗。”

“哎呀，真不愧是在马六甲海峡统帅海盗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听到露维娅的回应，凛瞠目结舌。

“你，你从谁那听说的！”

“当然是从莱妮丝那。说实话真是让人佩服。虽然过于粗鲁，我并没有打算模仿你做一样的事情，不过这确实是非常有效果的一手呢。下次在时钟塔的发表文章不如就以与海贼的共同作战为主题怎么样？虽然可能会因为违背神秘的隐匿而被法政科盯上呢。”

带着因为在情报战中获得了优势的傲慢，露维娅的嘴角止不住得上扬着。

就在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的凛开始不自觉地把魔力注入魔术刻印中的时候——

“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我也想问几个问题。”

希翁如此说道。

“请吧，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看样子，我买入情报的情报源是你没错了。才外，我想确认在我们到达前发生了什么。特别是有关这些守卫者。”

“标准的暴走，呢。”

露维娅简短的说道。

“刚刚我也说过，我姑且潜入到了接近最深处的位置了。离我的目的地的管理部还有一步之遥。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守卫者的样子变得很奇怪，所以不得不撤退了。不知是否是因为这边的安保设施是和守卫者同步的，在我们撤退的同时，前往最深处的门扉也慢慢被关上了。”

在露维娅的视线延长线上，水晶的树木已经重重叠叠得缠绕了好几层了。

如果水晶树的每一根都是书架的话，那么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书架本身就能制作出道路，也能成为门扉。

碰到树木的表面，露维娅皱了皱眉。

“每一根的书架，都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本体。所以硬度也是相当强悍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刚刚的守卫者也更为坚硬结实。”

露维娅的手离开了树木，然后竖起了食指。

那是和刚刚凛往魔术刻印中注入魔力打算发动的魔术同样的东西。

本来只是没有形体的诅咒，被压缩至持有物理干涉力的级别。

Gandr。

漆黑的诅咒向缠绕着的水晶树射出，却没能留下一点痕迹就消散了。

“就像这样。”

露维娅耸了耸肩。

“似乎是利用这些水晶树的特性，通过复数水晶树纠缠起来增加硬度的装置。虽然如果把这次带来的宝石的大半倾注在这里的话还是能破坏一根两根水晶树的，但终究还是到达不了目的。……说到底，既然水晶树本身就是阿特拉斯院的情报集聚体，那它的毁坏和文化的消灭是同等意义的。”

她的脸色略微阴沉了下来。不知那是作为魔术师才有的真挚的带来的，还是只是来自作为盗掘者的贪婪的感情呢。

“这是作为禁书库的防御机能呢。”

希翁抚摸着水晶树的表面。

少女的掌心中再次发出了微微的亮光。

“已经是连灵线神经的命令输入都拒绝的状态了。……原本已经沉眠到成了遗失物（Lost Number）的遗迹，竟然发动了如此充足到过剩的防御机构，果然还是让人难以理解。即便是检测到了你这位入侵者，但让守卫者们暴走并不能达成图书馆‘安全地将知识进行保管’这一本来的目的才对。”

“也就是说？”

“是某个人，故意让防御机构发动的。”

希翁的话语让两位女魔术师微微屏住了呼吸。

“现在潜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是老师他们——说好的合同发掘调查团吧。”

“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的人呢。”

听到凛的询问，露维娅回答道。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被组织起来的合同发掘调查团，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带上了现代睿智的奇迹吧。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就产生了其他的意义。

“就在来到这里之前，希翁也说过吧。合同发掘调查团的阿特拉斯院人员中，说不定有背叛者。”

“我只能说可能性很高。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

从最开始她不惜袭击凛和埃尔戈也要获得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情报，就是为了找到这个背叛者。

“阿特拉斯院的戒律吗？没记错的话，是说‘自己的研究只能公开给自己’来着？”

“正是这样。在阿特拉斯院无论地位高低，只有这条是绝对的戒律。如果有将戒律打破的人的话，就必须要给予相应的惩处。”

还未满十岁的少女，她的声音却仿佛冰一样寒冷。

在旁听的埃尔戈不自觉地抱住了双臂。

想必以她的灵线神经，必定可以给予对方与这寒意相称的惩罚把。即便是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体验到的地狱， 以那由第五架空元素以太变换而成的炼金术之丝线直接操作脑神经的话也可以轻易地达成吧。

曾被她的丝线拷问过的埃尔戈的身体，还记得那份极致的痛苦。

“……”

经过一个呼吸的考虑，露维娅开口说道。

“那样的话，我能说的就还有一件事。在我卖情报的时候，为了考虑行情，自然也会调查近年来有没有类似的情报，而这次有一个让我很在意的事情。在魔术世界的地下拍卖中，有流传某数据（Data）的传闻。”

“某数据（Data）？那是啥。”

凛眨了眨眼。

“本来是要收情报费的……是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的研究数据。”

“……塞法？那不是三年前死在这亚历山大海的拉提奥的弟弟吗？”

“诶唷，就算是你，这种程度还是知道的吗？这么说来，你好像还和拉提奥在新加坡战斗过呢。我也在伦敦得到了交换情报的机会。”

“拉提奥……”

埃尔戈也想起来了。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据说是让他吞噬了神明的，阿特拉斯院的魔术师的末裔。

现在的话她应该和埃尔梅罗二世一起，作为合同发掘调查团正在这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探索才对中。

“原本，让我想到潜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也是和拉提奥进行了情报交换的结果就是了。”

“……你只是想抢占先机吧。”

“你说话还真难听呢。既然是古代的阿特拉斯院放在一边不管的东西的话，那由我获得，也是没人能说三道四的不是吗？”

面对挺起连衫紧身装（Jumpsuit）的胸口的露维娅，凛轻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赶紧进入正题吧。那个塞法的研究数据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停顿了数秒后，在希翁那边也看了过来以后，露维娅如此说道。

“刚刚听闻了阁下想用灵线神经输入指令对吧？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的研究数据中，有可能记述着为了介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里侧指令。”

“里侧指令……”

“这只是低下拍卖的评论里写着真正的知情者可能不会如此理解的文章而已。不知你们知不知道，魔术世界的地下拍卖，是有讨厌进行直白的评论的倾向的。不仅是因为神秘的隐匿，也有尊重卖家或者买家的隐私的原因在。当然，也因为这样时常有拍下垃圾的情况，但把这视作自作自受，也是这类交流方式的方针。”

即便是魔术世界的拍卖，也有千差万别。

只是被冠以拍卖的名字，有相互流通仪式用剩的物品的亲民类交易，似乎也有买卖从现代消失已久的幻想种的身体部位的交易。最高级的拍卖的话，交易魔眼的魔眼搜集列车之类的比较有名吧。

而露维娅说的那种地下拍卖，恐怕是在魔术师中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参加的，机密度极高的类型吧。

这并非单纯的金钱上的问题。

因为其内容甚至会牵涉到连魔术师也会在伦理问题上皱眉的，甚至有时关乎战争的情报。

所以，与会者也被要求需要有相应的信用或家系等品牌保证。

是远东出身的远坂凛即便发挥出杰出的才能，也不可能一朝一夕混进去的类型，而对露维娅来说则是必须在学会走路前就掌握的事项。

“露维亚瑟琳塔，我还希望问一个问题”

希翁如此说道。

“请说吧。”

“那份研究情报有买家吗。”

“我想恐怕是有的。只留下了传言，恐怕是某人在购入后将其在地下拍卖中的履历抹消了吧。”

“你能想象是谁买了吗？”

“不。范围太广了。那边的远东乡巴佬先不提，如果是阿特拉斯院的六源或时钟塔贵族以上的家系（注：时钟塔有着Lord有时和贵族同义这样的设定），谁都能参加那场拍卖。”

“……”

希翁暂时沉默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事件中又被追加了奇怪的条件。

阿特拉斯院的背叛者，以及塞法的研究数据——可以介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里指令。

这两件事是有什么联系吗，还是只是凑巧同时出现，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其他事像呢。

仿佛沉浸在思考中一般，露维娅眼睛眯了起来，摸着自己的手。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应该考虑的是，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状态该怎么办。”

她紧盯着的是面前水晶树缠绕着的墙壁。

被墙壁包围的空间已经几乎变成了死胡同。

而通过空间扭曲来到这里的道路，也已经关闭了。无论是向前走还是回头，现在的状态下都不好办。

“要是把水晶树一起破坏掉呢……”

正当凛这么说时

“让我碰一下它，行吗？”

好像有所顾虑一样，埃尔戈插嘴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年轻人身上。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可能只是大概，但我觉得我明白。”

从年轻人背上，生出了半透明的手腕。

六根。

看见那仿佛东方的凶猛神格·阿修罗般的威荣，露维娅瞪大了眼睛。

“这也是，你的心脏告诉你的吗？”

“可能吧”

点了点头后，埃尔戈站在了缠满水晶树的墙壁前。

（……怎么说呢）

听见露维娅她们说的话的时候，埃尔戈想起了在自己身体内侧的涟漪。

对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奇妙的亲近感——只能如此形容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在到达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之前，在下降到和这个空间相连的遗迹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已经在叩击着他的胸口了。

比如说，就像是在黄昏的时候孩子们踏上回家路的时候的心情。

比如说，就像是在路上走着时闻到的，平平常常的晚饭的味道一样。

“……”

埃尔戈沉默着，向水晶树伸出了自己的幻手。

并非破坏。

只是轻轻地接触而已。

半透明的皮肤中透出了几缕光线。

这可能是他的幻手中秘藏的，新的性能（形态）吧。

（——赛特）

回想，神的名字。

沙柩战神。

阿特拉斯院准备的神的遗骸，恐怕，就被收藏在这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

在这胸中纷扰的思绪，是那位神所带来的吗。

还是说，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仿佛对水晶树有所反应一般，光点开始闪烁起来。

同样的情报（光），填满了埃尔戈的头脑。

“……啊……”

突然，埃尔戈发出了声音。

确实，这个水晶就是书架本身。

虽然注入到并非炼金术师的埃尔戈头脑中的情报只有那么一点，但只是这样，年轻人已经能够见闻这座图书馆秘藏的历史的一端了。

那时在这座图书馆中，还有众多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行走其中的时候。

被精挑细选的极少古代埃及的贤者和神官们，为大图书馆的威荣感叹的同时，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知识公开陈列出来。

相信着即便是遥远的彼方也应当被保存起来，各种各样的文化被封入禁书库。

被记录下来的不仅是知识或文化。

两千年以前的大气。

还残留着神代魔力的时代的，沙漠的热风。

埃尔戈的肺吸入大气，埃尔戈的皮肤暴露在其热风中。

那恐怕是哪怕在阿特拉斯院的本部中都已经没有完整残存下来的，众多的记录。

为什么呢。

情不自禁的，温热的什么东西在脸颊上流淌。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埃尔戈动了动嘴唇。

“请放我们进去吧。”

低语道。

水晶树动了起来。

那看上去就简直宛如，在服侍红发的年轻人一样。

被露维娅评价为不动用大量的宝石不知能否破坏的墙壁，就仿佛迎来了数千年不见的最重要的主人而庄严地，缓缓地打开了通道。

“……这是”

看着眼前结晶化的道路，露维娅低语道。

“……原来如此，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对我吗？不是对我吞噬的神吗？”

“这两点很相似但不一样哦。刚刚那样可以明白的是，那边的阿特拉斯院魔术师，是认为你作为在这个图书馆中被试验的实验体，所以有可能突破安全检查是吗？”

“当然是这样。”

希翁肯定地说道。

“实际上，在和他接触后，和这里相连的门扉就打开了。”

“确实是这样。但是，如果是试验的话，两边都理应平衡。如果要吞噬神明的话，吞噬的那方当然也必须有一定的器量才行。现在的我，对你本人到底是什么人，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

（……我，本人？）

埃尔戈觉得有点困惑，

因为被人这样说还是很少的。

硬要说的话，白若珑是执着于埃尔戈这个人类的，但那可能也是同样作为吞噬了异形之人互相之间的同仇敌忾心理转换成的东西也说不定。

当他被问及无关神明，埃尔戈本人是什么人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

“请手下留情”

埃尔戈苦笑道。

露维娅的眼神，与其说是看到了喜欢的首饰的淑女，不如说更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食肉动物一般。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凛在这方面还挺像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

“你也稍微让我们再多听一些啊。”

凛开口说道。

“刚刚，虽然你说过如果是从这座图书馆中获得的情报的话什么都可以……但实际上是有真正目标的吧？有来自祖先的情报后，潜入到这种地方，想来也有你自己的考量把？”

“一如既往的精明呢。”

露维娅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次是敌意——还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的威压，以及仿佛“真亏你能察觉到”一样的佩服的感觉混合的眼神。

“但是，那种情报共享的话一边探索一边交换不也行吗？毕竟这么看来，现在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正处于非常事态之中呢。”

“嗯，我也很同意这点。”

凛点了点头，飒爽地走在了最前面。

露维娅跟着凛，埃尔戈和希翁也盯着她俩，踏出了脚步。

四位探索者毫不畏惧地入侵了被异形的水晶制作出来的道路。

不。

并非想侵入。

在那时，没听见过的声音，叩击着埃尔戈的耳垂。

【遗传因子情报、灵子情报，以98.797%的精度确认一致】

“诶？”

那恐怕不是英语。

当然也不是日语或者阿拉伯语，和埃尔戈至今为止的旅行中听到的话语完全不同。

但是，埃尔戈听到了。

【警告。确认到灵子情报的复层化。确认三度螺旋的高度情报体。情报密度无法计算，确认到对第一种秘匿事项的抵触。从该项处理转向对管理部的指令——失败，确认管理栋的停止。】

（管理栋的停止？）

埃尔戈皱了皱眉头。

年轻人并不知道管理部发生的事件。并不知道原本应该在此永眠的法老被挖出了作为本处安保装置的心脏。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非比寻常的事态。

“埃尔戈？”

凛仿佛不可思议一般问道。

看样子，她听不到刚刚的声音。

【对第一种秘匿事项进行检讨。根据管理部的停止转为同项的处置。由于当前部门无法行使技能，请求对禁书库·墓所的连接。】

下个瞬间，周围的水晶发出了重复着明灭的奇妙光线。

在墙壁的近处当场产生了半透明的球体，那并不只有一个，而是足以埋尽埃尔戈他们的视野。

“泡泡……？！”

无数的泡沫，将年轻人们包围了。

大小各种各样，彩虹色且不断持续着细小的变化的泡沫。

而且。在其表面上映照出了完全没想到的图像。

“姐姐！”

埃尔戈慌慌张张地接近过去，大叫起来。

其中一个泡，映照出格蕾的样子。

3

“埃尔戈——？！”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我不知所措。

将我们包围的，彩虹色的泡沫群。

在其中的一个泡泡表面，映照出本来应该在地上待机的埃尔戈的身影。

不止如此，在泡泡上映照出的背景来看，看来似乎对方也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内部。

但是，为什么？

这里是位于海底的大图书馆。

正常考虑的话，只是到达这里就很困难了。

当然，凛和埃尔戈并不是普通人，但也不可能就因为这样就能轻轻松松地到达这大图书馆中的。

然后，随着泡沫的生成，守卫者们齐齐停止了动作。

就如同发条耗尽的机关人偶一样。

不一会儿，师父也靠近到了泡沫这边。

“埃尔戈！你能听见我们这边的声音吗！”

“老师”

看到师父的样子，埃尔戈瞪圆了眼睛。

对年轻人来说，师父像这样猛地冲过来向他搭话可能是第一次。

“那个，老师，怎么了吗？”

“是关于你的事情！啊可恶，到底从哪里开始讲起好呢——”

就在老师以现在就要晕倒般的样子要去触碰彩虹色的泡泡时，从背后伸来的白手按住了师父的肩膀。

“最好不要随随便便去接触为好。”

“拉提奥？”

转过头去，我看到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微微眯起了眼睛。

“对拉提奥来说这也是第一次看见的现象，看来这似乎是时空泡”

“时空泡？喂，这难道说，并不是远程通信吗？”

“没错。虽然被限定在泡泡的范围内，但是是物理上将对面和我们这边的时空联系起来的。你听说过原本空间就是类似泡泡一样的东西吗？或者说膜宇宙理论？”

“最新科学的，再前方吗？”

师父低喃道。

我也在师父的授课中仅以听讲义的时候听说过。在现代魔术科中，由于最新科学的见解也有可能成为崭新魔术的切入点，所以有时会专门为此抽一些讲座的时间专门谈谈。

“没记错的话，是超弦理论的一种，认为宇宙是由几乎无限数量的泡泡组成的吧。虽然如此，那个理论中应该是量子级别的小泡沫才对，是指将那玩意放大制作成了现在这个大小吗。”

“这和你们想的，概念上的时空泡不同。过去阿特拉斯院完成的东西，是虽然很限定，但是它的振动是足以打破时空的。在过去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种，似乎这是日常使用着的。”

这么看起来，彩虹色的泡泡，主要是缠绕在师父他们所在的区域。

从泡泡们的内部到表面，由细微的闪电在疾走。

难道说这个闪电负责在让情报进行交换吗。

“恐怕，比起制作单纯的通信装置，对当时的阿特拉斯院来说利用时空泡来扭曲空间还更简单吧……”

说出这句话的拉提奥自己，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虽然据说神代魔术比现代远远更优秀，但连相比较来说影响应该更小的阿特拉斯院，竟然也符合这个规律吗。

面对一瞬间沉默了的我和师父

“哇，格蕾和老师真的也在诶。”

从泡沫中的一个上响起了声音。

里面倒映出来的黑发女性，当然就是凛。

而且，就在她旁边，站着一位很眼熟的金发女魔术师。

“贵安。虽然已经听说了，两位都没犯什么大错真是太好了呢。”

“露维娅，连你也……”

师父的表情露骨地扭曲了。

我也没有听说过连她也会来到这里。虽然听说她和莱妮丝在来这的中途都还在一起行动。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出现。

“看上去状况挺混乱的，所以细微的部分就省略吧。这边也有不得不介绍的另一位小姐在呢。”

露维娅把目光转向一边，在她旁边的泡沫上，倒映了新的人物的身影。

“初次见面。我名叫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

那是一位穿着阿特拉斯院制服的少女。

那看上去未满十岁的面孔，以及充满好胜心的紫色眼瞳令人印象深刻。

“我会来到这的理由，我觉得没有必要说明才对。”

她的眼眸正紧盯着拉提奥。

从现在的说法来说，明明她们应该是阿特拉斯院的同辈才对，但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而且年龄差的照顾什么的，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想必在她们生活的世界中并没有所谓的长幼之序吧。

而相对的，拉提奥则耸了耸肩，开口道。

“连想都不用想。你会过来的话，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有打破了阿特拉斯院戒律的人存在对吧。啊，想必在怀疑拉提奥吧。”

“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名为希翁的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这次的事件中，我怀疑违反了戒律的是合同发掘团的阿特拉斯院所有人。包括那边的时钟塔君主，也不能排除协助了叛徒的可能性。”

“看样子，我没有必要自我介绍了吧。”

被这样盯着的师父苦笑说道。

“当然，关于您我们已经进行了充足的调查了，埃尔梅罗二世。”

用着仿佛在挑衅一般的眼神，希翁说道。

一般想来这样的话会发怒，但师父的情况来说总是会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惹到别人，所以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仿佛针刺皮肤般的紧张感，在水晶的禁书库中高涨起来。

但是，并没有见到其结局。

“少主……”

我稍迟了一点才注意到这是机械鸟的声音。

它拍动金属翅膀，在离泡泡很近的地方着陆了。

那是埃尔戈的泡泡。

仰视着泡泡，托勒密一时间完全没有了动作。

那和守卫者们的停止完全不同意义，是寄宿着十分悲伤，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的停滞。

“你……不，您……”

它说不下去了。

托勒密的嘴唇一直在微微颤动，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

那甚至会让人感到虔诚的身影，即便是没有作为人类的俗情的魔术师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也静静的在一边看着。

特别是师父，他即便是现在也是看上去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把手放在优质的衬衫上，，他不断地轻轻从喉咙抚摸到胸口。仿佛不这样做的话连呼吸都会忘掉。

“……这是怎么回事，格蕾？”

在其他的泡沫中映照的露维娅悄悄地向我问道。

但是，我也没办法回答。

只是被一种自顾自的哀思所囚禁着。

（真的是……？）

埃尔戈真的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喉咙仿佛被异物堵住一般。

假使埃尔戈真的是那位大英雄的儿子，也并没有什么困扰的地方。但是，至今为止的旅途中，完全没有能让二者的形象重合的感觉。

对我来说眼前的年轻人是不能放着不管——仿佛弟弟一样的存在。虽然最近被他叫做大姐让我觉得很害羞，同时又有一点暖暖的，但如果真相被揭开了的话，恐怕我们会不会就没办法回到之前的关系了呢。

在彩虹色的泡泡中映照出来的埃尔戈，稍微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请问您是？”

“吾名为托勒密”

机械鸟庄重地低下头行礼。

并瞥了一眼师父那边。

是打算让我们介绍一下他吧。

师父叹了口气，开口道。

“正确来说，它是建造了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法老·托勒密的再现体。原本应该沉默在最深处的托勒密的本体，在这次的发掘途中被杀掉了。而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机能也停止了……虽然是这样，但这方面要说起来就会变得很长，之后再另行说明吧。”

“哈？！托勒密？！本体在发掘的中途被杀了？这啥呀，老师，为啥你总是会不停吸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啊？”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听见凛的指摘，师父几乎像悲鸣一般大声反驳道。

把两人放着不管，托勒密恭恭敬敬地弯曲着翅膀。

“我已经了解了您的情况了。无论是吞噬了神，还是至今为止的旅途。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让我也为您尽一份力。”

至少，鸟的真挚是没有让人质疑的余地的。

我的脉搏的跳动加速了。

埃尔戈真身的暴露，以及随之而来的结束正在迫近的感觉，无论如何都会让我的心跳加快。

因为这仿佛恐惧般的感情，让我甚至不由得想要握紧师父的手。

而师父则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眼前托勒密他们的交流。

“我有一个请求。”

“请问是什么呢”

被人请求的埃尔戈礼貌地回问道。

虽然不知道他对于与他对话的是一位法老的再现体这点到底理解了多少。但即便是面对有着滑稽造型的鸟儿，这位年轻人的态度也完全没有变化。

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年轻人。

“您能不能触碰一下泡泡呢？”

埃尔戈率直地照做了。

就仿佛把手放在镜头上一样，年轻人的手放了上来。

“然后呢”

“请稍微等等”

机械构造的鸟儿站在泡沫的正面，展开双翼。

从身体延伸到翅膀，光芒流转。

那可能是让时空泡运作的指令吧。

下一个瞬间、

埃尔戈手的影像扭曲了。

“诶——”

无论是我还是拉提奥，以及泡沫对面的凛和露维娅都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当然，埃尔戈自己也是。

“少主，请原谅！”

伴随着托勒密的叫声，泡泡中的埃尔戈被吸了进去。

而托勒密也顺势把自己也带入了时空泡之中。

然后立刻，泡泡消失了。

不只是托勒密跳进去的那颗。原本浮在周围的无数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开消失了。

映照了凛和露维娅以及希翁的泡泡也理所当然地破裂，我们再次被孤立在了这座大图书馆中。

最初我们还以为这个现象还会有后续变化。但是过了数十秒乃至数分钟后，也没有任何变化。

和就那样停下来的守卫者们一样，一切都就这样结束了。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拉提奥大小姐”

“……”

面对狼狈的骨巨人坦格雷的疑问，拉提奥没能回答。

然后，我也只能愚笨地发出询问。

“师父，这是……”

“……难道说”

师父呻吟道

“难道说，埃尔戈要……”

仿佛即便是无法接受的也要想办法强行咽下去一般，师父绝望的低喃声流入了大图书馆的虚空中。

*

而从凛她们那边看到的光景是这样的。

依照托勒密的指示把手放到了泡沫上的埃尔戈，突然被吸入了泡沫。

而机械鸟也顺势飞入了泡沫，连同泡沫本身一起消失了。

“诶——”

然后，在紧接着的说了什么后，所有的泡沫都破裂消失了。

和二世他们相连的泡沫也消失了。

水晶树则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只是默默地守护在原地。

仿佛要打破眼前的沉默——

“埃尔戈先生他——”

希翁茫然地低语道

想必连这位阿特拉斯院的少女，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展开吧。

然后

“被摆了一道啊”

只有一个人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只有露维娅正确地理解了眼前的事态，抿紧了嘴唇。

仿佛要责怪没能察觉的赞成一般，握在胸前的手指在微微颤动着。

“为什么，我们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没有防备呢。这种事情，明明在我们的战场中是家常便饭了。”

那声音听上去仿佛牙齿在摩擦一般。

其中的意义已经很明显了。

“难道说，埃尔戈他……”

凛呻吟道。

“……埃尔戈他，被托勒密掳走了吗？”

奇怪的是，她说的话和老师在同一个时间的低语是完全一致的。

4

大图书馆的外部区域依旧静谧。

设施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微弱灯光照亮的蔚蓝海底。

在一张与大理石材质极为相似的桌子上，有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其中一位是金发碧眼的丽人，时钟塔现代魔术科的下一任继承者。

“他们进入第三阶层已经四个钟头了。差不多也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莱妮丝举起手边的设备，如此说道。

那个东西据说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通讯终端。

坐在桌子另一边相同材质椅子上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

其名为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他是拉提奥的父亲，阿特拉斯院的高级教官。

“刚才所说的，你理解了吗？”

“姑且没问题。埃尔梅罗教室未必能够掌握每个学生的动向吗？”

这就是罗格提出的话题。

他向莱妮丝询问是否还有一个魔术师来到了埃及。

“的确。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之前一直是跟我一起行动的，但前往埃及之后我们分开了。那丫头对于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没啥兴趣，因为她原本就喜欢另立门户，而不是寄人篱下。”

“原来如此。的确与他人的评价一致。”

“你知道艾德费尔特这个名字吗？”

“….哎呀，怎么说好呢，臭名昭著的盗墓贼。”

“哦呀哦呀。”

莱妮丝附和道。

既然罗格都这么说了，他的戒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那只【地上最优雅的鬣狗】在世界各地的劣迹，莱妮丝可是一清二楚。

就算罗格听到那种评价，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那么，可以回到之前的话题了吗？”

“你指的是？”

“就是你提到过的。对于本次事件有何看法。我的回答是，虽然只是固有印象，但你们（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并不擅长搞阴谋诡计。”

“哦哦，确实是这样说的。”

“那么我现在也想问问你对本次事件的感受，关于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与阴谋之间的关系。”

“……我明白了。”

罗格抱起强壮的手臂。

壮汉面前的桌子上也摆放着香气四溢的红茶。

男人喝了一口红茶，停顿了一会之后重新开口说道。

“或许确实如此，我们也有权力欲，正因为与俗世切割，才会执着于内部的竞争。……但是这与一般的政治或在时钟塔内滋生的阴谋大不相同。彼此不了解对方研究的真面目，在阿特拉斯院的地位的高低并不会影响研究资源”

罗格承认了这种差异。

“正因如此，对于通过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来提高时间密度的我们（炼金术师）来说，时间的宝贵程度提高了。这与绕远路的阴谋相抵触。因为阴谋家总是把通过阴谋获取的最终利益和在阴谋过程中浪费的资源放在天平上衡量。”

“对于你们来说。冗长的阴谋是低效率的。不过嘛，时钟塔内部好像也有持相似观点的人。”

莱妮丝微微苦笑道。

虽然性价比听起来是很现代的说法，但是在魔术中，效率和资源是绝对的指标。

除此之外，这种情况下的成本还包括策划者的精神负担。

总而言之，时钟塔之中的擅于权谋者，对于陷害他人并不抱有任何罪恶感。对于他们来说，这种事情就好比刷牙洗脸之类的日常行为一样。

（……反过来说，像我这种不知不觉就愉悦起来的家伙也不是相性最佳呢）

她一边如此思考着，一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一只手慢慢地为她续上了一杯。

一个由水银状物体构成的女仆伫立在桌旁。

此乃埃尔梅罗家的至上礼装·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不同形态。

“基于上述情况，我得出了一个假说。”

莱妮丝抚摸着自己光滑的太阳穴。

指尖轻轻滑过娇嫩的肌肤。

漂亮的粉红色指甲配上白肌，甚至有些煽情。

宛如即将盛开的大轮之花。

“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这次你为什么组建联合发掘调查团前往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为什么这样问？”

罗格以一如既往的镇定，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茶。

看到他的喉咙在动的莱妮丝，继续说道。

“阿特拉斯院和时钟塔携手组建的联合发掘调查团。听上去确实是非常轰动的大事。而且你请来的魔术师是考古学科的君主（Lord）。嗯，如果是在著名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进行考察的话，这样的组合绝不奇怪。但是，阿特拉斯院对于大图书馆的调查应该已经很清楚了….是这样没错吧？尽管如此，你还是冒着和其他魔术协会合作的风险，把这批人召集起来。那不正是因为——把这批人召集起来才是你的目的嘛？”

“……这说法太奇怪了。光是召集成员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确实。所以说，在这种情况下，召集成员就必须成为实现其他重要目标（big purpose）的手段。”

莱妮丝轻轻点了点头。

“比如说……你召集的成员之中，是否包括杀害你儿子塞法的嫌疑人？”

罗格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壮汉立刻撇起嘴角。

“真是大胆的假设。”

“时钟塔的魔术师非常重视自己的血脉和弟子，所以这种动机意外地成立。难道阿特拉斯院不是这样嘛？”

莱妮丝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如果她所言为真，那么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就是犯人或者接近犯人的存在。然而，少女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警戒。

作为玩弄权谋的时钟塔魔术师，她保持着非常自然的状态。

她仿佛在声明，就算是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建在海面之下的炼金术师遗迹，也不会破坏自己应有的状态。

“……原来如此，你们时钟塔之人都是这样的？莫非时钟塔是一个必须时刻保持思考，时刻小心翼翼才能生存下去的战场？”

“感想如何？”

莱妮丝笑了笑。

少女的笑容美得令人恍惚，然而那笑容之中确实藏着毒药。

罗格稍微靠了靠椅背。

“但是与此同时，你也是继承者之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未免低估了君主吧？”

“低估了？”

“嗯嗯。”

罗格肯定道。

“君主·梅亚斯提亚——也就是卡尔马格里夫，是我愿意冒险与之同行的人。”

*

地面晃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里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阶层的禁书库。

在一排排水晶树中，其中一颗树的根部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凹陷。

那个部位融化了，很少人能够明白。

从底部开始，

“不不不不不。”

这时传来了美妙的男中音。

“总算过去了吗？”

只露出上半部分的身体的胖脸在左顾右盼。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立刻缩了回去的这个胖子——朱塞佩·伊斯塔里奥·萨格达姆和另一个人挖开了禁书库的地板。

这是通过一种被成为表层变形机制（Molecular Face）的异能实现的。

被他用手触碰过的地方，就算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建筑材料，也会立刻被高温熔化。

不仅是单纯的发热，为了不反噬使用者，这种异能还具有方向性，可以吸收热量。

正是利用了这个能力，避开了看守者们的暴走。

地板上的洞口直径不到两米，但内部大小却足够容纳包括朱塞佩在内的四个人。

“多亏你的出手，朱塞佩先生。”

其中一个人开口说道。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起来挺弱气的男子。

他就是君主·梅亚斯提亚——就算你跟别人说他是时钟塔考古学科的君主卡尔马格利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恐怕也没人会相信吧。

“卡尔马格里夫大人作为君主缺乏应付那种简单直接的暴力的魔术能力呢。”

带着眼镜，手提公文包的女子评价道。

女子看上去已经超过二十五岁，她是卡尔马格利夫的助手蒂卡。

“不过嘛，和那个埃尔梅罗二世比起来还是好多了……，因此，卡尔马格利夫大人缺乏个性呢。”

“蒂卡小姐！能不能别再把你的雇主说成是被晚辈夺走所处地位的破落户呢！”

卡尔马格利夫抗议道，蒂卡却没理他，拿起被弄脏的眼镜擦了起来。

看着这俩人，朱塞佩在自己制造的坑道中坐了下来。

“总而言之，我想先休息一下子。事先准备好的Molecular Face也用掉了七成。”

“哈哈，那么咱们在这段时间内加深一下交情如何？之前我也没有什么机会跟大家聊天。”卡尔马格利夫温柔地笑了笑。

“这样吗？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四个人之中的，五色头发的男子开口说道。

他是夸特·伊斯塔里奥·阿兹班。

和朱塞佩一样，是伊斯塔里奥家族的炼金术师。

男人用手理了理五彩斑斓的头发，直直地看着卡尔马格利夫。

“君主·梅亚斯提亚，你不是拿着塞法的密钥吗？”

朱塞佩慌张地回头看了看同辈的炼金术师。

“喂喂喂，突然说什么呀，夸特。”

“别装傻了，朱塞佩。”

夸特冷冷地说道。

“没有人会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怀着同样的目的和激情。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这种痴人说梦的玩意没人会相信。”

听到夸特毫不掩饰敌意的发言，卡尔马格利夫被头发遮住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唉呀，塞法先生是之前调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炼金术师吧？不过，刚才你不说过，塞法先生只身一人潜入如此深的地方是很可疑的嘛？”

“那当然是忽悠人的鬼话。塞法在我们同辈人之中是佼佼者。如果比我们领先几年调查大图书馆的话，毫无疑问会取得这样的成果。”

“哎呀，夸特你太乱来了…”

朱塞佩抱着脑袋。

他似乎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同辈的翻脸。

但是夸特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

“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有迹象表明，塞法那家伙的研究成果有一部分出现在了地下拍卖市场，并且被拍走了。”

“唉？莫非你一直在观察卡尔马格利夫大人嘛？”

蒂卡说道。

她重新戴上眼镜，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在探索大图书馆的过程中，你一直在观察卡尔马格利夫大人的举动吧？之前被记忆武器（Memory Weapon）困在过去的幻影里的时候，你好像也一直在留意卡尔马格利夫大人会怎么应对——”

夸特砸了咂舌，他貌似没有意识到，就在自己监视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监视自己。

“当然如此。如果考古学科的君主亲自参与联合发掘调查团，假定他拥有隐藏目的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

卡尔马格利夫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在这之前也有机会来问我吧？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提出来呢？还是因为罗格先生和莱妮丝小姐在场？”

“那是当然的。我想避免干扰因素。”

“唉，你说得没错。埃尔梅罗二世也考虑到了类似的情况，对调查团的探索工作进行了分组……他应该，呃，没有在意我的人身安全之类的事情吧。”

卡尔马格利夫含糊地说道，双手举高表示投降。

“恕我直言，我参加了流出塞法先生密钥的地下拍卖会。正如您所说，我也是考古学科的君主，只要是有价值的拍卖，我都会参加。那场拍卖会的拍品嘛，虽然九成都是垃圾，但也有一些难得的好玩意。”君主有气无力地说道。

“哎呀哎呀，真是遗憾，我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收获。考古科学的财政状况本来就捉襟见肘，几乎拿不出看得过去的家伙呢。”

“你是要我相信这种话吗？”

夸特微微眯起眼睛。

“喂喂笨蛋。还火上浇油吗？”

朱塞佩紧紧抓住夸特，似乎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夸特先生跟塞法先生之间，有那么多的交流吗？”

“虽然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待多久，但是我们的情况是——”

“对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来说，交友并不是依靠时间，如果彼此都是炼金术师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夸特斩钉截铁地说道。

唉唉，卡尔马格利夫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说得过去。因为你们的高速思考会互相模拟各自生活的年月。“

真是不可思议的交流。

好比是格斗家通过短时赛就能洞察对手积累的岁月一样，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通过一个微小的举动或者一句不经意的话语就能了解对方的人格、性格和所处环境。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在转眼之间就会成为莫逆之交，甚至是势不两立的仇人。

“那就没得办法咯。”

卡尔马格利夫叹了一口气。

“不要轻举妄动！”

夸特将手举起。

从他的那只手上滴落了如同汗水一般的液体。

被液体碰到的地板，吱呀一声熔化了。

他的Molecular Face跟朱塞佩一样。

就像朱塞佩擅长加热一样，夸特擅长溶解，两人合力制造了这个坑道。

“一小节的咒文都别想念出来。只能回答我的问题。”

空气在急速硬化。

其中弥漫的敌意如同尖刺一样袭击周遭的人。

就在此时。

有个奇特的物体从被夸特的Molecular Face溶解的地板上的洞口浮了出来。

那是彩虹色的泡沫。

“哎呀，这是什么玩意？”

君主的助手蒂卡似乎忘记了紧绷的局面，抬头看着泡泡。

卡尔马格利夫也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

“哦呀，这玩意是时空泡呢。”

“喂！”

在一旁瞪着两人的朱塞佩哑口无言。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没想到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将这种东西实用化了。多半是夸特先生的Molecular Face引发了Bug。”

几乎是同一时间，埃尔戈引发了时空泡，卡尔马格利夫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不过这个身为考古学科君主的男人，似乎对阿特拉斯院的文明非常了解。

“诶呀，那就只能在这里使用了呢。”

他突然转向蒂卡。

“不要乱动！”

“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

君主背过身去，向助手确认到。

“那个，没问题吗？蒂卡。”

“虽然不太好，但我知道卡尔马格利夫大人是个很犟的人，所以拿去吧。”

“哈哈哈，真是抱歉。”

蒂卡将珍视的手提箱提给了苦笑着的卡尔马格利夫。

君主将手提箱在地面上摊开，箱子内侧镶嵌着奇怪的东西。

那是由多个透镜、玻璃管、齿轮以及多个管状结构（Tube）构成的——好似奇妙生物的老式机械。

在当时还是黑白片（Monochrome）时代的特摄片里才会出现的物品。

夸特认为现在不是争斗的时候，便垂下手，皱起了眉头。

“你手里那玩意是？”

“这可是梅亚斯提亚引以为傲的至上礼装哦。”

“什么——？！”

支配时钟塔的十二位君主。

君主辈出的十二个家族，各自持有象征着家族的特制礼装，被称为至上礼装。

就算是阿特拉斯院的夸特也知道这一存在。

然而，考古学科的君主竟然若无其事地展示了这种东西。

别说是魔术礼装了，他手里的那个东西，外观看上去实在太过机械。

卡尔马格利夫的手指摆弄着打磨得非常好得镜片，所谓的至上礼装啪嗒啪嗒地弹出了几个开关。

“嗯，如此一来前提条件就满足了。真是多谢你了，蒂卡。”

“比起感谢，还请您给我涨涨工资吧。”

“奖金（Bonus）再加两个月，你看如何？”

“姑且接受这个提议。”

蒂卡点点头，掀起了卡尔马格利夫的衣袖。

她一只手拿着管子（Tube），一瞬间眯起眼睛，将其前端扎进了君主的胳膊肘里。

不一会，透明管里开始流淌着卡尔马格利夫的血液。

同样的，一动不动的礼装也开始奇妙地震动起来。

仿佛透明管里流动的血液就是礼装本身脉动的血液一样。

“不行啊，这家伙睡得太死了，不这样搞叫不醒。而且使用这个东西的前置条件很多，所以我想尽量在关键时刻使用。本来是打算到了第四阶层管理单元才使用的礼装呢。”

卡尔马格利夫好似辩解一般地说着，又看了看礼装的陈旧仪表。

夸特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时空泡沫？”

“嗯。这玩意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黑洞吗？诶呀，对于你们阿特拉斯院来说确实是有可能啦。不过你也知道我是时钟塔的魔术师，我可以从稍微不同的角度触摸它。”

“啪”的一声，男人摁响了其中一个开关。

于此，在空中飘浮着的时空泡沫被从礼装中向外伸出的玻璃管吸了进去。

“你这是——？！”

“至上礼装·否定无二（Gemini，双子座）启动。”

几秒钟之后，那台设备实际启动了。

咚咚咚……

礼装发出响声，被其捕获的时空泡沫摇晃着。

但是，那不是过去的阿特拉斯院的技术吗？

虽说君主·梅亚斯提亚是一位杰出的时钟塔魔术师，但他怎么能干涉几乎是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的阿特拉斯院的技术产物呢？

“我的得意魔术是【变化】，属性是地和空呢。”

卡尔马格利夫一边确认着礼装的运行状况，一边低语道。

“同样的，汲取了我的血液的这台礼装，性质也会发生变化。倘若加以利用，准备好模型（Model）和触媒，再配合我的魔术属性，就能构造出非常有趣的成果呢。”

结果很快就揭晓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奇怪的震动停止了，从礼装中向外伸出的另一根玻璃管前端闪过一道光。

那是一种正在编织着某物的光芒。

玻璃管的一侧是没有变化的时空泡沫。

而在另一根巨大的玻璃管的末端——同样也出现了新的彩虹色泡沫。

“Holy shit！你这是……也就是说，是这种情况吗？！”

朱塞佩隆起的胖脸涨得通红。

他不停地用手抽着自己的脸颊，好像是在说自己太过兴奋了，简直快要昏过去了。

“真的假的……”

夸特惊了，瞪大的双眼都快掉出来了。

“新的——不对，完全相同的时空泡沫吗？”

“嘿嘿，就是这样的礼装啦。”

卡尔马格利夫苦笑道。

“我的至上礼装，是再构造一个非生物的一切。当然，不是无中生有的，想要复制神代秘宝之类的东西，至少需要同等并且同一系统的贵重素材呢。这次的素材是蹭来大图书馆的书架碎片。”

这可真是令人生畏的性能。

之所以能够复制时空泡沫，是因为再某种意义上，这个时空泡沫在过去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并不少见吧。

高阶魔术之中也存在相似的概念——被称作【投影】的技术。

仅凭魔力构造物体——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无中生有的技术，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做到对外表的模仿，而且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

现在，在卡尔马格利夫等人面前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颠覆魔术世界秩序的某种奇迹。

“对于考古学科来说挺有用的，而且在复制的时候也有甜头，可以进行诸多解析。”

“……所以，罗格高级教官才让你……”

“没错呢，罗格先生非常了解我这套至上礼装，所以才邀请我一同来到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卡尔马格利夫点了点头，肯定了夸特的猜想。

君主朝着新生的时空泡沫，伸出了手。

时空泡沫的表面，映着一个红发的年轻人。

“怎么了？”

“这个时空泡沫似乎是大图书馆的通讯装置，我把通讯记录回放了一下，这位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吗？”

“埃尔梅罗二世的？”

“…嗯。”

卡尔马格利夫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新的时空泡沫跟前划了划手指。

就像是在点触电容式触控屏一样。

“是这样啊…托勒密掳走了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那么，生前的托勒密他……唉，按照刚才的说法，塞法潜入这座大图书馆……”

男人喃喃自语着。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如果埃尔梅罗二世看到这幅景象，可能会觉得卡尔马格利夫好似在单手操控游戏手柄。

“卡尔马格利夫大人？”

蒂卡歪着脑袋询问道。

不久之后，

“我大概搞明白本次事件的前因后果了。”

卡尔马格利夫用和跟往常一样悠闲的声音如此说道。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第二章

1

“喂，埃尔梅罗二世。”

这样打招呼的，是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他摇晃着巨大的身体，从比身高一米八多的师父还超出两个头的高处俯视。

“你脸色不太好，跟死人似的。”

说这话的那张脸，才是与生命相去甚远的象牙色。

是骨巨人坦格雷。

于是，师父用一只手捂住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暴露了不体面的动摇。”

“亚历山大四世来着？”

说完，坦格雷伸出空罐子那么粗的手指，挠了挠下巴附近。

“我知道你和他那个父亲——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缘分不浅。得知了教老久的学生可能就是他儿子，而且是在知道这种可能性之后被掳走的话，那确实很难叫你保持平静。”

“……你和一般的使魔不一样啊。”

面对坦格雷的关切，师父低声说道。

“这点亚德也是一样，但你从主干部分可以感受到不仅仅是模拟人格那么简单。”

“谁知道呢。”

下巴灵巧地上下摆动，或许是在微笑吧。

如果岩石会笑的话，会是这样的表情吗。

僵硬却柔和的笑容。

“总之，现在的问题是埃尔戈。”

师父喃喃道。

视线在静止不动的守卫者们之间徘徊。

在这种场合下，还在因守卫者们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会动起来而警觉。实在是很有师父风格的举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和伊斯坎达尔有什么渊源。我只是粗略地有这么想过。毕竟包括第二个神‘塞特’也是，埃尔戈吃的那个神和那家伙的征服之行关联太深了。”

师父喋喋地说。

确实，自己也想过类似的事情。

在探寻埃尔戈吞噬之神的真面目时，征服王的影子多次隐现。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给世界带来了过于巨大的影响，但随着旅程的进行，其阴影越来越深。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就是那家伙的儿子本人的这个结果也太离谱了”

水晶禁书库中，落下一片沉默。

拉提奥和坦格雷都无话可说，我索性自己开了口。

“师父……亚历山大四世是个什么样的人？”

“传说极少。”

如果是关于伊斯坎达尔的事，想必师父已经尽可能详尽调查。那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

“但是，如果把这为数不多的传说集中起来理顺的话，就能将他定性为悲剧王子。”

“悲剧？”

“首先，亚历山大四世从未见过父亲伊斯坎达尔的脸。毕竟他是伊斯坎达尔死后才生下的孩子。”

“死后……？”

“他是伊斯坎达尔的妻子所怀的孩子，在其父死后才出生。所以，在群臣面前，亚历山大四世的地位很不稳定。首先就有人怀疑他并不是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也有人以他的母亲出身于东方为由，主张他不适合成为马其顿的王。”

正因为这样的情景很容易就浮现在脑海中，内心也就感到些许窒息。

面对刚出生的孩子，曾经并肩作战的伊斯坎达尔的群臣厮杀争斗的年代，自己也略有耳闻。

那被称为“继业者战争”。

“结果，经过几次分裂和对立，亚历山大四世被伊斯坎达尔的母亲——亚历山大四世的祖母奥林匹亚丝拥立。但是，后来被建立了自己王朝的继业者——卡山德所囚禁。”

“亚历山大四世被幽禁了？”

“嗯，祖母奥林匹亚丝被暗杀，亚历山大四世在七岁的年纪就被囚禁。在继业者中，卡山德似乎对旧王室怀有强烈的仇恨，有一种说法，他让亚历山大四世远离所有文章，禁止了他的阅读。

一瞬间，我确确实实窒息了。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儿时以读书作为逃避的人。

当然，喜不喜欢书籍取决于个性。一年一本书也不读的人也多得是。但是，“禁止阅读”的做法，实在暴露出强烈的恶意，甚至让人觉得散发着腐臭。

“……对在下来说，会非常痛苦。”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是反映古代残酷一面的逸闻。但是，如果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呢？”

“理由？”

我不明白师父的用意。

但是，接下来的这句话，却将刚刚讲述的历史与完全不同的意义联系在了一起。

“例如，假设亚历山大四世是不需要别人教他读写就能读懂任何东西的语言天才呢？”

“……”

我小声呻吟了一声。

因为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只是在乘坐飞机的时候，拿了几本那个国家的旅游指南就能流畅地进行日常会话，拥有超人的语言能力的人。

“……埃尔戈。”

“是了，这是我们所知道的埃尔戈的特长。那能力和幻手或神都没有关系，是埃尔戈本人的能力。倘如此，卡山德或许是因为从这样的资质上，看到了昔日征服王的面貌与影子，所以无法忍受吧。”

即便如此，还无法断言。

但更重要的是，刚才受到的冲击让我满脑子晕乎乎的。

“况且，托勒密的存在也极具启发性。毕竟托勒密一世在继业者战争中，因抢劫了伊斯坎达尔的尸体而闻名。”

“抢劫，是夺取征服王的尸体吗？”

“没错，继业者战争陷入泥沼的原因之一，就是托勒密夺走了本应送往马其顿的伊斯坎达尔遗体，并将他埋葬在自己统治的亚历山卓。

亚历山卓的名字又出现了。

最初听到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座与伊斯坎达尔有关的都市。但是，现在听起来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结果，伊斯坎达尔的墓被赋予了重大的意义。托勒密组织了自己的神官团，并将伊斯坎达尔视为埃及主神阿蒙·拉的儿子。”

“神之子？”

“征服者惯用的附会。伊斯坎达尔生前曾夸口说自己是宙斯之子，还得意洋洋地装扮成赫拉克勒斯。但托勒密则是彻底利用了这一点。为了统治异国的埃及，他把希腊神系和埃及神系融合，把伊斯坎达尔置于中心。也就是说，他强辩同为两位主神——希腊神话的宙斯和埃及神话的阿蒙·拉——之子的，就是伊斯坎达尔。”

我茫然了。

这可不光是伊斯坎达尔的神格化那么简单。

在某种意义上，这不就是在以英雄伊斯坎达尔为中心制造神话吗？

“等、等一下，师父，托勒密真的做过那种事吗？”

“他还真的做到了。虽然托勒密有很多伟大的成就，但正是这种文化和宗教的融合给后世留下了决定性的影响。伊斯坎达尔的征服行动开创了希腊文化与东方文化的融合，也就是所谓的希腊化主义，托勒密在历史上刻下了绝不让它消失的印记。我甚至可以断言，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将会完全不同。”

这句话滑过我的耳膜。

在之前的旅程中我得知，伊斯坎达尔的征服成为连接西方和东方神话的契机，导致许多神的变质。

但实际上，这位继业者所做的事业远远超出了自己拙劣的想象。

“……啊，那么，师父到大图书馆之前，和君主·梅亚斯提亚说的亚历山大罗曼史是指？”

“伊斯坎达尔的海底旅行和亚历山大诗体（Alexandrine）。当然，托勒密的事业无疑是亚历山大罗曼史的基础。更确切地说，伊斯坎达尔这一英雄的丰功伟绩之所以留存至今，全靠托勒密和他创建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正因为如此，外面的大图书馆甚至被称为汇集了世界上所有睿智与故事的所在。”

“世界上所有的睿智和故事……”

越说越觉得呼吸困难。

刚才还若无其事地与之交谈的机械鸟托勒密，似乎露出了意想不到的真面目。

聚集了世界所有的智慧，甚至进行神话再创造的英雄。

那不是应该被称为“故事之王”的存在吗？

“不过，由于作为信仰对象太过受欢迎，结果伊斯坎达尔的墓不久就远离了人们的视线，被封印了。我也走访了几处被称为伊斯坎达尔之墓的地方，但至今没有定论。同样，亚历山大四世之墓也有几处备选，但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即使托勒密生前掌握了他的遗体，也并不奇怪。”

“埃尔梅罗二世。”

在背后听着的拉提奥说道。

“拉提奥可以问问吗？”

“怎么了？”

“按照刚才的说法，托勒密以伊斯坎达尔为中心重建神话，和让亚历山大四世——姑且这么说——吞噬神明，听起来好像有魔术性的关联。您作为钟塔的君主，没做进一步的分析吗？”

“……对，对。你说得没错。产生关联和意义。”

师父喃喃道。

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不久，从他的喉咙里传出声音。

“在人类史上，托勒密是成功重铸最大规模的神话的英雄之一。如果从神话作为魔术基盘之一来着手理解的话，这是执行能料想的最大规模术式的条件。啊，虽说伊斯坎达尔是跨越两个神话的主神之子只是强辩，但如果托勒密确实在神代末期实际率领过埃及的神官团，也有将之作为事实铭刻于历史的余地。”

师父的话语在水晶树木的缝隙间回响。

“……不，不对。”

他继续说道。

“难道是相反的？如果托勒密不是为了统治埃及而重建神话呢？不，就算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控制埃及，如果中途加入了另一种利用方向呢？”

师父白皙的手遮住了右半边脸。

就像不想面对现实一样。

或者，像是想要看穿隐藏在黑暗中的什么。

“和现代不一样，和Dr.哈特雷斯那时候不一样。即使已经进入了衰退期，但那也是神代的事。那是冥界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概念、而是真的位于地下的时候。在现代即便把谁奉为神，也只有象征性、信仰性的意义，但如果是在神代，还是可以创生真正意义上的，极为物理性、形而下的神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伊斯坎达尔限定成神的话……王的血统也就是神的血统。”

神经症般地快速吐露着文字。

细长的手指在师父的太阳穴上移动。

指甲挠着浅浅的颊骨。

“严格来说不仅仅是希腊和埃及，还包括波斯圈和周边等，更多的神话和习俗的融合。亚历山大四世继承了马其顿王室的第二十八代国王“巴塞勒斯”、埃及第三十二王朝的神王“法老”、波斯万王之王“沙汗沙阿”的名号。虽说这些伟大的称号对他的人生来说几乎毫无意义，但正因为如此，那里才会产生巨大的空白，不，是必须让它产生空白。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确实存在，所以无论如何把征服王去和亚历山大罗曼史重叠都不会将他破坏，但亚历山大四世就不一样了。就像记忆饱和一样，庞大的信息量会冲走一个人的人生。更何况，如果是生前就远离所有故事的对象……？虚与实之间巨大的空白会变质成怎样的形态？”

假设之后的假设。

推论之后的推论。

瞬息万变，师父在思绪中回转。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构筑在师父内心精神宫殿里的事情。

师父的思考将一直没有像样线索、无从推理的埃尔戈的过去，或者说“也许是埃尔戈之人”的过去，一一解开。

“例如制作历法也是如此。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事业的最大级时间魔术。不过，那终究是仅一个国家的事情。那如果把跨越大陆的神话变质整个加以利用呢……例如成为变革后来文化的历史基石的话又会怎样呢？啊，只有这一点至少魔术师是做不到。背离人界的魔术师是无论如何也达不成王的工作。同时，使之成立，也需要大量的时间吧。彷徨海和山岭法庭、阿特拉斯院，超越各自魔术组织的藩篱，神代的魔术师们互相合作也不奇怪……”

声音在颤抖。

如果是平时的师父，会努力抑制。

连这样的努力都无法做到的战栗，此刻仿佛紧紧抓住了师父的喉咙。

“师父？”

“……这个……是……”

终于，简短的一句话洒了出来。

像是要把断断续续的台词重新说一遍，师父再次开口。

“这是……”

朦朦胧胧的东西，在师父的眼中渐渐成形。

原本只是单纯的推测，却带着异样的热度。

“这是……利用人类世界和神话本身，超攫级的大仪式魔术。”

声音戛然而止。

师父结束了长时间的讲课，肩落了下来。

“我也不明白其真正目的和意图，只能说，这就像是在鉴别铸成万里长城的数据时，只能推测出当时想要建造一个巨大的建筑物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理解三位魔术师和托勒密到底做了多少事，也理解了为什么让人类喰食神明这种愚蠢的术式会成立，但是……”

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可是，你……创造了什么？托勒密……！”

悲切的喊声回响着。就像赌上人生的论文，最终还是没能写完一样。

拉提奥和坦格雷都无言以对。

大概是因为太过理解师父诉诸的含义吧。

我并不知道它的意义和价值。

只是忍不住这样问道。

“那么，师父。”

因为是这样吧。

毕竟对自己来说在意的事只有一件而已。

“师父真的认为埃尔戈就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那件事”

师父沉默了。

他的视线在水晶地板上徘徊了一会儿，像吐石子一样低语。

“我不知道。”

摇了摇头。

甚至能看出内心复杂的矛盾。

“对于托勒密和三位魔术师所做的这一切，我始终无法彻底解体。和刚才说的一样，从他们使用的数据中，只能判断规模和种类，但对于用途和目的却不甚了解。从这个地方是完全独立的这点来看，在大图书馆里应该也是极机密的实验……”

他继续说。

我感觉他的呼吸正在慢慢调整。

就像波涛汹涌的水面渐渐恢复了秩序。就像找到了北极星的旅人。

“……是啊，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发誓。无论埃尔戈是不是亚历山大四世，他都是我的学生。只要是我的学生，不论过去或之后发生了什么，唯独这点都不会改变。”

“是的。”

我点了点头。

“因为师父是埃尔梅罗教室的老师。”

埃尔梅罗教室里有多少人被师父的誓言所守护了呢？就算是期间限定（Moratorium），能无条件与自己站在一边的人，在魔术师的世界里是难以见到的奇迹。

因为自己也是被这奇迹所救助的一员。

（……啊）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为了专心于帮助我的研究，师父准备辞去讲师的工作……那件事让我格外痛苦的理由。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师父放弃了天赋。

那是因为，曾经因师父的誓言而得到救助的自己，陷入了一种在未来自己会被抛弃的感觉。这想法实在是太自私了，也不是师父所强加的。但现在总算是能与自己心中的郁结做个了断。

“怎么了？”

“没事。”

摇了摇头。

“可是，怎么去埃尔戈那里呢……”

“方法还是有的。”

拉提奥简短地断言道。

“不过，格蕾，如果你能帮忙的话……”

“在下么？”

“刚才展开外形体（Exoform）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拉提奥的手臂上贴着骨制的键盘。

模式·原声。与这个区域相连，揭示了过去埃尔戈喰神研究的一部分的就是那个键盘。

“你手里拿着的匣子，和阿特拉斯院有渊源吧？”

炼金术师的视线落在自己右肩的固定具上。

我踌躇着她的意图，问道。

“亚德……”

“好啊，格蕾。”

得到对方的理解后，将他从固定器上取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盯着我的手掌，拉提奥开口道。

“我知道你有人格，但像这样跟你说话还是第一次。”

“咦嘻嘻嘻！我也很少被指名和人说话！”

亚德像往常一样笑了。

然后，

“是你把他们引到这个区域的吧？”

拉提奥问道。

“我只是有微妙的感觉。看来阿特拉斯院确实和我有缘。”

“请问能碰一下你吗？”

“请便。”

从拉提奥的指尖中能窥探到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

从内侧露出骨头，却一滴血不流，这大概是库尔德里斯家族的家传特质吧。

“阿特拉斯院的本质是情报，正因为如此，越是高级的工具和武器，就越能够自然而然地收集情报。无论是人还是机器，几乎所有与阿特拉斯院相关的东西都具备这一本能一样的功能。”

对了，师父在课上也说过类似的话。

今后十年，很多设备都将接入互联网。其中也包括冰箱、洗衣机之类的东西吧。乍一看可能会觉得不合理，但如果社会追求更顺畅的进化，那么从所有行动中采集即时数据是必然的结果。

虽然魔术是向过去前进的，但现代魔术必须时刻牢记社会形势带来的信息密度的变化——师父的授课到这结束。

阿特拉斯院也有类似的思想吗？

“真是惊人的运算能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的运算方式和这座大图书馆一样，甚至包含了比它还要古老的术式。之所以能发现这片区域，大概是因为它的运算能力吧。……让我稍微摆弄一下。”

“呜！”

“亚德！”

刹那间，我的手心里猛地一跳。

“不不不不，我只是感觉有点儿扎而已……喂喂，这是怎么回事？视野突然变棒了。”

“亚德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运算能力和信息收集能力。所以，拉提奥只是将骨骼里的检索公式输入以补充指向性而已。现在的亚德应该可以算出大图书馆原本的形状了。”

“……原来如此，确实看到了类似地图的东西。这是那啥吗？水晶树——禁书库的书架也有生长习惯的么？”

亚德喃喃自语着，大概这就是禁书库变成这么大的水晶树密林的原因吧。

无人能进入的禁书库根据各自的判断成长，把这个地方变成了迷宫。既使如此，只要能推测出迷宫之前的样子，迷宫自然就会变成一座普通的建筑物。

“在那边吧。”

亚德的视线移动了。

虽然被停止的守卫者们的遗骸所掩埋，但这是一条水晶树曲折相连的通道。

“那就快点吧。”

师父立刻开口。

“师父，没事吧？”

“没有问题，身体没出什么问题。”

师父还是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走到第三步，步子就歪了。

“啊，真是的。”

我扶着师父摇摇晃晃的身体，我再次回过头去。

“那个，可以边走边问吗？”

“什么事？”

“对拉提奥小姐来说，塞法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拉提奥的银色眉毛动了动，似乎有一瞬间感到困惑。

“什么意思？”

“对不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是难以启齿的事情，请无视。只是……在下，最近被称为姐姐了……”

我想起了埃尔戈的脸。

当年轻人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后，这段关系今后或许会出现非常复杂的枝蔓，不过这暂且不论。

于是。

炼金术师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回答。

“……塞法的话，就在这里。”

“喂喂，这是能随便告诉人的吗，拉提奥大小姐？”

坦格雷惊讶地移动着骨头的眼孔。

“怎么回事？”

“啊——”

他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拉提奥。

“是我材料的问题。”

坦格雷用木桶般的手指戳了戳太阳穴。

“坦格雷先生……是用拉提奥小姐的骨头做的来着？”

以前，在海贼岛战斗的时候说过。

巨人也点头。

“喔，百分之是九十八是那样。但是，作为使魔用的魔术式是特别的。刚才埃尔梅罗二世也讲过使魔的人格如何如何了吧。单在灵魂的近似度之类的问题上，比起术式和技术水平一类，材料本身更能左右人工智能的质量。”

感到意外。

这似乎与最近用机器制造的人工智能是完全不同的思路。

但是，我更在意剩下的百分之二的意义。

按照刚才的话，那是……

“里面混着塞法先生的骨头吗？”

“三年前，在亚历山卓的海里发现塞法的尸体时，拉提奥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研究课题。”

拉提奥抚摸着自己的蓝发，低语道。

“我们可以调查塞法死亡的原因。但是，拉提奥作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优先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在那个阶段，应该就已经没有资格为弟弟的死叹息了吧。”

“怎么会!”

“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拉提奥怎么想。”

明确地告诉了我。

我觉得她一定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她不是以别人怎么看为基准，而是一直以自己怎么想为基准走过来的。

“所以，拉提奥决定不忘记塞法。从他的尸体上得到了头盖骨，用它铸造了坦格雷。这种事即使同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会有人皱眉吧。但这对拉提奥来说是必要的。仅此而已，布莱克摩尔的守墓人。”

拉提奥说完，坦格雷耸起巨大的肩膀。

“嗯，说到底只是人格模型的核心，我并没有作为塞法的记忆，所以拉提奥小姐也不是也姐姐，而是一个吵闹的大小姐。”

“别叫我大小姐。”

伴随着剧烈的声响，坦格雷的头部摇晃起来。

看来是中了拉提奥的指尖骨弹。

用“肌肤之亲”来形容这种对话未免有些暴力，但对自己来说，刚公开的二人之间的关系更为重大。

依据弟弟的头盖骨行动的使魔。

那大概是自己和亚德相似却又不同的关系。

也许谁都是这样。

有一点点相似，又有一点点不同吧。

（……拉提奥小姐）

面对那笔直前行的背影，我感到很难过。

我产生了第一次接触到炼金术师拉提奥的深奥奥妙的错觉，无法忍受。

“哎呀，别太在意啦，格蕾小姐。”

突然，坦格雷的手掌拍了拍我的后背。

感觉就像被圆木温柔地撞击了一样不可思议，但我意外地感受到了巨人的细心。

然后，

“…………”

借着自己肩膀的师父丝毫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冲突，一脸硬撑的表情。

他的大脑大概被一件事占据了吧。

“……埃尔戈。”

那是海贼岛上遇到的红发年轻人的名字，此刻，我也在祈祷。

2

简直就是宇宙空间，年轻人（埃尔戈）这样想着。

光线无法抵达的海底，仿佛宇宙（天空）的那一侧。

世界何其广阔，而自我却如此渺小。

打个比方的话，自己就像漂浮其中的浮游生物一样吧。

太过断绝的尺寸差，会让人丧失自我意识。更准确地说，让人明白自我意识这种东西没什么意义。即使把短暂的一生全部投入其中，也无法在这片海洋的指尖上航行。

如果是这样，那么任何忧伤和热情都是蠢笨的。

只能在平静的海流中飘摇不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年。

即便说是千年，也不会感到意外吧。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明灭。

像泡沫一样。

（……也许是……书。）

突然间，闪过这样的联想。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至少在这“另一座大图书馆”里，记录可能就是这样的形式。

还没等去看，内容就跃入了我的脑海，其中有着好几处景色。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沙漠都市的景象。

——被大海和沙漠包围的都市。

（……亚历山卓）

虽然历经两千多年，但地形仍留下了痕迹。

海面上排列着几艘军船，从里面走下一个身披蓝色外衣的人物，年迈而伟岸。

下巴垂下来的胡须是白色的，应该是相当大的年纪了，但透过衣服，仿佛能看到其下隆起的肌肉。

排在岸边的民众们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他似乎很受人爱戴。

（生前的托勒密……？）

是造就了这座大图书馆的王者时代的姿态吧。

画面中断，又出现了另一段记录。

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大概在大图书馆的内部。

像是水晶丘一样的地方。

（……就是那里。）

第三层禁书库。

刚才，二世他们的背后的空间。

当时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但埃尔戈准确地记得那酷似山丘的形状。

如果硬要用语言表达其印象的话……对，是研究室吗？

水晶制造的研究室。

与经过了两千多年的现代不同，此时这里被水晶机器、水晶电缆以及用途难明的水晶物品所包围，可谓梦幻的空间。

靠近中央，有三个人影靠在一起。

（三个……）

对其中两个人有印象。

其中一个是白色火焰一般的女人。

她柔软的手腕上垂着一条看上去非常坚固的长锁链。

（无支祁……）

无法忘记啊。

这是在新加坡与埃尔戈进行过较量的对手。

不客气地自称是仙人，以及山岭法庭之番外的女人。笑着说最后自己会吞噬吃下神的埃尔戈，如此的魔术师。灾难这个概念如果有了人形，或许就会变成这个女人的姿态。

而另一个则是美如明月的男子。

让人联想到灰狼的长发，黄金律般匀称的肉体。

几乎所有的美，都不过是随着历史和场所的变化而变化的“流行”而已，唯独这个男人的美是不变的……魔术师具备了足以让人确信的外形。

（基兹……）

这位是白若珑——喰龙的男人——的师父，彷徨海的基兹。

属于“保存”之门的魔术师。

“嗯，呵呵。”

最先笑起来的是基兹。

“没想到所有人都到齐了。我还以为会有个叛徒来个倒戈一击呢。”

“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基兹。”

有人咂了咂嘴，冰冷的声音响起。

无支祁打出的拳背在基兹眼前停止了。

肉眼不可见的拳速自不必说，对于接住拳头的结界之可怕，也让埃尔戈咋舌。

不仅是强度的问题。

眼前基兹的空间里遍布着延迟和停滞的“概念”。

以二世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简易仪式（十小节）——对世界的法则本身的篡改，魔术领域的终极，埃尔戈是如此听闻的。

在身为神代魔术师的基兹看来，现代的究极魔术无非也是像呼吸一样吧。

创造出埃尔戈的魔术师们。

那么，最后一个人……

（……阿特拉斯院的）

应该是拉提奥的祖先，库尔德里斯家族的炼金术师。

至少，他身上的制服是与拉提奥和希翁很相似的阿特拉斯院的制服，但因为披着头巾，看不出长相。

“此处乃我们的起点。”

第三个人说道。

区域中央放着三个容器。

虽然涂成黑色，但总觉得像是青铜壶。

“我准备了场所。”

第三个人再次说道。

于是，

“我提供了术式。”

基兹说。

“妾身搞到了容器。”

无支祁说。

这是某种仪式。

随后，无支祁转过头来。

在区域入口的黑暗里，躺着的青年浮在空中。

他赤裸着的身体上只盖了一块布。

大概十五六岁。

红发，高个子。

（死了……吗……？）

已经没有呼吸了。

但是，一种不属于那里的强烈的既视感让年轻人差点叫出声来。

（……为什么会这样……）

是自己。

那个已经断气、手无力地耷拉着的青年，毫无疑问就是埃尔戈。

仔细一看，抱着青年的正是刚才的老人。

在刚才窥视的记录中，那个向群众举手的壮汉——然而，老人的表情透着悲怆。其浓烈到让人怀疑是否是同一个人的程度。

健壮的身体依然没有改变，但横溢于身体内部的什么东西已经散失了。

这才是……像心脏被夺走了一样。

慢慢地，老人举起了青年。

“少主就交付于你了。”

那态度简直就像对待救世主的遗骸一样恭敬。

“我的主公，亚历山大四世。”

就在这时。

影像突然中断了。

*

“少主……”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于是，埃尔戈才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

一睁开眼睛，视线的焦点马上就对准了。

映入眼帘的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特有——应该说是源自阿特拉斯院吧，那些水晶的建材。

摇曳的天花板是大海的蓝色。

按理说，与天空和太阳分离开的海底应该是一片漆黑，但在这里似乎还有别的原理在起作用。

脚下也是透明的，映出同样的颜色。

“……这次是现实么？”

埃尔戈抬起上半身，喃喃自语。

机械鸟就在旁边守护着年轻人。

“你是……”

“托勒密。”

鸟折起翅膀，弯下身子。

明明是动画里才会出现的动作，看起来却真的像在向贵人行礼。也许是这只鸟的真挚使然吧。

重新挖掘到迄今的记忆。

然后，年轻人说出了应该首先确认的问题。

“……你把我掳走了吗？骗了老师和凛？”

“请您原谅。”

鸟道歉。

再次低头行礼。

这与刚才在梦中看到的苍老伟岸的形象似乎重叠，但又无法完全重合。

埃尔戈不知道该说什么，环顾向四周。

“这里是……”

同样是水晶居室，却和之前埃尔戈所在的第三层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映出了海中的景象。

第三层可以说是水晶树海的密集地带，而这里……树的密度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人形水晶像。

每件雕像都没有脸。

（……神殿）

埃尔戈有这样的印象。

在水晶图书馆的内侧建造了水晶神殿。

埃尔戈想到了在南美丛林深处突然出现的金字塔状神殿。如果将丛林置换成水晶，将蓝天置换成黑暗空间，将金字塔置换成神殿，那就是这里的景色了。

那么，排列在一起的无貌神像又叫什么？

关于埃及的神，埃尔戈曾从二世的讲课中了解了必要的知识。为了了解潜藏在自己体内的第二尊神——战神赛特，埃尔戈向二世提出了请求。

例如，最初的主神太阳神拉的故事、冥界神欧西里斯和战神赛特争夺王权的逸事、包括他们在内的赫利奥波利斯九柱神的创世神话、与他们相连的法老、上埃及和下埃及与之相关的战争历史……。

这些丰饶的埃及神话随着托勒密的登场发生了变化。

因为原本就有交流，希腊神话和埃及神话常常用不同的名字来称呼同一神性。被白若珑所食的巨龙提丰，在埃及被称为塞特，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托勒密在此基础上，融合了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等多位神和埃及神话中的圣牛阿比斯，创造出了塞拉比斯神……。

（……不，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这个。）

年轻人叹了口气，垂下视线。

“这里是哪里？托勒密先生？”

“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四层——管理部。”

也就是说，这里不正是露维娅的目标吗？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中枢。

这里是连阿特拉斯院都被禁止的、控制所有情报的头脑所在的地方。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在穿越时空泡的时候，我利用了少主的权限。虽然再现体的吾没有直接到达这里的权限，但少主的话可以。”

“我的话……”

“无论如何，吾都需要您。”

托勒密说道。

思索片刻后，埃尔戈答道。

“刚才我看到了你——大概是生前的托勒密先生，把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称为亚历山大四世的记录。你刚才一直叫我少主、少爷，跟那个记录有关系吗？”

隔了一拍，年轻人提出了关键的问题。

“难道……我是亚历山大四世？”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埃尔戈自己也想。

关于这个名字，能理解的最多只有他是下令设计亚历山卓的大英雄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但是，这样的历史人物竟然是自己，未免太离谱了。

尽管如此，从现在的记录中，这无疑是最容易得出的答案。

“…………”

这次，托勒密沉默了。

再次开口，花了十几秒。

“您就是亚历山大四世吗？我也没有答案。因为我不可能记得您生前所做的一切。根据与阿特拉斯院的契约，建造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时的所有记录都要被加密，不能轻易出手。”

托勒密平静地说。

简直就像要把血液挤出来一样。

（……啊）

埃尔戈稍微明白一点。

因为这大概和埃尔戈本身发生的事情很相似。

失去记忆，会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失去自信，动摇自己的认同感吗？当然，如果忘记的内容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记忆也没关系。但是，如果能感觉到那些突然消失的回忆才是自己的核心……这难道不是地狱之苦吗？

“但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吾感觉到了您就是少主，而且也想起了一件事。”

鸟说。

“少主来到这个大图书馆的时候，不管有什么事情或问题，都要最优先把他带到最深处。所以，保护这个大图书馆的所有机关，只有你能通过。”

“这……”

的确如此。

原本，通往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密道”就是由希翁带来了埃尔戈而产生的。

唯有一次被失控的守卫者们袭击，那也是在应该守护的书库都被打碎的异常状态下发生的事情。

“本来应该邀请联合发掘调查团到这个管理部来的，但是这个使命是我生前无视与阿特拉斯院的契约而立下的，不一定符合现代阿特拉斯院和时钟塔的人类的利益。”

既然生前设立这个使命的理由不明，很有可能与阿特拉斯院和时钟塔反目。

托勒密邀请埃尔戈脱离联合发掘调查团，虽然是一种背叛，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避免无谓的战斗。

“那你要我去哪里？”

“到这边来。”

鸟展翅飞去。

托勒密在神殿的天花板处浮着，继续说道。

“那个君主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在这个大图书馆里，一定有办法摆脱记忆饱和的问题。”

抬头一看，埃尔戈表情僵硬。

这正是旅行的目的。

“那种方法……”

“这里是亚历大山卓大图书馆，也是让你喰神的地方。虽然大部分信息都被严密地隐藏了起来，但在这个管理部门应该可以访问。而且，虽然我生前的记忆被加密了，但我还是能想象当时的我在想什么——噬神之人终被神所噬，我也一定思考过。”

托勒密的话正确地描述了埃尔戈的状态。

因为吞噬了神，埃尔戈的灵魂正被信息量所侵蚀。

记忆饱和自不必说，他甚至不止一次因为喰神冲动而想要伤害格蕾。

说真心话，对埃尔戈来说，持续这次冒险的最大动机……也可以说，是为了不再伤害格蕾。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手段和途径。”

走在前面的托勒密告知道。

两人走在居室外面宽阔的信道上。

两侧排列着和刚才一样的无貌神像，鸟从神像中央飞过。

“连对阿特拉斯院是层层保密的，只有您才能使用的手段和道路……不过，关于那条道路好像也被盗贼们所利用过。”

“盗贼们也……”

埃尔戈一边追上去，一边小声说。

就在这时。

年轻人的脑海里回响起另一个声音。

“——能听见吗？”

*

“盗墓者用的路？”

凛讶异地说。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层，禁书库。

因为法老托勒密的暴举，埃尔戈突然被带走了。

“只是个比喻。”

露维娅的回答在水晶树的缝隙中回荡。

“上考古学时讲过，有几座金字塔在设计时就留有供盗墓者所用道路痕迹……这么说，应该明白了吧？”

“……啊，这么回事。”

凛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盗墓者从建造开始就盯上了金字塔，拉拢了设计者。对建造金字塔的委托人来说无疑是背叛，但对盗墓者来说，确实没有比这更有效率的手段了。无论多么坚固的锁，多么精巧的陷阱，只要在设计阶段就准备好路子，就算是婴儿也能过关啊。”

“所以，不只是金字塔，世界各地的重要坟墓都会把设计者作为祭品献上。只要杀了设计者，就能变相切断相关知识外泄的可能性。”

“可谓是艾德费尔特风格的蕴借呢。”

“啊，那可是大前提。无论多么先进的科技和知识，只要是人所制造、由人使用，就会产生相同倾向的死角。虽然不使用电脑就不能搞电子间谍，但把制造电脑或使用电脑的人变成人力间谍可是随时都可以的。即使是使魔或AI制作的东西，只要是人所命令制作的，就不会有变。就是因为连这点儿事都想不明白，所以你那现代魔术师就不该有的机械白痴毛病才治不好啊。”

“找茬？想打架是吧！”

“想打的话，随时奉陪！”

两人的魔力立刻迸发出来。

连咏唱都没有，漆黑的的Gandr诅咒便已经凝聚在彼此指尖。

不过，大概是察觉到现在已经到了不该内讧的地步，两人都皱起了眉头，慢慢地解除了诅咒。

“要不是埃尔戈刚被掳走。”

“关于这点，我也抱持有同样的意见。”

露维娅叹着气说。

“不管怎么说，在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里就有着类似的痕迹。我的祖先就是用的这条路。”

“这是设计时——或者是在相似时期所相关者的想法？”

凛一边拂去残存在指尖上的诅咒魔力，一边说道。

正如露维娅所指出的，仅从现时所知道的情况来看，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与多个小群体有关。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

——法老·托勒密。

——以及，制造埃尔戈的三位魔术师。

其中有人故意留下通往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密道。

“从老师喜欢的Whydunit来看……或者说，从刚才的感觉来看，应该是托勒密开辟的密道吧。”

“把当时首都亚历山卓的海底提供给阿特拉斯院的，应该是那位王吧，搞出这种机关也有可能的。”

露维娅也承认。

但是，是为了什么呢？

掳走埃尔戈的理由是什么？

在充满谜团的状况下，她们被孤立了。

不。

“凛，露维娅。”

否定孤立的声音响起。

年幼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手触着地板，闭着眼睛。

看起来像是在触碰，但那只手和地面之间有一点点缝隙。缝隙间不时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少女睁大了眼睛。

“抓住了——！”

强势的宣言后，立刻低语道。

3

“——听得见吗？”

追在机械鸟后的埃尔戈脑海里传来意念。

年轻人瞬间僵住了，但他记得那个声音。

（希翁小姐？）

“只用想的就行了。这能把你的想法直接传过来。倒不如说，请注意不要让托勒密发现。”

听她这么说，埃尔戈看了一眼上空的托勒密。

于是，机械鸟飞过神殿的密道，问道。

“少主，怎么了？难道是穿越时空泡的副作用？”

“不、不……啊，不过，也许是这样。”

“请您原谅。如果是时空泡的副作用的话，吾想应该很快就会平静下来。”

托勒密一脸抱歉地缩了缩脖子。

虽然对他那副样子有些罪恶感，但埃尔戈还是对脑内传来的声音做出了反应。

（不过，希翁小姐，你是怎么收到通信的？）

“我的灵线神经使用了部分与这里的时空泡相似的技术。因此，虽然被压缩到量子级别，但现在仍然维持着极小的时空泡的形成，与你持续连接着。”

（啊……那时的……）

于是，我想起来了。

在亚历山卓被希翁袭击时，埃尔戈的神经连接上了阿特拉斯院的秘宝——灵线神经。这灵线神经虽让埃尔戈被捕并接受了拷问，但他没想到竟然也能成为被别人掳走时的通信手段。

“大概的情况我已经掌握了。”

希翁的意念说。

“应该是托勒密骗我们把你带走了吧，虽然精度不高，但视觉和听觉都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也确认了你此时身在管理部门。——我也知道你的容貌酷似亚历山大四世。”

看来，是读取了这边的的大脑。

一般来说可能会觉得恶心，但埃尔戈却感到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为他确信，希翁绝对不会单纯出于兴趣窥视自己的记忆。

他的情感似乎也传达给了希翁，后者有些困惑地问道。

“你没有因为被托勒密背叛而生气吗？”

（……虽然确实让我很困扰。）

如果被问“你生气了吗”，那倒也不是。

因为对埃尔戈来说，刚认识的人，之间的感情还没深到谈得上背叛不背叛的程度。

只是，不希望会变成让二世和格蕾悲伤的事，那种程度。

反过来说，那两个人对埃尔戈来说已经很特别了吧。

而且，

（……我知道这对托勒密先生来说也是不能让步的。）

他对埃尔戈的每一种态度——即使是与过去的亚历山大四世相重合的年轻人，也充满了确实的敬意和温暖。

那就好。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便是一个足以让他相信机械鸟行动的理由。

脑中的意念沉默片刻后，这样问道：

“……你也这么看待我吗？”

（嗯。）

“你难不成已经忘记我拷问过你了吗？还是说在记忆饱和之前，你的大脑就已经变成电子垃圾了？”

（那、那个是……）

“……够了够了。”

希翁似乎不高兴地中断了对话。

拷问的一方和被拷问的一方。是不是立场相反了呢？

“我和凛她们马上赶往那边！请尽可能拖延和托勒密的对话时间！”

（就算你说要拖，也……）

这样回答的时候，

“这边。”

前方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

年轻人一靠近，门就自动打开了，埃尔戈的耳朵捕捉到了里面的异响。

那声音就像巨大的怪物呻吟。

一片漆黑。

下定决心踏入屋内，紫电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跃动。

嘶嘶、嘶嘶。

嘶嘶、嘶嘶。

发出声音。

呜，呜。

嘶嘶、嘶嘶。

噢，噢。

嘶嘶、嘶嘶。

干涩涩的声音混淆其中。

湿漉漉的声音污浊不堪。

就像萤火虫在黑暗中舞动，发出疯狂的声音，紫电随之散落。

在影子和光线的交锋中，宇宙和海底的一切仿佛都在绷紧着一样。

（——？）

眼睛很快就习惯了。

埃尔戈的视觉远远超过魔术师“强化”后的视觉。

不仅视力好，夜视也很出色。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没办法，但有这种程度的光就没问题。

年轻人看到了漩涡。

闪电在方形居室的深处盘旋。

紫电反复迸出，相互缠绕，宛如异次元的生物在脉动。

里面有一个接近人形的影子在晃动。

“那是……？”

棺材。

以人类为原型，表面倾注了复杂的设计。

和来埃及之前在旅游指南上看到的法老的棺材很像。

而且，从棺材的四面八方，金属的树根就像坚固的锁链一样伸展着。虽然根的材质还不确定，但即使在紫电的狂风中也岿然不动，让人联想到它应该一直连接到这副棺材的远方。

如果这是真正的树根，那么送到棺材里的应该是营养吧。

那么，对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来说呢？

（……是中心……！）

埃尔戈有这样的印象。

这里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中心，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里传输。

那么，沉眠在棺材内侧的人是……

——“应该是沉睡在最深处的托勒密的本体，在这次的发掘途中被杀害，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也停止了其功能……”

想起之前二世的话，年轻人咽下一口口水。

被再次杀死的死去的法老，一起奇妙的杀人事件。

“本来，吾之遗体应该就在这里。”

托勒密说。

“那颗心脏是管理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安全密钥，但现在不知被谁拔了出来。”

“托勒密先生的心脏被拔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也是杀人现场。

（密室……？）

或许很难说。

实际上，埃尔戈等人是通过时空泡跨越空间来到这里的。

但是，即使是有名的魔术师和炼金术师，想来也不会有人使用同样的方法。就连托勒密也说，如果没有埃尔戈，他也无法做到。

况且还有这样的紫电风暴守护着，就更不用说了。

凶手是如何来到这个管理部门，从沉睡在棺材里的法老手中拔出作为安全密钥的心脏的呢？

“请把手伸出来。”

托勒密说道。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智慧就在这里，那里一定会有避免您记忆饱和的方法，也一定会有查明您身份的线索。”

领悟到托勒密催促的意义后，埃尔戈从背后使幻手实体化。

半透明的手在蓝色闪电的照射下，仿佛自行发着光。

（我的记忆，在这里？）

埃尔戈一边慢慢伸出手，一边思考。

焦急搜寻的记忆，这次终于要暴露原形了吗？

自己可能是亚历山大四世，这种愚蠢的怀疑也会消除吗？

但是，比这最强烈地想到的是白若珑。

“埃尔戈……”

连此时传到脑海里的希翁的意念，年轻人一时也没有意识到。

那个吃了龙的青年，说什么是自己的好朋友。

关于那个青年也能回想起来吗？

（我想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欲望比夺回自己的记忆还要强烈。

“埃尔戈——！”

希翁的意念强烈地响起。

她的灵线神经本可以直接控制埃尔戈的行动，但可能是为了避免被托勒密察觉，所以没有使用这个功能。

半透明的手伸了过去。

距离守护法老的蓝色闪电还有五十厘米。

（若珑，你是……！）

三十厘米。

放电的碎片弹到了指尖，分裂成几团红色的火焰，在黑暗的空间中飞着。

火焰的群簇在居室的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虚幻的弧线，停在了那里。

红色篝火仿佛终于迎来了姗姗来迟数千年的主人，照亮了整个方形居室。

“哦哦……”

沐浴在光下的托勒密发出呻吟。

简直就像突然出现在海底的天象馆。

然后，埃尔戈的幻手伸了过去。

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手停了下来。

“少主？”

“……如果是这趟旅行前的我，也许早就接触了。”

星一般的火焰下，埃尔戈一边使幻手灵体化，一边低语。

“但是，现在我知道，有所得就会有所失。即使那是为了找回过去的记忆。”

“那您要放弃吗？”

“不。”

对于托勒密的问题，埃尔戈摇了摇头。

“在那之前，我想和你谈谈，托勒密先生。说不定，现在就是目前的“我”彻底消失之前。”

“吾？”

“是的，不可以吗？”

埃尔戈露出天真的笑容。

托勒密就像被他的笑容吸引似的，停下说：

“真是为难，听您这么说，我真的也很想这么做。”

他发牢骚道。

声音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是，现在的状况也不是可以长谈的时候。”

“是的。不过，我也觉得有必要趁早谈谈。我想问问托勒密先生能不能搞明白。”

“嗯。”

埃尔戈指着紫电的暴风。

“你觉得这棺材里的你为什么会被杀？”

*

“干的漂亮——！”

跑着跑着，希翁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三个人正穿过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水晶密林。

以常人无法持续的速度。这就相当于以短跑选手的速度全力奔跑将近一公里的跨栏比赛。

魔术师通过“强化”，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通过超越人体极限的高效身体运用，使之成为可能。

并排跑着的凛开口问道。

“怎么了？你在说埃尔戈？”

“啊，不，是啊。说实话，我很不安，但他干的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争取到了时间。如果是推理的话，我也可以引导对话内容。”

（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听到埃尔戈传来这样的意念，少女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行了，你就好好干吧！我现在正全速朝那边跑呢！”

希翁回答。

虽然也可以保持沉默地发送信息，但为了让凛和露维娅共享信息，还是觉得说话更有效率。

“希翁你们也能自己到达最深处吗？”

对于略带惊讶的意念，少女的鼻子微微翘了起来。

“怎么可能，本来只要你在，大图书馆的警卫就会畅通无阻。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在灵线神经连接的状态下，干扰大图书馆的感测器，把你的生物数据登录上去就没问题了。”

一旦搞清楚了，想要突破安全防线就容易得惊人。

因为埃尔戈被赋予的权力几乎是最高的。

只要使用灵线神经，加上“这是埃尔戈要求的”的生物数据，禁书库和警卫就会像亲切的向导一样指明道路。只要有时间，阅览这座大图书馆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为了抵挡这种诱惑，希翁着实需要耗费不少的精神力。

“照这样下去，到最深处用不了十分钟。请把对话再稍微拖长一点。”

希翁对应该在水晶密林前方的埃尔戈，强烈地传达着。

凛突然问道。

“喂，希翁。”

“什么事？”

虽然都在跑着，但谁都没有气喘吁吁。

在水晶密林中，地板上爬满了水晶树根，或是散落着碎片，绝对不是一个好走的地方，但几人都对此毫不在意。

“用那么多灵线神经不累吗？连接别人的脑神经共享信息，怎么想都是相当消耗体力的。”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希翁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艾尔特纳姆的炼金术师，也就是说，包括灵线神经在内的各种与艾尔特纳姆相关的行为决定了我的存在本身。再怎么愚钝的人，也不会因为心脏跳动就感到疲惫吧。”

对希翁来说，灵线神经就是这样理所应当的东西。

凛的表情有些动摇。

“完全不累吗？”

“是的。”

希翁一边想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一边反问。

“时钟塔的魔术刻印不也是这样吗？”

“完全不一样。魔术刻印即使按照正常的继承顺序进行，也会经常引起排斥反应。所以我从小就像吃饭一样吃了不少免疫抑制剂。如果那种痛苦能减轻，我直接喝十倍。听你说，灵线神经和你的大脑和神经本身是融合在一起的吧？那么，你……”

凛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嗯。”

希翁噘起了嘴。

看不惯。

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自己不满意呢？

“真是太卑鄙了。”

“什么卑鄙？”

被这么一问，希翁自己也不太清楚。

相反，胸中积存的某种东西喷薄而出。

“总之，凛的情报共享不足！在埃尔戈被掳走之前，如果能更详细地说明之前的情况，不就能做出更正确的应对了吗？”

“不管怎么说，谁能想到亚历山大四世和埃尔戈长得一模一样啊！希翁不是也把老师的目的完美地搞错了吗？难道还是说，既然是君主·埃尔梅罗的继承人，就非得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阴谋家不成？”

“当然是这样，他可是时钟塔史最上臭名昭著的掠夺公啊！”

希翁回了一句，马上回头。

因为旁边传来了宛如金铃般的笑声。

“怎么了，露维娅？”

“不不不，这种误解确实是有道理的。把那个指导者做过的事情逐条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反而比较自然。这么一看的话，也有莱妮丝在其中进行了诱导作梗的成分在。”

露维娅开心地喊了一声。

穿着连衫紧身装（Jumpsuit）奔跑的她，实在和这个遗迹很般配。

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滑行着前进的身影，让人联想到带着血统证明书的阿比西尼亚猫。

“不过，你对Miss.远坂的评价我完全赞同，因为她也有盲目收集信息的习惯。多亏了这点，她在时钟塔的时候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根本性的错误判断，破坏教室的事足足有7次。”

“喂，露维娅，你少多嘴！我破坏教室顶多就六次！做过七次的是你吧！”

“不，是七次，我是六次，赔偿金也已经付完了。”

“哎呀，真遗憾！别指望你那赔款额能永远占上风。我可是这个月才交的钱。”

“……你这干海盗营生的！太龌龊了！”

“钱可没有干净和肮脏之分！”

在水晶密林中，两位美丽的魔术师正在展开一场毫无美感的谩骂。

希翁看着她们，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眉毛稍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希翁？”

“没事。”

摇了摇头，她终于意识到不协调感的本因。

与自己的意图相反，哪里有些不小心的放松。

（……啊，是吗？）

语言化和理解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就连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不愿接近她这种对知识的掠夺行为。希翁自己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想改变状况。因为即使在缺乏道德性的炼金术师中，持有灵线神经的她也是异端。

但是，现在……

（——这是第一次啊）

女魔术师们知道灵线神经的情报，也清楚地考虑到希翁有可能使用灵线神经，却毫不畏惧。

对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里丝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了对等的对手。

（——原来能这么简单啊。）

不，这不可能。

虽说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性质不同，但时钟塔的魔术师也是一种孤高的生命体。

那么，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是特别的吗？

说不定，他经营的埃尔梅罗教室在二十一世纪这种对魔术来说是最后的时代中，能够在时钟塔里掀起暴风雨。这和表面上的指导技巧完全是两码事。

“喂，希翁。”

凛她们似乎终于结束了这场痛骂，用三成的力气踩着水晶地板说道。

“找到埃尔戈，离开图书馆后，大家一起去亚历山卓散步怎么样？”

“为什么？”

“很开心不是吗？”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

“也许没什么意义，但旅行不就是这样吗？想要旅行的开始和结束有个界限，就算是心里的赘肉也罢，但卡路里是要在该笑着取下的时候拿下来的。”

“如果你想那样做，就那样做吧——”

希翁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别过脸去。

只有现在，她不想让她们看到这张脸。

——只是一瞬间。

这次探索很有趣，希翁也产生了如此错觉。

*

“你觉得这棺材里的你为什么会被杀？”

对于这个问题。

果然，托勒密张开嘴的时间有点晚。

“为什么会被杀？不是被谁杀的，也不是怎么被杀的？”

“是的。”

对于托勒密的回答，埃尔戈微微点头。

“因为我想老师一定会这么问。”

“作为探究神秘的方法或许是正确的。”

机械鸟降落在地板上，慢慢地画着弧线往前走。

走了十步左右。

“原来如此，确实有必要。”

他自言自语道。

“比方说……如果棺材里设了陷阱，一旦释放，就有可能对您造成伤害。”

“是的。”

埃尔戈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对话没多久，但觉得自己的理论应该能在这只机械鸟身上行得通。

“既然如此，吾就也有必要打消这个顾虑。”

托勒密也点了点金属的脑袋。

“一般来说，应该是为了寻找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睿智吧。在埃及，所有坟墓和遗迹的建筑都是与盗墓者进行战争的体现。即使在现代也是如此，从我那个时代开始，小偷就层出不穷。”

“嗯，当然会这么想。”

希翁的意念也在含笑的情感中予以肯定。

“正因为托勒密是正式的法老，所以他才不得不设置谜题。毕竟挖掘法老墓葬这种事从当时开始就很盛行，后代甚至连罗马皇帝都这么做。”

（罗马皇帝？）

“你不知道吗？卡拉卡拉帝和卡利古拉帝也挖掘过伊斯坎达尔的坟墓。不过也有说法称，卡利古拉皇帝挖掘坟墓是因为对伊斯坎达尔的憧憬太强烈了。”

希翁的意念清晰地传了过来。

意念与距离和呼吸无关，所以埃尔戈完全不知道她现在离自己有多近。

拼命思考，迄今为止的埃尔梅罗二世讲过的，快回想起来。

怎样才能引起对方的兴趣？

在不断思考中，突然从自己的嘴唇里冒出一句话。

“……这应该是双重密室吧？”

“嗯。”

托勒密简短地应了一声。

“不是吗？第四层本来就是密室状态，棺本身就这样被封印起来了。但是，如果只有棺材内侧的法老死了，密室就变成了两层。”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机械鸟点点头。

简直就像确认久别重逢的学生表现的老师一样。

“但是，凶手制造这么复杂的密室没有意义。如果是无关神秘的事件，将其设定为不可能杀人，或许可以避免被追查，但因为来到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都是魔术师或炼金术师。只是使用了能在密室中杀人的神秘，这事就结束了……所以……”

一边说，一边转动脑袋。

如果能交给希翁就好了。但这与其说是纯粹的逻辑，更像是为了持续吸引对方兴趣的谈判术。既然如此，考虑到对方的微妙之处，想还是由自己来编织自己的语言比较好。

“所以……那个……”

“也就是说……对凶手来说，密室杀人比较方便，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啊，是、是的。”

肯定地说。

原来如此，机械鸟又说了一遍。

“从我们的常识来看，密室杀人这种形式本身是没有利益的。那么，这个密室应该只是单纯的结果吧。凶手并不是想制造密室，而是凶手采取的手段碰巧和密室有直接关系。”

于是出现一个非常奇怪的场景。

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内部，法老·托勒密被杀，关于其理由，被杀的法老本人进行着考察。

而且，所谈的内容是密室杀人。

格蕾和二世的话，对这种情况会如何看待呢。

“嗯，这是个难题。”

托勒密摇着金属翅膀，低语道。

“最深处确实被封印了，守护吾棺的紫电风暴也存在。那么反过来，为什么要在留下双重密室的情况下，拔出吾的心脏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把导致手段暴露的密室保留下来有意义吗？”

“而且……”

埃尔戈插嘴道。

“遗体……怎么样了？”

“遗体？”

面对托勒密的反问，埃尔戈再次问道。

“棺材里还有遗体吗？”

机械鸟愕然僵住。

心脏的确被拔出了，剩下的遗体怎么样了呢？

到目前为止的调查中最重要的只有心脏这个安全密钥，所以对剩下的遗体完全忘记了。

“我们现在能知道的是，这具棺材里的心脏可能已经不见了，这样的话，就算把尸体一起带走，也会被当作心脏被盗来处理吧？”

“不……有通信说，在连接断开之前，主机上的安全密钥被拔掉了。我能的肯定是心脏被拔掉了。”

“那么……密室可能有三重。”

埃尔戈战战兢兢地指出，托勒密回顾了包围棺木的紫电风暴。

“法老的遗体本身就是囚禁心脏的密室。当然，前提是遗体在棺材里，而且遗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文字游戏。

睡在棺材里的法老应该不是生前的状态。如果是木乃伊或类似木乃伊的状态，再取出保存下来的内脏，至少比生前容易得多。

但是，要确认这一点，需要打开棺材。

就像埃尔戈所说的那样，很有可能存在三重密室。

就在这时。

“……简直就像双缝实验啊，薛定谔的猫一样。”

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埃尔戈抬起头。

“希翁——”

“不，不是的！我还没有……”

随着希翁的意念，埃尔戈低声发出“哎”的一声。

门的旁边，被与天蝎座的赤心（Antares）相似的火炎映照着，在那里等待的既不是希翁她们，更不是埃尔梅罗二世一行。

“棺材里到底有没有法老的遗体？在打开之前都是不确定的，任何一种状态都有可能。这是量子力学的问题，但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魔术更容易理解。”

“你们……”

埃尔戈呻吟道。

还没等他们回答，希翁的灵线神经就把他们的信息传送到了埃尔戈的脑内。

“哎呀哎呀，真是的。”

一边擦汗一边喘着气的胖乎乎的男人名叫朱塞佩。

“……看来，这里真的是管理部门。”

轻轻转动手臂、头发涂成五色的男人名叫夸特。

参加联合发掘调查团的阿特拉斯院·伊斯塔里奥家的两人。

“我们到了，卡尔玛格利夫先生。”

旁边还有戴着厚厚的眼镜的时钟塔助手蒂卡。

然后，

“初次见面，不是吗两位？”

在红色的篝火下，第一个男人恭敬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在下卡尔玛格利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

4

对埃尔戈来说，他们都是初次见面的对象。

只知道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虽然希翁把刚刚提到的名字和简介发了过来，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卡尔玛格利夫缓缓地走了过来。

对着埃尔戈开口。

“你就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埃尔戈先生吧？我是他的同僚，姑且也是时钟塔的君主中的一人。”

“君主……！”

即使没有灵线神经，埃尔戈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微微一笑后，时钟塔的魔术师转向机械鸟。

“我注意到拉提奥小姐好像隐瞒了什么，但没想到竟然有托勒密的再现体。”

“可能是因为你们之间并没有共享超过必要范围的信息吧。”

机械鸟用充满挑衅的口吻说道。

相反，卡尔马格里夫的笑容中带着苦涩。

“作为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我在这方面也是尽了全力。”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我使用了时空泡。”

“时钟塔的魔术师？”

“嗯，有很多种方法。因为有你掳走埃尔戈时的记录，所以我们活用了同样的数据。”

“你知道少主的存在，也是从时空泡的数据中读取到的？”

“嗯，如果你这么想的话。”

卡尔玛格利夫含糊地说。

使用至上礼装·否定无二新增了时空泡，模拟制作了门——这一点就不作说明了。他利用埃尔戈被托勒密掳走时的记录，指定了这个坐标。

“为了让卡尔玛格利夫大人的调查顺利进行，我先声明，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报。”

这是助手蒂卡举着厚厚的眼镜说的。

“比方说，埃尔戈可能就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

“那是……”

埃尔戈发出呻吟，朱塞佩和夸特也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也听说了。”

“即使这样看，也很难相信。”

两位炼金术师分别观察了埃尔戈和托勒密。

对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来说，传说中的人物亚历山大四世这个名字到底有多大意义呢？

另外，又是如何判断埃尔戈与托勒密的再现体在一起这一状况的呢？

“嗯。”

卡尔玛格利夫望向居室深处紫电漩涡风暴，微微眯起眼睛。

他盯着里面难以看清的棺材，再次开口。

“你是在解开这个棺材的谜团吧，关于法老密室杀人事件的。”

“托勒密让我打开棺材，说我有资格打开。但是如果不知道这个内侧的法老是怎么死的，我也有可能受到伤害，所以正在讨论。”

埃尔戈坦率地说。

对于卡尔玛格利夫这个君主，不知道可以相信多少。但是，也没有理由在这里封闭情报。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俩才会在这里搞推理剧？”

卡尔玛格利夫凝视着紫电的狂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高兴地说。

“三重密室真是个耐人寻味的词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到达说不定对法老·托勒密来说是好事。”

“什么？”

托勒密小声嘀咕道。

“你知道棺木内侧的心脏被拔出的谜团吗？”

“大概吧……”

卡尔玛格利夫不无自信地说。

“你介意吗，托勒密？”

他又看了一眼机械鸟。

托勒密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错过了时机吗？这下可没法再笑话欧迈尼斯了。”

“你是说继业者战争、伽比埃奈战役吗？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欧迈尼斯率领自己的军队几乎取得了胜利，但是在说服不愿意追击的将领们的过程中，太阳已经落山了，结果由于他们的背叛而被敌人引渡回国。”

“看来你积攒了很多没用的知识。”

“作为学者，我也可以说是你所建图书馆的后裔。——这个语境下，我指的是刻在历史上的那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这句话里确实包含着敬意。

从时钟塔的君主，向古老的英雄送去的宁静而柔和的意蕴。

“不少继业者纷纷自立为王，也是在那场战役之后吧。”

“因为欧迈尼斯拖了后腿啊。伊斯坎达尔那小子死后，只有那家伙还能一如不变地宣誓效忠王室。这样的话，在那家伙消失之前，谁都不会有王这个称号。”

“也包括你是吗，托勒密？”

“怎样呢？吾早就忘了。”

托勒密用粗鲁的语气说着，盯着卡尔玛格利夫。

已经没有给托勒密让埃尔戈单独开棺的余地了。

那么，先交给卡尔玛格利夫来处理这个场面也是有道理的。

“好啊，让吾听听你的推理。”

“那么。”

卡尔玛格利夫静静地走着。

他在紫电的暴风旁边停下脚步。

他的姿势简直就像在踩惯了的讲台上开始讲课一样。

“虽然还差了点意思，但还是先从这里开始吧。”

声音很通透。

就连旁边呼啸而来的紫电之声，也没能打断他的话。

“神秘相关的事件中，凶手和手法都不是问题，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也曾如是说。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就是动机也许是个例外。”

“这话老师也说过。”

“哈哈。我就差不多是他粉丝那类。

卡尔玛格利夫微笑着。

然后，以极其平静的表情说：

“那我再补充一句——什么时候做的，Whendunit也可能例外。”

考古系的君主映着管理部的水晶地板，宣布到。

“因为除了极少数例外，时间回溯是不可能的神秘。且，既使与神灵和彷徨海有关，虽然不能完全否定，但也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等等。”

这时，机械鸟制止了他。

“你嘴里的彷徨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注意到了吗？不愧是法老·托勒密。”

卡尔马格里夫故意耸耸肩。

“当然是知道的。我刚才也说了，我是跟埃尔梅罗二世的粉丝差不多一样的那类。他在这一个月左右有所牵连的事件，我已经逐次得到过报告了。”

“与埃尔梅罗二世牵连的事件，么？”

“嗯，也就是说，关于吃了神的男人。”

埃尔戈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没想到时钟塔上的人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

卡尔玛格利夫似乎注意到了年轻人表情的变化，拍了拍手。

“啊，请放心。君主里注意到的，我想只有我。如果其他的君主知道了的话，很可能会擅自封印你。这也并非不是一个办法，不过说实话，不太了解神代魔术的时钟塔即使得到了你，也不会有太大的发展吧。”

卡尔玛格利夫微笑着，友好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然后慢慢地把视线转移到全体人员身上。

“让我们先回到法老密室杀人事件吧。从刚刚的Whendunit的观点来看，密室的机关不会是这次的发掘造成的。”

卡尔马格里夫的话不慢也不快，非常容易听清。

“法老·托勒密也说过，我们这些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是互相监视的。虽然我不想觉得我们的关系那么不堪，但也不可能都像是能够完全信赖委托的挚友一样。想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在最深处的法老的棺材里工作是有点困难的。——这样的话，机会只有两次。”

卡尔玛格利夫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三百年前托勒密生前建造这座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时间，以及三年前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塞法入侵这座大图书馆的时间。”

时间差惊人的两次。

“所以应该并非是密室吧。”

“理由呢？”

“凶手没有特意制造密室的意义和理由吧？就算密室碰巧成立了，完成它的时机也是不可解的。但由于和这个管理部门的联系中断，是在我们进行联合发掘调查的时候。两千三百年前，三年前，还有现在，这三个时机都不合适，所以，正因为没有意义，才成为了考察的契机。这不是时机不对，而是所有的理由都一样，这样想不就好了吗？”

（一切都是一样的……？）

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埃尔戈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了，像是把刚刚成型的插花献出一般。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是多个案子的复合？”

“答得很好。”

卡尔玛格利夫啪嗒啪嗒地鼓掌。

“当然不是说这就是正确答案的意思，而是我的推理。嗯，在不同的时代，根据不同的意图，由不同的人设置的。结果，本来很简单的东西，却构造出了双重、三重密室这种表面上很复杂的谜题。”

“可是，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要讲这件事，就要从托勒密和亚历山大四世说起。”

感觉卡尔玛格利夫头发后面的眼睛正盯着我。

好像在说，说的就是你们。

“亚历山大四世……”

“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悲剧王子。拥立他的伊斯坎达尔的母亲——亚历山大四世的祖母奥林匹亚丝战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作为王子的重视。他只被分配了一名护卫，此后一直被幽禁，享年仅十四岁。现在的你看起来比他大两三岁，但很难说是亚历山大四世生前早熟，还是其他原因。也有可能是其实伊斯坎达尔比传说中的身材高大。”

夫卡尔玛格利夫缓缓地讲述着，仿佛捕捉着抓住众人的精神。

无论是托勒密，还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如朱塞佩和夸特等人，都也只能继续听下去。

（很像老师……）

埃尔戈暗自咋舌。

和我拙劣的推理剧完全不同，流畅且戳中要点的话术。

正因为如此才可怕。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何种生死关头埃尔梅罗二世都会郑重地纽解神谜，作为解体的中心，最后只要埃尔戈们全力推进就好。

但是，如果谜题先被他人解开，该怎么办？

“从某种意义上说，亚历山大四世之所以被幽禁，是因为托勒密的缘故，这一点你知道吗？”

“……”

埃尔戈的喉咙在颤抖。

机械鸟微微垂下视线。看来，他对这方面有一定的知识记忆。

卡尔玛格利夫对着天花板上的篝火眯起眼睛，再次开口。

“在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死后，被认为最有权势的功臣、马其顿王室的高层贵族、在重装步兵的密集方阵中被誉为第一的佩尔狄卡斯，推荐了伊斯坎达尔妻子所生的孩子亚历山大四世作为继承人。但是相对的，正面反对亚历山大四世，导致继业者战争的直接原因就是托勒密一世。

“继业者战争的原因……不过，我记得原本征服王伊斯坎达尔说过，应该由最强的人来继承。”

面对埃尔戈的疑问，托勒密僵硬的声音敲打在水晶地板上。

“如果佩尔狄卡斯声称自己才是最强大的人，恐怕没有人会反对。国王的头号心腹赫法斯提翁已经去世，在战争中建立的功绩，没有人能超过他。”

“但是佩尔狄卡斯没有这么做。”

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像一个侍奉国王的将军，表现得很谦虚。从拥立亚历山大四世摄政的情况来看，或许他并不是没有野心，而是走了现实路线。”

“全都没错，就是那种家伙。”

“既谦虚，又有野心，也很现实。原来如此，看来他很会打仗。”

卡尔玛格利夫像领悟了似的。

然后确认道。

“对于佩尔狄卡斯，您提倡的是诸将合议制吧？”

“如果像伊斯坎达尔那小子留下的那样，由最强的人统治，且尽量不流血的话就会是那样。”

“是的，如果你的主张能够通过，也许会更好一些。但是，最终由佩尔狄卡斯摄政，事情并不顺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按照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留下的遗言进行的。无法接受的诸将反目成仇，或者结成暂时的同盟，寻求最强的力量，无可奈何地相互碰撞。”

“…………”

埃尔戈说不出话来。

也许，这是随处可见的现实。

只是，在完成了征服世界的伟大事业之后，会觉得更残酷、更悲哀。

更何况当事人可能是自己。

“然后，佩尔狄卡斯在面对你的军队时被暗杀了。”

卡尔马格里夫说。

“从那以后，后继者战争就陷入了泥沼。失去监护人佩尔狄卡斯后，亚历山大四世辗转于奥林匹亚斯及几位继业者身边，最后被幽禁在安菲波利斯要塞。之后直到十四岁被暗杀为止，几乎没有被历史提及。”

这时，卡尔玛格利夫的话暂时中断了。

历史的话题终于结束。

埃尔戈仿佛在两千三百年前诸将们的会场和战场徘徊，终于回到了现实中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那么，托勒密会怎么看待亚历山大四世呢？”

现在，在第四层管理部，只有时钟塔的君主继续讲述着。

“抢劫了伊斯坎达尔的遗骸的你，同样也抢劫了亚历山大四世的遗骸，但意义大不相同。独占伊斯坎达尔的遗骸，对托勒密来说是王权的象征，但从继业者战争中期开始就一落千丈的亚历山大四世无法胜任这个作为象征的任务。对于不是魔术师的你来说，神秘也没有太大的意义。那么，抢劫亚历山大四世的遗骸，应该不是出于公共理由，而是私人理由吧？”

“……私人的理由。”

埃尔戈低声说。

例如，年轻人现在站在这里。

甚至一路被邀请到了这个管理部门的法老棺材。

“那么，带我来这里的是为了……”

望着紫电的暴风。

那里面现在还能看到棺材。

与棺材相连的金属之根，仿佛现在还在跳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睿智与这具棺木是否至今仍有关联呢？

这时，门再次打开了。

“……喂喂，这是什么状态？”

骨巨人发出与他的块头极为相似的声音。

从矮胖圆木组合而成的腰骨后面，出现了使役巨人的苍发炼金术师——拉提奥的身影。

“好像跟预定的完全不一样。”

“嗯，卡尔玛格利夫先生也在。”

在拉提奥身旁眨眼的，是被灰色帽子遮住脸的少女。

而被那个少女扶着肩膀的魔术师却上气不接下气。

“……看来……赶上了……”

长发飘过，装潢着魔术师的夹克。

“关于这件事……请再等等，君主·梅亚斯提亚。”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终于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最深部出现了。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第三章

1

赤红的篝火照亮着房间，仿佛夜空中的星星。

“我没事的，格蕾。”

我随着师父的话把手轻轻地从他肩头放下。

在确认无碍后，我再次环视这个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红发。

“埃尔戈！”

“姐姐”

一头红发的年轻人看向这边，脸色憔悴。

他那毫无防备的笑容，让人不由得感到虚脱。

“你怎么也来了，姐姐”

“拉提奥小姐帮我调整了亚德，让我知道了到这的路”

“咿嘻嘻嘻，你得感谢我啊！”

亚德在我的手掌中咣当地轻轻弹跳着，好像在挺起他的胸膛。

“嘿呀，来到这里的门是敞开的，大概是因为你们早就进去了。不然会挺麻烦吧。”

正如亚德所说，抵达第四层的门一直开着。

我并不知道其缘由。

是时空泡把埃尔戈拉入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发生了某种变化吗？

还是说，另有其他缘故呢？

师父似乎终于调整好了呼吸，慢慢走到他面前。

“埃尔戈，你是……”

只是低语了一句，而后便哑然了。

沉默也可以蕴藏着许多含义。

在这种情况下，它反而有更胜过言语的丰沛意义。

就师父而言，他那沉默中脉脉的温情太过复杂，但正因如此那些心情又不能强加于埃尔戈。

于是会变成这般。

“老师”

对话由埃尔戈接续。

“我从托勒密先生那里听说，我可能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

“嗯，是的。我了解到他和君主·梅亚斯提亚也说过这件事。也是因为如此，在得出结论之前，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是什么事呢？”

“十分惭愧，在格蕾问我之前，我也差点糊涂了。”

师父像是找了句借口，然后顿了一下。

“不管你是不是那家伙的儿子，你都是我的学生，无论发生什么，这点都是不会改变的事。”

好几次，埃尔戈眨了眨眼睛。

年轻人脸红到了耳根，垂下目光，连我也觉得五味杂陈。

接着，师父转向托勒密。

“关于绑架我们学生的事，先姑且搁置不论。”

“倘若能如此，我不胜感激。”

到了这个时候机械鸟仍然是那副老样子。

接着，师父环顾四周。

首先，观察向房间深处呼啸着的紫电风暴，把视线聚焦在风暴内侧溟蒙不清的棺材上。

在风暴的一旁，着一个垂发遮眼的男人。

“终于来了吗，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卡尔马格里夫说。

他像是在欢迎似的张开双手。

“君主·梅亚斯提亚。”

师父说。

双手垂下，瞪着卡尔马格里夫的头发后面的双眼。

两位君主造访此地，像对着镜子一样面对面。

卡尔马格里夫为难似的咧开嘴唇。

“这与我们的计划大相径庭，不是吗？我们本应在进入最深处之前同罗格先生和莱妮丝小姐会合。”

“顺序改变了，对此我很抱歉。”

师父的声音中完全听不出他感到抱歉。

双方的态度都是这样，像是早已预料到现在的情况。

也可以说是极具时钟塔的风格。

朱塞佩和夸特交替地看着眼前的君主二人，与拉提奥和坦格雷二人组。

然后，再一次。

这次，从他们背后又出现了新的气息。

有三种气息。

“希翁”

埃尔戈出声道。

那是在埃尔戈被托勒密绑走之前，在时空泡中交谈的三人组。

——希翁。

——凛。

——露维娅。

这三位女性，已经出现在门外。

“凛小姐，还有露维娅小姐”

这瞬间，我也感到混乱了。

托勒密与埃尔戈、卡尔马格里夫与助手蒂卡、朱塞佩与夸特——与这次事件有关的几乎所有人突然凑齐。

当然，各个小组都以最深处为目标，由于托勒密掳走了埃尔戈，结果全体人员的突入时机一致，但由于情况如此频繁的转换，让人头晕目眩。

“是希翁·艾尔特纳姆？”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夸特挑了挑眉毛。

与此相对，三位女性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凛。

“……不会吧。”

她张大了嘴，注视着卡尔马格里夫。

露维娅接过话来，

“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你们两位也都认识卡尔马格里夫先生吗？”

我不禁问道，凛眨了几下眼睛才答道，

“还说什么认不认识的，那个人，是矿石科（基修亚）的君主啊！”

“诶？”

我刚想说应该是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的时候，老师微微眯起了眼睛。

“梅亚斯提亚是时钟塔中唯一负责两个学科的君主。”

“两个？”

“过去埃尔梅罗从矿石科（基修亚）中被废，被强塞了没有君主的现代魔术科（诺列吉）时，梅亚斯提亚派很好地成为了矿石科（基修亚）的后继者。而原来经营的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仍保留着。”

（注释：这里可能会产生误解，时钟塔的学科名与家系名有的相同，比如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考古学科也是这种情况；有的则不同，比如植物科尤米娜与其家系阿切洛特，而矿石科基修亚与其原本的家系埃尔梅罗就是这种情况。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考古学科”是和“天体科”、“创造科”一样的官方名，“学”字并非误添）

这么说来，我记得过去听过这件事。

时钟塔的学科不是一共有十二个，而是十二+一。而相对的君主是十二人，无论如何都会多出一个名额。梅亚斯提亚从埃尔梅罗那里得到了这剩余的名额，是这样吗？

如此说来，在陆地上的亚历山大港遇到卡尔马格里夫时，师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原来不只是因为遇到了君主吗？

“嗯，有一半原因和我无关，是受肯尼斯老师去世的影响，以及贵族主义和民主主义激烈冲突的结果。结果最后人选这两者皆非，就不得不由中立主义的我来勉为其难了。”

“还有一半是你工作的结果吧。的确考古学科一直被称为最弱的第十一科，但至今仍这样称呼的只有很少接近时钟塔的外部人士。在你成为君主之后，梅亚斯提亚是如何强盛，我深深地感受到了。”

师父的语气格外明了。

在他与某人对峙的时候，这样的态度让我感到十分少见。

既没有露怯，也没有硬着头皮努力，就像寒冬凛冽的森林一般，有什么东西静静地紧绷着。

“你是不是在夸我？”

卡尔马格里夫边苦笑着，边把手指放在下巴上。

“全员的信息差距有些大，情况也蛮复杂，这种情况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

想了一会儿后，他看向希翁。

“刚才夸特先生也说过，是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小姐没错吧？”

“您是君主大人，也会认识我？”

面对态度冷淡的希翁，卡尔马格里夫点了点头。

“因为你是以最小的年龄取得教官资格的炼金术师，所以很有名。那么，既然是艾尔特纳姆家的人，你能驾驭灵线神经吧？”

“我有必要回答吗？”

“不，您不必勉强。——那么，您大概是给埃尔戈接上了灵线神经，来观察我们刚才的对话吧？不是吗？”

埃尔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也不由自主地因那发言转过了视线。

那样的事有可能吗？

“……是啊。”

希翁小声嘀咕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否认的了。是的，我把灵线神经连接到埃尔戈的脑神经上，感知着你们的对话。”

“啊，太好了。我也知道兴许是这样，但要是说错了，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卡尔马格里夫低头摸了摸脖子，继续说道。

“那么，请在灵线神经上和埃尔梅罗二世分享信息。这比从头讲起要快吧？”

面对轻松愉悦地说出这番话的君主，希翁微微睁开了紫色的眼瞳。

“你连，连这样的功能都”

“哈哈，毕竟是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的君主啊。本来最应该了解时钟塔外神秘的就是我们。……哎呀，除了传承科（布里西桑），因为那里是院长所支配嘛……”

“咳……”卡尔马格里夫故意咳嗽了一声。

抿紧双唇的阿特拉斯院少女对师父开口道。

“刚才的提议,怎么办呢？埃尔梅罗二世？”

如此问道。

“根据灵线神经的规格，如果胡乱连接的话，我就能够阅览你所拥有的知识。但是，考虑到作为君主的你所能知道的范围，这对彼此都不方便吧。所以，我想在连接之前，先删除获取情报的设定。当然，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做吧。”

师父即刻回答。

“可以吗？灵线神经作为医用的疑似神经技术虽然很发达，但这也正是为什么，它还无法对普通人格注入记忆。会引起事前无法测算的副作用的可能性很高。”

“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可以踌躇的状况吧。”

“那么”

女孩戴着的手镯顿时发出了光芒。

忽然，师父像是头晕似的跺了一下脚。

“师父！”

“没问题。……原来如此，的确是独特的感觉。”

他按住额头。

深呼吸几秒后，

“不过，我明白了。这样，君主·梅亚斯提亚，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挑战密室杀人事件吧？”

“虽然不好意思，我借用了埃尔梅罗二世的做法。”

卡尔马格里夫低着头。

听到这番对话时，我已经转向希翁。

“希翁小姐，请对在下也用刚才的东西。”

我如此说着。

“师父接受了，那么在下也不能害怕。”

“我也是。”

凛走到我的右侧，朝我眨了眨眼。

“老师和格蕾自作主张，把我排除在外，我有点不甘心呀。”

“我也是。”

露维娅轻触我的左肩，微笑着。

在美丽中隐藏着磐石似的刚强，如宝石般的笑容。

“你不就只是想知道君主之间的事情吗？”

“一样的话奉还给你。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哪个魔术师不希望得到些情报吧？”

二人的视线像子弹一样互相碰撞摩擦。

看着那个样子，我觉得这个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就像往常的时钟塔教室一样，不经意间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的争吵已经成为埃尔梅罗教室的焦点好几年了。

虽然在师父的安排下几乎没有和凛一起上课，但是对着埃尔梅罗教室的新核弹头，对教具备品乃至教室本身都会搞破坏的她们，自己却私自产生了共鸣。

考列斯、伊薇特、弗拉特——包括已经毕业的斯芬在内，现代魔术科的学生们对自己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人。

“那么，一起来吧。请保持意识的清醒。”

希翁低下头，手镯又亮了一次。

微微的不协调感在额头上产生，接着光之波浪填满了自己的视野。

我花了许久才领悟到光即是信息。那是庞大的即使闭目也无法留住的信息块。

那是个旋涡。

不断变热、加速的旋涡。

脑子里一片沸腾。

仿佛每一根血管都膨胀起来，里面的东西替换成了与血液完全不同的什么。

“请强烈地认知自己的思考和思想。接受别人的记忆，会被别人的常识和理念侵蚀，正因为如此，强烈地认知到自己的常识，才能成为保护自我认识的防波堤。”

“是啊，【会成为】防波堤。”

卡尔马格里夫附和道。

那声音听起来也很遥远。

明明应该在同一个房间里，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正因为如此，依赖于六源家传特质的工具，别人是无法完全使用的。至于这灵线神经，即使他人可以使用医用的疑似神经，也不可能灵活运用所有的性能。除了高速思考和并列思考等阿特拉斯院的基础能力之外，还需要六源的特殊体质。希翁小姐之所以成为最年轻的教官，也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熟练地掌握这一灵线神经的特性吧。”

景色溶化了，与卡尔马格里夫的话语浑然一体。

所以，我不是用大脑，而是用感觉抓住了那番话的含义。

他说的大概是他人和自我的界限。

正因为有了它才会发生争斗，可如果没有它，那么连自身的存在都保不住。

“嗯，能够毫无矛盾地吞下不特定多数的记忆，是非常脱离常规的。我们之所以能保持精神上的同一性，是因为记忆是始终如一的。即使记忆缺失，也能保持同一性，但注入过多的记忆的话仍保持同一性几乎是不可能的。”

“………”

虽然世界继续溶化，但我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

因为自己知道现在卡尔马格里夫所说的现象。

记忆饱和。

令埃尔戈痛苦的现象不就是这样吗。

“这不是依靠精神力量的强弱所能耐受的。因为对人类来说，精神力量的基础就是记忆。如果原本的记忆动摇了，那么多么坚强的精神力量也会失去意义。所以，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在阿特拉斯院也是例外中的例外。拥有夺取他人记忆的方向性，却又不确立拒绝他人记忆的自我——这毫无疑问是走钢丝，只有危险的存在才被允许完全活用灵线神经吧。”

慢慢地，世界恢复了形状。

此时，只听到一句话迸了出来。

生的实感注入了自己的身体，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年幼的希翁愕然伫立的身姿。

“……君主·梅亚斯提亚，那是……”

年幼的她呻吟着。

就像玩弄过虫子之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的孩子一样。

就像终于穿越了沙漠，才知道饥不择食而咬下的肉原来是人肉的战士一样。

“噢，希翁小姐就没有想过吗。因为就是这样吧？即使在阿特拉斯院中，希翁·艾尔特纳姆也很特别的理由。仅仅几年就传到了时钟塔的君主耳朵里，取得卓越业绩的理由，这些我也会考虑的。既然好不容易考虑了，想对一下答案，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嗯，本来对艾尔特纳姆家来说知识的掠夺应该只是手段而已。但是，如果只是手段的话，就会达到极限。这是阿特拉斯院——或者说魔术协会全体容易陷入的陷阱。并不是把手段和目的混为一谈，而是说只有颠倒此二者才能达到目的啊。所以，从这个意义而言，我过去就认为希翁·艾尔特纳姆这个人很理想。对艾尔特纳姆家族来说只是手段的东西，在希翁这个天才身上可能变成了本质。”

卡尔马格里夫滔滔不绝地说。

毫无淤塞，太过流畅了。

虽然几乎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的舌锋丝毫没有犹豫和留情。

（……啊）

一直在思考，这一定是真话吧。

“自己取得的成果只对自己公开。这是阿特拉斯院绝对也是唯一的戒律。阿特拉斯院的武器不能带出去等规定，说到底不过是这个的派生。”

——【因为避免世界毁灭的手段，和毁灭世界的手段几乎是同义的。】

就像那时作为时钟塔的君主却看穿了阿特拉斯院的成规一样，君主·梅亚斯提亚对其他魔术协会的存在方式、其理念和方向性也了如指掌。

他参与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绝不是单纯的顺势而为。

希翁仿佛被卡尔马格里夫的言语之波吞没了一般颤抖着。

茫然，又仿佛忘记了灵魂所在一般，丧失了得体的表情。

我知道。

那个表情，自己很清楚。

这是被师父解体神秘的魔术师浮现的典型表情。

那不仅仅是师父出于好奇心说漏了嘴。

而是有意伤害对方的时候。

师父当真生气的时候。

在对方看来，一生所系的神秘被谨慎地切割、解剖、理解，暴露出内脏的种种，不仅如此，连那悠远历史和意义也被无可饶恕地解剖的时候。

与被拖到阳光下的吸血鬼相似的表情。

“希翁小姐，你的那种，比方说仅有轮廓而缺乏内容的自我，是一种空虚的、只有不可见境界的人格。作为魔术师非常理想，作为炼金术师至高无上。虽然手段和目的颠倒了，但能打磨到这种程度，又能削到这种程度，我由衷佩服你，所以实在是感兴趣。如果打比方的话，你的状态只能被评价为透明体，阿特拉斯院和艾尔特纳姆家是如何看待你的状态的呢？嗯，听说现在的阿特拉斯院院长把你收为养女，这是因为爱它的本质吗？那么，你的存在方式就是艾尔特纳姆所追求的极境吗？”

“……那个……是”

希翁“停止”了。

非常不稳定的停止。

这不是物理上，而是源自内心裂痕的硬直。

这时终于，温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卡尔马格里夫先生，现在的是——”

我刚要继续说的时候，凛就走到了前面。

也许是因为擅长魔术冥想，她在记忆的注入中没有受到我那样的冲击。这么说来，师父也只是一瞬间踩了一下，或许这与魔术的技能无关，是自己不擅长的要素所致吗。

“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凛直截了当地说。

“您刚才说的是无论如何都有必要的事吗？”

“如果并非必要就不能说吗？”

“我也不适合多嘴他人的事，如果有必要，怎么争执都无所谓，不过前提是我有这样的觉悟。我现在在问，老师您是不是有这样的觉悟。”

我从来没有和这个叫希翁的少女正式聊过什么。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卡尔马格里夫的这番话是不能轻易触及的领域。

如此一来，到底谁才是掠夺公呢？

确实，他之前曾说过，自己就像我师父的粉丝一样——但这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被灵线神经赋予的另一个人的记忆，已经是需要仔细思考才能确知的事了——从未想过这会是如此彻底。

“原来如此，真是失礼了，对希翁小姐和凛小姐都是。”

卡尔马格里夫弯腰谢罪。

道歉本身是极其真挚的，这尤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然后，他转身面对师父。

“那么，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他招呼道，

“我的不识相让诸位很不愉快，但全员的信息共享好像都结束了。能让我听听你的推理吗？”

“不，首先请允许我恭听你余下的推理，我的假说之后再告知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

卡尔马格里夫笑眯眯地再次开口。

他慢慢地转过头，把所有人都收进视野，继续说道。

“正如刚才所说，本次我注意到了作案时间（Whendunit）。嘛，就像是模仿埃尔梅罗二世的猿猴一样，还请谅解。”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说过，在这最深处与密室机关有关的事一共有两次，一次是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建设时，另一次是在三年前。我已经说过建设时的前提，那么这次就来说说三年前的前提吧。我想大家也都知道，这就是名叫塞法的炼金术师要探索亚历山大大学图书馆的理由。”

连说话的方式都让人联想到师父。

卡尔马格里夫这位魔术师，无论哪里都像师父。

不，并非如此。

不是像，而是卡尔马格里夫在模仿。

不是基于本质的相似，而是基于意图的相似。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些从内心涌起的疑问，带着些许恐惧似的色彩。

“这大概是因为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埃尔戈先生被牵涉进的古代实验。彷徨海的魔术师、山岭法庭的仙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都参加了这个实验，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就是库尔德里斯家族的祖先。”

卡尔马格里夫谈到了埃尔戈的实验。

“这是什么样的实验，无需赘述。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我已经跟朱塞佩先生和夸特先生说过，这是让埃尔戈吞神的实验。”

“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哎呀，感觉就像美国总统已经和UFO进行了第一类接触。”

“我确实听说了。如果在神代就牵扯到彷徨海和山岭法庭的话，应该也不是没可能吧？”

各自地说出感想。

对他们来说惊心骇目——倒不如说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吧。

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一个月来在新加坡和日本发生的事情，对于在那个时钟塔近距离感受过魔术的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超出常识了。

“请等一下。”

拉提奥插嘴道。

“塞法挑战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理由是这样没错，但无法想象那家伙连这个管理部门都动了手。我们也是付出相当努力才抵达这个最深层。所以即便塞法的能力再出类拔萃，也不可能在法老的棺木内侧设置装置。”

“嗯，不可能。我也说过和塞法先生有关，但我不认为是塞法先生偷的。”

卡尔马格里夫爽快地承认了。

“但是，如果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本身就被下了多条矛盾的命令，那又会怎么样呢？”

“矛盾的命令？”

于是，卡尔马格里夫把视线转向了机械鸟。

“关于托勒密生前的行动，作为再现体的你并非全部记得吧？”

“……啊，对。”

托勒密不服气地承认。

“特意消除记忆的理由，可能是出于对阿特拉斯院的保密义务……但实际上，我认为不仅如此。因为既然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技术再现了你，如果留下这里的记忆，就会被阿特拉斯院检阅。”

检阅。

突然出现了一句奇怪的话。

师父的眉头越来越紧。因为卡尔马格里夫的推理与师父的一致，还是相差甚远？

“怎么回事？”

“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有三种意图交织在一起。”

卡尔马格里夫平静地断言道。

2

“有三种意图？”

拉提奥喃喃道。

对此，卡尔马格里夫有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您应该都知道。”

低语道。

而后悠闲地举起了三根手指。

“一个是托勒密一世。

一个是建设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阿特拉斯院的分派。

一个是进行埃尔戈实验的三个魔术师们”

确实，这些都是我听说过的人物。

尽管只关注到托勒密和三位魔术师上，但他从一开始就经常提及建立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分支。

“这三个都有各自的特点。

托勒密一世几乎不会使用炼金术，但擅长阴谋和谈判。

阿特拉斯院的分支当然会炼金术，但从性质上来说，他们恐怕不擅长阴谋诡计，甚至连这三位魔术师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进行埃尔戈实验的三位魔术师的魔术和炼金术都是超一流的，阴谋也相应足够，不过关于这个实验，应该是想尽量秘密进行的。”

不知怎么，总觉得好像师父经常玩的电子游戏。

在角色的状态画面上，显示技能和相性的类型。

托勒密一世 炼金术× 阴谋○

阿特拉斯院的分派 炼金术○ 阴谋×

三个魔术师 炼金术○ 阴谋○

会是这种感觉吗？

乍一看，这三位魔术师似乎单方面有利，但考虑到建立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是阿特拉斯院的分派，而控制附近首都的国王是托勒密的话，应该是各方各具优势的状态吧。

“所以，托勒密生前对阿特拉斯院的分派是这样解释的，他说作为提供材料的条件，让他们利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技术，这不是说谎。但是，关于埃尔戈的实验，他应该只传达了最低限度的信息，这可以从埃尔戈先生的实验区域划在第三层且完全独立的这点来推测。”

“作为鸟的托勒密先生也说过这种事。”

“啊，你说过。”

拉提奥回头看着机械鸟。

发现那个区域的时候，托勒密是这么说的。

——『似乎只有这个房间是独立于大图书馆构建的。嘛，你看着吧。我现在就让它复苏过来』

“总结一下，可以想象的顺序是这样的:托勒密生前与阿特拉斯院的分派合作，建立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后来，三名魔术师为了进行实验，向托勒密提出了该话题。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这三位魔术师和托勒密并不信任。因为托勒密当时正处于亲如手足的战友之间互相残杀的继业者战争中。”

卡尔马格里夫的叙述极为井然。

实际上，很难想象托勒密生前能给予制造埃尔戈的魔术师们高度的信任。说到底，三个魔术师本来就是为了争夺最终成果埃尔戈。

“现在我们终于要问Whydunit了。是的，在吞噬神的实验中，三位魔术师和托勒密都在想些什么？”

从隐于头发的眼睛里，无法看出他隐藏着怎样的企图。

在天花板上红色篝火的照耀下，卡尔马格里夫向这边问道。

“那么，格蕾小姐，你觉得生前的托勒密有怎样的目的呢？啊，并不是问他最终的意图，只要先讲讲他想做什么就行了。”

“诶？这是……”

支支吾吾。

想做什么？

“那是为了……这次，为了掳走埃尔戈先生，他向再现体的自己发出了指令……所以是希望埃尔戈先生来到自己的棺材里，是吗？”

“对，这一点是确定的。”

卡尔马格里夫用食指和拇指做出〇的形状，就像合格的标记一样。

“他想把埃尔戈先生引到最深处，不是在那个实验室，而是邀请到自己的棺材里。这么看来，他的行动跟那三位魔术师都没有关系。这样一来，托勒密在生前就预料到了埃尔戈会这样回来。也就是说，托勒密的目的难道不是通过喰神者的实验，以某种形式让亚历山大四世复活吗？”

对于卡尔马格里夫的话，谁也没有反驳。

大家都隐约感觉到吧。

托勒密生前可能是想通过喰神实验让亚历山大四世复活。

“怎么样，托勒密？”

卡尔马格里夫看着机械鸟。

“吾很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如果喰神者的实验进行到最后，托勒密生前的目的就无法达成，因为之后就会变成三位魔术师争夺埃尔戈先生。”

听到对埃尔戈的争夺战，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连这件事都知道吗？”

“哈哈哈,大体上能想象吧？毕竟埃尔梅罗二世做的这些真的是十分夸张的举动啊。”

卡尔马格里夫理所当然地说。

实际上显然是夸张的举动，所以我也无可辩驳。

“这是时钟塔也经常发生的事情。在实验成功之前全员会协力共计，但一旦成功了，就从那时展开战争。虽然是缺乏义理和同情的事情，但大家都是魔术师，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的东西。

那么这样的话，托勒密做了什么呢。首先，虽说是在中途妨碍喰神实验，但如果没完成八成左右，不，99%的话，亚历山大四世就不能复活。

考虑到喰神者和埃尔戈先生的情况，应该和死者复苏不同，但无论如何，死了一次的东西要爬起来就需要相应够多的时间和资源。因此，托勒密应该在实验进行到必要程度的阶段，准备发动陷阱。……例如，三个魔术师或其后裔再次出现在实验室的时候。”

卡尔马格里夫瞥了拉提奥一眼。

“怎么样？三年前的塞法先生不是已经到达那个实验室了吗？”

「……是的。」

拉提奥承认了。

在红色篝火的光芒中蓝发摇曳着。

“那个实验室的数据里还留有塞法读取的痕迹。”

“啊，果然。”

卡马格里夫高兴地笑了。

“塞法先生得到了实验室的数据，那时埃尔戈先生恐怕还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埃尔戈还在吗？”

我鹦鹉学舌般地想象着当时的状况。

据说在那个区域，埃尔戈吃了神。

但是，关于吞食神后的埃尔戈，却没有提及。

如果他一直在那里呢？

“我从了解埃尔戈先生的故事时就在思考。被埃尔戈先生所吞食的神,其为海之神的要素有共通点吧？如何呢,埃尔梅罗二世”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师父回答。

卡尔马格里夫满意地微笑着。

“那么，这在海底建造的又一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自然会被三位魔术师盯上。通过使用海的要素，被他吃掉的神一点点被消化掉。虽说是神的碎片，但毕竟是被区区人类吃掉，所以即使花了两千多年的时间，也没什么奇怪的。”

自己被时间的规模所压倒。

同时也被说服了。

悠久的大海，久远的时间。

如果只是身为人类却要喰神的话，那这便是必要的吧。

“孙悟空——孙行者的逸事中也有如此内容，他擅自吃下能赋予永生的蟠桃和金丹，后被老子投入八卦炉中四十九天。这是传说中惩罚偷吃蟠桃与金丹的孙行者的故事，但从魔术的角度来看，其中意义便是不同的，因为这正是思想魔术中的炼丹术，是将长生不老的神之秘药融入身体的所进行的工作。”

思想魔术。

那是无支祁和白若珑所使用的魔术。

“那行者所经过的旅程，即通往炼丹术的奥秘。尽管系统不同，但大致上对于魔术来说神话就是基盘本身。嗯，被埃尔戈先生吃了的神明之一不正是孙行者吗？”

“…………”

这次师父没有回答。

但是，虽然还有其他的情报，埃尔戈所吃掉的神竟然如此轻易地被识破了。

“相对于八卦炉的四十九日，这个实验是两千年。原本八卦炉是将代表世界的八卦全部凝聚之处，是时空浓缩的空间。四十九日也是如此。例如，佛教之所以要进行四十九日的法事，是因为人们认为对死者进行最终判决的时间——人的灵魂转生所需要的时间，就是神圣数字七再乘上七。这样想的话，两千年是一个更浅近的概念。也就是说，从神代魔术结束的公元前到现代魔术结束的现代，这便是必要的。如果说49天是概念性的【一个时代（世界）结束为止的时间】，那么三位魔术师真的是使用了【一个时代（世界）结束为止的时间】。”

真的，就像是师父本人在讲课一样。

一个时代（世界）结束为止的时间。

在那个实验室里，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公元前，三名魔术师来到埃尔戈身旁，利用人类世界和神话本身，进行超擢级的大仪式魔术。

我联想到大釜。

时间、时代、神明，所有的一切都被煮进了一个大釜里。

一切浑然一体，难以区分。

“仿佛，神明即是时间……”

“哎呀你，这句话说得可真是不得了啊”

卡尔马格里夫正锐利地看着我。

“什么？”

“埃尔梅罗二世，这个内弟子小姐能给我吗？我想在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好好锻炼一下。”

“我拒绝，她是我的生命线。”

“啊，那个，那个”

由于突如其来的劝诱和拒绝而陷入了混乱。

接着，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真的是受不了，我忍不住将自己的手指反握在身后。实在是太过分了。太霸道了。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来这样的袭击呢？被称为“掠夺公”，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也觉得给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有点可惜。”

“哎呀，太过分了，蒂卡！”

对助手的指摘夸张地愤慨之后，卡尔马格里夫把目光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我不小心脱线了，请继续刚才的话题。话虽如此，接下来的话题并不复杂。只要想想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难想象了。因为三年前塞法不是在亚历山大港的海里溺水了吗？”

「……啊」

拉提奥肯定道。

确认之后，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这样说道。

“那么，托勒密生前设下的陷阱就是这样的。当三名魔术师或他们的后裔再次出现在实验室时，也就是在实验已经得到充分进展的阶段，将搭载埃尔戈先生筐体从实验室排出海底——就是这样的。”

“把埃尔戈先生排出海底？！”

我没有这么想象过。

但是，被这么一说，就觉得很合理了。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在怀疑为什么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会溺水……

“是啊，为什么会在海里发现调查深海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塞法先生呢？答案很简单，就是在排出埃尔戈先生的筐体时，塞法先生的身体被卷入其中了吧？”

“可是，他不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吗？只是被卷进了水里而已。”

“不，不只是水。”

露维娅制止了我的疑问。

“那个时候，守卫者们突然暴走，那是……”

“Bingo ！对了，Miss.艾德菲尔特！”

卡尔马格里夫打了个响指。

“对，就是那个。很明显，守卫者们无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保护机制而暴走了。如果那也是托勒密生前针对三位魔术师的陷阱的话，那就说得通了。考虑到彷徨海和山岭法庭的仙人们的战斗力，虽然不一定能杀了他们，但至少在拖住他们的前提下，应该能让埃尔戈安全离开吧。”

确实，这是合情合理的。

这既符合塞法溺死的理由，也符合载着埃尔戈的筐体在海底漂流的事实。守卫者们失控的时机，也是在拉提奥试图强行入侵实验室数据的时候。

而且，拉提奥不是也说过，塞法也介入了同样的数据吗？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旁边的埃尔戈忍无可忍地开口。

“那么，双重密室是怎么回事？”

“嗯，埃尔戈先生的看法很有趣，他所说的说法老棺中的安全密钥可能是在双重或三重的密室里被盗，这个视点我是没有的。因为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才确信，没有意义的事情才是本质。”

“没有意义的事，是本质？”

“方才的一切都是托勒密先生的安排。但是，生前的托勒密并不是炼金术师。恐怕是通过谈判把安全密钥设定在自己的心脏上的吧，但即便如此，让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守卫者暴走以正规的手段是很难的。那么，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设置这些陷阱的呢？“

“非正规的。”

这次是机械鸟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是吗，是错误动作吗……！”

“是的，我想是这么的。”

卡尔马格里夫点了点头。

“编写计算机程序是程序员的工作，但检查错误不一定是这样，就像游戏调试到最后总是有意义的一样。在赛车游戏中以特定的操作飞入异次元，或者格斗游戏中身体一味地在画面端来回跳,诸如此类，埃尔梅罗二世的话明白的吧？”

“……自然明白”

师父用一种冷静的语气回答，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说。

“在规则中，托勒密生前还不是炼金术师时，最有效地设置陷阱的方法——那就是程序错误。大概是用安全密钥发送了几个矛盾的命令吧。根据组合，守卫者和大图书馆的一部分功能会引起致命的错误。为了调查这种模式，托勒密在生前大概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不过毕竟他在继业者战争中幸存下来，算是尽享天年了。

“……也就是说，安全密钥被夺走是为了引起错误的手段吗？君主·梅亚斯提亚。”

“你理解得真快啊。托勒密生前发现的方法之一，就是偷取安全密钥。即使是现代的电脑，在停止或启动的瞬间，也很容易让人偷袭。”

道理是明白的。

但是，怎么做？

正如卡尔马格里夫所说，托勒密不是炼金术师啊。

“具体的手段，只要想想罗格先生侵入第二层时发生了什么就知道了。”

我思考了几秒钟，找到了答案。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关闭……”

“是啊，这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物件丢失后，为了不让旁人进入的常规手段吧。大概是跟阿特拉斯院的分派说了，请他们特别安排的不正当动作。因为阿特拉斯院本部的规定是‘自己的研究成果只对自己公开’，所以亚历山大大学图书馆登记了大量当时研究的复印件，怎么看都是危险物品。很有可能被阿特拉斯院本部破坏，这一点罗格先生应该也说过吧？”

“啊！”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说过。

不仅如此，师父也在追问。

——『这项发掘调查得到了阿特拉斯院的多少许可？』

对于这个问题，罗格回答说，探索别人的研究未必是被禁止的。即便如此，因为是灰色地带，所以为了被正式的审查中所否决之前完工，必须要抓紧时间。

两千三百年前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建造者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呢？

“不会吧……”

希翁瞪大眼睛，这样说道。

“难道……那个密室只是借口……是这样吗……”

“托勒密生前对阿特拉斯院的分派灌输的就是这样的思想吧。如果阿特拉斯院的总部闯入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只要告知因安全密钥被盗而关闭就能逃过一劫。嗯，这是个非常狡猾的方法，在现代也十分通用。应该说，我在时钟塔也经常听到类似的事。”

我茫然了。

我们被如此折腾的法老心脏被盗事件，竟然是两千三百年前准备好的借口。

所谓没有意义就是本质，正是如此。

因为是借口，所以没有任何意义。

如此的宏大规模和近在咫尺的浅近混杂在一起，让人一时难以理解。

“还有一个是他的真正目的，托勒密生前用这个方法完成了另一个诡计。我很佩服生于神代时代的托勒密能想出这种机械的诡计。”

“机械的诡计？”

凛皱起眉头。

对她来说，也许是不擅长的领域。

卡尔马格里夫苦笑着耸了耸肩。

“是守卫者的失控。我说过，这是调查实验室的时候，令守卫者们暴走的陷阱。那个实验室完全脱离了大图书馆的系统，换句话说，就像被人触摸身体里没有的内脏一样。本来守卫者们也应该受到管理部门的控制，但从状况来看，安全密钥被窃取了，无法与管理部门连接。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觉得如果负荷过重，守卫者们会发生致命的错误吗？”

“负荷引起的错误……”

我又想起来了。

这是师父对守卫者们的失控说漏嘴的想法。

──『某种蝗虫会根据种群密度发生状态变化，甚至会改变身体的尺寸和攻击性』

说不定。

说不定托勒密会想到这个错误，是因为飞蝗的状态变化吧。

“关于暴走，托勒密大概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当他接触到完全独立的实验室数据时，把这个情报告诉禁书库的守卫者们，然后把埃尔戈的筐体排出海里。如果只是这样，他也能做到，而且也不会被建造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炼金术师们发现。”

“…………”

说到底，这次的推理是异质的。

虽然是从Whydunit逼近的，和师父没什么两样，但和平时逼近魔术时完全不同。

因为中心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吗？

或者是因为推理的是卡尔马格里夫？

“仅仅如此，他就达到了目的。”

考古学科的君主君主啪嗒啪嗒地拍起手。

干巴巴的掌声摇晃着天花板上的篝火。

仿佛只有一个人的掌声，就能填满整个空间。

“但是，请等一下，这很奇怪吧？”

希翁终于编织出了语言。

年幼的侧脸，现在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建造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炼金术师也不是傻瓜，应该会建立一个检查托勒密是否有专横行为的机构。”

那倒是。

既然把安全密钥交给了托勒密，但凡有着正常的神经，应该会考虑检查一下。否则，阿特拉斯院的睿智就会全部外泄。

“是啊，不过，做这个判断的也是机器吧？管理部的安全密钥被拔了出来，这期间守卫者们暴走了。不过，刚才的管理部没有人进入的痕迹，毕竟是密室。不久，假设安全密钥恢复原状，机器通常会作何判断？”

“啊……”

希翁咽了一口唾沫。

“那是不可能的。”

“没错，因为是机器。如果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只能当作是单纯的错误而无视。不像人类那样，追求密室的意义是徒劳的。对他们来说，密室毫无意义，所以只能无视。”

“啊……啊……”

毫无意义。

这句话像寒风一样吹进了我的身体。

“在这里，无意义也是有意义的。是人与机器双方都设置的无意义。也可以说是无意义的Whydunit。”

卡尔马格里夫摊开穿着西装的双手，唱歌似的说道。

“为什么安全密钥被盗了？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借口。

守卫者们为什么会失控呢？因为毫无意义的负荷。

为什么机器无视了呢？因为无法理解那些毫无意义的密室。”

隔了一拍，君主得出结论。

“为什么要制造密室？为了制造三重的无意义。”

密室的Whydunit就完成了。

为了以借口辩解的密室。

让守卫者暴走的密室。

最后，是让一切被无视的密室。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与Whodunit和Howdunit无关，可以说是纯粹的Whydunit密室。不是三重密室而是三重无意义。

全体人员都沉默了。

只有房间深处的紫电，宛如怪物哀伤的叫声，仍在咆哮着。

“姑且补充，我认为托勒密也有误算。”

卡尔马格里夫喃喃道。

“埃尔戈先生被排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完成。尽管这个实验花了相当于一个时代的时间——恐怕仅仅如此是无法完成的。托勒密生前对再现体下达指令，大概也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从那以后的三年里，载着埃尔戈的筐体在世界的大海上流浪了吗？

因为在海底漂流，埃尔戈的最后一块拼图被掩埋了吗？

卡尔马格里夫恭敬地行了一礼。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我想您一定听不下去了。谢谢您聆听我如此拙劣的推理。”

“那么，卡尔马格里夫老师，安全密钥现在在哪里？”

露维娅问道，卡尔马格里夫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的联合发掘调查团中，没有偷安全密钥的凶手。或者说应该就是生前的托勒密吧。也就是日本所谓的狂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也就是说，棺材里应该还有安全密钥吧。”

“……没有犯人吗？”

自己茫然地重复着。

真的吗？

真的是这样吗？

卡尔马格里夫的话很有说服力。

但是，自己的某个地方，无法接受这番推理。

“好了，埃尔戈，请进。”

卡尔马格里夫指着紫电风暴说。

“这是托勒密生前的愿望，你的目的也在其中吧？应该不用再烦恼了……来吧。”

仿佛在声音的推动下，埃尔戈背上的幻手实体化了。

第一次看到的朱瑟佩和夸特睁大了眼睛，卡尔马格里夫也愉快地扭曲了嘴角。

幻手再次接近紫电风暴。

“等等。”

锐利的声音制止了这一幕。

黑色的长发像是在庇护那个红发的年轻人。

“差不多了，让我开口也没关系吧，君主·梅亚斯提亚。”

师父平静地如是说。

3

两位魔术师对立而视。

一方面，君主·梅亚斯提亚。

肩负考古学与矿石，时钟塔两大学科的君主。

另一方面,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率领现代魔术科，在此次旅程中探询神名的我的师父。

彼此都是应当被称为魔术师之王的存在。

（这么说来，可能是第一次……）

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至今为止，也曾与其他君主发生过矛盾。

但是，像这样正面交锋的情况几乎没有。

“当然。我已经等你的发言等到不耐烦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卡尔马格里夫的表情正如他所说的那般，让人觉得是多年未见的挚友。

篝火和紫电的红蓝双色光芒各照亮他一半。

看不到隐于发后的眼睛，只有那两种摇曳的光，涂抹着卡尔马格里夫这个存在。

师父开口道，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阴郁。

“首先，根基有破绽。故意无视了吧，君主·梅亚斯提亚。”

“指什么呢？”

“你虽然说什么像猿猴一样模仿我，却没有回答最重要的Whydunit。托勒密生前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无视这一点，怎么可能得出结论呢？”

“……我并不是无视，只是总觉得有可能。”

卡尔马格里夫羞怯地挠了挠头发，继续说道，

“至少到中途为止，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让亚历山大四世复活。既然可以说亚历山大四世是因托勒密而死的，那么赎罪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这种程度的理由就可以的话，托勒密要复活的就不会是亚历山大四世了。”

师父直截了当地说。

“那就会是伊斯坎达尔。因为托勒密一世已经得到了伊斯坎达尔的遗体。对不对，法老·托勒密？”

“嗯，按顺序是这样。如果伊斯坎达尔那小子（注释：此处指亚历山大大帝，而非其子，托勒密称呼大帝为“イスカンダルの小僧”，称呼其子为“若君”）复活了，继业者战争就会在一瞬间结束吧。啊不过，吾不认为这是自己所期望的。”

机械鸟说，

“还有，没有什么赎罪。这个时代好像不一样，但在吾等那个时代，人之生命被诸多命运所控制耍弄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我生前的行为对不起少主，也不可能神经兮兮地想让他复活。”

“嗯，这是我的失漏。”

卡尔马格里夫坦率地道歉。

“君主·梅亚斯提亚。”

师父再次说道。

“你的推理中，是不是有刚才并没说的，托勒密真正的Whydunit？”

“嗯……”

流露出一瞬间为难的神色之后，卡尔马格里夫开口了。

“其实有过。不过，我觉得会有点飞跃，不好意思……”

“事到如今，把法老密室杀人事件的诡计一语道破为两千三百年前的闹剧，还谈什么飞跃？而且，听了你的推理，我也能猜出你的想法。只要把它和托勒密做了什么、和三位魔术师让埃尔戈吃了神有什么关系联系起来，就能很自然地找到答案。”

“……咦？”

“神话的重构。”

师父斩钉截铁地说。

在到达这个最深部之前，师父也说过。

托勒密这位英雄所做的，也就是重新构筑以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为中心的神话。

伊斯坎达尔被认为是宙斯之子，但通过宣传伊斯坎达尔也是阿蒙·拉的儿子，他由此创造了崭新的神话。

“将神话的再构筑原封不动地变成一种术式——这也就是我们时钟塔所说的魔术基盘的构筑，就等于创造出卡巴拉、卢恩魔术等完整的魔术体系。

你应该很清楚吧。由于一度断绝的魔术基盘卢恩魔术的复兴，和不可能的人偶的开发，人偶师·苍崎橙子被认可为冠位（Grand）。托勒密这种情况甚至不能称为复兴。虽然有作为原型的希腊神话和埃及神话，但这是几乎从零开始创造魔术基盘的伟业。”

师父的话就像是无声燃烧的火焰。

在现代的魔术中，无疑位居最高峰的苍崎橙子的伟业。

身为冠位人偶师的她，大概是一个人完成的功绩，与生前的托勒密将大国的资产和贤者们聚集在一起而成的功绩，虽然二者不能单纯地进行比较，但正因为如此，双方的可怕才更能切身理解。

例如，这就像是制作原子弹设计图的学者和实际将其完成的国家。

在他人看来，都是平等的，纯粹的可怕。

“如果，如此的伟业不是为了魔术体系，而是为了一个、仅一次的术式而构筑的话？”

隐藏在言语中的火焰，这次变成了足以冻住骨骼的冷气。

喰神者。

赋予埃尔戈的术式的意义，被解体了。

“那便成了，‘并非为了击退夷狄，而是为了献给唯一的美姬而建造万里长城’之类的谎言胡话。但是，将如此的谎言真正化为现实，可以说是神秘的本愿。做不到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神秘什么的喂猪就好了……当然我可不这么认为，但如果是这样呼吁的那些老练魔术师，一定会对此格外惊喜吧。至少，你应该是在这样的推理中想到托勒密他们的目的是这样的。”

“哈哈，如果被别人看穿了，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是的，我大抵是这么想的。”

卡尔马格里夫承认道。

他害羞地挠了挠脖子，回答师父的问题。

“既然如此，吞噬神的并非伊斯坎达尔的理由就很清楚了吧？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已经成为神了。他的特质被铭刻于这颗星球上。而伊斯坎达尔有力的继业者，则变成了同样以伊斯坎达尔为起点的另一个故事。虽然是在伊斯坎达尔的基础上重构神话的焦点，但是没有突出个性的空白才是重要的。”

对于卡尔马格里夫的回答，我有另一种感想。

刚才这位君主对希翁说的话，和刚才的发言不是非常相似吗？

——『希翁小姐，你的那种，比方说仅有轮廓而缺乏内容的自我，是一种空虚的、只有不可见境界的人格。』

以前，师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魔术的根源，本来就不是可以命名的东西。

即便如此，硬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也可以是『 』。

那么，刚刚在海盗岛上捡到的埃尔戈是不是也符合这个条件呢？虽然不像希翁那样依靠才智和性质，但当时的埃尔戈拥有一种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失去的过去的无垢和纯粹。

那才是喰神的必要条件吧。

“…………”

埃尔戈默默地听着。

红发的年轻人已经不是这样了。

不只是明快地笑着接受世上的一切，也会生气、悲伤、责备别人、拘泥于称呼别人为姐姐……

是我们自己改变了。

至此的旅行，让年轻人成长了。

“对，就是焦点。如果神话的创生是托勒密的目的，那么就需要一个焦点——空白的人。所以，三名魔术师和托勒密联手。即使三位魔术师在神代都是世所罕见的天才，但他们不可能像托勒密一样拥有向俗世传播神话的高超手腕，因为以所罗门王为终点，以魔术师本人作为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亚历山大四世这个人选适合作为继承伟大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空白。伊斯坎达尔虽然还有其他儿子，但亚历山大四世继承了大帝所有的三个王位，不过他的继承没有任何意义。

而由托勒密这位英雄重新构建的神话，符合至今为止的所有条件。即使通览世界史，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取得如此伟大的成就。伊斯坎达尔之所以能在世界史上大放异彩，也离不开托勒密这个文化的收藏家。”

在实验室里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师父光是思考就已经困顿不堪了。

换句话说，当时的师父大概也找到了他的推理思路。

这样的话，最后的结论也和卡尔马格里夫一样……

“可是，很奇怪，君主·梅亚斯提亚。”

一言以蔽之，师父将之舍弃了。

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既然如此，托勒密就没有必要瞒着三位魔术师，只要全力协助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冒着破坏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危险，让守卫者暴走。”

“啊……”

确实，逻辑是这样的。

“你没有进入托勒密的Whydunit的核心，而这因为如果说出那个核心部分，逻辑就会出现偏差。如果只根据每个行动进行推理，姑且没有破绽，但如果涉及到行动指南的主干部分，就很难蒙混过关。即使我不指出来，如果时间再长一点，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自然也会注意到吧。”

“嗯，这么说，我完全猜错了？”

卡尔马格里夫毫不畏惧地说。

“不，大体上我是赞成的。关于托勒密的心脏被盗事件和密室事件，是两千三百年前就开始酝酿的狂言，以及三年前塞法可能也被卷入其中，我的意见是一致的。”

“哦呀，那太好了。”

“但是，从那以后应该反过来考虑。”

师父慢慢地踱起步。

聚集在一起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远坂凛和露维娅等高位的魔术师们，还有应该说是居于这个事件的中心、规格外的喰神的埃尔戈，只有此时集中在神秘性上远不如他们的师父的话语上。

“既然特意采取了这样的措施，毫无疑问托勒密地背叛了三个魔术师。问题是托勒密有着怎样的意图，而且三个魔术师也不是磐石一块。”

“……三个魔术师也是？”

我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卡尔马格里夫进行的推理，再次被老师认真地开启。

就在这时。

管理部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你终于来了。”

师父抬起头来。

自己也回头看了看——而后心脏漏了一拍。

“这是继魔眼搜集列车之后，第一次有人期待这样的登场，兄长大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和所有人都碰头。”

两人的影子被红色篝火照亮。

跟随在美丽少女身边的水银女仆，还有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壮汉。

“为什么……”

不光是自己，卡尔马格里夫的气息中第一次夹杂着动摇。

是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外周部等候的罗格和莱妮丝。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第四章

1

聚集在管理部门的人们都一脸茫然。

按理说，除了凛和希翁以外，这些人应该都是被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选拔出来的联合发掘调查团成员。

所以大家能在管理部门碰面，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在场者的表情，无一例外，与高兴完全沾不上边。

不对，只有莱妮丝。只见她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对师父开口说道。

“兄长，你喊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埃尔梅罗的公主骄傲地挺起胸膛。

柔软的肢体上流淌着赤青之光，宛如光之国的妖精。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顿时神情恍惚了，真是抱歉。

“……父亲。”

拉提奥如此喃喃道。

然后，站在一旁的壮年炼金术师——拉提奥和塞法的父亲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一脸严肃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如是说道。

“尽管不太相信，不过这个地方似乎真的是管理部门。”

“你们是怎么到达这个位置的？”卡尔马格里夫问道。

“我解析了时空泡沫。Miss·远坂她们似乎是走了盗墓者的路线。埃尔梅罗二世他们也可以通过解析实验室的数据（Data）抵达管理部门。不过我不认为禁书库的探索工作能轻松到让负责外围（Periphery）的各位立刻来到这里。”

“君主·梅亚斯提亚，你说你是我的粉丝。”

师父看着卡尔马格里夫开口说道。

“不过，我之前就一直相信着你。”

“……你说什么？”

卡尔马格里夫的反应瞬间减慢了。

“身为考古学科的君主，由于涉猎范围之广，无论如何都会跟现代魔术科有很多交集。所以，倘若某日你挡在了我的前面，我也会做找自己的准备。嗯，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在魔术层面与你匹敌，但是我确信在胆怯这一点上我是领先一步的。”

“唉，也就是说。”

莱妮丝如此补充道。

在同属时钟塔的君主面前，她以极具魅力的——也是一贯的小恶魔笑容，毫不掩饰地声明道。

“我就是那个在地下拍卖会上夺走了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的遗物密钥的人，君主·梅亚斯提亚。”

“……地下拍卖会？”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但是。

“啊——啊——啊——，在我们抵达大图书馆之前，夸特和君主·梅亚斯提亚提到过的那个人！塞法那家伙留下的研究成果被地下拍卖场拍卖掉了。”

朱塞佩交叉着圆圆的手指如此说道。

只有我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是公开的秘密吗？

卡尔马格里夫难以置信地愣住了，几秒钟之后他摇了摇头。

“怎么会……怎么会遇上这种事情？地下拍卖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比你们遇到埃尔戈先生还要早，你们根本就没有理由参加与阿特拉斯院相关的拍卖会吧？”

“因为是你所关注的拍卖会。”

师父解释道。

“光凭这一点就值得我们出售了。拍卖会中最为显眼之物正是疑似阿特拉斯院遗失物（Lost Number）的暗码（Code）。”

“……但是，现代魔术科也绝不能称得上是阔绰的学科吧？你们拍走那件物品的资金是从哪里弄来的？”

“理由我已经告知你了。我之前就一直相信你。君主·梅亚斯提亚，只要是你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我就会跟你赌。只要有必要，我就会做好准备。这种行为对于生活在时钟塔的我们来说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唉，是我怂恿兄长去借钱的，地下拍卖会的消息也是梅尔文透露给我的。嘿嘿，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所以从特里姆玛乌的数据库里翻出来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这番对话太符合时钟塔了。

在可能没有意义的事物上付出巨大的成本。

仅仅是为了获得妨碍未来竞争对手的可能性。

不过，伦敦的魔窟的确是以这种方针运作的。

“说起来，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吧？”

（唉？一开始就？）

没错。

关于这一点莱妮丝也提到过。

——【哈哈哈，当我被拉提奥带过来的时候，君主·梅亚斯提亚脸上露出了超级棒的表情！他还大喊：你从哪里闻着味跟过来了！？嘿嘿嘿，他人的绝望和悲叹对于美容可是极好的！】

卡尔马格里夫当时的担忧确实应验了。

莱妮丝和师父他们确实不知道联合发掘调查团的事情。

但是，他们察觉到了君主·梅亚斯提亚的举动，将至关重要的密钥收入囊中。

只不过碰巧彼此之间的思路不在一根弦上而已。

“言归正传，阿特拉斯院的密钥这种东西，我作为时钟塔的魔术师拿着也没用。这次外周部只由莱妮丝跟罗格两人负责，是因为有必要让两个人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相关内容。”

“……！”

听到这番话，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师父。

“……很抱歉啊，没把这件事告诉你。Lady。”

师父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

“话虽如此，不过你并不适合做这种隐秘行动吧？之前提到的分组具有多重含义，我只对其中一种含义进行了说明。”

那个时候，师父告诉我分组的意义在于逼迫犯人显身以及牵制其行动。

然而，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

也就是说，在瞒过联合发掘调查团其他成员的前提下，让莱妮丝跟罗格两个人单独留守第一阶层并且就塞法的密钥进行合作。

“说服罗格先生花了一些时间。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罗格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所以只能迂回行事。不对，因为你们对于大图书馆的探索进度很快，我担心这样做可能会赶不及，所以还挺焦虑的。”

“换言之，你与埃尔梅罗二世进行了通信？”

“嗯。即便在禁书库内部，使用密钥的通讯也是可以设想的。毕竟它跟原本位于大图书馆最深处的法老棺椁之间也是正规通讯的关系。我认为只要得到罗格先生的帮助，就能在情报战方面取得优势。”

莱妮丝摇了摇手指，眨了眨眼睛如此说道。

“现在的情况是，我从先行一步的兄长那里得到了亚历山卓图书馆的地图信息，过程还算顺利。幸好守卫者们都停止运作了呢。”

她若无其事地地声明道。

这样一来，倒不如说我们自己才是真正的犯人。

当然，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们都在为了达成自我目的而行动，但是在使诈的比例上，师父和莱妮丝是更高一筹的。

至少不能说他们是侦探。

用侦探来称呼他们的话，性质太过恶劣，作弊（Unfair）也得有个限度。

“师父和莱妮丝小姐，你们都在欺骗我吗？”

“下次我会弥补的。”

我很想对他说，就算他脸上挂着可嘉的表情低头道歉，我也不会再被忽悠了。

相对的，卡尔马格里夫慢慢地转向莱妮丝。

“那么，莱妮丝小姐匆匆忙忙地拿着密钥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点赶到这里的人要做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他们是过来呈上重要证词的。”

“证词？”

听到这句话，站在莱妮丝身旁的炼金术师走上前来。

联合发掘调查团的团长罗格如是说道。

“我组建这支队伍的理由，不只是为了推进大图书馆的发掘工作，也是为了找出三年前杀害塞法的真凶。”

“…….诶哟，这可真是……”

不仅是卡尔马格里夫，朱塞佩和夸特也摒住了呼吸。

因为这俩人跟塞法的缘分早在塞法三年前被害之前就结下了——也就意味着他俩有可能成为嫌疑人。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谜题刚刚被解开了，塞法先生的死因是被卷入了两千三百年前的机关。”

“嗯。我从兄长发来的通讯中也得到了这个推理。

莱妮丝如是说道。

“不过，这个推理并没有证据证实吧？”

“唉，的确如此。”

卡尔马格里夫也承认这一点。

“所以我想让埃尔戈先生触碰法老的棺椁。如果能和管理部门建立联系，就能从数据库中得到证据……不过嘛，埃尔梅罗二世似乎有异议呢。您可是提到过，倘若那三位魔术师的关系并非一块磐石……”

“我承认自己说过这种话。”

师父确认了自己的发言。

“法老·托勒密。”

师父盯着机械鸟开口说道。

“你说自己是根据生前的指示掳走埃尔戈的，没错吧？”

“……你说得对。”

“但是，如果是被利用在其他目的上呢？”

“什么？”

机械鸟反问道，师父接着说道。

“如果说，被库尔德里斯所利用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就觉得挺奇怪的。”

师父眯起双眼。

“彷徨海的基兹和山岭法庭的无支祁，他们二人从实验一开始就打算存续到现代。”

那是三位魔术师中的其中两位。

实际上，也是在新加坡和日本与我们对峙的两人。

从两千三百年前的实验存续到现代，令人难以置信的存在。

但是库尔德里斯并没有存续，也没有给子嗣留下确切的信息，甚至连自己让埃尔戈喰食神体的详细数据都没有留给后人。当然阿特拉斯院的戒律【不得向他人公开自己的研究成果】是一个阻碍，但就算是囿于戒律，未免也太过天方夜谭了。”

“……”

我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之所以思路没有往这方向走，是因为我自作主张地认为阿特拉斯院可能就是这样。

存在着许多魔术师一时难以理解的rule。

倘若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同样受困于戒律，再怎么琢磨也是白搭，所以就暂且搁置了。

然而师父的发言却颠覆了这一切。

“那么，这不是正好颠倒了吗？库尔德里斯从两千三百年前开始就已经先发制人了吗？”

“何出此言？”

听到卡尔马格里夫的提问，师父白暂的食指转向了一旁的…….

“如果说，躺在棺椁之中的，并不是法老呢？”

“胡扯！”

机械鸟大叫道。

“再怎么说，吾都不会搞错的！”

“情报是可以伪造的吧。为了突破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封印，应该也使用了同样的手段。”

“……是这样呢。”

希翁肯定道。

为了抵达大图书馆的最深处，她伪造了埃尔戈的数据（Data）。

通过输入与自己坐标相同的埃尔戈的生物数据，让这座大图书馆的安保系统宕机。

但是，这未必是灵线神经的专利。

同样的事情，优秀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应该也能办到吧。

更何况是参与过埃尔戈喰神实验的库尔德里斯炼金术师。

“仅限于这座大图书馆的范围内，三位魔术师之中只有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是特别的。”

师父如是说道。

“对于托勒密生前所设置的陷阱，三位魔术师中只有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拥有察觉的余地。因为这座大图书馆和建造它的阿特拉斯院的分派，使用的是同一套技术。而且，如果托勒密的心脏失窃是针对阿特拉斯院本部的谎言，那么洞察这一点就更加容易了。既然是基于这样的谎言，就无法实现正规操作的安全性。从守卫者们的失控就能窥见一斑。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是否刻意忽略了你生前设置的陷阱，并且让某种存在潜伏于其中呢？”

“……”

反面之反面。

陷阱中的陷阱。

阴谋中的阴谋。

一想到两千三百年的漫长时间和其中暗藏的攻防战，就感到呼吸困难。

“……按师父的说法，那个棺椁并不是密室。”

“诚然。倒不如说，那玩意是个吓人箱？”

事态再次出现了反转。

从双重密室到无意义的谎言，再从无意义的谎言跳转成了吓人箱。

在房间深处涡旋的紫色闪电风暴，以及风暴之中的棺椁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它们的真面目却在不断改写。

就好比说，箱子内侧的猫一会死了，一会又复活了。

卡尔马格里夫微微眯起眼睛。

“你所说的不过都是臆测吧，埃尔梅罗二世？再怎么说，你的假设未免也太多了吧？”

“确实如此。跟君主·梅亚斯提亚先前的推理一样。”

“唉？搞这种回击？”

考古学科的君主露出了困惑的微笑。

师父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所以，就跟你说的一样，把棺椁打开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开棺要怎么搞？按你的说法有可能是个陷阱，还是说让埃尔戈先生来操作？或者希翁小姐？她俩能抵达这个位置大概是利用了埃尔戈的生物数据吧。”

希翁听完卡尔马格里夫的发言后，思考了几秒钟，最后摇了摇头。

“非也，用生物数据进行骇入是非常困难的。这个棺椁的安全防护比其他单位更加强。埃尔戈先生恐怕也会尝试幻手接入吧。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最初的封印状态也是这样。但是我的灵线神经并不能再现他的幻手。”

“所以我才亲赴此地。”

莱妮丝如此说道。

“如果阿特拉斯院的高级教官兼库尔德里斯的后人——罗格先生使用塞法留下的密钥，那么应该可以干涉法老的棺椁。这样一来，不用冒着让埃尔戈直接触碰棺椁的风险，就可以开启棺椁。顺便还能判明法老·托勒密的心脏——安全密钥是否真的还留着，此乃一石二鸟。”

“原来是这样吗？”

卡尔马格里夫耸了耸肩。

接着，莱妮丝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人提出其他意见。

当然，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中不可能有反对者。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次发掘的目标就在这里。

“你尽管去做。”

“虽然棺椁很危险，但都到了这里还不打开宝箱也是不可能的。”

凛和露维娅也相继说道。

“我也没有反对意见。为了知道是否有人违背了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有必要见证最后的结果。”

希翁稍微思考了一下，回应道。

如此说来，她是为了守护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才来到这里的，我现在才想起这回事。

最后，

“拜托了，老师。”

埃尔戈的态度很果断。

作为事件焦点的红发年轻人，表现出了与旅行刚开始那是截然不同的意志。

“那么。”

师父朝着罗格先生点了点头。

“……明白了。开干吧。”

罗格将手举起。

皮肤从内侧破裂，骨头显露出来。

白色的骨头形成了钢琴般的琴键，就像在实验室里的拉提奥一样。

外形体（Exoform）──模式·原声（Mode Acoustic）。

对于库尔德里斯一族而言，琴键是用来解读代码的形态吧。

“呃…”

“不要乱动，法老·托勒密。”

机械鸟稍微扭动了一下身子，师父警示道。

骨头制成的琴键，不一会便流淌出美妙的音符。

如果说拉提奥的曲调是细腻缜密的，那么罗格的曲调应该说是庄严肃穆的。

当这种让人想起岩石的沉重的曲调充满房间的时候，房间深处猛烈回荡的紫色闪电风暴开始慢慢平息。

与此同时，风暴内侧的法老棺椁的外形隐约显现。

“……法老的棺椁……”

凛的呢喃传到我耳边。

到底是谁的企图实现了呢？

被两千三百年的黑暗所隐匿的棺椁，其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

紫色闪电的风暴几乎都消失了，棺椁的表面露了出来。

或许是古埃及的习惯吧，棺椁表面绘有独特的人物图像。

“打开吧……”

罗格一边弹奏着琴键，一边喃喃自语道。

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响起。

虽然没有人触碰，棺椁的盖子却自己打开了。

棺椁的内侧一点又一点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就在那个瞬间，我的身后，影子闪动。

那是极其惊人的速度。

不对，与其说是速度，不如说是Timing。

在棺椁开启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影子洞察了这个空隙，疾驰而去。

影子朝着全神贯注于解析工作的罗格的背后冲去。

无论速度有多快，都是无法防御的完美奇袭。

坚固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银光闪闪的存在挡住了完全的偷袭。

那是水银。

“这怎么可能？”

水银的护盾从喃喃自语的莱妮丝的影子中向外伸出。

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女仆·特里姆玛乌改变了形态，隐藏在主人的影子之中。

并且在黑影朝着罗格使出致命一击的瞬间，化作盾牌保护了他。

“……不对。”

黑影否定了这种防御。

“这样还，不够。”

从反方向产生的杀意，再次向罗格袭来。

“嗯——！”

虽然罗格立刻用骨键招架住了，但没能抵抗那压倒性的力量，骨键粉碎了。

魁梧的炼金术师被那股力量击飞，狠狠地撞在了水晶墙壁上。

“罗格先生！”

但值得诧异的并不是罗格被袭击。

发动奇袭的对手乃是——

“….你……”

凛跑向狠狠撞在墙上的罗格，然后抬头望向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

拉提奥保持着手持骨剑的姿势，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2

旋律中断了。

法老的棺木在开放的过程中停止了。

而拉提奥则在紫电风暴消失的棺木旁，架起骨剑。

“喂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干什么，拉提奥！”

朱塞佩和夸特异口同声地说。

同为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的两人，很难理解她突然的凶行。

拉提奥只是微笑着。

在她的旁边，并排站着骨之巨人。

刚才把罗格炸飞的凶暴力量，是巨人执行的。

“连坦格雷先生也！”

拉提奥的使魔巨人用手腕大小的指头挠了挠太阳穴。

“不好意思，是拉提奥大小姐的指令。”

巨大的头盖骨似乎露出为难的表情。

撞上墙壁的罗格似乎避免了当场死亡，我被“强化”了的听觉感受到了他的微弱呼吸。

但是，放任不管肯定会有危险。

“这是什么意思，库尔德里斯的后裔——！”

“稍安勿躁，法老·托勒密。”

机械鸟充满敌意地呼喊着，师父走到它前面。

“她应该和我们所知道的拉提奥不一样。”

于是，拉提奥第一次开口了。

“埃尔梅罗二世。你的话早就猜到了吗？从现在水银礼装的反应数值来看,确实有准备的迹象。”

“只是考虑了可能性，很遗憾好像还不够。”

师父对拉提奥回口道。

他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了雪茄。

在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这个场面下，他悠然地在尖端点火，叼起了雪茄。

海底的水晶图书馆里，流淌起独特的甘香。

“…………”

若无其事地背着的手，隐藏起指尖的颤抖，看来师父的演技已经相当娴熟了。

“兄长，能解释一下吗？”

莱妮丝催促道。

师父在雪茄的烟雾中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基本性能（Default，计算机术语，意思是默认）包括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其中高速思考是指远超常人的思考速度，分割思考是指将自己的思维分割成多个部分，分别进行讨论的功能。Miss.希翁·艾尔特纳姆，没错吧？”

“……嗯。”

希翁肯定道。

确认过之后，师父继续说。

“阿特拉斯院之所以有能力各自进行研究，互不干涉，也是因为这些基本性能吧。如果有数个、且能以高速思考增幅的自我，就没有必要和别人争论。所有的一切都由知识和价值观相同的自己来提供。——但是”

“但是,什么？埃尔梅罗二世？”

听了老师的话，朱塞佩皱起眉头。

丰满的脸上，短眉微微一动，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那副样子也有种说不出的幽默。

“我以前就有个疑问，这个判断是不是省略了几个前提？因为，即使创造多个完全相同的自己，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不会吧？谁都有过如果还有另一个自己的想法吧？”

卡尔马格里夫的助手蒂卡罕见地发言。

作为君主的助手，她可能已经习惯了不管有多少只手都跟不上的状况。

“……嗯，很难理解吗？确实，如果要分享多个工作的话，对完全相同的自己来说也是有意义的。但是，在研究方面呢？”

听到这句话，拉提奥轻轻动了动眉毛。

不知师父是否注意到这点，就那样继续说道，

“再增加一点条件吧。阿特拉斯院有一条唯一且绝对的戒律——自己的研究成果只对自己公开。因此，阿特拉斯院在进行研究的时候，很难寻求他人的协助，如果通过分割思考产生的自己是完全相同的自己，就能颠覆这个戒律带来的坏处吗？”

“……也就是说，从他人的价值观和观点出发吗？”

卡尔马格里夫问，

“没错。”

师父首肯。

“通过定期接受他人的价值观，可以实现创意的飞跃。对于人类来说，多样性既是巨大的陷阱，也是强大的武器。就像在大多数多神教神话中都能找到相似的寓言那样，正因为我们拥有不同的视角，才能接近自己无法触及的领域。那么，阿特拉斯院又怎么会不考虑这一点呢？”

师父的发言戳中了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这点时钟塔也有相似之处，但阿特拉斯院更加严格地孤立了研究者。孤立到了这个份上，不也会阻碍研究的发展吗？我觉得这样的话，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所以，在阿特拉斯院，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两者都成为了基本（Default）。高速思考单纯意味着数倍于人类的处理能力。相对地，分割思考则是复制那些有着数倍人类处理能力的自己。”

“为了弥补孤身研究的缺陷，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变得必要了，是这样吗？”

“正确，格蕾。阿特拉斯院至少要保证有三份的分割思考，但这似乎不是单纯的加法。在思维时滞几乎为零的情况下，所有的思考都能共享，所有的问题都能从尽可能多的侧面进行探讨，不仅是加法，还能发挥更甚于乘法的效果。根据以前的估算，如果是三种分割思维，那么三的三次方就是二十七种思维，如果是四的四次方就是二百五十六种思维。”

“什……”

这个数值完全出乎意料。

但是，对于自己和埃尔戈以外的人来说，这似乎是常识。

阿特拉斯院的希翁、拉提奥以及朱塞佩、夸特自不必说，就连凛和露维亚也没有感到惊讶。

师父又讲道，

“如此，那样的假设也是成立的——分割思考不是也允许与本体差异极大的自己吗？”

（……差异极大的自己？）

我突然想象到。

如果，自己被允许不像亚瑟王，会是怎样呢。

但是，师父再次提问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拉提奥，三年前你之所以犯下罪，是因为思维有如此大的不同吗？”

师父表达的意思，让我背脊发凉。

“师父，这怎么可能？”

“三年前，杀死炼金术师塞法的是现在这个你吧，拉提奥。”

此言一出，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管理部门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师父后背的手指动了一下。

凛的宝石放出魔力，仿佛在说“我知道”。

用治疗魔术治愈了罗格的伤口。这是为了完成最低限度的应急处理，也是为了争取推理的时间。

拉提奥凝视着师父，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拉提奥的？”

只有那声音和往常一样。

还是最初在海贼岛时那种无机质感的拉提奥。

“就是在让埃尔戈吞噬神的那个区域——实验室的时候。”

“我记得，但是应该没有留下这样的数据。”

“你在我的建议下提高了能力。”

听了师父的话，我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为了从实验室里提取出喰神者的数据，拉提奥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防卫系统太过坚固，想要触碰它的拉提奥，穷尽了几乎要流出血泪的运算能力，最后差点倒下。

在老师的劝说下，拉提奥重新振作，重现了亚历山大四世的幻象。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不过，当时我的建议只是初步的——作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应该在一开始先自我检查。”

师父继续说道。

“当然，我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因为我觉得你当时的样子欠缺最基本的部分。可是，这样就矛盾了。你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但在我的建议下，你真的恢复了状态，所以我从那时起就对你产生了违和感。”

“师父……”

也许确实不合理。

道理上是明白的。

但是，对指导对象的成果都产生违和感，这不该说是有神经症吗？

“所以……？”

拉提奥反问道。

“所以，我认为你的内部已经发生了什么，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举个例子，如果电脑同时运行大型程序，性能当然会下降。我认为，你的身体里已经装入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如果是分割思考的话，应该符合这个程序的条件。”

老师的话让除了拉提奥之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确实，那个情报以前就知道了。在海盗岛事件中，高速思维和分割思维带来的未来视，也是极其重要的要素。

但是，在这个时候竟然牵扯到事件的真相，我完全没有想到。

“哈哈，到底是埃尔梅罗二世。”

卡马格里夫鼓起掌。

极其虚无的声音在管理部门回荡。

正因为是纯粹的称赞，此时才伴随着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

“师父，是拉提奥小姐的分割思维……夺舍了她本人吗？”

“……这是误解，格蕾。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为了方便，我说了分割思考，但这不是能轻易说通的。如果是分框架（Subframe，计算机网络术语，下同）的话，不被主框架（Mainframe）所认知，是很难继续动作的。”

师父摇着头。

“现在的拉提奥才是真正的拉提奥。”

“承认。”

拉提奥也点点头。

让人联想到人造物的蓝发女性，抓住站在旁边的坦格雷的装甲。

“在遇见你们之前，拉提奥就一直把自己的思考和行动寄托于第二分割思考。而主意识停留在第二分割思考的背后，以第二分割思考作为伪装。”

“…………”

真不敢相信。

那么，我们自己……

“到现在为止，我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拉提奥小姐？”

“不，现在的她的确是主框架（Mainframe），但并不是真正的拉提奥。倒不如说，她所说的第二分割思考——我们所接触到的拉提奥的性质，才更接近她原来的样子。”

师父立刻纠正了我的想法。

雪茄的烟雾从眉间深深的皱纹附近飘过。

“刚才我说过，与本人一直从神代将生命延续至今的彷徨海和山岭法庭的那两位相比，只有库尔德里斯没有采取这样的措施，这很奇怪。但是，从艾尔特纳姆灵线神经的例子中可以看出，阿特拉斯院可以处理记忆和人格信息本身。那么，在埃尔戈的实验即将完成的时候，让库尔德里斯的遗志传给当下的继承人，便是能够做到的。因为阿特拉斯院规定‘自己的研究不能向自己以外的人公开’，所以不能进行代代家传。即使无视规定，至少也得把流出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只让时机成熟时的那位后继者得到传承，这便是有可能的计划路线。

“时钟塔的魔术师也经常这么做，只把命题传给必要的人。如果自己的孩子也解不出那个问题，就不把自己的秘传授予其人。”

凛微微皱起眉头。

或许是有线索。

师父又对拉提奥说。

“三年前，当塞法先生前往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时，你应该合作了吧？当你接触到那个实验室的数据时，作为继承人被传承了库尔德里斯的意志。恐怕是塞法破译了代码，而获得了内容的却是你，不对吗？”

“…………”

拉提奥没有回答。

不管怎样，老师的话刺痛了她。

“在触及过去的库尔德里斯之时，现在的拉提奥便已经变质了。你可以回想君主·梅亚斯提亚的话。他对希翁说了什么？如果被注入过多的记忆会如何？”

——“即使记忆缺失也能保持自我认同的同一性，但被注入过多的记忆仍能保持同一性却是不可能的。”

“啊……那是……”

“那不是单纯地挑衅希翁，而是一边装作那样，一边确认现在的事情。如果没有希翁·艾尔特纳姆那样的性质，即使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会因为注入过多的记忆而导致人性变质。”

在彼此的话语背后，折叠着好几层含义。

双方的策略究竟抵达到何种程度了呢？

“所以，分割思考允许性质不同的自己，在这种场合下，是指不被主体的变质所牵着走的意思。原来的拉提奥的性质，和我们见到的拉提奥比较接近吧。迄今为止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分割思考，不也是为了不被识破吗？行动模式改变了的自己，父亲罗格和以前在阿特拉斯院的熟人应该都会注意到吧。当然，主体也会在暗中引导我们来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与‘原本’接近或是遥远。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拉提奥笑了。

那紫色的瞳孔摇晃着。

“埃尔戈。”

她看着红发的年轻人。

“不，亚历山大四世，应该如此称呼吧。”

来到这步，拉提奥说出了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那是亚历山大四世。

她抚摸着紫电风暴平息后的法老棺木，向年轻人宣布。

“这其中的内容物是让你吞食的。”

“让我……？”

皱着眉头的埃尔戈睁大了眼睛。

从棺材内侧突然冒出的黑色瘴气，杀向了年轻人。

“少主！”

机械鸟发出悲痛的叫声。

“那么，让我们重新开始实验吧。两千三百年来一直在等待成功例到来的，库尔德里斯的实验。”

面对着覆盖埃尔戈的黑色瘴气，拉提奥准备启动棺材。

周围的空气发出光芒。

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她。

操作它们的是一个紫发飘扬的少女。

“希翁！”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不，原本的拉提奥啊！”

炼金术师神童用冰冷的声音宣告。

“根据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我将拘捕你！”

少女抬起她的胳膊。

如果灵线神经能抵达拉提奥的大脑，即使她也无法反抗。只要束缚了主人，作为使魔的坦格雷也会自动屈服。希翁的判断正是最合理也是最迅捷的。

但就在即将抵达的瞬间，异变再次发生。

艾尔特纳姆的家传特质——微米级别的丝线尽数冻结了。

*

让灵线神经冻结了的东西是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水晶地板上直直的插着一支短箭。

那东西周围也在变化着，冻结着。接受过钟塔课程的自己，姑且知道这是某种高等魔术。

从高级西服的袖子里，伸出折叠的弓，射出了那支箭。

“双银瞬弧（Shoot the Moon）……”

师父所低声说的，应该是礼装的名字吧。

而且，礼装的主人也很明显。

手持短弓的魔术师带着锐利的气息，头发遮住了双眼。

“卡尔马格里夫先生！”

我不由得喊道。

“为什么——！”

“不不，因为啊，这样更有价值啊。”

卡尔马格里夫理所当然地说。

“作为考古学的君主，我的存在意义正是赋予古老之物最大的价值。嗯，我之所以没有把埃尔戈的情报透露给时钟塔，是因为不熟悉神代魔术的时钟塔自然无法活用埃尔戈。如此,在这里投身于库尔德里斯的计划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啊,即使是埃尔梅罗二世也无法灵活发挥出的埃尔戈之价值,倘若是古代的库尔德里斯应该可以令它生辉才是。”

卡尔马格里夫的笑容甚至可以说天真无邪。

他笑着摆了摆手指。

就像一流的琴师演奏曲子一样。

但取代优美旋律的是数十支箭矢乱飞。

每一箭都无疑是必杀。

死神之镰即使将其接住，刃部也被冻结了。一箭冻结，一箭燃烧，一箭雷击，连自己的手臂都被麻痹了。

“呀呀呀好热好冷呀呀呀好麻诶诶诶诶！”

亚德惊叫起来。

武装化了的亚德的强度，更要凌厉的魔矢连击。

现代魔术师在没有用咒文的情况下，通过一工程（Single Action）完成的魔术，其威力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君主……！）

我真切地体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虽然和师父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件，但正式与时钟塔的君主正面交锋还是第一次。

卡尔马格里夫大概不是战斗向的魔术师。

即使是这种能力，也不会超出护身用的范畴。

但是，这种威力。

即使全力回避，也会在一瞬间改变轨道、自动制导（Homing）。

不断变换轨迹的箭，描绘着美丽的曲线发起了挑战。

“格蕾小姐！”

希翁的灵线神经难以再起。

虽然好像撕毁了冻住的丝线，取出了新的灵线神经，但可能是连手指都受到了寒冷的影响，失去了最初的清澈。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瞄准这边的箭打掉，准备冲向卡尔马格里夫。

但是，有别的东西率先发动了。

背后的墙壁上喷出了新的魔力。

自己本已回避的箭，却画出了另一个形状。

魔术带来的火焰和冰，组合成几何学的纹样，让魔力相通。

“喂——！”

“我很灵巧吧？”

卡尔马格里夫的嘴唇微微绽开。

君主射出的箭本身就刻着新的法阵。

那些成为死角的法阵，一同绽放了魔弹。

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希翁。

等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师父！”

毫无防备的西装背后，魔弹群露出了獠牙。

没想到全都被Gandr的子弹射穿。

“我说啊老师，您能不能别发呆？”

“此等情景，没法再给学生增加负担呢。希望您能分清自己的职责和战场。”

“……不，我很抱歉。”

面对学生们的声讨，师父诚恳地低下了头。

那是两个人。

虽然并不整齐，但连踏出的步伐都一样。

一边撩起黑色的头发，一个用白皙的手指梳着长长的金发，走到考古学科的君主面前。

“哦，两位是那边的吗？好歹也是兼修矿石科（基修亚）的学生，应该会站在我这边吧……至少会不失公平地不站在任何一方吧，我抱有天真的期待。所以说我的声望不够啊。”

“那个…话说回来，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我觉得这件纠纷应该是在工资之外的。”

“不行不行，蒂卡，请问能否接受加班费？”

助手蒂卡紧抱着手提箱，慢悠悠地走到声音嘶哑的卡尔马格里夫身边。

然后，

“格蕾和希翁，埃尔戈交给我了！”

“真没想到卡尔马格里夫老师会在这种地方指导我呢。”

两位淑女流露着斗志，拳头咔咔作响。

远坂凛和露维亚·艾德菲尔特正与卡尔马格里夫和蒂卡二人对峙。

*

管理部门的空间并不算大。

虽然天花板很高，点着像星座一样的红色篝火作为灯光，但顶多也就像个天象馆那么大吧。

在这其中，现在诸多命运交错着。

拉提奥谨慎地寸步不离棺木，骨巨人坦格雷也陪在她身边。

“没事吧，格蕾？”

莱妮丝问候道。

这声音似乎缓和了突如其来的冲击。

“没问题，师父呢？”

“这边没问题，对方只能交给你们了。”

老师带着苦笑看着凛她们。

凛、露维娅和卡尔马格里夫正好在房间的入口严阵以待。

大概是卡尔马格里夫决定站在拉提奥一方，为了不让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逃走，才把她们引到那里。

巧妙的战术啊。

与此相对，我们面对的是安置在房间深处的法老之棺。

“请把埃尔戈放出来。”

从棺材里溢出来的黑色瘴气，仍然捕捉着红发的年轻人。

雾霭的密度极为异样，看不见其内侧。

话虽如此，似乎也不会马上骤变。

恐怕是瘴气和埃尔戈互相对抗吧。

希翁蹲在瘴气附近。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工作，但目前似乎还没有成果。

“不好意思，我不能接受你的请求。”

拉提奥在棺材旁说道。

她似乎也无法离开法老的棺木，因为她的体内已经冒出了黑色的瘴气。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会一时休战吧。

对她来说，应该也想尽量避免对周围的破坏。

“你的目的就是把埃尔戈和棺椁链接起来吗？”

师父问。

蓝发的炼金术师凝视着师父。

“你知道拉提奥（读作库尔德里斯）想做成什么吗？”

“别把人看扁了，神代的炼金术师。”

师父尖锐地回驳。

“在本次事件中，最简单的谜团就是这个。不需认真思考。不管怎么变质，拉提奥这个炼金术师的本质，哪怕在阿特拉斯院来说也是极其认真的。这样的拉提奥，即便流着亲人的血也要追求的库尔德里斯之Whydunit，只有一个——为了规避世界毁灭的手段。

凡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无论谁都在追求的终点。

为了将初代院长所证明的那些灭亡尽数规避，无数人在绝望中屈膝。

确实，如果能做到那个，那即是究极了吧。

“可是，师父，这……”

卡尔马格里夫不是也说过，这件事何等的无意义吗？

“因为规避世界毁灭的手段，很容易就会变成招致世界毁灭的手段。啊，你说的没错。君主·梅亚斯提亚的观点是正确的。但是，这是从同等水平的智慧来看的。”

“……诶？”

“避免行星撞击的手段，也可以转为让行星激烈撞击地球的手段。这本身是正确的。但是，使用这种手段的对象，必须首先能够理解那避免行星撞击的手段。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对，是的。”

看到自己点了点头，师父立刻说道。

“既然如此，就用任何人都没能力挪用的绝世的智慧，创造出避免世界毁灭的手段就好了。”

自己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希翁做出了反应。

“埃尔梅罗二世！那就是,把吞食神的埃尔戈作为运算机使用的吗？ ！”

“是的，人类还无法与神的智慧抗衡。那么，以其权能计算的话，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就能创造出他人无法挪用的手段。”

“什……”

旁边听的夸特哑口无言。

朱塞佩也一副如何鸽子被枪子击中的表情，好不容易才回话。

“喂喂,埃尔梅罗二世。可这不管怎么说这都很荒唐吧。毕竟无论算力多么强大的运算机应该都有无法解开的问题。令其回答‘规避世界的灭亡’之类模棱两可的问题，那是不可能的！”

“这里是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师父断然否定了那质疑。

“这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囊括了当时阿特拉斯院的研究。也就是说，只要把大图书馆和埃尔戈连接起来，就可以对当时众多炼金术师登录的研究一同演算，以期得到避免毁灭的手段。这种做法恐怕是埃尔戈的肉体无法忍受的，但这点本身也是库尔德里斯所期望吧，因为只要一次性用完埃尔戈，就更不可能再挪用这避免毁灭的手段了。”

“啊……”

将神，一次性的使用。

包括这些在内，就是库尔德里斯的目的（Whydunit）吗？

受到冲击的不只是自己。

由于无法跟上瞬息万变的局面，朱塞佩和夸特也只能保持沉默。

机械鸟也低声呻吟。

“你说过，我把少主带到棺材这，是因为被库尔德里斯利用了吧？”

“是的。”

“……也就是说，从两千三百年前开始，我就被人抢先了？”

听到这个残酷的疑问，师父在一息间陷入了默然。

“准确地说有点不一样。你和神代的库尔德里斯互相欺骗了对方。结果，三年前埃尔戈没有落入拉提奥手中，而是在海里漂流。同时，神代库尔德里斯也认为埃尔戈迟早会来到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即使当时有失误也能尽力挽回。”

我想起了一件事。

启动托勒密再现体的是拉提奥。

利用王的再现体，接近大图书馆的中心部——如果方便的话，即使自己不亲自动手，管理部门和埃尔戈也能连接起来，这种想法一开始就有了吧。

“是这样吧，拉提奥？”

师父看着拉提奥问道。

她抚摸着棺材，静静地回答。

“拉提奥（读作库尔德里斯）的记录也是如此。啊,既然已经解体到了这种程度,那么想必埃尔梅罗二世也能理解没有抵抗的意义了。”

“没有意义吗？”

“拉提奥（读作库尔德里斯）的愿望能够实现，对于同样是魔术协会一员的时钟塔来说应该也是正确的。即使是新设的现代魔术科，作为君主的你应该没有任何抵抗的意义才是。”

实际上，卡尔马格里夫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而成为敌人的吗？

有价值，他如是说。

对于魔术师和炼金术师来说，毫无疑问是有价值的。

实际上，朱塞佩和夸特的抵抗意志似乎也削减了。

虽然不会像卡尔马格里夫那样轻易地攻击我们，但也不能期待他们妨碍拉提奥了。

那么，师父呢？

“……我以前，也跟分割思考的你说过类似的话。”

师父喃喃道。

夹着雪茄的手指慢慢抬起。

紫烟呈螺旋状摇荡，指尖笔直地抵着拉提奥。

“这种程度的小事怎么能成为放弃我学生的理由？”

瞳孔的底部，有火焰燃烧着。

胆怯也好、卑屈也好、自虐也好，但绝对不会失去的热情。

“说得好,埃尔梅罗二世！”

咆哮的是骨巨人。

坦格雷披上装甲。

在原本就坚固的外骨骼上，叠上了更厚的骨头。

就像现代的复合装甲一样。

阿特拉斯院用自己独特的方法提高了现代的智慧，将多种性质的装甲重叠在一起，就能应对更多的攻击。

“坦格雷！”

“不行，拉提奥大小姐。”

拉提奥想要制止，但坦盖雷却说。

“这位老师绝对不会让步，应该在这里彻底解决。”

巨大的身体猛地前倾。

看上去就像装在巨大的炮筒里。

那么，将之解放就是炮弹吗？

在散发冲击波（Sonic Boom）的突击（Charge）面前，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伸出手，像是要从坦格雷的肩膀上把它举起来一样插进去，骨巨人就那样保持着冲锋的气势，但落点偏离了一点。

我再次使用了将守卫者摔飞时所模仿凛的武术。

但又不能像守卫者时那样，让他撞在墙上。

转了个身的巨人，脚着地踏在水晶墙上。

不仅如此，重力仿佛发生了反转，过一百多公斤的庞大身躯轻盈的贴在墙壁上。

坦格雷的头颅发出轰鸣。

“灰色的小姐，你还会做这种事吗？”

“我能做到了。”

是的。

变成这样了。

就在几周前，自己和埃尔戈输给了拉提奥和坦格雷。

如果是现在，会怎样呢？

自己的技术和肉体，在阿特拉斯院技术之精粹的巨人面前，能吃下什么程度呢？

“真好啊，灰色的小姐。”

不知为何，巨人的声音中有痛苦在回响。

“真羡慕你和埃尔戈。”

“坦格雷先生。”

忍不住叫了它的名字。

然后，老师转向拉提奥。

“还有要问的，拉提奥。”

“哦”

“让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满负荷运转的能量从何而来？”

“能量？”

“魔术虽然是不顾物理法则的神秘，但也不是凭空无中生有的。无论怎样施展欺骗，等价交换也是极限。甚至可以说，为了一粒金子，需要万倍的资金，这种极端的浪费才是魔术的本质。”

师父说的意思，我也能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是个例外……这也是有理由的。

例如，在日本，埃尔戈和白若珑之所以能够肆意使用强大的权能，也与那土地上流淌的灵脉有关。

“如果是其他的魔术组织的话，应该会使用灵脉之类的吧。但是，阿特拉斯院几乎不依赖魔力。即使是从神代传过来的力量，这个原则应该是一样的。

当然，有比现代科学效率更高的能源转换技术，所以维持图书馆和守卫者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要对经过两千年时间积累下来的炼金术师们的研究全部得出结论，那就另当别论了。大规模且恒常性的能源是必须的。几乎毫无疑问，应该有资源（Resource）与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相连。”

“原来如此，你对这种东西有线索？”

“……有。”

师父目光中的颜色加深了。

“……海底火山。”

突然冒出一个奇秒的词语，我吃了一惊。

“师父，这是……”

“地中海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海底火山，从今往后，拉提奥打算用这些火山的能量完成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最后的演算吧？”

“不好意思，你误会了。”

拉提奥用力摇了摇头。

几秒钟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地板开始微微颤抖。

即使很小的震动也能持续很长的时间，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的是……”

“不是未来，命令已经下达了。从现在起27分56秒后，亚历山卓海底的火山将会喷发。”

如同宣告算式的结论，拉提奥如此说道。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第五章

1

亚历山卓的海底中，那个遗迹已存在两千年以上，不曾改变。

可以说神代的阿特拉斯院的技术就是如此出色。

哪怕地上的王朝已数次更迭，就连曾经作为首都而繁荣兴旺的亚历山卓也大部分被海水淹没，海底的遗迹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另一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似乎已被时光遗忘，在无光的黑暗中微睡着。

现在，变化发生了。

最初的异变非常的小。

是气泡。

一个。

两个。

气泡逐渐浮现。

一个。

两个。

三个。

而后，那数量增加了。

十、二十、百、二百。

数不清的气泡布满了遗迹。

并且马上，震动开始了。

微小的，持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

就像是，遗迹形状的怪物，经过两千年的时光苏醒了一样。

*

在黑色的瘴气中，埃尔戈保持着冷静。

即便以年轻人的视力，迷雾的内部也什么都看不到。

即使伸出幻手，雾霭的外侧也无法碰触。

从瘴气袭击时的情况来看，半径应该不到两米，但恐怕瘴气的内外连空间都隔绝了吧。

它的性质似乎与时空气泡相似，埃尔戈如此推测着。

但是。

还有连接着的东西。

依靠着那份联系，年轻人在内心呼唤着。

（希翁小姐）

“是的，我听到了。”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原本是用来关押年轻人，进行拷问的灵线神经。

但是，现在却感到如此安心。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只有一根线鼓舞着自己。

依靠着这种联系，年轻人在心里呼唤着。

就像从幽深的迷宫中救出英雄（忒修斯）的阿里阿德涅之线。

“埃尔梅罗二世与拉提奥的事传达到了吗？”

（是的）

肯定的回答。

希翁的灵线神经，将外界的状况也一一传递过来。

拉提奥的豹变。其中的真相。

让埃尔戈打开法老棺木的意义，现在的年轻人终于知道了。

“那瘴气将你隔绝的同时，似乎也将你和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连接了起来。”

希翁的意念，报告着现在解析的状况。

埃尔戈的感觉也是如此。

“只要干扰系统，切断连接就行了……这个，很难马上做到。”

（不）

埃尔戈否定道。

（从刚才海底火山的事情来看，在这里单纯切断连接并不是上策。我和希翁应当做的，一定是相反的事。）

“相反？”

希翁的意念反问道，此时他的回答也传达了过来。

所谓以心传心，便是此刻的情境。

“知道了，我支持你。”

没有片刻犹豫，希翁做出了决定。

（希翁）

“什么啊。我要暂时将分割思考的两部分转到解析上来，杂谈就免了吧。你好像也跟上了高速思考的节奏，但消耗的时间只有外界的十分之一。”

感受着略显焦躁的意念，埃尔戈不由得露出微笑。

（谢谢）

“什、什么意思啊”

惊慌失措的希翁还是马上明白了年轻人的意图。

传达着的信赖感的同时，埃尔戈小声说道。

（我啊，大概是谁的复苏吧）

黄泉户吃的话题,一开始是埃尔梅罗二世提出的。

只存在于黄泉之国的食物（黄泉户吃）。

如果吃下的话就会成为冥界的居民，这和神之碎片不是很像吗，一开始是二世想到了这一点。

从结果来看，过去的人物苏醒一事出乎意料，不过对埃尔戈来说，无论自己是谁都没有太大差别。

不，原本以为没有区别，可这是对的吗？

（亚历山大四世，吗？）

变得怪诞可笑了啊。

但又有一种奇妙的认同感。

这具身体的名字。

这容貌或手指的名字。

二世没想到他所追求的名字，会是与伊斯坎达尔相关的。而埃尔戈却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点。

——『我是谁？』

那个时候,埃尔梅罗二世希望埃尔戈如此探寻。

然后，刚才的拉提奥终于说出了答案。

——『亚历山大四世，应该如此称呼吧』

原来如此。

包含这份答案在内，在埃尔戈的内心深处，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他坦率地说。

希翁的回答迟了一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对于埃尔戈的回答，希翁意念的色调混合着无奈与悲伤。

“……比如想吃掉格蕾小姐之类的吗？”

（嗯）

年轻人点了点头。

喰神冲动。

“只是比之前藏得更好而已，其实冲动本身更强烈了。”

希翁指的是，年轻人的内侧正在发生的变化。

在日本，白若珑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她还指出了埃尔戈隐瞒的另一个事实。

“而且，醒来之后的新记忆也差不多开始遗忘了吧？”

（果然，我就知道。）

埃尔戈不由得苦笑起来。

（好像是从最初的部分开始消失，这样的话，就是在海贼岛那时的事吧。托你的福，我才没有被姐姐和老师发现。……老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所以你才会在笔记本上画画。”

（因为就算忘记了，也能想起来）

那是埃尔戈在抵达亚历山卓的火车上所画的画。

还没有失去开始旅行后的记忆。

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已经够久了，年轻人很快就会失去旅行的记忆。记忆饱和会追上这段夹着苦与乐的旅程。

“而我，更过分啊。”

（诶？）

“君主·梅亚斯提亚的指摘一点都没错，完全正确。我是榨取他人记忆的透明体，我无法察觉到它的丑恶，也无法反抗继续榨取记忆的冲动，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这一定就是，灵线神经的逆流吧。

年轻人知道，那句话在多大程度上击碎了她的根基。

能这样帮助自己的人，究竟能使出超越其他炼金术师极限多远的力量，如今彻底明白了。

（……但是，希翁很强。）

没能说出更加机灵的话。

尽管如此，心中还是觉得一定能传达出来。如果说你是不断榨取的透明体，那么这心跳的次数也一定不会错吧。

“强吗？”

（因为，就算错了，我也还是到了这里。）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是因为我连自己的丑恶都没能发现。”

（不管契机是什么，走过的路一定是有意义的。）

我不会说谎。

我没有说谎。

所以，希翁也默默地听着。

（虽然曾经那么空白的我已经不在了，但是得到的东西也无法替代，我一定应该挺起胸膛迎接这次旅行。）

遇见过的人，战斗过的对手，都寄宿在这颗心里。

即使有一天会忘记。

（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我就没得救了。我输给任何人都无所谓，但在这里不能挺起胸膛的软弱的我才是完蛋了。）

连那份要哭出来的羞耻感也暴露出来吧。

即使是无法振作的悲惨，也不要隐瞒。

（我想成为希翁那样，即使那样也能奔跑下去的自己。）

“你……”

除此之外，再没有交换意念。

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在底部。

（…………）

让意识潜下。

一边用精神感受着希翁的丝线，一边潜行到瘴气的另一边。

他试图抓住潜藏在法老棺中之物。

此时，

“呜……”

从埃尔戈的背上，张开三对六只幻手。

这不是出于年轻人的意愿。

沉睡在瘴气深处的某物，将年轻人的幻手——其内侧沉眠的权能（力量），毫不讲理的摇醒。

（这是……！）

“埃尔戈……”

他感到，本应紧紧相连的少女正在远去。

（希翁！）

即使伸出幻手，也够不着。

取而代之的是，肉被剥离了。

一下子，从骨头上刮落下来。

（可是……呜！）

发不出声音。

这种如此的痛苦的事情。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最后的管理员之一的许帕提亚，据说曾被扇贝壳从骨头上一点点刮下血肉，年轻人承受着与之匹敌的痛苦。

为了避免毁灭的演算，开始了。

*

在激烈的战斗中，两名炼金术师无法动弹着。

朱瑟佩和夸特。

“……这家伙……”

“我们……啊”

各自呻吟着，匍匐在地板上。

无法支持任何一方。

拉提奥——现在看来，拉提奥的主张是极其正确的。

至少，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所记录的炼金术师们的苦恼是可以得到救赎的。

就连海底火山这种荒唐无稽的说法也已经无可置疑。

从微微传来振动的P波的波形来看，附近的海底火山已经开始蠢动。这种急剧的变化不可能是正常的自然现象。

尽管如此，两个人连正常思考都做不到。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连最基本的思考都被剥夺了，只能蜷缩在那里。

*

“你有什么打算，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凛一边跑，一边用手指连续射出Gandr。

暴风雨般的连续射击。

随着机关枪般的Gandr，凛的拳头紧紧握住了大颗的红玉（Ruby）。

“刚才拉提奥的事情你也听到了吧！ 海底火山喷发这种事，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的君主能视而不见吗？”

“话说回来，在这个遗址里的我们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接着，露维娅也隔着对方，一只手抓着宝石。

不止一个。

她的手指间夹着七颗宝石。

而且从她连衫紧身装（Jumpsuit）的包中里，还露出了好几颗宝石。

“Call！（觉醒吧）”

随着她的咏唱所有的宝石一齐觉醒。

“Call grace for your queen！（恩惠啊，觉醒吧，以汝之女王之名）”

像地雷一样散落的露维娅的宝石挡住了卡尔马格里夫的前进路线，凛也朝着可以躲开的方向完成了魔术的咏唱。

“Anfang！（设置）！”

抛出红玉（ruby）。

并且，又取出两颗充盈着魔力的宝石。

“Vierzehn（十四号），Neun（九号），Acht（八号）。DreiSchwerter（三连之剑），Synergie，（相乘），EineMulde（削除）！”

禁咒领域的相乘炎剑，就连大图书馆的水晶地板都削掉了。

简直就像双胞胎一样默契。

凛和露维娅的战斗方式绝对不相似。

不如说，作为相同的Gandr和宝石魔术的使用者，每一击都凝聚创意，倾注全身力量的凛，和使用庞大数量的宝石意欲压倒对方的露维娅，几乎可以说是处于对立面。

两极对立而又无比相似，这也是魔术般的存在方式。

但是。

此刻，卡尔马格里夫依然健在。

在回避路线被堵住，炎之相乘咒文放出的这一瞬间，卡尔马格里夫的手指滑过双银瞬弧（Shoot the Moon），射出了带有细丝的飞箭。

卡尔马格里夫的身体被细丝牵动着飞舞了起来，再空中画出了巨大的弧线。

一边舞动的同时嘴里还叼着一块小石头。

是宝石。

君主逃向点燃红色篝火的天花板，凛和露维娅的宝石魔术理所当然的追踪着——然而，嘴角的那颗宝石一发光，那些追逐的宝石就在到达的前一刻全部消失了。

（那是利用空属性的宝石魔术吗？！）

凛暗自咬紧牙。

在时钟塔的魔术中，魔术师的基本属性大致分为五种，这五种中最稀少的是空属性。

也就是说，他可以操纵构成天体的元素、魔术中不可或缺的第五架空要素（以太）本身。如果掌握在高位魔术师的手中，就能像现在一样，将别人的魔术本身解体。

当然，作为五大元素的使用者，凛也能掌握空这一属性。

但是，还没有达到像卡尔马格里夫那样直接干涉别人魔术的境界。五大元素中空属性的熟练被认为是最困难的，尤其和宝石魔术的联合更是难上加难。

没有颜色的空之属性，在本质上是拒绝宝石的染色的。

正因为如此，卡尔马格里夫不顾魔术的拒绝，轻而易举地完成了染色和解体，这一异常性令两位魔术师寒毛直竖。

同为宝石魔术师，她们自然领悟到了老师的高深之处。

“首先，Miss.远坂对魔术师的考古学理解不够完全。”

卡尔马格里夫悠然落地，开口道。

就像正在讲课一样，君主并没有怎么调整呼吸。

“因为，对我们来说考古学并不只是单纯地收集。当然，作为手段，我们会继续收集，也会尽可能的保存下送往未来。但这是基于我们相信未来的魔术师更能发挥其价值。如果已经确定不是这样，就不必拘泥于保存和收集本身。”

如果是正常的学者听了，晕倒也不奇怪。

虽然也叫做考古学，却毫不动摇的遵循魔术师的理论。无论怎样的研究或是学问，判断价值的基准都在魔术一侧。只要对魔术的理念和运用没有帮助，就不承认一切价值，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

而卡尔马格里夫个人——

（——正因为君主其价值是自己所决定的啊。）

凛心想。

正如字面意思，立于一个派系顶点的道理。

卡尔马格里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就是这种价值观的闪耀。

“关于Miss.艾德尔菲特所说的事，说得没错。所以只要多看上几眼，老师就会打算逃跑呢。”

“啊，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我差不多该下班了。”

助手蒂卡在不远处诉说。

只有她没有参加战斗。

她确保着手提箱，在房间入口附近观察着情况。

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兴趣，在某种意义上倒还颇有点治外法权的意味。

“不好意思，请再等一下。毕竟你是我优秀的学生吧？”

卡尔马格里夫苦笑着，挥了挥右手。

双银瞬弧（Shoot·the·Moon）射出无数银光。

就像饥饿的野兽一样撕咬着凛和露维娅放出的Gandr和魔术，一点点地削减了她们的防御。

二人都用宝石魔术做好了充分的防护，君主射出的箭却确实的射穿了防护魔术的弱点。

“……不愧是卡尔马格里夫老师，凭实力真是没办法啊。”

“不不，足够了吧？说实话，我也有些严厉了。”

“虽然我这么说，但每次卡尔马格里夫先生审读我的论文时，总是不厌其烦地把我的论文进行细致的修订和批改。——不过，我也领教了他的礼装。”

凛说着，回转体内的魔术回路。

毫不吝啬。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算把手头的一切都倾尽，也无法从正面与之抗衡。

“Anfang！（Set）”

再次呼喊。

这次，她的周围有闪耀着五颗发光的宝石。

不是真正的宝石，而是根据魔力制造出来的疑似宝石。

苍、赤、黄、翠、纯白。

回转。

回转。

像旋转木马那样，如万华镜（Kaleidoscope）那般，疑似宝石不断回转。

“Pseudo-Edelsteine（疑似宝石）.Funf Sterne im Umlauf！（轮转之五星）”

凛高声呼喊着自己的魔术之名。

*

“埃尔梅罗二世——！”

坦格雷的形状眼看着发生了变化。

他的外骨骼似乎发挥着与肌肉相同的功能，但是可以通过适当的变形将其功能提高数倍。

例如，变成拥有猎豹的速度和灰熊的刚力的怪物。

不，他以连动物都无法比拟的速度冲向师父。

“不准靠近！”

仿佛挤进去似的，自己挥舞着死神之镰（Grim·Reaper）。

坦格雷用一只手挡下。

可怕的是，就连“强化”到十全十美的肉体与死神之镰，也只能在巨人的手臂上造成擦伤。

“呜……！”

“哦哦哦哦！”

就算镰刀挂在身上也依旧冲向前去。

笔直地朝着师父的方向。

“特里姆玛乌！”

遵从莱妮丝的指示，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从她头顶上飞扑了过来。

以水银女仆的姿态将拳头变成铁锤，挥向坦格雷的头部。

于是，怪物总算停了下来。

绝不是造成了多大痛苦。

对方几乎毫发无伤，而我方一步走错就是致命伤。两个人重复着如同走钢丝一般的行为，终于将对方的行动限制到如此。

师父可能是觉得贸然行动反而会碍事，反而纹丝不动。

只是抱着胳膊，视线朝下落在地板上。

我慎重地重新握住镰刀，问道，

“为什么要执着于师父呢？”

“喂喂，这还用说吗？”

坦格雷挥起粗大的食指。

“因为那家伙是你们的要点。”

“——”

“不会使用魔术也好，没有战斗力也好，这些都没有关系。对拉提奥小姐来说，最大的障碍就是那家伙。”

好可怕。

我打从心底觉得可怕。

这个使魔的话完全正确。

接着，新的声音宣告了事态的再次突变。

“……结束了。”

一边低语着，一边从侧面飞插过来一把骨剑。

一丝头发被削掉了。

如果再晚两秒发现的话，筋动脉就会被切断吧。

“拉提奥！”

随着莱妮丝的呐喊，和她共享思考的特里姆玛乌也冲了上来。

但是，就像一开始那样，拉提奥的骨剑划出一道弧线后，特里姆玛乌的身体就被拖了下去，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高速思考。

在海贼岛的战斗中，令人折磨的运用未来视的超越性剑技。

“规避那繁多灭亡的演算已经开始了。现在已经没有了拉提奥应该做的事情。然后拉提奥也认为,最大的威胁是埃尔梅罗二世。”

光是坦格雷一人都难以应付的场面，如今变成了两人！

“兄长，这下子……”

最能理解状况的莱妮丝的口中，发出了小小的绝望的声音。

之后如同收到邀请一般，师父的视线向上移动了。

“给我三分钟，格蕾。莱妮丝。”

绝不是，充满着自信的声音。

但是，已经足够了。

如果是这个人拜托我的话，我想我什么都能做到。

“明白了！”

“这家伙以后会要你人情的，兄长。”

莱妮丝歪着嘴嘟嚷着。

在这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之中，最漫长的三分钟开始了。

*

在弟子和义妹的保护下,埃尔梅罗二世紧握着拳头。

强烈的屈辱感，烧灼着身体。

一直以来都没法习惯这种感觉。

保护者与应保护之物颠倒了。虽说魔术师就是这么的背离常识伦理，但这不是屈辱又是什么呢？

但是，最终只能接受。

埃尔梅罗二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能用手中的牌去战斗。他比谁都理解，无论多么后悔、何其痛苦，如果不正视自己的姿态，会牺牲多少东西。

最初的脚步迈向的是，蹲在地上的炼金术师们。

“朱塞佩先生，夸特先生。”

“哈哈，哈哈，怎么了，君主。”

“你……”

炼金术师们给出了各自的反应。

好像突然被剥夺了天赋的艺术家一样。

“我想两位一定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也没有办法说服你们，但是……”

接下来的低语，让两位炼金术师的眼睛恢复了微弱的光芒。

接着,二世向着另一个年幼的炼金术师说道。

“希翁，你和埃尔戈的灵线神经还在吗？”

“联系上了。我想也能听到这边的声音，不过我好像很难再干涉管理部了。接下来我再挑战一次……”

“不，已经够了。”

二世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能不能从我的记忆中抽出来一个术式？”

希翁扬起半边眉毛。

“没关系吗？如果无法通行的话，和刚才的灵线神经不同，我可能会从你的记忆中夺走更多其他的东西。”

“我只能相信你了。”

二世苦笑着。

然后，最后的对象已经决定了

“……法老·托勒密。”

机械鸟一直没动。

看起来像是发生短路，停止了机能。

“我需要你的帮助。”

“事到如今你说你还能做到什么？君主。”

“那家伙一定会说，什么都能做到。”

鸟愕然地仰望着君主。

用嘶哑的，仿佛又哭又笑的声音回答道，

“……是啊。那家伙一定会这么说的。”

微微地,二世点点头。

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对于失去记忆的痛苦，我姑且也有所了解。如果连自己为什么要让亚历山大四世苏醒都想不起来的话确实很痛苦，但是现在也许可以挽回。——你的Whydunit。”

“你……”

一瞬间，机械鸟语塞了。

“莫非，吾（我）的动机，你已经猜到了？”

“只是我的想象罢了，还不足以让你接受。大概拜托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好吧，我该做什么？”

“请去问希翁吧，我在这旅行中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了。”

走过去。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在让整个管理部发抖的激烈战斗中,从地底——海底传来的另一个振动，二世用感觉将其把握住了。

是海底火山。

他对着黑色的瘴气大声喊道。

“能听到吗，埃尔戈！”

多么没出息啊。

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君主，有意义吗？

在那里战斗的另一个君主，以两名引以为傲的弟子为对手也丝毫没有退缩。

仿佛要渗出血一般，紧握着拳头。

就算如此，这次旅行中，能做的事也只有一件。

“——从现在开始，我将审问神之名！”

2

埃尔戈在黑暗中一路坠落。

坠落，即肉体被撕裂的过程。

迎面呼啸而来的狂风，四肢上的重压，逐渐将年轻人的血肉从骨头一点点上剥落。

每一次，新鲜的血液随风飞溅、神经在哭泣喊叫，甚至内部的骨头也正在被刮走。

不对。

埃尔戈意识到，自己内部某些别的东西也正在被剥落。

例如，名为灵魂的东西，之类。

每一次，都有其他东西涌入。

唯一的，安然无事的，只有埃尔戈那三对六条的幻手。

以前埃尔梅罗二世曾感叹过，埃尔戈的幻手的特点是它本身就是能够接收大量信息的传感器。

现在发生的事情正是同样的现象。

通过幻手，无数的计算和无尽的数式流淌进来。

一个接一个的，埃尔戈并没有意识到。

然而，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研究正在涌现。

以睿智的结晶之名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也未能解决的悲叹和愤怒，全部献给了埃尔戈。

所有的研究都与人类的灭亡直接相关。

地表沉入冰河的未来。

地表因全球变暖燃烧殆尽的未来。

连锁的火山喷发，两种情况都发生了的未来。

巨大的陨石撞击地球，重现恐龙灭绝的场景的未来。

致死性疾病的流行导致所有人的生命都被夺走的未来。

环境污染腐蚀了所有生物，人类也紧接着灭绝去的未来。

滥用核武器和生物武器而自我毁灭的未来，人工智能和纳米技术暴走而毁灭的未来，被地球外生命体屠杀殆尽的未来，也有银河系伽马射线爆发对电子设备基础设施和基因造成致命破坏的未来。

还有人类仅仅毫无理由地逐渐退化的未来。

现在德埃尔戈甚至还不能理解的，无数的灭亡。

（这些灭亡的未来，有回避的方法吗……？）

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吗？

即使在他思考的时候，埃尔戈也在解体。

将神的肉体撕裂成许多部分再建构成别的东西。

变成了只能使用一次的，最终演算机器。

为了这个目的，埃尔戈被再次建构着。

（…… 可恶）

我要抵抗它。

他这样想着。

埃尔戈，还没有接受。

无论是吞噬神的事情，还是逐渐寄宿着神之饥饿这件事。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可以开始意识到有不可接受之事的心。

自己终于明白了，我喜欢那个姐姐和那个老师，不想吃他们或是任何东西。

那个时候，他听到了。

一个听起来和自己一样苦闷而悔恨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我将审问神之名！”

*

（好像，比之前—！）

“怎么了？灰色的小姐！”

坦格雷的乱拳威力如同一连串炮弹一般。

每一击都有必杀之上的威力。

“喝啊！”

“哎哟！”

无法承受这份力量，握着的死神之镰变形成了破城锤。

作为回应，坦格雷的盔甲重组了。

这就是，在探索中不断化为最合适形态的外形体（Exoform）的本领

在我紧握双手锤的那个瞬间，坦格雷的双手激发出了如同堡垒的四层复合装甲

巨大的轰声，响彻云霄。

这是我的攻击被击退的声音，对方只留下一道擦伤。

坦格雷的盔甲的压倒性。即使是被完全 “强化”的肉体与破城锤武装到牙齿的自己也无法突破。

（怎么会——！）

“结束了，格蕾！”

预计接下就会让架势崩溃的拉提奥的骨剑，正向我的头顶逼近。

刹那间，在已经无法动弹的我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骨剑的刃口挖开了水晶的地板。

鲜明的银色液体在散落而下的光亮水晶碎片中滑过地板，迅速保护住自己。

“莱妮丝！”

“虽然让兄长受伤没什么关系，但可不能让你受伤。”

俯视着自己的莱妮丝，像黄金之花一样笑了。

自不必说，刚才的逃脱是她所操纵的特里姆玛乌所为。

“比起在海盗岛战斗的时候，拉提奥和坦格雷的性能似乎都提升了呢。”

“现在既然使用的是拉提奥的主框架（Mainframe），性能自然优于分框架（Subframe）。使魔也是一样。”　

拉提奥一边盯着我们，一边重整姿势。

那冰冷的眼神正在预测着该用多少步杀死我们。

这样的局面，能维持三分钟吗？

当我忍受着像是脖子被勒住的感觉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首先，这次的神并非被你吃掉。”

是师父的，对神发问的语言。

“拉提奥的棺材内侧一直隐藏着为了让你成为最终演算机器而准备的神体。包括这个瘴气，毫无疑问，有睡眠之神的权能。而且很明显，这个神与被吞食的三个神中的第二个神有很深的联系。那个沙柩战神也是由阿特拉斯院——当时参加古代实验的库尔德里斯炼金术师提供的。”

“……”

拉提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你想干什么？埃尔梅罗二世。”

“不行，绝不会让你去到师父那边！”

在将魔力注入给破城锤的同时，我如此宣言。

奇怪。

我最后一次听到拉提奥和师父的神问时，我们正在一起与无支祁作战。

因为她的未来视，我们才能从仙人的暴力中勉强幸存下来。拉提奥的演算将我们从那场灾难的化身一样的女人手中拯救出来了。

现在，恰恰相反。

我们正不得不忍受着拉提奥的未来视。

“根据先前的情报，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们提供的神体有多个侧面，哪个因子会被发现在事先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反过来想，无论哪个都是有利的。要说为什么的话，如果终到达这个棺材，可以只取出方便的部分。因为正是这样一个神被埋进了这法老棺中。”

“到此为止！”

配合着坦格雷的冲撞，拉提奥猛地挥出了骨剑。

隔着近十米的距离，剑像蛇一样起伏，直指师父的脖子。

我用破城锤捕缚它的剑身，准备好迎接坦格雷的身体冲撞，向前踏出一步。

配合着攻势我喊道。

“莱妮丝，拜托了！”

“啊啊，这是当然。请缠上我的月灵髓液吧，你和我是唯二有资格这样做的人。”

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她脚边的月灵髓液被解放了。

这些水银缠绕上我的身体，形成新的骑士盔甲。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这个盔甲不仅仅只有装甲的作用。

自己的魔法回路的效率也会被水银增幅。

也就是说，提高五感、肌力、敏捷力的“强化”输出也会一下子膨胀起来。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肩膀直传脊髓，从脊髓传到腰骨，最后穿透到脚底而过。

我用自己的肩膀，抗下了巨人坦格雷的攻击。

“嗯？”

坦格雷意识到其中的意味，望着莱妮丝。

“这我可没听说过。你好像，不只是个装饰品啊。”

“啊啊，没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本来就没有成为君主的气量。只是比兄长稍微好一点的程度罢了。”

毫无畏惧地，莱妮丝说道。

“不过，这几年我研究了一些事情，决定了一些事情。"

莱妮丝咯咯的笑着，肩膀都颤起来了。

“本来我是没有成为君主气量的。但是，那个‘本来’就让我用这双手涂掉吧！”

像夜行的野兽一般，她的眼睛染上了焰火的颜色。

魔眼。

“Fervor,Mei Sanguis（沸腾吧，我的鲜血）”

在咏唱的瞬间，拉提奥卷起他的蛇形骨剑，把另一只手伸到了前面。

从她手上光滑的皮肤中刺出、射向莱妮丝的骨质弹丸数量多达三百枚以上。不如此，一部分子弹也瞄准了师父，带可以轻易地把人的肉体变成肉糜的速度飞来。

如果，水银墙没有阻止这一切的话。

“给格蕾穿的铠甲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里。”

水银的表面波涛汹涌。

早先采取女仆形式的特里姆玛乌，现在一半是她自己的盔甲，一半又回到了听从她命令的水银块。

但它与先前不同。

现在已经阻止了所有骨质弹丸的张力和硬度是一回事，瞬间的绷紧和反射速度是另一回事。

“遗憾的是，我的魔眼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它的性质只是将魔力视觉化这样常见的东西。Noble Color（崇高之色）是非常非常罕见的。但是，眼内的魔法回路可是相当不错的。拜此所赐，我的疼痛到了每次它失控时都不得不用眼药水抑制的程度。”

是这样的。

以前每次来到一个魔力浓厚的地方，莱妮丝都会使用眼药水。

“你在说什么？”

“阿特拉斯院的你对此研究不多吧。魔眼这种东西的价值不单单在于它的性质。还可以将魔眼的魔力回路加入到本人的魔力回路中，而这正是我所擅长的。只是几分钟的话，我就能像先代的君主·埃尔梅罗——就像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一样，让你见识一下月灵髓液的正确用法吧！”

随着宣言，莱妮丝挥舞她的右手。

“Scalp！（斩！）”

水银块的一部分伸展成细长的带状，像鞭子一样咆哮着，猛烈地撞向坦格雷。

一开始试图用手抓住鞭子的坦格雷下一瞬间就拼尽全力的躲了开来。

一块断裂的盔甲砰然落下。

先前就连死神之镰都只能留下擦伤的装甲。

在水银冲击的边缘，水银鞭折叠成几微米厚的薄片，达到了几乎像超高压水流切割器一样的锋利程度。

这正是前任君主·埃尔梅罗留下的战斗方法。这就是曾经被称为埃尔梅罗派所拥有的众多礼装中都被称为最强的——至上礼装·月灵髓液的真正价值吗？

“我也是埃尔梅罗教室最老资格的成员之一哦。来吧，你擅长跳华尔兹吗？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仿佛挑衅一般，莱妮丝的魔眼寄寓着光芒。

*

卡尔玛格里夫从未低估过他的学生。

无论是凛还是露维娅，仅仅凭借她们的资质，即便是时钟塔也能跻身顶级之列，他切身地知道这一点。

但是，他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了。

“也就是说，法老的棺材里沉睡的神有两种必要的全能。”

听到了埃尔梅罗二世的声音

“一个是切开神明的机能。另一个是作为最终演算机器的机能。其之一的话姑且不论，但没有多少神灵同时具有这两种权能。特别是当他们与第二位神密切相关的情况下。”

“等一下，在这种情况下……扮演审神者的——”

动摇仅仅是一刹那。

尽管言语方面可能是一个笑话，但随着完美的建构，宝石从指缝中滑落。

卡尔玛格里夫的属性是地和空。

如果空是第五架空要素，那么地就是宝石本身。

畅通无阻，能够瞬间从宝石中汲取所需的属性，并将其应用于魔法。卡尔玛格里夫是君主中是战斗力劣等的一类。但他认为，如果使用让他成为矿石科学部长的技术的话，就可以有效应对。

“Number 22！”

随着一小节的咏唱，一支格外强劲的冰箭被释放。

冻结了周围水分的冰箭在半空中分成七股，以零散的轨迹袭击了凛。这种阶位的魔术即使凛使用了珍藏的宝石都无法抵消。

魔术的完成也明显是凛那边更慢。

然而——结果却相反。

每一支冰箭都被凛的法阵发出的魔力抵消了。

不，只有凛的魔力直接穿透过去。

“什……！”

卡尔玛格里夫利用刚放出的冰要素（Element）的残渣，在地板上滑行试图躲开。

但还是来不及了，咬破冰箭的魔弹变成了火焰之刃，击中了卡尔玛格里夫，大大削弱了他临时部署的防御魔术。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调律开示 Rote Nummer vier. 红之四号 Flammen brechen das Eis! 碎冰之炎剑”

“刚才的是？！”　

露维娅瞠目结舌。

她还不知道存在比咏唱更早完成的魔术。

擦着自己破损的西装，卡尔马格里夫苦笑着。

“埃尔梅罗二世，你好像教会了她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啊。”

“不如说，没想到你初见就能防御住大多数攻击。”

凛的神情并不像是占据着上风。

不如说更像是被逼无奈的表情。

虽然还有掩球（棒球术语，暗牌），但她认为对卡尔马格里夫最有效的是现在的轮转之五星。如果连预测能起到最大效果的初次攻击也只能造成轻伤的话……

“说到算术，埃及的智慧之神托特居于首位，或者他的妻子玛特、主管测量和书写的神也满足条件。然而，他们都很难说是能够切开神的机能的神。因为这种权能和制作木乃伊很接近。在古埃及，尸体被肢解以制作木乃伊。对他们来说，尸体是为来世而开辟的东西。啊，这与你的【幻手】类似。这是医生用手术刀切割人体的的手，也是婴儿做计算时掰的手指头……”

埃尔梅罗二世的演讲在回响。

但由于另一个原因，凛猛然回头。

这是个咒文。

“满盈吧。”

一句让她难以忘怀的咒文，在管理部回响。

*

朱塞佩和夸特的手放在地上。

水晶从那里变质了。

或是加热，或是融化，变质的水晶经过他们的皮肤重新浇筑，变成了全新的东西。

皮肤，就是他们的演算机器。

如同一台平面构成的电脑。

他们接触到的东西都会立即变成演算机器。

而在刚刚创造的图形中心，坐镇着一只机械鸟。

“……很好。”

那只鸟点了点头，希翁在它旁边低语。

“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周而复始，其次为五。然满盈之时即为废弃之机”

光芒四射。

天花板上的红色篝火被熄灭，一道闪光的旋风呼啸。

和莱妮丝的月灵髓液战斗的拉提奥睁大了眼睛。

“希翁·艾尔特纳姆，那是！”

“我从埃尔梅罗二世那里借来了这个术式”

这不是阿特拉斯院的技术。

本来这并非身为炼金术师的希翁能使用的东西。

但是，这个术式只要能诱导出必要的魔力，连她也能够使用。

毕竟，这可是连甚至使不出一个像样暗示的时候的埃尔梅罗二世——第四次圣杯战争时的韦伯·维尔维特——都能使用的术式。

“如果这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一个唤神之地，那么，类似的术式能够成立是理所当然的。随着你激发了海底火山，灵脉被激发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程度。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两个无上的触媒。即使术式本身是即兴的，如果符合这样好的条件也能够成立。”

两个触媒

一个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另一个是，啊，毫无疑问的是——机械鸟。

“但是魔放利用的第三魔法的大圣杯是不可能……”

说到一半，拉提奥猛然停止了呼吸。

“原来如此！你们使用了最终演算机！”

*

在黑暗中，埃尔戈看到了新的光明的诞生。

大量的光粒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类似星云的形状。

每一粒光都是知识，是算式。

然而，这与之前无数想吞噬年轻人的算式不同。

“原来如此，这是希翁的。”

这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根据希翁发送的数据进行搜索的结果。

一粒粒光中冒出小芽，很快就成长成了大树。

茂盛的枝条间，夹着一只黄金之杯。

（……啊，这是）

埃尔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在远东发生的圣杯战争的故事，年轻人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在那场战争中被召唤出来的从者是极其特殊的存在。例外中的例外，神秘中的神秘——只有通过第三魔法的奇迹才能确立。

然而，有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和使用神的权能的演算，临时的模仿是可能的。

不如说，它更接近作为原型的决战术式……

（…… 这也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智慧吗？）

埃尔戈不知道。

自己的记忆与图书馆的睿智已经分不清了。

而埃尔梅罗二世的话语在黑暗中回荡。

“这位神是战神塞特的对手，是被赛特杀死的神。他是过去的国王，现在被塞特夺走了王权，未来的王权将传给最后的王神荷鲁斯。作为拥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个侧面的神，这三柱与魔术之神赫卡特有类似的关系。或者说，是东方的阿修罗和后来作为一神教解释的三位一体的原型。”

这些话语一字一句渗透到了他现在的心里。

“而且是一位生与死之神。既是植物之神，又因被自己的弟弟杀害而成为了连神都化为虚无的冥界之神。同时，他也是生命之神，管理着尼罗河之水，并通过授予他们托特的智慧来拯救饥饿的人们。库尔德里斯将其视为避免世界灭亡的演算机器是很恰当的。更重要的是，这个神也是第一个成为木乃伊的神。将其伪装在法老的棺材里让其入睡，也可以说是恰当的处理。”

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这位年轻人隐隐约约地想，书库采用树木的形式也许就是因为这位神的影响

新的演算正在建立。

埃尔戈的肉体正在被修复。

年轻人的手里握着一座大杯。

“作为审神者，埃尔梅罗二世将宣告神之名。”

年轻人已经明白了。

那个名字，在觉悟到战神赛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埃尔戈，你所连结的神的名字是——”

*

“不要啊！坦格雷，把那个停下！”　

拉提奥动了起来，喊道。

把效率提升到极致的动作，与武术的缩地十分相似。

“Fervor,Mei Sanguis（沸腾吧，我的鲜血）”

与此相对，莱妮丝说出了和月灵髓液启动时相同的咒文，但这个咒文意味着结局。

移植的魔术刻印的回路被运转到了极限，连我都感觉到了。

莱妮丝的魔眼燃烧了起来，供给着本就不足的魔力。平时绝对不会使用的魔量让莱妮丝纤细的身体痉挛起来。

从地板到天花板长出数量惊人的水银倒刺。

无论拉提奥有多快，都没有办法穿过这么多的水银荆棘到达师父那里。

与此同时，坦格雷在他的右手上尽可能地集中了骨骼。

“让开，灰色的小姐！”

本来就巨大的手已经膨胀到比我的身体还要大，就这样甩出的骨块如同彗星一样坠落。

正面防御是不可能的。

回避也是不可能的。

“喝啊！”

所以，我选择的形态是破城锤。

相信莱妮丝准备的水银铠甲，尽管用尽全力击溃——！

*

“宣告。”

希翁言。

“宣告。

汝身听吾之号令，吾命与汝剑同在。

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此理便回应吧！”

庞大的魔力，正在供给。

巨大的演算，正在支援。

本来，这种超越级的术式只是数十年一次，在远东的大仪式上才能够成立。而现在却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重现了。

“在此起誓，

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

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性。”

咏唱到这里，希翁的眼睛动了。

为了不让人靠近而设置的灵线神经结界，被某人突破了。

“抱歉，但到此为止了。”

卡尔马格里夫拉起短弓。

君主的慧眼可怕之处在于。在一瞬间就看出了凛的魔术的性质，并且接近到无法反击的程度。

而且是没有办法发动五星的，超近距离的魔术射击。

“不，老师。”

但另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露维娅也再次绕了过来。

代替因为维持巡游的五星而无法动弹的凛，她追随着老师，将两颗宝石握入左手。

“Call grace！”

点燃宝石。

“Call grace！Squared！”

进一步点燃宝石。

禁咒的相乘，使得“强化”的效果再次提升。

“什……！”

连卡尔马格里夫都屏住了呼吸。

应对超近距离的魔术射击的，是超近距离的魔术打击。

穿着运动紧身衣（Jumpsuit）的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在空中飞舞。几支魔术箭携着金发被射出的同时，一记过于猛烈的飞膝踢爆了卡尔马格里夫的喉咙。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而希翁也喊出了最后的咒文。

“自抑制之轮而至，天秤之守护者啊——！”

*

在年轻人的面前，那个存在矗立着。

的确，很眼熟。

他和在沙尘暴中相遇的神有着相似的相貌。

被沙场战神塞特杀死的人中最有名的兄弟神。

继承了太阳神拉的王权，在埃及神话中长期处于主神之位的存在。

“奥西里斯……！”

冥界之神。

和目前为止的不同。

这个神不是埃尔戈吞噬的神，而只是现在与之相连的神。

和在自己内侧存在的神不同，不能向其搭话。说到底，它还只是存在于此的机能残骸。不过为了让埃尔戈成为最终演算机器而留下的，权能的碎片。

“大概……只有这些。”

仅凭残存的碎片无法让埃尔戈吞噬的三柱神回归。对于库尔德里斯来说，所需要的终究只是能调整作为最终演算机器的年轻人的机能。

尽管如此。

作为演算机器的机能，也可以利用起来。

只要它们被连接起来，就可以被引导。

通过希翁流入的算式被引导到神那里。

“在此起誓

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

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性”

埃尔戈也再次唱起那个咒文。

施展魔力。

将所有的魔力注入手中的杯子。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尔后，埃尔戈也再次，喊出了最后的咒文。

“自抑制之轮而来，天秤的守护者——！”　

黑暗，被光明驱散。

*

强烈的闪光喷涌而出。

不是物理的，而是能灼烧灵性感官的庞大魔力。

魔力就这样被编织，形成了人类的形状。

“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

朱塞佩低声说。

他和夸特制作的法阵的内侧，诞生了新的人影。

是一位筋骨强健、白发苍苍、留着端端白须的老者。

他非但没有因为年老而显得衰弱，反而好像把自己日日的经验铭刻在了肉体上。

他的眼睑紧闭，身穿黑色外套。风衣设计有繁星图案，他身穿风衣的模样，仿佛要把夜空都映入衣服里。

在他的肩膀上，站着那只机械鸟。

布满皱纹的手猛地抬起来。

剩余的黑色瘴气就这样被吹散了，现出了一位红发的年轻人。

“埃尔戈！”

希翁跑到他跟前。

“我回来了……希翁。”

虚弱地，埃尔戈笑了。

或许是因为从灵脉中引导出了如此庞大的魔力，年轻人比施展神的权能的时候还要衰弱。

然后，降临于二人对面的那个老人喃喃自语道。

“你们两个就是吾的御主吗？”

只见他慢慢地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吾之名乃是托勒密！”

3

每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无论是战斗中的拉提奥和坦格雷、凛及露维娅还是希翁、朱塞佩、夸特，自己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师父……”

“看来，进展算是顺利。”

师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住手！”

拉提奥声音发干。

她微微颤抖着。

“把埃尔戈放回棺材里，这样就能继续运算了。”

“不，已经将军（Checkmate）了。”

说这话的是倒在地上的卡尔马格里夫。

也许是露维亚的最后一击太过猛烈，他好像连站起来都觉得麻烦，一只手轻飘飘地举起来。

“已经结束啦，库尔德里斯，你忘了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安全密钥是什么了吗？”

不知何时，托勒密手里端着一本书。

翻开的那一页的上的文字并非固定。

以人类的动态视力完全无法读取的速度变化。简直就像电脑屏幕一样。

“现在，吾同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一体的。”

托勒密用庄严的声音说道。

“好像就这样被刻在了座上，真是不可思议的心情啊。”

这次是肩上的机械鸟在说话。

两位托勒密现在似乎同步了。

这也与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方式相似。

啪的一声合上书本。

管理部门亮起了灿烂的光。

透过透明天盖，可以看到海底的景色。

大量的泡沫在海中涌出，但那数量眼看着越来越少。

“已经重新干涉海底火山边为休眠模式。这个阶段应该还来得及，相应的，吾维持的时间也会减少，没关系吧？”

然后，仰望着蔚蓝的海底。

“是吗……吾之动机……原来是这样吗……”

“托勒密先生……”

他盯着天花板低语着，仿佛听不到我的声音。

“正如埃尔梅罗二世说的那样。这般荒唐的动机,没有找回自己的记忆就无法理解吧。”

“师父，怎么了？”

“那是当然了。”

不知为何，师父此时的声音是那样温柔。

仿佛在确信，很久以前离开的某位谁，如果是现在的话，一定会给予些许的夸奖。

“亚历山大四世被迫远离阅读。但他的语言才能惊人地出色。”

悲哀地消失在历史阴影中的王子，那不为人知的才能。

“……如此，你啊，是不是想要为亚历山大四世准备一个无论怎么读都读不完的图书馆呢？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啊……”

从蹲在地上的埃尔戈口中发出呻吟。

师父看破的Whydunit。

这是多么愚蠢的动机啊。

虽然很愚蠢……

“你生活在比我们更残酷的时代。不，我们的时代自然也有太多的残酷，但你的时代更甚。但是，正因为如此，应当被见于白日下闪耀的才能却未能表现出来，会让人尤其感到更强烈的悲哀吧。……就像很多诗人和作家想象伊斯坎达尔本应到达的结局，讲述了亚历山大·罗曼史一样。”

亚历山大·罗曼史。

我想起来这里之前，师父和卡尔马格里夫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与真实历史相差甚远的英雄的故事。

托勒密再次俯视埃尔戈。

“痛惜你的才能。我汇集了世界上最无与伦比的作者和记录，却始终得不到那位读者。”

（……啊）

这一定是只有托勒密才会有的苦恼吧。

如果正因自己所作所为才失去了这样的才能，那将是建造无与伦比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那个人的痛苦。

埃尔戈抬起了视线。

“那么，我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不，吾和三个魔术师让即将死去的少主吞噬了神。但是，随着记忆饱和，如今的自我意识，与神或是以前的少主都不相同——可以说是重新出生的状态，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现在的你是任何人，也谁都不是。”

“是任何人，也谁都不是……”

埃尔戈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那埃尔戈这个名字呢？”

“那不是人的名字，是实验的名字。按照召唤所赋予的现代知识来说，应该叫PROJECT ERGO（埃尔戈计划）吧。”

PROJECT ERGO。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莫名地熟悉。

然后，

“埃尔梅罗二世”

托勒密也回头看着师父。

抬头望着健壮的老人，师父同样露出了不堪承受的表情。

“你的鼎盛时期，一般来说是这个时候吧。”

“你见过身为Servent（从者）的吾吗？”

“离着很远的距离，只有一次，那是更年轻的你。”

师父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青春。

是和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一起驱驶在第四次圣杯战争时的事吗？

“原来如此，你说过了和那小子的事。”

托勒密愉快地笑了。

“我的人生，曾有过两度辉煌。”

老人感慨地说。

就像从蔚蓝的海底吐出回忆的泡沫一样。

“所以，结束这份留恋吧。”

托勒密再次翻开书。

“此刻起，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闭馆。”

“住手！”

是拉提奥冲了上去。

她的双手合十，手掌中突出的骨头缠绕在一起，化为一把巨大的骨剑。

与其说是剑，看起来更像是一具荒唐的骨头。不幸的是，所有部位的骨头组合形成了异形的大槌矛（Halbard）。

这恐怕是她最大的攻击吧。

但是，相对的老人强壮的手，从肘部附近开始变成了镜面。

反射着周围水晶的磨光的镜面。

从那个镜面释放出了凌驾岩浆的热线。

“————！”

其威力之大，几乎让拉提奥挥舞的大槌矛瞬间熔化。

托勒密曾说过，自己作为一名Servent（从者），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一体的。现在放出的光那超凡的威力，难道是由这座能激发海底火山的大图书馆所支撑的吗。

如此一来，即便再怎么得到神代炼金术师的智慧，拉提奥也无以阻止那份力量。

光线收束回化为镜子的手臂上。

构成这大图书馆的水晶中积蓄着的情报光，在被这个Servent（从者）所汲取的时候，变成了凄绝的攻击手段。

“继承古老同胞之人啊，准许你知晓吾宝具一隅而逝。”

年迈的王如是道。

“睿智之门，开启。”

已经很难再直视这位老国王了。

仿佛在宣告着古老神明的审判结局，只有那声音在回响。

“<王之书库Biblioteka·Basileus>”（巴塞勒斯的图书馆）

轰鸣的雷声疾走。

奔腾的魔力，一口气解放。

那是与自己所借授的圣枪匹敌的，压倒性的破坏之奔流。尽管如此，托勒密所操纵的光辉，在老国王意图的目标范围之外，几乎不会造成伤害，控制得极为严密。

当视网膜上终于重新映现阴影时，自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是骨之巨人。

坦格雷保护着蓝发的炼金术师。

有着那般夸张强度的外骨骼，已经凄惨地崩坏了。

一只胳膊完全烧毁掉落，连痕迹都不见了。他蜷缩着身子，大腿、肩膀、腹部都大片残损。

从后背到前胸，有一半以上的地方开了可以看到对面的大洞，烧焦的部分还冒着烟。

“不好意思,埃尔梅罗二世。”

巨人在背后小声说。

“允许我任性的发言，你能原谅拉提奥大小姐吗？”

“坦……格雷……”

只有被庇护的炼金术师毫发无伤。

毫无疑问，他把能瞬间展开的所有装甲都用在了保护她的身上。

师父一脸沉痛地开口。

“莫非，你有作为塞法的记忆？”

“怎么说呢？”

“坦格雷……”

拉提奥的手在颤抖。

那白皙的手指碰到了坦格雷的脸颊。那里也带着滚烫的热度，“啪”的一声，指尖被烧伤了，但现在的拉提奥似乎已经失去了感知的功能。

“坦……格雷……！”

“别露出那种表情……只是一个使魔消失了而已……”

巨人笑了。

那是在笑，自己看到了。

“晚安……姐姐……向父亲问好……”

胸口有什么东西洒了出来，滚到水晶地板上。

那是成为了坦格雷的核心的……塞法的头盖骨。

4

这场凄烈的战斗告终。

无法动弹的拉提奥一直紧抱着头盖骨。

“埃尔梅罗二世。拉提奥一直在想，为了回避灭亡，到底应当去做什么。因而弟弟的死，只是默默地看着,也没有任何的后悔。”

她小声说着，在水晶地板上爬行。

“可是，为什么拉提奥会这样……感觉心脏都要破裂了呢？”

“你的本质是拉提奥。”

师父说。

“库尔德里斯的知识虽然会令你变质，但本质不会改变。库尔德里斯的指向性终究是主义和理念。你这个人的本质，依然会为失去弟弟而悲叹。”

拉提奥这个人类，其本质。

托勒密盯着那副模样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去吧。既然已经开始闭馆了，这里就不要久留了。”

与刚才不同的震动撼动着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就像从长久的梦中醒来一样的震动。

“这个遗迹会消失吗？”

“说到底，暂时闭馆罢了。”

年迈的王说道。

“总有一天，合适的人再度莅临时会开启的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毁灭会率先到来。”

只不过是一直深眠在海底的大图书馆再次沉睡了而已。

“少主。”

托勒密回过头来。

“我只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读书吗？”

“…………”

过了一会儿，埃尔戈开了口。

“在日本，有个女孩给我读了绘本。”

老人的表情看起来，脸上的皱纹似乎变淡了些。

“绘本吗？”

“是的。”

埃尔戈点点头。

红发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睛继续说。

“大概是一点都不稀奇的书，很多书店都有卖，很多人读过，很多人藏在心底，不久大部分又遗忘了，就是这样的绘本。”

想起了在日本被邀请的事务所。

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女——两仪未那和埃尔戈之间，原来有着这样的交流吗？

“对我来说，一定是这样就足够了。”

“……啊，太好了。”

老国王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

“好了，准备回家的路吧。”

像是被风吹动，外套飘摇着。

露出了老人苍白的手。

就在法老的棺材旁边，虹色的泡泡再次浮现。

是时空泡。

看着几个聚集在一起泡泡，形成了和刚来这里时一样的新的“门”，师父突然问道。

“对了，真正的法老的棺材在哪里？”

“你是指这个吗？”

托勒密摸了摸白色的胡须，棺材旁边的地板打开了。

从那里又出现了一具形状完全相同的棺材。

“这是……”

“最初之棺，正如你和君主·梅亚斯提亚所识破的，那是为了向阿特拉斯院总部找借口的假棺。不过，正因为准备了这些东西，库尔德里斯才有机会将奥西里斯的神体藏进去。”

“原来如此。”

师父挠了挠脖子。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旅行的最后，无意中还是遇到了愉快的事情。

不久，从时空泡中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开辟了一条通往等待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外围的潜水艇的道路。

“对少主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吾能说出口的却很少。尽管如此，吾还是把最起码的内容记在了这里。少主应该能读懂，但还是交给你吧。”

老国王让师父握紧水晶。

水晶的紫色光芒在内侧不断明灭。

师父用手帕把水晶整齐地包好，收进怀里后，转身面向我。“那么，让希翁来拘禁拉提奥，罗格他们……”

话还没说完，就发生了异变。

“哇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蹲在地上的拉提奥的后背撕裂了。

阿特拉斯院的制服和光滑的肌肤瞬间化为凄惨的鲜血，刺猬般的骨刺剑山从那里向全方位刺去。

“师父！”

情急之下，亚德变成了大盾，保护着师父。

像大力撞钟一样的冲击，一次次地叩打着大盾。

而且，骨刺的增生并非只有一波，而是分形地从新的刺中生出刺，一口气侵蚀管理部门。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记忆饱和了！”

对于亚德的喊叫，师父回应道。

“把自我交付给副框架（Subframe），勉强保持着均衡的人格转移到了主框架（Mainframe），因为战斗状况和受到其他的压力而暴走了……！”

也就是说，和埃尔戈的暴走是一样的。

“那我来！”

埃尔戈的幻手迎击骨刺的侵蚀。

六根幻手将袭来的骨刺一个个敲断，但马上就变得不稳定，年轻人屈膝俯下。

召唤托勒密带来的巨大疲劳，让埃尔戈非常难受。

其他人的情况也一样。无论是凛、露维亚还是莱妮丝，虽然都能去阻止骨刺，但却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不是。）

在持续击打大盾的冲击中，做出否定了。

只要下定决心杀了拉提奥，一切就会马上结束。

但是，还没有人能走出这一步。

如果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应该会瞬间转变吧……。

“那就由我来埋葬吧。”

“不，请等一下，托勒密。”

师父回过头来制止他。

“君主·梅亚斯提亚！你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吧！蒂卡小姐没有参加战斗，难道不是因为采取了对策，让她准备好了否定无二（Gemini）吗？”

于是，受到那么沉重一击而倒下的卡尔马格里夫突然站了起来。

“哎呀，被发现了吗？”

“否定无二（Gemini）？”

我询问这个陌生的名字，师父点了点头。

“这是梅亚斯提亚的至上礼装。以同等及以上的材料作为交换，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水平仿制与神秘有关的物品。不过，需要使用者相当量的血液。表现略乏精彩，大概是因为用了很多吧。”

“嗯，我觉得有必要。”

以凛和露维亚两人为对象，战斗了五分钟以上，那并不是真正的状态吗？

他缓缓地站起来，避开接近的骨头风暴，说道。

“蒂卡，准备好了。”

“嗯，要是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没问题话……”

助手蒂卡把手指放在箱子上。

喀嚓、喀嚓两声，箱上的锁被打开，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说。

“否定无二（Gemini）并不是说必须马上生成仿制的东西。虽然有上限，但是不生成太多是可以的。不过，有些东西从加入素材到生成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一直让蒂卡做这个。”

“Avra Kedabra”

最后一句咒文打开了箱盖。

从里面露出的是人体。

但是，只有臂骨。

“什、么……”

师父呻吟道。

希翁一语道破了其真面目。

“难道是库尔德里斯？”

“是的，是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所留，其身的外形体（Exoform）！当然是带有自动发动、自动判断机能的！”

那臂骨像刚才拉提奥的再现一样，生出了大量骨刺。

从手臂生出的骨棘迎击了拉提奥暴走的骨骼。

无数的骨棘，或激烈碰撞，或相互络合，构成前卫艺术一样的形态。

“你是怎么弄到这种东西的……不，这样吗，原来你本来就是塞法的朋友啊！”

以前师父也指出过这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赛法先生和卡尔马格里夫先生早就相识吗？”

——“钟塔的魔术师基本上都是骗子。”

没想到当时的对话竟然是真的。

“我们跨越组织，有相应的交流。我也悄悄地从塞法那里得到了一些发掘的出土文物和他本人的术式。这手臂也是其中的一环。”

“那么，把塞法的暗码拿到黑市拍卖的是……”

“当然是我。那时候因为缺钱，就把复印的东西卖了不少。本来应该好好调查谁买的。”

苦笑着的卡尔马格里夫也感到无语吧。

因为卡尔马格里夫作为拍卖的卖方受到了关注，结果吸引了师父和莱妮丝，买了他的暗码。

从两个起点产生的骨之释放，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但是，不久天平向一边倾斜了。

是奉献了全身的拉提奥和只剩下手臂的塞法的区别吗？很明显，塞法的骨刺支配的空间越来越小。

“老师，这样不行的话……”

凛紧握着宝石。

以她的宝石魔术，毫不费力就能给在骨刺中心痛苦的拉提奥致命一击。

（但是，这……）

我紧紧握住亚德所变大盾的手柄。

这时，从另一个地点飞来的某位，战上了拉提奥的骨刺。

碰撞了三次，那是骨头。

壮汉手臂上的皮肤破裂，长了无数骨刺。

“……罗格先生。”

“安静点，睡都睡不着了。”

阿特拉斯院的高级教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虽然有凛的治愈咒文，但也只是勉强止血而已。他的身体状况不可能完全利用以己身骨骼为武器的库尔德里斯的家传特质。

即便如此，罗格也毫不犹豫。

“拉提奥……”

缓慢靠近。

在其他人都难以动弹的情况下——在托勒密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坚实地迈进着。

“……拉提奥。”

他像咏唱咒文一样念着女儿的名字，一步步接近骨之风暴。

一切都无从防御，脸颊、侧腹、大腿撕裂，鲜血四溅。

“这个罗格啊，一直无视了你。”

在罗格身体的一半左右，皮肤下方生成的骨头裸露了出来。

骨与骨碰撞的声音，就像钢铁在泣鸣。

“自从塞法离开后，除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这个罗格就忘记了一切。”

罗格的手已经没有骨刺了。

只有最低限度保护着要害的外形体（Exoform），已经他全部的防御。

“我也没考虑你背负着库尔德里斯之名去寻找喰神者的意义。”

激烈而尖锐，火花四溅。

如同生命之凋零。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说话，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受到什么人的驱使。我的思考明明是常人的几千倍、几万倍，我的怠惰是那么的不可原谅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拉提奥的全身生出了无比强大、其数量无法抵抗的骨刺。

“罗格先生！”

叫声被别的声音淹没了。

在即将贯穿壮汉身体之前，骨刺被切断了。

“……希翁。”

埃尔戈低声说。

大概只有年轻人看清了，她操纵的灵线神经割开了致命的骨刺。

浑身是血的壮汉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拉提奥也没有生出更多的骨刺。

“……父亲。”

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横生骨刺的脸颊和父亲一样沾满了血，那泪水拭去了鲜血。

“父亲……父亲……”

我们只是注视着像孩子一样抽泣的她。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终章

我们站在亚历山卓的马苏尔火车站检票口附近。

上午的空气中夹杂着些许沙尘。

刚刚抵达马苏尔火车站的时候，虽然微弱的沙漠气息让我感动，人类就是这么任性呢，待了一会之后，果然这里还是沙漠国度呀……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埃尔戈坐在金属长椅上，铅笔在手帐上游走着。

“你又在画画吗？”

“我觉得，重要的是在自己还没有忘记之前画下来。”

埃尔戈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这段时间的他，脸上总是挂着这样的表情。

在海贼岛的时候，在新加坡的时候，在日本的时候，与那时相比，又是另一副面孔。

明明相识还不足一个月，变化却在过快地持续发生。或许是因为接近了他自己的真面目，所以在他人眼中的年轻人发生了变化，然而绝不仅此而已。

“师父，您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这里悠闲地住上一周。”

师父的下眼睑挂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如此喃喃道。

从我们逃出海底图书馆后，已经过去了两天的时间。

为了消除疲惫，我们直接瘫在酒店房间，不过师父和莱妮丝在这段时间又是忙着办理手续，又是忙着疏通关系，忙得不可开交。

虽说最后达成了和解，但毕竟不可能在阿特拉斯院的遗迹里发生君主之间的自相残杀，所以在众人归还之后，估计只要是能想到的交涉、妥协、磋商都来了一遍吧。

不过，和师父截然相反，一起回来的莱妮丝心情非常好，皮肤也变得很有光泽。

可能是因为还没到中午，检票口和站台上都没几个人。

车站似乎也是睡意朦胧的样子。

不一会，希翁从月台那边走了回来。

哒哒哒，少女的脚步声颇有规律，她抬头看着我们。

“我把拉提奥和罗格这俩人都带上了火车。因为一直用以太线连接着，所以他们实际上是处于拘束状态。”

少女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疲惫。

这样一个不到十岁的竞争对手，竟然潜入了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而且还进行了如此激烈的战斗，至今仍然令人难以置信。

在这个世界上，我也算是个年幼者，但是自己总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吧。

我身旁的埃尔戈开口问道。

“用以太线连接着，意味着希翁也要同行吗？”

“那当然。首先把这俩人带去阿特拉斯院本部进行工作汇报。我已经让库尔托和朱塞佩先行一步了，但一想到要向顽固的教官解释情况，就觉得很头疼。比起本次事件，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闭馆这件事更让他们震惊。”

少女哼了一声。

这样的动作，不可思议地显得可爱。

潜水艇上浮之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马上就看不见了，但是根据希翁的说法，这正是闭馆。如果大图书馆真的隐去了自身，现在的阿特拉斯院花上百年的时间也找不到吧。

自海底的黑暗中显现的大图书馆，如今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关于拉提奥体内残存的库尔德里斯的知识，我会尽可能地提取出来。记忆饱和之后，会产生大量的情报碎片，所以我估计会花很长的时间。”

“那真是帮大忙了。”

师父诚恳地低下头。

“答谢之言就免了吧。我只是觉得放任不管会比较麻烦而已。就算到我这里为止，你们的旅程都将对魔术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

“或许是这样没错。”

被希翁如此指摘之后，师父微微苦笑。

然后，他开口问道。

“拉提奥貌似消耗甚多，还有恢复的希望吗？”

“该怎么说呢。不过罗格他已经充分牺牲自我了，只有罗格在的话状态就很稳定，所以应该还是有希望的，甚至希望某位戏剧狂人能向罗格学习。”

她说的是谁呢？

总感觉对方很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那位跟眼前这个少女像父女一样交流的画面。

“不管怎样，就此别过吧。虽然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但还请诸位保重身体。”

“希翁小姐。”

正当少女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原来是埃尔戈。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看着埃尔戈的手，年幼的少女诧异地回应道。

“这种约定，怎么能够保证呢？更何况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不对，这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年轻人，希翁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虽然还不习惯——但是，少女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不过，在此立下约定。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下次，一定！”

她这样说着，用力握住了年轻人的手。

*

浪花拍打着海岸，岸边停着几艘船。

忽远忽近，都能听到潮水之声。

海浪的节奏，起起落落。

直立的桅杆在地中海那晃眼的海风中摇晃着。

在亚历山卓港口的一角，远坂凛和露维娅面对着一位身着白色西服的男子。

“真没想到，是你们来送我。”

“因为我们认为必须严密监视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哇，我还真是没有信用呢。”

“怎么可能会觉得您有那种东西呢。”

露维娅摸了摸自己的金发，有些无语地吐槽道。

“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某人施展了一招回旋踢呢。”

卡尔马格里夫故意摸了摸喉咙。

然后，他接着说道。

“嘛，总之我打算安分守己了。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嗯~他稍微伸了一个懒腰。

凛向这个讲师提出了问题。

“您是想替塞法先生报仇吗？”

“不，一点都没有哦。”

“也是呢。”

凛闭上了一只眼睛。

双方的对决应该都是赌上性命的，但完全没有那种雪恨的感觉。

与其说是魔术师的作风，不过说是个人的特性所致。

作为师生，也许是出乎意料的好拍档。

“不过话说回来，我很中意他。因为他的那个梦。海底的大图书馆！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你是说，梦？”

“没错。对于我们考古学科来说，这才是独一无二的价值。”

卡尔马格里夫兴高采烈地说道。

（……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远坂凛突然想到。

总的来说，埃尔梅罗二世也谈到过相似的内容。

身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也是魔术师之价值观的殉道者。

但是，其中包含着肯定与自虐相互混杂的复杂情感。

不仅是对于魔术师。

埃尔梅罗二世的视线，对于大部分的价值观，都带着某种疏远。

相对于明朗地夸耀自我价值观的卡尔马格里夫，埃尔梅罗二世他…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他人，对于敌人也好，对于朋友也罢，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与卡尔马格里夫和远坂凛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或许可以说是公正的。

远坂凛突然想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摇摆不定的生活方式。

“露维娅小姐也是，通过宝石魔术的相乘，实现了【强化】这种荒唐的行为，你可要好好休整休整。因为这是魔术师的基础呢。如果一个暑假（Summer Holiday）过去，在上课之前还没疗养好的话，我可是会扣分的哦。”

“那是当然的。您多虑了。自我调节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呢。”

与在遗迹那时不同，她一身鲜艳的礼服，仿佛倒映出海洋的深蓝。

这时，从船舷上走下来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子。

“卡尔马格里夫大人，咱们差不多该起航了。”

卡尔马格里夫的助手蒂卡，迎着太阳向远坂凛等人走来。

“好了好了，那么，就此别过吧。”

“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凛再次喊出这个男人的名字。

“最后我想确认一下，您不会在时钟塔提起埃尔戈，没错吧？”

考古科的君主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微微一笑。

远坂凛从君主那遮住眼睛的发梢之间，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现在，你就放心吧，Miss.远坂。”

魔术师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如此告知。

*

送走希翁之后，二世等人回到了候车室。

“刚才希翁小姐她，笑了呢。”

“……是的。”

埃尔戈十分高兴地将手掌开开合合。

埃尔梅罗二世低头看了看埃尔戈，然后说道。

“如今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不过，这并不代表寻回了过去的记忆。”

二世咳嗽了一声。

埃尔戈将视线转向二世，开口问道。

“作为亚历山大四世，是这样吗？”

“……嗯，嘛，没错。”

师父一脸犹豫不定的表情，摆弄着衬衣的领口。

他这副模样，稍微有点像学生们的姿态。

在做出社交面具之前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素颜。

“……老师。”

埃尔戈如此说道。

“最近，能跟我讲讲，您与我父亲的往事吗？”

听到这句话，师父足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会很长，而且很无聊。”

“您是说父亲吗？”

“那怎么可能！”

师父的表情瞬间变了，如此断言道。

话音刚落，他又哽咽起来，这一点也像这个人的做派。

不知道今后埃尔戈会如何接受自己作为亚历山大四世的身份。

从本质意义上来说，死者复活在神秘中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实际上，托勒密之前也说过——现在的埃尔戈，他的自我意识是任何人，也谁都不是。

尽管如此，我觉得应该可以逐渐自我和解。

问题在于，对于他来说，还剩下多少时间……

突然，埃尔戈开口问道。

“为什么拉提奥小姐要使用塞法先生的头盖骨制作坦格雷先生呢？”

“一是毁灭证据。”

师父用手擦拭着候车室长椅那脏兮兮的椅背。

“根据库尔德里斯家传特质，骨头里存储着各种各样的情报。如果以令其使魔化这样的借口搪塞上级，就不会查出自己杀害了弟弟——或者是见死不救这样的情报了。”

如果阿特拉斯院内部存在发达的警察机构，这招就排不上用场了。

不过，即便是像希翁这样的人几乎都是单独行动，阿特拉斯院的运营也带有强烈的自力更生的风气。

为了不忘记事件，令其使魔化，这种说辞完全行得通。

也有可能是第二分割思考——为了欺骗我们所认识的拉提奥而采取的策略。

“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值得用言语表达，但坦格雷这个名字不正是表示那个意思吗。毕竟，‘想要被触碰（坦格雷）’，这是一个渴求被触碰的名字。”

“想要被触碰……”

师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名字的呢？

据说，在死后第三日复活的救世主曾对那些苦苦哀求的人们说过【不要触碰我 Noli Me Tangere】（出自新约若望福音20：17）。

使魔的名字与之相反。

她是否想过，某一天有人来触碰自己呢？

这时，地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终于找到你们了。”

“莱妮丝小姐！”

一位美丽的金发公主出现在了车站入口处，她正是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微微一笑。

“嗯~格蕾这两天好像也休息的不错，真是一件好事！因为睡眠对于美容是很重要的，茶会的客人必须是最好的格蕾呢。”

“那个，这个……”

“当然，如果是和你一起喝下午茶的话，可是随时欢迎（Welcome Anytime）哦？哼哼，我也有必要打磨一下皮肤呢？”

她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搞得我的心脏怦怦跳。

“请，请不要再打趣我了！”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使劲瞪着哈哈大笑着的莱妮丝。

再怎么说，我都不觉得能够真正阻止愉悦的她。

师父顿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么，你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吗？莱妮丝？”

“嘛，该怎么说呢。虽然有必要和梅亚斯提亚统一口径，不过所幸阿特拉斯院方面不想把事情闹大。远坂凛和露维娅她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兄长你是打算先返回开罗咯？”

“嗯。无论是返回埃及首都，还是去其他地方都无所谓。确保场所安全之后，也得让埃尔戈读一读这个。”

师父喃喃道。

他手里有一块小小的水晶。

那是托勒密交给师父的线索。

莱妮丝看了一眼水晶，接着说道。

“这个水晶就是阿特拉斯院的书籍吗？暑假结束之后，能重新恢复授课吗？”

“……我会妥善处理的。”

看着脸色凝重的师父，自己终于放下心来。

即便身处于如此出乎意料的环境，时钟塔的授课依然是这个人的中心，这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这都是很大的进步。虽然这次奥西里斯的神体只调整为以埃尔戈为终焉演算装置，但毫无疑问其具备切除神明的功能。根据这个水晶以及希翁提取的数据，也可以将其纳入考虑范围吧。从埃尔戈身上切除神明或许是可能的。”

师父坚定地说道。

这番话有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然后，他接着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为前面的话语进行了补充。

或许是在意同样的事情吧，埃尔戈也提出了问题。

“您指的是，彷徨海的基兹吗？”

“【在肥沃的新月下再见】，我原以为他说的亚历山卓，因为自埃及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新月沃土与之非常契合……不对，我们实际上就是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找到了线索，说不定就是这样的诱导。”

那个魔术师应该干得出这种事情。

之前在新加坡指引我们前往海贼岛的时候，也是采用了非常迂回的方法。

“还有若珑。”

埃尔戈的声音落在车站的地板上。

师父也点了点头。

“失去记忆之前的挚友，是这样说的吧。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白若珑应该是亚历山大四世时代的人类。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

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有其他的理由呢？

“哎，想再多也没辙。我不认为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材料都准备好了。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吧。”

说到这里，师父突然把手伸向夹克的内侧。

他从怀里掏出了手机，接通了电话。

“教授——！”

即便离得很远也能听到的大声呼喊。

“弗拉特……？”

在埃尔梅罗教室里，他算是资历最老的学生。

通常来说，在埃尔梅罗教室，不管是卒业生还是中途退学者，亦或者是经由其他教室介绍而来的学生，通过四年左右的学习就能毕业，然而只有弗拉特是因为学分不够以及被时钟塔其他学科敬而远之，所以至今仍由师父管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能是最受特殊照顾的学生。

“你小子又犯啥事了。我听莱妮丝说你人在摩纳哥。”

“是的是的，我在当地的船宴（Casa）上呢，原本应该和小露维娅家的管家先生见面呢！这次的支线任务还挺多的，根本没法搞主线任务呢，初版特典、豪华版特典还有邮寄特典，书架已经塞不下了！“

摩纳哥和亚历山卓一样，都是环地中海的城市。

与亚历山卓隔海相望。

虽然和刚才提到的新月沃土不同，但一想到这片海域的另一侧是弗拉特，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心情也很愉快。

但是。

弗拉特以非常轻松又非常兴奋的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彷徨海的基兹先生一起喝茶！”

电话这头的师父顿时睁大了眼睛。

<了>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后记

让诸位久等了。

在这里向各位读者献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第五卷《炼金术师的遗产（下）》。

在第四卷的最后，系列一开始就被埋藏的谜题被揭开了一角，我想应该有急不可待的读者吧。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我也自然而然地把精力放在了写作上。

埃尔梅罗二世系列故事多聚焦于魔术师的Whydunit，不过从结果而言，这次变成了异端Episode呢。

因为这次的主题是魔术协会中的阿特拉斯院。

虽说是魔术协会，但其技术相较于（以时钟塔为主体）魔术更加接近于科学。

当然，与Whydunit相关的逻辑（Logic）和伦理观，也与以往登场的魔术师大不相同。

就像魔术师群体在某种意义上近乎残忍地追寻根源一样，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群体也在寻求规避人类毁灭的道路，但却和魔术师们一样，他们与现代社会有着决定性的背离——乃是似是而非的生物。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加上时钟塔的魔术师君主·梅亚斯提亚，以及两千多年前的法老和神代魔术师们的愿望，交织于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时候，会产生何种火花呢？

而且，不断变化的事件的真相与埃尔戈的真身有什么关系呢？

这次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如果您读完之后，对沉睡于海底的遗迹，心中生出微微的寒意。对于隐藏在其阴影下的无数历史、以及错综复杂的动机（Whydunit）产生了些许思考……

作为作者，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情了。

*

顺带一提，我非常喜欢希翁·艾尔特拉姆·阿特拉西亚（当时是阿特拉西亚呢！）首次登场的旧版《Melty blood》。

新作中健在的france bread工作室精心制作的大胆动作自不用说，根据战斗结果和选择路线分支的夏日一夜的故事，在TYPE-MOON的诸多作品中，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那个游戏里，有一种堪称幻梦的蛊惑触感。

因此，在前作《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中安排茨比亚·艾尔特拉姆登场的时候，我就有不少感慨。这次同样让紫苑作为嘉宾（Guest）登场，描写年幼的紫苑、远坂凛、露维娅和埃尔戈的四重奏，我觉得这是非常令人喜悦的工作。

在TYPE-MOON的作品当中，我认为这是一支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与众不同的Team。

*

最后是感谢名单。

绘制了妙绝（Pretty）插画的坂本峰地老师（我特别喜欢幼年版的紫苑），负责法老托勒密、亚历山卓以及埃及海底遗迹的三轮清宗先生（在执笔这部作品的过程中，也传来了关于埃及海底遗迹的消息，真是令人吃惊），在执笔《命运/奇异赝品（Fate/Strange Fake）》过程中读过本作原稿的成田良悟老师，从这次开始作为编辑新加入的F先生，在各种设定上都有大胆的尝试，但很快就拍板定案的奈须蘑菇老师。

非常感谢TYPE-MOON的各位！

希望下次能在夏天与大家再会。

我想，下次还能在夏天的时候见面吗？

2022年11月

正在品鉴《战神·诸神黄昏》

第五卷 炼金术师的遗产 下 插图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Ahnenerbe汉化组

翻译：飞鸟、桥本木、呵呵哈哈、魔法使TAPE、Don Corlexuan、单推格蕾蔓

校对：飞鸟、单推格蕾蔓

协力：雨、妄言⭐purin、奥克尼的暴风雪

——捧着被海风吹皱了的笔记本，青年翻出了新的一页。

用越来越短的铅笔，在纯白的纸面上画出线条。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只要拥有了新的形态，就会莫名地感到欣喜。只有这个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无中生有的神明大人。

顺着笔锋，将印象深刻的事情描绘成画

比如说，亚历山大里亚的沙漠。

比如说，海中的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

比如说，曾经并肩作战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紫苑·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

跨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色。

水晶的图书馆，隐藏的法老棺椁。

在被隐藏于棺椁内侧的奥西里斯的神体之中的，为救赎人类的最终演算。以上种种，就算是在魔术世界，也是荒唐无稽的事情吧。

把这些回忆一一绘成素描，仔细地添加注释。

将之修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仔细端详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翻到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稚拙的线条，记录了身处海贼岛的时光。

自己刚开始还不习惯使用铅笔，所绘之物几乎都是Scratch painting（以刮擦手法绘制的图画）。尽管还不能很好地区分浓淡，但能感受到当时的自己一定非常快乐。

正小口喝着叻沙汤的拉娜，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正在指导应急逃生方法的凛——以上种种的表情和气氛，都能从手绘线条之中读出来。

红发年轻人用指尖描摹笔记本上的那副写生，使记录的轮廓浮现出来。

例如，在海贼岛醒来之后的生活。

例如，初次遇见登岛的埃尔梅罗二世那时的战斗。

例如，在新加坡那会，与无支祁——思绪进行到此处，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块还记得住啊，年轻人松了一口气。

对于他来说，这是每天早上的工作。

确认自己还记得多少事情。

然后把不记得的部分放回记忆的工作。

通过这样的素描本以及照片回想起模糊的记忆，是很常见的行为吧。但是，年轻人所作的事情却完全不一样。他遗失的记忆一去不复返，即使再怎么阅览过去的记录，记忆也绝对不会再生。

记忆饱和。

居于年轻人内侧的三尊『神』，至今仍然在侵蚀着他的记忆。人类无法拥有的庞大信息，正在无情地蚕食着作为『容器』的年轻人（埃尔戈）。这并不是因为『神』对他抱有敌意，而是二者的生态差异所导致的必然。

醒来后的几个月，海贼岛素描的那一块记忆，已经是与年轻人隔绝的现象了。

（……拉娜）

少女声音的那股甜美，还残留在他的心中。

但是，还能保存到什么时候呢？好似带有裂痕的陈旧彩色玻璃，又像从器皿中洒下沙砾的沙漏，年轻人的记忆正空虚地扩大着破损。

夜晚，睡眠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明天的自己，能够保持今天的自己？——这个问题，他不知道。

如果再一次失去意识，下一次失去的记忆可能会是致命的。一直以来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自己的人格，这次有可能会崩溃瓦解——这种恐惧将自己的内脏紧紧勒住。

（……过去的话）

要是在以前，这种事情根本不可怕——年轻人如此想到。

尽管感觉以上种种已经好似传记或小说的登场角色什么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是和拉娜、远坂凛一起度过的海贼岛的生活是「不变的日常」。朦胧不清的、平静的昨日，明日一定也会这样继续下去吧——至少从速写之中得到的印象是这样，他如此思考着。在这样的时间里，即便记忆缺失，心中也不会有自己会消失无踪的不安感。

现在，不一样了。

不仅每周都要前往不同的国家。年轻人意识到，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自己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每趟旅途，他都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们，欣喜、欢笑、愤怒、悲伤。每当情绪涌上心头，胸中就会绽放出某种好似花朵的存在。

既没有颜色。

也没有形体。

但是，仿佛淡淡的香气一般，令人想要拥抱的存在。

真是不可思议啊。

在自己为变化而欣喜的同时，自己也害怕着变化。这难道不是矛盾吗？自己是否在无意识中区分了希望发生的变化和不希望发生的变化呢？或许，在变化之中也有特别的核心存在。

年轻人尚未意识到，自己不希望变化的是何物。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能放弃，就像黑夜中的星辰一般，究极的一。

（……父亲）

只是听他人提起过。

但是，两千二百多年前，为了寻找尽头之海，进行了历史上罕见的大远征的那些战士们，他们的心中想必也怀揣着某种相同的存在吧。

——『霸道的征兆，是吗？』

（……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日本那会的对话还留在年轻人的记忆中。

败于喰食了竜的男人·白若珑，初次知晓了后悔的他，从埃尔梅罗二世那里听到了这样的说法。

现在想想，所谓霸道的征兆，可能是伊斯坎达尔对年轻的二世说过的话。

或许，对于二世而言，伊斯坎达尔才是星辰。

即便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关于这一点，自己是明白的。

那个难以取悦却又很会照顾人的老师，其信念和举止，都散发着在遥远过去英武奋战的伟大英雄的气息。

即便是面对，单纯的力量无法与之相比的仙人或者神代魔术师，那个男人也毫不退缩，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那么，对于我来说，那是？）

年轻人思考着。

时间是被限定的。

对于任何人来说，时间都是有限的，但是留给他的时间更短。

所谓的记忆有限，与生命有限是同义的。

在笔记本上绘画，每每翻开笔记本，年轻人就知道自己的记忆又被削减了，仿佛要捡起碎片一般，贪婪地阅读着。虽然知道记录绝对不会成为记忆，但自己还是像在抵抗着什么一般，不停地阅读。

——不过，有一点自己很清楚。

在这种焦躁感存在的时候，自己还能直面喰神冲动。

不知何时自己会袭击格蕾——这种可怕的恐惧，只有在反复回味记录的过程中才会得到稍微的缓解。那么，这种焦躁感对于年轻人来说，就是特别的核心吗？

想起在这旅途中遇到的人们。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两仪干也。

两仪未那。

紫苑·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一颗安静的星星。即便是被君主·梅亚斯提亚一语道破为透明体的紫苑也是如此，毫无疑问地保持着明确的方向性（Vector）。每个人都在寻找只属于自己的尽头之海。

曾经是亚历山大四世的年轻人，也是如此吗？

（……以前的，我）

红发的年轻人放下了素描本。

在他的身边，正放着一颗闪烁着奇异光辉的水晶。

这是在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里，身为伊斯坎达尔的继承者（Διάδοχοι）之一的托勒密交付给自己的物品。亦是连接过去的年轻人和现在的年轻人的最大线索。

旅途的终点，很快就要到了。

是在解明沉睡在年轻人内侧的最后之『神』的名字的时候吗？

是在打倒三位魔术师中剩下两位（基兹和无支祁）的时候吗？

还是说，找到了更多别的东西的时候呢？

无论如何，这已经不是遥远的日子了。

用双手握着水晶。

水晶又硬又冷，却有一种奇妙的触感，仿佛从其内部传来了热度。

年轻人将水晶的表面贴在额头上，默默祈祷。

对于他而言的星星，尚未知晓。

对于活着，自己奋不顾身，竭尽全力留住即将失去的记忆，接二连三的事件和命运早已超越了极限，来不及回头。在这趟旅途中，像样的休息只有几天。

但是，自己有想要珍惜的东西。

老师，姐姐，还有凛。

从旅途开始就一直守护着自己的三个人。

年轻人很喜欢他们，不想忘记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直到这趟旅途的最后，自己都想和他们共享记忆。

（……啊）

突然间，脸颊传来一股暖流。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用手背使劲擦着，可是泪水还是不停地溢出。

他终于意识到了，旅途是很快乐的。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或威胁，和他们三人一起经历的旅途都精彩得令人泪下。即使最终这种记忆会逐渐消失，被略脏的笔记本上的潦草涂鸦所取代。

自己想要传达。

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混杂在一起的心情。

胡乱不清的情感，让自己现在就想大声叫喊。

而且，如果能够实现的话。

埃尔戈握着水晶，如此思考着。

很强烈。就像紧紧握住一样。就像紧紧抱住一样。

如果真的存在神明大人的话，只有这个愿望，自己希望他能实现。

比起寻求，对于一点一点地变强的喰神冲动的忍耐力。

比起寻求，避免加速蚕食年轻人的记忆饱和的力量。

——我希望，这趟旅途，能够再稍微继续一会儿。

年轻人没有注意到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只是默默祈祷。

那是在抵达摩纳哥公国以北十五公里的尼斯机场的前一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第一章

1

「埃尔戈，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有点吃惊」

红发的青年将摊开的本子再度合上。

他似乎是想描绘眼前浮于水面的船，却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只好作罢。

只因为，其规模。

全长320米。

全宽62米，总吨数达到20万6千吨。

无论哪一项数值，都在诉说着邮轮那堪称纯白的城堡一般的尺度。

哪怕是泰坦尼克号也不过4万6千余吨。足以见得上述数据的非同一般。

上下共有十四层，内部据称可以容纳大约6千人。

如此大小，即便风吹浪打也能岿然不动。甚至，不会让乘客感受到分毫的摇晃。

只是抬头看着，仿佛就要失去对距离的感知。为此，青年好几次揉搓自己的眼睛。若不是潮水的气息将鼻腔唤醒，他大概要开始怀疑这艘水上巨船是否真实存在了。

「……师父，是真的吗，豪华邮轮的主人居然……」

声音含含糊糊，关键的部分随着海风飘远而去。

正午稍过的阳光下，师父凝视着眼前的邮轮，双唇紧闭。

瘦弱的身躯上套着麻质的夹克，那是进入这座城市后采购的。该说是作为时钟塔君主的固执吗。在自认为贵族的魔术师们面前，随意的穿着会让自己立马成为被轻视的对象。于是乎无论如何也容不得一点马虎。

师父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绯红的深色领带。

「来的路上已经说明过了。不过我也理解你想反复确认的心情」

他用指尖划过领带，好让呼吸平稳下来。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实物。尤其是它还被非人者公开拥有。哪怕是魔眼收集列车，知晓者也不过魔术界和其相关领域的人物」

「是死徒，对吧」

埃尔戈问道。

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十足的好奇，在放弃了豪华邮轮后，他转而开始以赫库勒斯港(Hercules Port)整体作为描绘对象。

原本青年的适应力就强。最近愈发能够窥见他如此性情。那本素描本描绘了迄今为止的旅途，里边尽是出乎意料的娴熟流畅之作。很快它就能成为完整的绘本了吧。

师父，埃尔戈，还有我。

现在，只有我们三人到场。

因为亚历山卓的事情需要善后，莱妮丝先行一步返回了时钟塔。凛和露维娅也因为一些私事，在法国尼斯机场与我们分别。两人似乎在某件与双方相关的事情上出了问题，吵了个底朝天。说不定现在我们聊的内容也与之有所关联。

「没错，死徒」

师父点头。

「吸血种在世界各地有不同的形态。而死徒，恰好是电影、游戏中我们熟知的吸血鬼形象最为贴合。吸食人血、扩增眷属、操纵强大的魔力——这些特征与死徒基本相同。不过，能用属于现代的新颖说法，描述魔术界最古老的存在之一，着实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师父用手压着宽帽檐的巴拿马草帽，眼睛眯着。

然后，将视线转移到街道方向。

不愧是一流的度假区，城市的外景使人目眩神迷。

仅仅2平方千米的国土，被建筑物堆得满满当当。其中，有极其标新立异的高层大厦，有赛车的赛道，更有勾勒历史的庄严的大教堂。饱含的信息量似要喷涌而出。

摩纳哥公国。

位于法国南部，面朝地中海的，世界第二小的国家。

「蔚蓝海岸」之名是否夸大其词，在看到如此宽广的碧海青天时，便有了答案。

只是碧蓝的话，新加坡和亚历山卓的大海也不差。但不同深浅度的颜色，使得这片城市国家的大海格外突出。

一定，是空气不同的缘故。

闪耀的阳光，顺着清新透彻的空气原封不动地投射下来。

光耀之下，椰子树伸展着绿油油的叶子。名流们在下方阔步而行，充分享受着自由贸易区的优待。

欧陆虽不似雾都伦敦，却也常常遇不到阳光好的日子。但在摩纳哥，据说一年内有三百天，都能享受到今天这样的明媚阳光。

越来越难以想象，吸血鬼居然在这里公开使用豪华邮轮……

"教授！"

突然，有熟悉的声音敲打在耳垂上。

我不由得转头看去。是他。在港口附近的开放式饮品店里，他嗖嗖摇晃着手臂。像是明明有血统证书，却一不小心被顽皮小孩养大的小狗。

柔软的金发，精力充沛的碧绿眼眸。

稍微变得结实些的身躯绽放着活力，那乱糟糟的形象也颇有摩纳哥的格调。原来人确实会与故乡相像。他的形象非常奇妙地让我认可了这个观点。

「啊，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埃尔戈吧！传言道，三天不见，教授必收新徒！小小的一间埃尔梅罗教室里，没想到听讲的学生却不断增加！这下可千万别像旅鼠那样了。说起来，旅鼠的集体自杀其实是单纯的事故。据说后来的纪录片在摄影时故意追赶，让它们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说那么多，我想表达的就是，小心那些伪装成事故或者自杀的他杀案件哦！」

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

时隔大约两个月的再会。虽然见到的是埃尔梅罗教室公认的问题儿童。

——但至少现在，我还没法沉浸到再会的感慨中去。

因为，就在金发青年起身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位容貌出众的男子。

与太阳格格不入。

可他的侧颜，仿佛能够混乱时序与季节。

将昼变为夜。

将夏季变为冬季。

将如激流般席卷而下的阳光，化为柔和的月光，浸润他如灰狼般的银发。

「啊……」

轻叹声从我口中脱出。一旁的埃尔戈也瞬间绷紧了全身。

无关魔术与神秘，那个男人，只是作为一个气场极强的「个体」，将自己从世界中分离而出。或许，这正是他从属于「彷徨海」这一未知魔术组织的证明。

「嗯，嗯，嗯」

男人轻微的吐息中流露着些许得意。

他的眼中，径直映着师父的身影。

那双眼睛，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镜面。它确实地映射着人的形状，而我却只看到本质迥异的另一种物质。

让人难以辨别，从脊背传来震颤，究竟是源于恐惧，还是感动。

「别来无恙，埃尔梅罗二世」

彷徨海的魔术师——基兹举杯道。

2

「……弗拉特」

数秒过后，师父向他最早的学生发问。

仿佛是将一触即发的箭矢强行按住了。

「先告诉我，你是如何与这位先生相识的」

「这个啊，是在斐姆先生的船上认识的。他说自己是教授的朋友。于是我就兴致大发地和他聊了起来！基兹先生非常了解古典桌游！这一方面，我有见过大英博物馆里的20面骰，但没想得到塞尼特棋(注: 古埃及的棋盘游戏)居然有不在明面上的潜在规则！虽然我喜欢的是电子游戏，但不得不说桌游也别有一番风味。机器和魔术回路都还还原不了掷骰子的感觉。那感觉就像目光炯炯的大猩猩那样，强而有力！以电子游戏与桌游的融合为目标，将原始的火焰注入机械构成的肌肉之中，然后，在梦幻的乐园中我们手握手！Violence！」

在强烈倡议之后，他「唉嘿」地眨了眨眼，企图蒙混过关。

基兹是一个很危险的魔术师，这一点弗拉特应该也很清楚。毕竟，他的直觉和魔术分析能力在埃尔梅罗教室里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

问题是，即便有了全方面的了解，他也会因为「很有趣」这样的理由，把事情拐到极为盘根错节的麻烦境地。

莱妮丝曾评价道：只论损害金额，凛和露维娅这一对埃尔梅罗教室的「核弹」组合最为亮眼。弗拉特制造事端的能力则体现在别的方面。我们的拦网选手，曾经与他共称「双璧」的斯芬毕业之后，弗拉特的脑回路是越来越难读懂了。

「于是，为了向基兹先生表达谢意，我详细给他介绍了《英雄史大战》！啊，当然，我可没把教授的卡组和账号告诉他！虽然超级大本钟★伦敦之星的名号实在太过响亮，很容易被发现。不过保护个人信息也很重要。卡组的信息交换也要注重礼仪的嘛！」

「好了，已经够了。再和你说下去，公私场合就快分不清了」

师父的手指已经扭成了铁爪手(注: 一种抓取头部的职业摔角技巧)的形状。他缓缓走向饮品店的露天座位。

坐在那里的银发魔术师饶有兴致地饮起了杯中酒。

「非常难得地度过了一段有意义的时光。你有个好徒弟啊，埃尔梅罗二世」

酒的气味飘到了我们这儿，香气扑鼻。

看颜色，应该是一种乳酒。他喝了相当多，脸上却没有一丝红晕。不过，长长的睫毛下，两眼迷迷糊糊，看起来昏昏欲睡。

我和埃尔戈站到了师父的斜后方。我在右侧，埃尔戈在左侧。魔术回路时刻运作着，以防紧急情况发生。

面对彷徨海的魔术师，我们竭尽全力可能也无法改变局面。即便如此，我也会竭力反抗，不惜一切地保护师父。

「……老师，我可以发言吗」

埃尔戈轻声发问。师父则用眼神回答——你可以随意发言。

于是，埃尔戈向前一步，向基兹问道，

「若珑和亚纪良还好吗？」

如果说从海贼岛开始指引埃尔戈的是师父的话，那给自称是埃尔戈挚友的白若珑下达指示的，便是基兹。在日本的一连串事件之后，白若珑和他保护的夜劫亚纪良一起被基兹带走，失去了消息。

——「我们会继续追寻亚纪良」

这是师父给两仪干也的约定。

埃尔戈可能也想起了这个约定。空气如同带电般呲啦啦的，让我清楚地体会到了紧张感。

「嗯、嗯、嗯。若珑还在疗养中。或许，很快，就能回归了？不管怎么说，那位小姑娘的圣枪留下的创伤极深。即便是竜，也要花费点时间才能恢复。不过，比起圣枪之影，用代代延续的圣枪的传承来形容更为贴切吧。对了，就像那个，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由集体无意识的许可，牵引出英灵的模型。没想到在现代，还能看到类似的现象发生」

基兹所说的，是在日本的最后决战上，被我投出的枪。

那个武装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明白。就连<筑基于尽头的梦之塔>这个名字也是我无意识中脱口而出。涉及神秘的现象大抵如此。即使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也无法确保能再一次成功释放，所以它不能算在战力之内。

「亚纪良怎么样了」

「那家伙，若珑可是片刻不离。那个笨蛋徒弟眼里，我好像没多少信用度」

埃尔戈稍微松了口气。

那个褐色皮肤的青年斩钉截铁地说过，「我不会让她伤到一根毫毛，就算是臭老爹来也一样」看起来，他很好地遵守了约定。

「等一下，站着说话不累吗。你，还有埃尔梅罗二世，都坐下来吧。这家店是我的熟人开的，就算聊些奇怪的事情也不会怎么样」

「考虑到我们剑拔弩张的关系，在这样的店里聊天恐怕不太合适吧。……我这边的问题儿童论外」

师父开口说道。

在师父说话时，弗拉特虽然不会出声，但又是四下张望打量着埃尔戈，又是朝我挥手，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分不清究竟是他的气场就是如此，还是他什么都没在想。

「剑拔，弩张啊」

基兹又饮了一口酒。

「嗯，确实不能说是完全错误。我承认，我们之间是有那么些小小的、不幸的分歧」

「非常新颖的说法」

师父回复道。

只是，在师父黑色长发覆盖下的后颈上，冷汗悄悄地流了下来。

虽然非常遗憾，但要拿基兹与师父相比的话，在魔术师的层面上，确实是豪华客船对上竹筏。我倒是喜欢亚洲竹筏的优美。但面对物理层面上如此大的质量差距，竹筏确实是无能为力。用师父的话来说，现代魔术师通常难以匹敌那些驱使神代神秘的彷徨海魔术师。

在这样的对比面前，师父身为君主实力稍显不足这样的问题也不值一提。一层绝对的障壁将双方隔开。

神代与现代的差距便是如此。

(……不过)

一瞬间，疑问从脑海里划过。

(为何，神代与现代，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刚才，基兹也特意使用了「现代」一词。

神秘越是古老便越是强大。这是我听了无数遍的正理。我之所以能在一次次的事件中坚持到现在，也多亏了自遥远古代传承至今的封印礼装——亚德体内的圣枪。

然而，神代与现代两者间产生差距的原因，只是如此吗？

我突然开始思考，是否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因素存在。

「嗯，嗯」

基兹的嘴唇上轻飘飘地流露出笑意。

「无支祁毕竟和你们有过一次交手，如果再次见到你们，可能会选择一决生死吧。但是，彷徨海姑且算是魔术协会之一。虽然与时钟塔理念不同，但对于神秘衰退，我们同样忧虑。我们也不想浪费现代独有的宝贵才能以及重要的人才」

「……原来如此？」

看着眉头紧皱的师父，基兹稍稍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

似乎就此放弃了固执，师父取下帽子，坐在了座位上。

我们稍稍前移，依旧站在师父的身后。待我们的动作完成后，基兹又一次开口。

「所以，不妨采用更加和平的方式，来达成双方的愿望」

「不错的提议。既然如此，你一定已经拟好方案了吧」

「嗯，姑且算是」

他开心地憋着笑，继续说道。

「比如，赌博」

「赌博？！」

请原谅我不禁怪叫出声。

在我捂住自己嘴的时候，师父依然板着一副认真脸。

眉间的皱纹愈加紧了，师父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

「本质上，是一种神明裁判(Ordeal)」

(神明裁判……)

好像以前在课堂上，听到过类似的词。

埃尔戈茫然地望着我，师父则缩了缩肩膀，仿佛在说「真没办法」。

「自古以来，人们利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辨别事物的真伪善恶。其中，神明裁判可以说是世界通用。归根结底，是抛开人力的影响，凭借神意来决定结果。比如日本的盟神探汤。需要用手从滚烫的热水中取出石子。根据是否烫伤来决定有罪无罪」

「可是，照那么做一定会烫伤的吧」

「正因如此，人们才认为可以推测原先无法窥探的神意。只要没有烫伤，所有人都会认可无罪判决。实际上，他们也通过烫伤的程度判断罪状轻重，也有人去思考过怎样才不会烫伤」

师父抬头望着那艘豪华邮轮。

海浪不停地拍打着巨大的客船。

带着从古至今未曾断绝的悠远节拍。

"诸如抽签和赌博，也可以算是神明裁判的变种。就如我先前所说，赌博也是脱离人之意志的行为。如今颇为俗气的赌博，居然拥有神圣的性质，历史也真是奇妙。"

「嗯、嗯。真是精彩的授课，不过你想得太多了，君主(Lord)」

基兹的嘴畔飘出酒气。

「我的提案可是很欢乐的哦。而且，不管是哪个国家，为了知晓神意这样的借口大多也就是开头说说，很快他们就往娱乐方向发展了。毕竟，赌博真的非常有趣。不仅能得到巨额的财富，还能看到别人崩溃坠落的场景，简直是一举两得，也难怪会上瘾」

基兹的话语中，除了学术论证以外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大概，就是所谓的经验之谈吧。

俗话说，愚者从经验中学习，贤者从历史中学习。这位彷徨海的魔术师应该已经经历了从公元前至今的长久岁月。对他而言，经验和历史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师父眯着眼问道。

「所以，才是这里」

「那是当然。再说了，在摩纳哥这个地方，我这样的人说起赌博，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斐姆的船宴(casa)」

师父口中喃喃着奇异的发音。

船宴(casa)。

埃尔戈思考了一会儿后，问道。

「Casa，难道就是赌场的语源吗」

「没错。曾经的王公贵族们将别墅称为casa。随后，它连着在其中偷偷进行的赌博一起，成为了赌场的名称。因此，如今赌场的主办方也可以被称为house」

师父一边回答，视线却无法从基兹身上离开。

像是有无形的针缝出丝线，将两人的视线固定成一条。

「使用语源作为名称，不仅因为这艘豪华邮轮富丽堂皇，或许也由于我们这些魔术界人士太过喜欢文字游戏了」

「正所谓语言即世界」

基兹笑着回话。他的笑脸虚伪至极，只剩容貌之美留在了我印象之中，令人胆寒。

我禁不住也出声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

师父小声喃喃。一旁的基兹则只动下巴不作声，用嘴型传达着「请」。

随后，师父清了清嗓，开始了说明。

「这艘豪华邮轮就是所谓的赌船。虽然搭载了各式各样的度假设施，但其核心是摩纳哥规模最大的赌场。并且，船主梵·斐姆也定期招募愿意向自己挑战的赌客」

「唉，这里的主人不是……」

不久前才聊过关于其真实身份的话题。

死徒。

最古老的吸血种，强大的吸血鬼。

「没错。所以时钟塔也绷紧了神经。在对方还未造成明面上问题的当前，时钟塔尚且与之保持着互不侵犯的状态。不过说来，这也应该在圣堂教会的干预范围之内」

师父一脸辛酸地说道。而一边的我，脑内已是一片混乱。

师父所说的话并非难以理解，只是过于荒谬，理性上令人难以接受。

我一边艰难地咀嚼着一个个信息，一边面向基兹。

「难道，基兹先生所说的就是……」

「很好。赌赢了斐姆那小子，输的一方就得悉听尊便，如何。比起野蛮的魔术对战，这个的做法更加文明、更加温和，没错吧」

基兹一脸得意地昂首挺胸。

……难以置信。

我大概能理解了——这位彷徨海的魔术师，是个十足的贪欢逐乐之徒。他是让埃尔戈吞食神明的三人之一，又让白若珑吞下了竜种，作为一个令人恐惧的神秘之人，其举动却又隐约透露出俗气。

若和他正式交锋，我们胜机渺茫。因此，师父应该会接受他的提案。

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赌博的形式，对手还是个死徒。

「啊哈！基兹先生和教授·领导者，要用轮盘、巴卡拉(baccara，一种纸牌赌博)、麻将、泰国的赛水牛之类的方式，一赌输赢吗！我可了解了！像教授这样的人，会用装满子弹的左轮玩俄罗斯转盘对吧！在掷硬币决定先后时胜负就八成确定了的疾速感！实在是令人目不能移！」

在一旁听着话的弗拉特此时正两眼放光。

实际上，这和他平时沉浸于动画时的状态并无两样。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倘若双方都失败了，又该如何。输成穷光蛋下船的概率本来就更大吧」

「哎呀，胆量真小啊，埃尔梅罗二世」

基兹伤心地皱了皱眉，摸了摸下巴。

「时钟塔的君主和彷徨海的魔术师双双变得一贫如洗，流浪摩纳哥什么的，好像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嘛……真要到了那种情况，那就是斐姆的胜利，我们都得听他的，怎么样？」

「你说什么？」

「没错，他也是魔术界的一员嘛。要是能让时钟塔的君主和彷徨海的魔术师听他的，他一定会兴致大涨地加入进来。本来，斐姆的船宴就是他为了打发时间才开办的」

「……」

师父一言不发。

面对这个可怕的提议，师父沉默了快十秒。

「我要确认一个事情」

「尽管说」

「参加赌局的玩家，只有你与我吗？」

「怎么可能？我们都有徒弟。都是魔术师，当然得让徒弟代行。让他们东奔西跑，尽情角逐。其他的细节，就按斐姆那儿的规则来吧」

基兹举杯，猛喝了一口。

然后，他用手背擦了擦那果肉质感般水嫩的双唇，一边观察着师父。

而师父，则像被蛇盯住的青蛙那样，全身僵住了。基兹的提议在某种程度上利好我方，正因如此，师父才难以给出答复。

毕竟，赌上的可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

「老师」

一旁的埃尔戈小声开口道。

「神明裁判是不是，面对只能祈祷的未来，为了消解无可奈何的不安与忧虑而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于神的行为。如果是这样，那对于人生仅有一个月有余的我，能拜托的神，就只有老师了」

师父屏住了呼吸。

在如今知晓了埃尔戈真实身份的师父眼里，他的信赖变得尤为沉重。若只是自己的性命问题，那还不足以令师父如此烦恼。

可既然，埃尔戈要把命运托付给他。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接受你的提案，彷徨海的基兹」

基兹站了起来。

然后，他向坐在两人之间的青年行礼道别。

「感谢你，让我能有这样一场不错的对话，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你要是也参加了这场赌局，到时候还请手下留情啊」

「彼此彼此！如果是猜谁会饰演下一部『007』的詹姆斯邦德的话，我可不会输哦！」

弗拉特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海军礼，看着基兹离开。

「啊，我们的教授，虽然是一副摇摇晃晃要倒下的样子，但到了关键时刻，可是会切换模式，变成穷追猛打的强力选手哦！就像强大的电影制片人那样，不管怎么入不敷出，不管是好片还是烂片，只要拍摄下去，最后都能收支平衡呢」

「我非常了解。所以，我不会疏忽大意，而是全力迎战」

基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补充说道。

「对了，钱我已经付给店里了。我给你们点了本地有名的巴巴囧(Barbagiuan，摩纳哥特色炸饺子)，在上船之前，好好品尝一番吧」

3

一时间，师傅一动不动。

他缩在漂亮的金属椅子里，静静听着海浪声。在度假区耀眼的阳光下，那副受了强烈打击的样子已经持续了许久，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之间，店员已经把基兹点的巴巴囧端了上来。

在大盘子里，放着几个像炸包子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巴巴囧吗？」

「没错！摩纳哥的特产美食！如果要按英国人熟知的说法……再结合唐人街，说是摩纳哥特色炸饺子更容易理解吧」

弗拉特特意「嗯哼」地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地说道。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被漂亮地炸成黄褐色的食物依然香气弥漫，令人垂涎。

埃尔戈率先用叉子剥开了油炸的外皮，里边像是惊吓盒子般填充着馅料，好像是菠菜和洋葱。随着内里馅料的登场，香气也更加浓郁了。

埃尔戈张大嘴咬下一口，然后瞪大了眼睛。

「味道，非常浓厚……！」

「嗯，不用切开，大口吃就对了！」

我也按弗拉特说的那样张大嘴品尝起来。

一入口，首先尝到的是米粒混合南瓜的柔和风味。然后，高品质帕尔马干酪的香气直冲鼻腔。在惊讶之余，我细细咀嚼，于是，菠菜与洋葱，以及密生西葫芦的味道也在舌头上蔓延开来。

使用的配料与埃及的库夏里相似，明明是垃圾食品，却意外地做出了高级感。不知道是这家店的风格，还是食物本身的风味，我顿时感叹，这便是摩纳哥的特色吧。

「……很，好吃」

我诚实地发表了感想。

虽然是那个基兹点的，想想还有点生气，但食物是无罪的。看着弗拉特和埃尔戈毫不客气地吃着，我不由得也握起叉子，继续品尝。

刚到伦敦时我还吃得很少，最近胃口却变得越来越好。一不留神，我就已经吃了四个下去了。

「……God dawn!」

我不觉叫出声来。

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师父突然冷不丁地抬起了上半身，舞着叉子扒起巴巴囧，以一股暴饮暴食的架势大快朵颐了起来。

眼看着，大盘子里的巴巴囧一个个地被消灭。随后，师父用餐巾擦了擦嘴，开始向弗拉特问话。

「你再好好说一说，和那个家伙见面的来龙去脉」

「是在斐姆先生那里见面的事对吧」

「这一点刚刚已经听过了。肯定不止如此。在这个节点上接触你绝非偶然。他应该很早就盯上你了。既然如此，他一定也做了各方面准备」

「早就盯上了我这点应该没错。说起来，他是在我魔术骇入的时候连接上来的」

「在你魔术骇入的时候连接上？」

巴巴囧没剩几个，弗拉特边吃边回答。师父听着眉头皱起。

「没错没错。在梵·斐姆先生的地盘上，我想着会不会有人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于是到处魔术骇入打算偷听，结果他先朝我打了招呼」

我知道弗拉特平时也会干这种事情，现在看来他的偷听并不止于时钟塔。考虑到是在死徒的跟前，真是投了一记危险球啊。(注: 危险球，指棒球中，故意投向击球手头部的球)

「刚开始，我感觉有人触发了攻性防壁，打算赶紧开溜。没想到，在我开溜前，对方咻咻地打算超车到我前面。太好玩了！我就来劲了，使劲开动魔术回路，现场造出了大概七十个术式。当我遗憾地想着终于还是被他追上了的时候，对方开口说他也在魔术骇入。想着平时也遇不到几个骇客同行，我当即和他聊了起来，热烈讨论了术式的缝合、基盘与锚如何根据出生月数分别设置等等。给教授的电话也是在聊天的时候打的」(注: 攻性防壁，在攻壳机动队中，指有有人试图入侵Ghost时，可以逆向攻击入侵方Ghost的防御系统。)

听起来像是同好会一样。

师父却一直面露难色。

师父喝了一口和巴巴囧一起端上来的，加了冰的调味茶。我也跟着喝起自己的那杯。附带茉莉花香的红茶风味，洗去了巴巴囧留在口中的油脂。

「基兹所使用的神代魔术也能骇入现代魔术吗。两者的规格应该不一样吧」

「啊，我也问过这个了。关键是模拟。这和电脑很容易运行红白机游戏是一个道理。但是，就和让飞空艇高速移动那样，也有一些现象只有专门的机体才能实现」(注: 此处大概是指FF3的飞空艇，据说是程序员利用了红白机CPU的bug才实现了相当于通常游戏人物步行8倍的移动速度，当时传言FF3因为程序解析困难才未能成功移植至WSG、GBA和DS机上)

弗拉特说的话我连一半都没听懂。

不过，我大概能理解，基兹在骇客这一领域，没有发挥出其魔术原本的性能。即便如此，他也在弗拉特的专业领域里超越了他。

「……侦察我们的同时还给我们示威吗。确实效果拔群。单论神代魔术师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更不用说他还在现代的魔术骇入上赢过了弗拉特」

师父吃了黄连似的板着脸，将调味茶一饮而尽。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情景，他一定想喝喝闷酒，然后瘫倒在宾馆床上吧。

「我能说一句吗，老师」

埃尔戈插了一句话。

「说吧，埃尔戈」

「我了解了基兹的魔术实力。可是，为什么他要以赌博的形式决定输赢呢。用压倒性的战斗力打败我们非常简单。就算是在等若珑恢复，我也难以理解他为何选择赌博这种听天由命的方式」

「啊，这一点我倒有点头绪」

师父按着太阳穴回答道。

「在斐姆的船宴(casa)上，胜过赌船船主梵·斐姆的一方可以让输者为他实现愿望。也就是说，他想作为胜者，从梵·斐姆那里赢得某个东西」

「……原来如此」

这样便能理解了。

从到现在为止的谈话中，可以看出梵·斐姆是一名拥有不俗经历的死徒。正因如此，他会有连彷徨海的魔术师都未能入手的东西……确实很有可能。

「所以，把我卷入到其中，把想要的报酬和埃尔戈的问题一次解决。合理倒也非常合理，不如说，这过于合理了，不像是一个神代的魔术师会干的事」

在师父说完几秒后，我才把话中的信息消化完毕。

当然，师父与基兹的谈话大概都建立在上述的前提之上。从基兹的态度来看，师父或许有过度解读的部分，但其内容与现在所说的应该大差不差。

与之同时，一个巨大的问题浮现出来。

基兹想要的那个东西。

究竟，是什么。

「啊，但是，教授」

在我独自思考的时候，弗拉特轻快地把双手像兔子耳朵一样举了起来。

「想参加斐姆的船宴(casa)，得先交一笔不菲的参加费哦。能搞定吗？」

「呃——！」

师父的脸上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经历了一连串空前绝后、超脱常识的内容，却忽略了某些不足为奇的事情——变得铁青色的面庞，一五一十地诉说道。

「这，师父，没问题，吗？」

「等，等一下」

他像快吐出来那样用手捂住嘴，艰难着向弗拉特问道。

「那里用的是欧元吧。最近价位如何？」

「一百万欧元吧。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一百三十七万美元，一亿六千万日元，六十七万英镑」

弗拉特细细回答道。

据说拥有一定水平的魔术师，在面对类似的记录或计算时，都能交由魔术回路自动处理。当然，这样的功能对我和师父而言都是难以触及的。严格来说，师父想做的话应该还是能达到的，只不过他并不像把本就贫瘠的魔术回路资源，分配在这种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的事情上。

那么，这笔巨额款项能马上集齐吗。

师父仰天。

仿佛要让自己，消失在观光地独特的蓝天里。

「这不是我的钱包能达到的领域……如果拜托莱妮丝的话，毫无疑问会找我吵架的……」

嘀咕声混入海风中。

本来对于君主而言，这应该是不难拿出的额度。可师父并不是一个正经的君主，囊中羞涩，自然心情烦躁。

「……能无担保借我这个额度的来路，我所知道的也寥寥可数」

心情愈发苦闷的师父垮着脸取出了手机。

仿佛那把手机，已经变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恶魔。

*

「啊，韦伯！没想到你会联系我！」

另一端，传来了青年爽朗的声音。

与师父阴暗僵硬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莫非他也能看到师父的脸色。电话的对象，是能在友人的苦恼中收获喜悦之人，拥有与常人相反的性格。

其名曰，梅尔文·威因兹。

隶属于时钟塔的，魔术刻印的调律师。

自称是师父的挚友——这么说，有点像埃尔戈和白若珑之间的关系。不过，他不是记忆丧失这种复杂的情况，而是真的只是擅作主张地自称。

我从师父那里得到过许可，于是用魔力强化了听觉，倾听会话。埃尔戈也同样集中于会话中。弗拉特则还是东张西望。

于是，师父严令我们，在电话途中看着弗拉特，别让他突然消失了。

「这可是值得纪念的事情！嗯，得赶紧记录下来！你，给我准备一下最高级的笔墨。就那个，之前匠人送来的那一件。顺便，给我把你那魅惑人心的大腿收到桌底下——哦哦哦哦哦哦！」

「没事吧。听起来了你吐了很多血啊」

「嗯，没事。最近半年身体状况不太理想，我换了很多增血剂，不过这种病情一直都这样。啊，等下，我胸前到下腹部都沾满了血，别抛下我啊honey！啊，不是，第三句话我会表达感谢的！比如，你的肚脐的形状看起来很好吐！」

「……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啊别，别挂电话啊挚友。她已经走了。反正十分钟后会招呼下一个女孩过来的。以我个人的兴趣来说，在欣赏女性的腹部和大腿后，嘴里流着甜甜的唾液才是最佳流程。可惜，很少人能理解我」

连着几句渣味十足的话。某类信息的量爆满，没有给我们消化的时间。

师父则是在开头就放弃了去理解，也没有接他的话。

「其实，我在旅途中」

师父插入话题。

「打算参加斐姆的船宴(casa)」

「哦！那个传闻中的死徒赌场啊！」

梅尔文的声音中，激情度提高了两个层级。

「嗯嗯，这样的话事情就明了。以自己出洋相为代价，向我索求演出费用对吧」

「你理解得很快」

眼见着，师父的表情愈加灰暗。

梅尔文接受的话，金钱的问题就解决了。

同时也可以确定，事情会更进一步地麻烦起来。毕竟对这个男人而言，只要能够娱乐，无论支付怎样的代价都不会犹豫。师父参加了圣杯战争，继承了埃尔梅罗教室，也是当时这位身为同学的恶魔般的青年在背后无止境地施予援手，间接影响导致的。

结果，师父没有迎来毁灭，反而使他的兴趣十足。两人间的关系也一点点地着延续到今天。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我还记得，在魔眼列车事件后，他说的那句话。

——『从有一天，他会将君主·埃尔梅罗之名让予他人。不是二世、三世这样，而是真正的埃尔梅罗之名。既然如此，如果到那一天，能用韦伯之名称呼的人不存在了，我会很寂寞的。』

如他所说，至今为止还用韦伯称呼师父的，只有他梅尔文一人。

或许，他也是唯一一个，不透过埃尔梅罗二世这个身份，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注视着师父本身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道。

「不过，很遗憾。这一次没法站在你这边。我有约在先了」

「有约在先？」

师父皱眉。

被拒绝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什么打击。这位青年极其随性，他的行动本就无法预料。不如说，师父内心里更多的，是回避了不可预料的麻烦的安心感。找莱妮丝借钱更好也是相对其而言。

但是，他接下来的话，令我们胆寒。

「我和彷徨海的魔术师说好了，要当他的赞助方」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只是师父，强化了听觉的埃尔戈也瞪大了眼。只有弗拉特，说着「哇，还有这一手！」，开心地拍着手。

「怎么会这样……」

「当然，我会在特等席上，观赏我的挚友的！不如说正因为确保了特等席位，我才会接受提议。不愧是彷徨海的魔术师，连作为担保交给我的咒体，级别都相当于阿尔比恩的发掘品……」

「……既然这样。你，现在在哪？」

「呼呼，你果然猜到了」

梅尔文阴谋得逞般的笑脸浮现在我眼前。

「其实，我在摩纳哥的……哦，之后的就是秘密了。不过，我会心潮澎湃地，看着你接下来的活跃表现！」

啪，电话挂断了。

我做了一次完整地呼吸后，向师父问道。

「这，师父，刚刚说的是……」

「就如你听到的那样」

师父叹了口气。

「那个家伙，觉得比起我这边，站在基兹那边才更有趣」

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本来帮助师父就是为了有趣，既然站在敌方那边更有意思，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转变态度。

可是，

「居然是和基兹，有约在先」

「嗯，这倒是预料之外。基兹在日本和我们分别之后也不会每日无所事事……看来，他制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策略。没想到，他会先行一步和梅尔文交涉」

我有不好的预感。

正如基兹曾说的那样，面对师父，他不会疏忽大意。

不仅如此，还从师父的人际关系开始进攻。

这种方式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或许，对师父管理的卫星城斯拉进行猛攻的Dr.哈特雷斯与之相近。不，还是不太一样。基兹的所作所为，并不为了排除障害物，而是拐弯抹角地，想把师父的手牌一张张破坏掉。

正因拐弯抹角，才更令人恐惧。

彷徨海。

与选择了同现代共同前行的时钟塔不同，是至今都在使用神代魔术的团体。事实上，从与埃尔戈的噬神事件相关，还有给白若珑吞噬了竜这两点来看，其魔术便已令人叹为观止。

即便如此，基兹也仿佛像个现代人一样，做了些拐弯抹角的事前工作。从中，我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不安。

*

电话挂断后，梅尔文露出阴谋得逞般的笑脸。

宛如恶魔般无情笑着。

并非直接背叛了挚友，但至少明面上敌对了。根据场合，也有造成致命伤的可能。这不是比喻，明天早晨，就算摩纳哥的海面上飘着尸体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青年此刻也是掩饰不住地高兴。

「果然，就得是这样。要和你串通一气，还不如让我赶紧去死」

他懒洋洋地俯卧在床上，向手机投出的视线异常温柔。

仿佛那把手机是自己仅剩的唯一一块人性碎片。

然后，他再一次伸手抓向手机。

接通电话，打起招呼。

「就如你我预料的那样，韦伯找我商量要钱」

「哈哈哈，那挺好」

电话的另一侧，基兹笑道。

与二世一行人在港口分别才没多久，这位彷徨海的魔术师格外地兴高采烈。

「当然，我已经拒绝他了。为了区区一百万欧元，韦伯接下来会如何在背负的欠款上再添一笔呢。与之前的魔眼拍卖会相比，面对这差了不止两位数的金额，他会露出怎样令人愉快的表情呢。不能亲眼见证实在是令人遗憾」

「哦呀，那真是做了对不住的事情」

「契约就是契约。不如说这正合我意。想要做最有意思的事情，首先就得对抗自己想要什么就拿的欲望。与外界的交往长了以后，不知不觉就给自己整了块向阳的好地。所以，就算是用稍稍强硬的手段也得把它摧毁。你的提案正中下怀」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不过，在埃尔梅罗二世周边的人士中，我觉得你大概也会这么想，所以才找你合作」

「我也挺惊讶的」

埃尔文回复了他的感想。

「我以为彷徨海的魔术师，长年隐居在岛上，没有处世的能力。没想到事实上大相径庭」

「说隐居倒也没错。越是亲近那里的秩序，入世的意义就越是微小。因为那里并不是与世隔绝，而是将世界隔绝的地方」

基兹的喉咙中传来细微声响。

混着些许水声，看来他又在喝酒了。

「不过，我喜欢这个世界。无论现实是多么惨不忍睹，既然它诞生于此，便应予以祝福。这部手机上的技术很多也是徒劳无功。资源的浪费难以忽视，但适应现代的思想本身值得赞扬，值得去爱」

「原来如此。和时钟塔差别很大，这就是彷徨海的想法吗？」

「一半是我自己的，一半是彷徨海特有的」

听了基兹的回答，梅尔文微微点头。

这便是魔术与科学的关系。

对时钟塔而言，科学就是某种程度的堕落。而彷徨海似乎并不这么看。

(……大概，是漠不关心吧)

梅尔文如此猜测着。

或好或坏，时钟塔给予了科学相应的评价。可以这么理解，时钟塔驱使的魔术基本上是过去之物，而科学才是支撑现代人类的顶梁柱。结果上来说，时钟塔的魔术师们太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地徒劳无功了，但这就是他们的起点。

与之相对地，科学恐怕还没进入彷徨海的视野中。

还没能进入彷徨海的视野中，这个说法可能更准确。

对彷徨海而言，科学还未拥有能够令人厌恶的价值。

「基兹先生，在彷徨海也是隶属于保存之门对吧。所以才认为科学也应保存吗」

「哦，关于这方面的教义，等我们再亲近些再和你说道说道吧」

基兹诙谐地附和道。

「总之，我这里也讨要一下两人份的参加费」

「好的好的」

梅尔文爽快地点头，轻轻敲起了眼前地笔记本电脑。

「给你转过去了。之后确认一下银行账户就行。不过，为什么是两人份的？」

听到提问，电话那头的基兹回答道。

「当然是因为，我的弟子也要参加啊」

4

傍晚，我们再次来到了赫库勒斯港。

与某位名侦探持有相同名字的港口，和白天一样，停靠了几十艘豪华客船。

其中，果然还是那一艘，最为显眼。

船体的侧面，刻着名称。

Joie de Vivre。

意为，生活之乐。

考虑到船主是一名死徒，这个命名极具讽刺意味。

我们登上舷梯，乘上直达电梯后，走上了兼具散步广场功能的上甲板。

「啊……」

我不由得喘了口气。

从散步甲板眺望摩纳哥，一言以蔽之，堪称绝景。

与其小巧的面积相比，多彩的文化过于杂乱无章，那如袖珍模型般的景色，在这个时间，这个角度上观察起来，也趋于平静。兴许是巨大化的信息量如今尽收眼底的缘故。

摩纳哥染着日暮的辉光，纷华靡丽，却又显得寂寞。

仿佛人类的文明一览无遗。

弗拉特发出低声，像飞机的双翼般张开了双手，在纯白的甲板上调转方向后问道。

「所以，教授，最后搞定参加费用了吗？」

「……还没」

教授苦吟道。

脸色，非常差。

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一般，面色苍白。

在白天与基兹碰面后，他到处打电话，在网上联络，结果还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借款对象。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处在被称为掠夺公的位置上，周围人相应地都警惕了起来，能及时汇款的人也不复存在。

「莱妮丝和露维娅一直联系不上」

「露维娅小姐也联系不上吗」

我不自觉地插了话。

莱妮丝暂时回到了时钟塔，联系不上也能理解。

在时钟塔准备某些阴谋的时候，为了防止偷听，往往会选择呆在一些电波无法达到的地方。当然，在时钟塔，科学技术不怎么被使用，只是保险起见——比起这个，据说由于时钟塔展开了许多魔术结界，导致某些场景电波无法进入。

然而，本应在晚上与我们会合的露维娅也联系不上的话……

埃尔戈表情严峻地问道。

「……那，该怎么办，老师」

「要是能联络到其中一个，倒还好说……啊……要是疏忽大意，一不小心被其他君主知道了的话，毫无疑问会……」

话语的末尾卷入散步甲板上人们欢乐的喧闹声中，消失不见。

说实话，这可能是这一趟旅途至今为止，最为紧要的关头。

遇到事件解决就行。遭遇神秘还有我和埃尔戈助力。然而，金钱问题上，没想到能拜托的人一个个地被排除。

「喂，弗拉特。你有没有私房钱」

「这可不好啊教授！即便是我，也没有一百万欧元的零钱哦！有的话早拿去投资游戏软件公司啦！」

看着师父向学生讨要零用钱的样子，我感到十分无地自容。

这便是位于魔术界顶点的君主之一吗，世界真是令人费解。要是让上个事件里敌对的君主·梅亚斯提亚听到，他怕不是要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我们暂且先穿过甲板，走向中央广场。

人很多，聚集在各式各样的设施中。

上方的天空余霞成绮，旁边扭转的水滑梯连接着水池，秀丽的拱门后是一片街市，接连排着数家时尚品牌店和餐馆。

配备了水滑梯和船上冲浪设施的水池有七个。配备了能体验不同语言配音的头戴式耳机的舞台剧场和电影院有九个。以及，理所应当的，网罗了世界各国山珍海味的餐馆包含酒吧，似乎有足足三十五家。

和摩纳哥的陆上区域相同，无论是怎样巨大的客船，在限定的空间内，压缩打包了各种各样的设施之后，便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仿佛，是梦幻的国度……」

「可以说，是象征现代的一种景色」

师父一边摸着胃部一边说道。

「对于豪华客船而言，移动的城镇本就是其一大特性。要环游世界一周，就意味着要在这个城镇上生活数月。在此之上，比起普通的豪华客船，赌船会更加使人长时间酩酊其中」

黄昏的余晖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与酩酊一词极为相衬。

摩纳哥这座城市本就如梦幻国度一般，这艘船则更甚。

「只求极短时间的酩酊，酒与美食就能做到。而赌博本身，亦能产生强烈的酩酊感。长时间的情况就另当别论。必要的，是集合各种各样的娱乐，令人永不满足地大醉其中。即便没有如此刻意的安排，这类赌船的来客大多也携伴而行，主要的客人进行赌博的同时，能让他们的同伴充分沉浸于奢华之中便好。伴侣或亲人得到了满足，那么即便客人们在赌场亏了点，也能以赌博以外的娱乐为饵，吸引他们再次光顾」

这是暗藏于梦幻国度之下的，现实世界的算计。

然而，即便如此，眼前的美景依然不折不扣。

即便是合法夺取他人钱财的虚假之梦，其塑造过程中的不将就也不可置否，令人感叹。

「……真是不可思议」

埃尔戈说道。

「为何，它看起来如此美丽。即使知道这一切建立于欺骗之上」

在欺骗与暗算之中，依旧有美。

来访之人，无不清楚其中利害，却依旧云集于此。

这样的关系，又该如何形容。

当然，来访者中，轻视风险而家破人亡者大有人在。他们枉费钱财，陷入窘境。赌场方面的立场，可能会付之冷笑。可我想，绝不只是如此，在这艘豪华邮轮上的话。

「因此，赌场才自然而然地拥有了魔术性。与神明裁判的起源无关，欺骗他人、欺骗自己的特点，才是其魔术性的关键」

师父一脸厌烦地缩了缩肩膀，一旁的弗拉特则使劲拉扯起他。

「那么，正式行动从这里开始对吧教授！小格蕾，还有新同学，赶紧的！」

弗拉特眨了眨眼，迈开步子。

果然，街道中央挂着一个漂亮的招牌，上面是『L'Empire du Jeu』的字样。

这艘名为Joie de Vivre的船上当然有好几个赌场，而眼前的这个，是位于中央且最大的那个。

步入其中，一股奇妙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迎面是奢华的红地毯。

踩上去感觉连脚踝都要陷进去。

两侧是好几排的老虎机。仿佛是某种叫声尖锐、不断闪着光的新品种生物。入口边排着的只需要10欧分便可游玩。越是往后，游玩的门槛越高。最里边的好像是大客户专用机，只能用赌场兑换的100欧元纸币游玩。

意外地，不同顾客阶层的差异并不大。

换言之，看不太出来。

赌场与外面的区域直接相连，但里面确实不太一样。那个入口划出了界线。

多半，是那一道界线发挥了奇妙的作用。

娱乐公园般的轻松氛围下，带着家人进来也不会有违和感。而煽动赌客、让他们不知不觉坐上赌桌的火热气氛也同时存在，并与前者完美共存。

(……很像)

我大概清楚了，入门时那一份奇妙感觉的来源。

在伦敦时，于师父的住宅里展开的结界。亦或者，远胜于前者的，位于日本的苍崎橙子前事务所中的那个。

两者都融入了影响人类心理的，不使用魔力的魔术。显然，这个赌场也引入了这一种神秘。

「啊，小格蕾也发现啦？」

「梵·斐姆，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不清楚呢。死徒也是多种多样的嘛。梵·斐姆先生是身为魔术师穷尽自身造诣后，步入死徒之路的人。这个顺序很重要。魔术造诣到达极限后成为死徒姑且不论，为了追求极限才成为死徒，这种做法效率并不高。——不过，他成为死徒已经很久了，所以长年积累出的术式与他的兴趣十分相称。这座赌场本身就像是梵·斐姆先生制作的游戏软件。你看」

弗拉特伸出手指比划起来。

看向他所指之处，我和埃尔戈瞪大了眼睛。

老虎机之间，俨然是一副以南国风情为主题，布满了观叶植物的庭院景象。

其中的喇叭状花朵，正如真正的喇叭那般奏出了乐声。

「……唉」

不止如此。

花朵之间飘然飞舞的蝴蝶，在赌场中散发出霓虹色的光彩。蝴蝶群聚，虹光也相互干涉，产生出烟花般的舞台效果。

烟花变幻着形态。

时而，是吉祥物般的可爱角色。

时而，是那个角色表演近景剧的动画。

看来，这并非科学技术所创造。

「那个……这是……」

根本没有隐蔽神秘。

难道，这艘船的乘客，全都是魔术界的相关人士吗。

然后，疑问马上就解开了。

偶尔也有为演出喝彩的客人，不过大部分客人，都仿佛一切正常那般，无动于衷。

就好像，看不见那些演出。

「所见之物，有所不同」

师父说道。

「能看见、听见这些的，不是魔术师，就是拥有了魔术师相当的灵视能力」

「唉，也就是说——」

「当然，不是魔术师但拥有数条魔术回路的人也不在少数。也不乏看见了幽灵的，所谓灵魂感受力高的人类。但是，入口的术式对其进行了调整。非亲近魔术之人，便无法认知到这一片景象。正如当今游戏界火热研究的尖端科技，虚拟现实(VR)与增强现实(AR)那样，这便是借由魔术实现的近似增强现实(AR)之物」

「说起VR就不得不提Virtual Boy了！我和梵·斐姆先生一块玩过。那个人，明明是个吸血鬼，居然会晕3D，还说AR更优秀，简直是要挑起战争！说不定第二天，赌场上下就开始安排了！」(注: Virtual Boy，任天堂开发制造的桌面台式32位游戏机。于1995年发布，被称为第一个能够显示立体3D图形的游戏机。玩家可以像头戴式显示器一样使用游戏机，将头放在游戏机目镜上可以看到红色单色显示屏显示的游戏画面，游戏使用视差原理产生立体3D效果。)

弗拉特饶有兴致地补充道。

「……是，这样吗」

确实是令人惊叹的技艺。

我已见过许多千差万别的神秘，而眼前的这一种，在细节上超拔卓异。将魔术界人士与普通人一同邀至赌场内，又让他们看到不同光景的同时，欣赏到同样一流的娱乐，实在是难以置信。说到底，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性。毕竟，隐蔽神秘作为时钟塔的第一原则，对魔术师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生命线。

这艘豪华邮轮的主人，究竟因何原委，装设了这样的魔术。

师父一边踱步，一边向埃尔戈问道。

「基兹在附近吗」

「……啊，我确认一下」

埃尔戈低声说着，闭上了双眼。

我感受到，从他的背后，伸出了不可视的手。

幻手维持在了魔术师也无法认知到的灵体状态。用这样的状态摸索各种魔力与气息，似乎更加自由且触感更佳。师父曾经说过，比起实体化时的战斗能力，类似这样的情报收集能力，可能才更接近幻手的本质。

「……没有找到他。但是老师，这」

「察觉了吗」

师父不经意地确认了扑克桌的发牌员、吧台边的服务员以及配发饮品的鸡尾酒女招待，然后补充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语。

「这里所有的正式员工，都是死徒」

「唉——」

我就像被按住了脖子那样，全身僵住。

埃尔戈问道。

「老师这么说，那他们的血，都被梵·斐姆……」

「啊，不对不对。之前也说过，梵·斐姆是在魔术师生涯结束后才成为死徒的。他并不一定需要凭借吸血。那样做虽然也有各种麻烦之处，但优点在于适性低的人类也能成为死徒。而且在这座赌场里，也不需要担心太阳光照」

弗拉特替师父回答道。

说起来，摩纳哥应该是弗拉特的故乡。或许，正因为如这艘赌船一般的神秘存在，才造就了他在时钟塔也独树一帜的那一份感性。

由吸血鬼统治的，属于吸血鬼的赌船。

内心受到的冲击还未消退，我勉勉强强跟上师父。

如梦幻般的景色伸展开来。

比如，随着轮盘旋转，在空中飞舞的妖精。

比如，在双骰子赌博中，与骰子一同翻滚的小型曼提柯尔。(注: 曼提柯尔，一种传说中的人头狮身蝎尾怪，最早记述来自古波斯。)

这些演出，无不颇具创作之感，简直就是童话般的景象。我所知晓的魔术，即便违反了物理法则，也是因为在形态或生态上有所需要。而眼前赌场中的这副景象，仿佛脱离了那样的限制。

乃至，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声音，以及声音。

钞票、骰子、轮盘的声音，奢华的背景音。屏幕中播放着投镖游戏还有华丽的魔术表演，观众们悲喜交加的声音成片地交错在一起。

时钟塔虽然也有贵族们的兴趣集会，但与这一番奢侈浮华的景象不同。和舞会的小夜曲大相径庭，这股声音的洪流洋溢着生命本性，活力四射。我从未有过如此体验。

怀着酩酊感，我迈步前进。

如此喧嚣。

如此空虚。

又如此光辉灿烂。

感觉身体被抬升，脚底仿佛已经离地几厘米。

「难不成，您就是埃尔梅罗二世？」

突然，有人打来招呼。

来者是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白人男子，一身夏日度假区风格的装束，上身是一件淡紫色的亚麻衫，且粗略套着一件藏青色的马甲。

人高马大。

师父也算是高个子了，他比师父还要多出一个拳头的高度。

差不多快两米了吧。同时他的肩宽也大，身躯结实，看似是那种平时会做运动锻炼身体的人。他一手拿着赌场的红酒杯，马甲的前胸处插着的南国红花使他更显得意气风发。

从他的视线和动作可以看出，他看得见赌场中的「演出」。也就是说，是魔术界的人士。

师父还在考虑要怎么回应时，一旁的弗拉特啊了一声。

「依西里德先生！」

「嗯，弗拉特也一起……那么我应该没有认错。初次见面，我是时钟塔摩纳哥支部的支部长，名为依西里德·莫根法尔斯」

摩纳哥支部。

与新加坡相同，欧洲各处都有时钟塔的支部，包括摩纳哥。

师父微微点头。

「请原谅我的失礼。这次是为私事而来，还没来得及去支部打招呼」

「没事，不必在意。毕竟摩纳哥也没有设置学科，只是时钟塔的一处窗口罢了」

在时钟塔本部所在的伦敦，学科们都有各自的卫星城，而在魔术师人口较少的地区，只有势力较大的学科拥有属于自己的地盘。

而在摩纳哥这样本身人口就少的国家，支部的功能比起作为一个学院，更主要的是为魔术师提供交流场所。

「先前便有所耳闻，您此行来到这里，莫非是为了参加斐姆的船宴」

师父眉毛抽搐。

这位支部长，恐怕也想象不到君主居然为了参加费而焦头烂额。

「正好，我给您介绍两位友人」

说着，他抓住了一只空中飞舞的蝴蝶，向它传达了一些话语。

(还有这样的功能？)

这些蝴蝶，是赌场客人们传声用的使魔吗。

果然，在横竖林立的老虎机与吹奏音乐的喇叭花之间，出现了他所说的『友人』的身影。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真的是您？」

那是一位歪头思索着的，中国风的美女。

看模样大概30到35岁——年龄和师父差不多。群青的裙摆点缀着闪亮的装饰物，那对绝艳的胸器晃荡着。胸器与锁骨之间，彼岸花状的水墨风刺青也随之晃动，如同芳香四溢的食虫花。

奇特的是她还抱着一个亚洲风格的小人偶。木刻的小脸下，是一身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赤红衣裳。女士身着的闪亮裙摆与之有所相似。

师父有些畏缩。

看来是不擅长应对的对象。让人想起那位一直关注着师父的法政科和服女魔术师。

抱着人偶的女士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依西里德，你偶尔也能带来一些像样的人物嘛！」

「这话有点过分啊」

她看着抗议的依西里德，哧哧笑了笑，说道。

「我是螺旋馆·凭依楼的叶思真。今后就请多关照？」

一抹朱唇，一笑倾城。女士将人偶抱至手肘处，抱拳行礼。

被称为拱手的相见礼，与螺旋馆的名称，令上个月的记忆再次浮现于脑海。

「螺旋馆，和我们在新加坡见过的那个——」

「没错，是以思想魔术为基础的魔术组织。我听闻，其根基是由十座楼宇组成的博物馆」

我想起师父曾经的话语。

我记得，师父说它是思想魔术领域里规模最大的组织，能与时钟塔匹敌。

由于其主要活动于大陆东部地区，所以接触的机会不多。师父当时同时诓骗了螺旋馆与时钟塔新加坡支部，才借用到了观测球卢克斯卡尔塔。

所谓的凭依楼，或许与时钟塔的学科相似。

「怎么了，埃尔戈」

「……啊，没事，只是还没记住魔术界相关的信息。当时在新加坡，我应该也同行了」

赤发的青年稍显不安地挠了挠脸颊。

他当时确实和我们一起行动，只不过对于魔术界不甚了解，相关的信息记不住也不奇怪。

此外，来者还有一位。一个在此场合之下独具一格的人影，将赌场的灯光一分为二。

那人从脖颈到整个脸部，都覆盖着古雅的布条。看似是阿拉伯风的织物，上面还嵌着复杂的纹路。此外，其两手都带着手套，双眼处垂下面纱，完全不露肌肤。

「……艾泽尔」

只是短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嗓音嘶哑。

穿着上也看不出身体的线条，无法辨别出性别与人种。只能勉强从发音中得出，平常大概是以英语作为日常使用语言的结论。

「艾泽尔在摩纳哥支部负责的是咒术」

依西里德说道。

师父一边的眉毛挑起。

「咒术，吗？」

「啊，在时钟塔本部并未流行。我们这边人群混杂，就像一个随意的沙龙那样，所以会收容一些在本部对象之外的魔术体系和施术者」

他有些抱歉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因为没有作为学院的功能，这方面的管理也就比较宽松。

我确实没有在伦敦见过使用思想魔术或者咒术的人。不过，离开本部后，与其他文化进行交流，然后逐渐混合为一体，这种现象，也是我们这趟旅途的象征。

又或者，也是摩纳哥这篇土地的特色。

又或者，更进一步……

「说起来，各位经常出入赌场吗」

「嗯，这次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点。或者说，这两位，都希望我介绍某位人物」

「介绍？」

依西里德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几位，都是斐姆的船宴的参加者」

5

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泛起了涟漪。

只在水面上，出现了微小的波纹。传到我们耳中，却宛若竖琴悠扬，清晰响亮。

依西里德轻快地晃了晃红酒杯。

杯中回荡的酒液泛出香气，刺激着鼻腔。那股气味，如同在坚硬的冰川中加入了柑橘风味。这便是赌博之爱的味道吧。他们在美酒上在追求情绪高扬的同时，也渴望着某种格外的冰凉。

「所以，我很想知道，大名远扬的埃尔梅罗二世为何也来参加斐姆的船宴。当然，如果难以回答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他挥动了没拿着酒杯的那只手。

而师父只是冷淡地投出视线，说道。

「这方面，还容我保持沉默」

「真遗憾」

依西里德耸了耸肩。

「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毕竟是以手腕狠辣闻名的现代魔术科的君主，或许已经听说那个传闻了吧」

「传闻？」

「据说，梵·斐姆先生，输给了上一位挑战者」

不只是依西里德，一旁的两人——叶思真与艾泽尔也将视线投向师父。那是试图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之中获取一切情报的视线。

「上一位，那是什么时候？」

「哦？您当真不知晓？是上周的事情。斐姆的船宴没有固定日期，所以有时会兴致大发接连举办数日，有时也可能一整年都不举办。不过一般情况是每周一次」 依西里德一边说明，一边环顾四周。

这片豪华且热闹——以及，用以魔术版的增强现实(AR)增色，神秘与现实交融的空间。

「虽然并非天下无敌，梵·斐姆的平均赌绩亦然堪称奇迹。不定期举办船宴的一百年间，他失败的次数屈指可数。由于船宴由来已久，外面的普通人通常认为梵·斐姆之名是代代传承的」

会如此想，倒也不足为怪。

这艘赌船在一般人的世界里也是脍炙人口的存在，的确需要一个说明，解释其主人在将近百年的时间里为何容姿不改。

……仅过数年，便已是如此。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变的脸型，不变的时间。

依西里德则望着赌场的吊灯，继续说道。

「而且，这次的船宴已经提前宣布过了。以他的名誉，应该会在开始的时候现身」

「已经知道胜者是谁了吗？」

「未曾。向梵·斐姆发起挑战的人，可以选择公开身份或者匿名参加。上回的挑战者选择了后者」

简而言之，这几位正是听闻了梵·斐姆先生的败北，觉得自己也有胜利之机，于是汇集于此。他们大概认为，被称为掠夺公的师父来到这里也是同样的原因。

有点头晕。

仿佛脑子被火焰炙烤着。

(也就是说……)

「啊，教授，小格蕾好像有点晕船，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突然，弗拉特举手说道。

「噢，在这艘船上晕船，属实少见」

「不好意思。我们要休息一会儿，先行告退」

师父颔首，推了推我的后腰。

我在师父一边推着护送下，走出一段距离后，说道。

「……非常抱歉。因为我，没能让大家聊尽兴」

「没事没事！大概也差不多该到休息时间了！教授要参加梵·斐姆的船宴，那几位便是竞争者了。不能再泄露情报给他们了！而且那几位，差不多启动了状态极佳的模式了！」

「啊……」

我禁不住感叹。

应该说，他出乎意料地有在思考吗。

还是说，是我欠缺考虑了。

「总之，我们做好船宴的准备吧。赌场的游戏教授最好都玩一遍哦。虽说还要筹集参加费，但只准备参加费是没法解决问题的哦！」

弗拉特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感到有些意外，他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说不定在游戏方面，不管是师父还是弗拉特都时常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态度。而就像桌游与电子游戏、传统与新潮的区别一样，赌场的游戏应该也有所不同。

弗拉特的眼瞳反射着赌场的灯光，熠熠生辉。

「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下来！」

埃尔梅罗教室最早的学生振臂摆出胜利的姿势，发出了强势宣言。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第二章

1

赌场的一角，已经变成了绿色的庭院。

字面意思上的庭院。

虽然是直径约10米的小空间，但却整形成了左右对称的法国式庭院，种植着青翠的草坪。在它周围，番红花和藏红花描绘出了新月般的弧线，在其中央生长着一颗巨大的树木。

看着像是苹果般的，赤红的果实将枝条都压弯了。

「——船上的，庭院」

我吃惊之下，不小心就将它和身后的赌场相比了。

原以为是惯例的，以魔术形成的幻觉，但庭院本身好像是确实存在的。天花板上镶嵌着玻璃，现在渗出了黄昏的红色。无论就像是和庭院配合一般的橡树下休息的女人，还是在她的膝盖上睡着的孩子，都和就在我身后不远的赌场的光景十分割裂，就像是在看着某种奇怪的梦境一般。

只是，在喧嚣的赌场中这个庭院却莫名宁静这点也是事实，感觉只是在那坐着发会儿呆，半天眨眨眼就能过去了一样。

「总之，我和弗拉特一起回赌场那边。格蕾和埃尔戈就在这里先等等吧」

「我明白了」

「和弗拉特先生两人独处，老师真的没关系吗？」

听到埃尔戈的提问，弗拉特「噗」地嘴角歪了起来。

「诶呀，不愧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后辈呀，很清楚教授的弱点！但是，就算是我也能做和前辈相符的事情的！要不叫我负责教授的巴顿术也行哦」

「你这货，还没拿到护身术的学分吧」

「当然是负责吃教授的巴顿术啦！然后在袭击者因为我和老师突然的关系破裂而吃惊的间隙逃跑……完美！而且我觉得时钟塔的护身术应当认同自动反击用身体操作术式的采用才对」

「采用这种太过敏感的对策的话，碰到魔术师杀手之类的家伙就完蛋了啊」

「啊，对留存在记录里的魔术师杀手的对策也准备了三十七个……只有一个问题，无论哪个对策成功，我都会在那之后被人用枪打然后轻易挂掉诶。这么说起来，我之前也对狮子劫先生进行了各种请求……」

相互争论的弗拉特和师父走后，过了一小会儿，埃尔戈转向了我这边。

「虽然凛小姐和露维娅小姐也很厉害……埃尔梅罗教室的大家，都是那样的吗？」

「弗拉特是特别的」

我的声音一不小心就变得太大了。虽然我并不是想说弗拉特的坏话，但果然他和凛或者露维娅以及其他的学生的性质都不同。虽然说确实是代表级的，但要是说是代表例也有语病。

但是

「……真好啊」

埃尔戈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纯粹的憧憬，让听着的我的胸口感到苦闷了起来。

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没有一位是真正『普通』的。都是些甚至会被魔术师们都有时恐惧、有时又施以白眼的异端们。但是，埃尔戈的角度来看，哪怕是那些异端们的代表弗拉特，也展现出了能让他不得不羡慕的日常吧。

「埃尔戈，你现在也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成员之一哦。弗拉特先生不也说了‘前辈’吗？」

「是这样的话，我很高兴，但……」

红发青年，淡淡地颤动嘴唇。

「姐姐你不是，也已经很累了吗」

「……确实有一点」

我慢慢地，坐在了长椅上。

好像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紧张，以至于只是坐上长椅的一瞬间，我的力量就消失了。

即便到现在，我也还没能习惯这间赌场。

虽然至今为止的旅程中我也有过被这种感觉囚禁的时候，但特别在这里，我会感觉自己是个异分子。虽然完全没有在电影之类的里看到的那种僵硬的剑拔弩张的氛围，但怎么样都平静不下来。

也许是因为钱，这一极其现实的要素（Element）造成的吧。

「……」

……不

刚刚说的，是撒谎。

实际上，我有线索。自从登上了赌船以来，我那仿佛感冒般的身体不稳定，就在刚刚和师父的对话中让我知道了其理由。

埃尔戈开口道。

「虽然是守墓人，但是不擅长死者，听说是这样吧」

「……是的」

对那句话，我点了点头。

果然，被看穿了。

从那个墓地中出来，已经过了数年了，但我现在都还没能克服自己的这个问题。

当然，死徒和亡灵的存在方式是不一样的。但是，本质的部分却也确实是相连的。比起我的精神，我的身体先一步，察觉到了这件事情。

明明并非活着，却在地上漫步之物。

这份矛盾，在倾轧我的灵魂。

原本脸朝下，握着拳头的埃尔戈，突然抬起头来。

「那么，师父带我们来这个庭院，果然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诶？」

「你看，那里有太阳光进来」

消化埃尔戈的话语，用了眨眼三次左右的时间。

「……啊，师父」

恐怕，是这间赌场对客人的照顾吧。

对不擅长应付死徒的魔术世界的客人发出的，‘这个地方我们不会接近的哟’的无声讯息。

但是，没想到在我只为了自己的不舒服而拼命忍耐的时候，会被师父看穿后带到这里来，乃至连埃尔戈也被安排过来休息了……。

难为情，顺便其他各种各样的感情也一起涌上来，让我的脸发热了起来。这样的话不就连哪边是内弟子都不知道了吗。

「嘻嘻嘻嘻嘻！因为那个瘦弱魔术师，只对其他人的事情特别敏感啊！你也没有恶意——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住手，格蕾，住手呀」

我从固定具上紧紧抓住亚德，让他的俏皮话停了下来。

「呜呜呜呜……」

「姐姐？」

「那，那个人，只在这个时候，会厚颜无耻地待人温柔，我觉得那样太狡猾了……」

要不是在师弟面前，我感觉我就会闹得不可开交了。

真是，太狡猾了。

故意让人察觉不到这点，更加不好。好像明白他人的心情一样其实完全不明白，而且还很擅长胡搅蛮缠，所以总是引来他人的怒火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越发难以抬头的我的耳朵里，只传来了埃尔戈「呵呵哈」的笑着的呼吸声。

「我觉得，我也是多亏了那样的老师，才能来到这里。要不然，我肯定没法在那间图书馆中，好好地回答了」

「是说托勒密先生的事情吗？」

「是的。老师说，无论我的真身是什么都是他的徒弟。，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才能回应托勒密先生的话语」

年轻人的红发竖直地摇动着。

那位大英雄伊斯坎达尔的心腹，继承者中收获了最大的成功的，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建设者。

然后，那只是为了给大英雄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留下读不尽的书的——「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你喜欢读书吗？」

我还记得这个声音的悲伤。

来自两千数百年前的那份心意，充斥在那个提问之中。

「……说起来，从托勒密先生那里得到的水晶呢？」

「现在，还没能开封呢」

苦笑着，埃尔戈用右手碰了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看样子，水晶似乎就藏在那个部分的内侧。

「现在，我的魔术回路和幻手的三成左右，一直在用于解冻。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只要解冻作业结束了，我想内容就会自动展开的」

原来如此，这就像电脑的解冻软件一样。

根据时机来看，说不定会在乘坐这艘赌船上的时候展开也说不定，到那时，就进会解开什么谜团呢？

说着说着，我心中的波动终于平静了下来。

将畏缩的视野张开后，我察觉到在这个庭院可以一览这个赌场的大致全貌。

总的来说，赌场似乎被区分为四个区域。

从入口开始，以角子机和视频扑克等自动机器为主的区域。

中间则是正在热烈地转动的轮盘赌和钱轮等，以华丽的装置吸引客人的区域。

在刚刚的轮盘赌的反方向的位置，则是以扑克或巴卡拉、二十一点等老赌徒中意的卡牌游戏为中心的区域。

以及看不到全貌，但貌似存在于最深处的VIP房间。

除了这四处，貌似还会在各个地方适时地配置演唱会和舞台表演，更有效率地引诱顾客。我们所在的庭院就像是为了躲避刚才的吸血鬼的无言信息般，是以类似的建筑思想成立的吧。

「埃尔戈有想要试试的赌博游戏吗？」

「那个轮盘赌看起来挺开心的」

在埃尔戈所说的方向上，有着和附近轮盘赌联动的巨型监视器，重复着华丽的明灭。确实，玩这样的轮盘赌的话会很开心吧？

「我想要试试扑克」

「是喜欢卡牌游戏吗？」

「因为之前，和莱妮丝去看的电影里有玩」

这说不定是略显浅薄的理由。

但是，英国的间谍和敌方角色，相互交杂鲜明的虚张声势地相互凝视的镜头紧张感，我还留有印象。

顺带一提，在一旁观看的莱妮丝那「这个赏金要偿还兄长的欠款稍有点不够呢」的低语让我背后冷汗直冒，而接下来补上的「啊，不对，能够还掉很大部分所以确实可以？这可不妙，果然必须得再稍微增加些欠款才行。现在就能塞过去的贷款是哪个来着？」，我就当没听到了。这方面的金钱相关的情况，我希望能保持在中立无关的立场。

（……师父，又是怎么想的呢。）

从踏入这场旅途开始，我变得很容易去想「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辞去讲师时的事情。

他不再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时候。

到了那时，我又该用什么立场，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呢。但哪怕是以外我应该也会以某种形式继续一起，只有这件事我没有怀疑过。

（虽然这可能很自说自话……）

但我觉得，到那时我自说自话也可以了不是吗。

要是他在大家见不到的地方死掉的话大家会很困扰的。要是讨厌的话，就不该再像这次这样发挥那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温柔。那个人不管变成什么样，也会继续在他的周围散布类似的问题吧，所以自己为了世界，也应该好好地在他身边帮助他。不管是谁怎么说也坚决是这样的。

（……嗯？）

当我自以为理解的时候，无意间，突然看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轻飘飘地，漂浮着。

纯白的礼帽下有一缕金发垂下来，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比师父稍稍年轻一些，身上还穿着和礼帽一样的白色夹克，穿着醒目的红色手套，一只手拿着做工考究的银质手杖。

说是彼得潘的话身高有点太高了，但他身上确实有那种氛围。

在我目瞪口呆之际，浮游着的男子把手杖夹在腋下，在附近的树木上摘下果实，大口大口地咬着。

仿佛童话之类的妖精一般的景象。

我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包括刚刚带孩子的人，都没有认知到这个人。甚至连埃尔戈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突然，那个男人俯视着我。

「你，难道说，能看到我？」

「嗯，那个，是的」

想不到要怎么敷衍过去，因此就直率地点了点头承认了。

「头疼了呀。我都还想在藏一小会儿呢。没听说过这里还有如此程度的灵媒（Medium）在啊」

「不降落下来吗？」

「我是不脚踏实地的禀性呢」

礼帽男一边继续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一边转了转手杖。

埃尔戈，和我一样抬起了视线。

「姐姐」

「埃尔戈可能——」

「我知道的，有人在」

似乎是用不可视的幻手，再次捕捉到了情报。

他那充满紧张感的侧脸，面向了那浮游着的礼帽男。

「这个感觉，虽然和工作人员们一样但是又不一样。要浓厚得多……就好像古老的……大海般的感觉」

埃尔戈，举起了一只手。

礼帽男保持着天地颠倒的身姿，移动了视线。即便是那样的姿势礼帽也不掉下来这种情景，显得十分奇妙。

「……你」

他毫不客气地用颠倒的视线将埃尔戈从额头到脚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玩意那样后变成那样了吗！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一堆有趣的事情啊。到了魔术最后的时代，会发生接连不断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艾斯卡尔德斯那家伙也是，已经到了只剩一步之遥的位置了」

「艾斯卡尔德斯……?」

当然，那是弗拉特的姓氏。

和依西里德一样的，他的熟人又出现了一个吗。埃尔梅罗教室最老资格也是最大的麻烦制造者，似乎也受惠于和他同样奇怪的熟人。

反转了过来，让尖尖的皮鞋尖着地的礼帽男，背对着我们这边。

「跟我来吧」

「师父，说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埃尔梅罗二世吧？安心吧。他的话就算不愿意也会见到的」

他用清澈的声音说完，就自顾自地一直往前走。

「你在，说什么呢」

「跟我来，这样」

埃尔戈一度闭上了眼睛。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

「弗拉特」

以便在赌场快步走着，二世向自己的学生开口了。

耀眼的灯饰每分每刻都在改变着颜色。恐怕这种颜色的变化，也有着一定的诱导客人的作用吧。与此同时，赌场热闹的音乐也从欢快的爵士乐变成了喜怒无常的摇滚乐。

「你看到了埃尔戈以后，有什么感觉吗」

「哦，真是单刀直入呢老师」

弗拉特一下抬起了两根食指，说道。

「好了好了，告知我你对他的印象吧。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直觉也是有那么些可靠的」

「嗯……比如的话，搅拌到一起的，不充足的睡眠睡眠睡眠睡眠之类的？」

「给我换成稍微让我好理解一点的话」

「好的教授！我听说了他吞噬了三柱神明的事情了。但就是那个感觉上来说，要是单纯以让他吞噬为目的的话应该说效率不太高呢，或者说是像合体机器人一样的问题呢！比起让三台机器人合成一个，不如让它们保持分体状态战斗正常的来说不是还更强吗，就类似这样」

「……你说的感觉我明白了。如果是让神灵暂时凭依在人类身上的术式的话，现代也还是存在的，哪怕精度已经和神代时不可同日而语了。为什么必须要三柱，问题在这里」

二世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中见到了让埃尔戈吞噬神明的实验场。

在那个实验场中，被除了被供奉给埃尔戈的三片神体以外，还有两个暗示。

那恐怕是，第四柱神明和。

（……第五柱神明，可以这么理解吗？）

二世也还未能知晓其中的意义。即便第四柱神用那里秘藏的奥西里斯的神体就行，但第五柱神还是谜。

埃尔戈吞噬的第三柱神，也是一样。

「那么，埃尔戈君的情况是——」

正当弗拉特继续要往下说时

「别开玩笑了，你们出千了吧」

突然，就在很近的桌子处，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怎么看都是暴发户的，戴着金手镯和墨镜的男人。

显然，他不是普通人。从他身体上缠绕的魔力的流动，可以看出是魔术师一类的人。

「怎么了，弗拉特」

「好的好的」

金发青年像示波器一般用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个圆，放在右眼的位置。可怕的是，只是这样就已经作为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魔术成立了。这是甚至不输给有相当水平的感受型魔眼的，分析用的术式。

很快，弗拉特的脸就像很痛一般扭曲了起来。

「哎呀，这是出千大战输掉的那种情况呢。之前我也中过招的那种」

「……什么？你也？

这没法当没听过的事实，让二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轮盘赌进行概率操作，在大概三年前是相当顺利的！我甚至都赢到了一千万欧元了，但是在最后明显被发牌人看穿了，所以我就感觉‘这输了呀’然后放弃了」

「放弃了？」

「不，是我灵光一闪，感觉下一次就赢不了了啊！比起被各种暴露，不如直接放弃掉伤口还浅一点吧！对赌场来说被人出千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嘛！顺带一提，作为回礼他们帮我定了回时钟塔的机票哦」

他姑且是以很低的声音同时在观察的，而墨镜男的则更加粗暴地发声了。

「你这混蛋怎么可能组成21点」

21点是，通过双方各自手牌数字的合计值来较量的赌博。

最大的合计数是21。

只要超过这个数一点，就直接输掉（Burst）

男子的手边的卡派，是黑桃10和黑桃Q，合计20.

与之相对的，发牌员的卡牌则是方块7和黑桃A。这是这个游戏最强的牌型，也是这个赌博的名字，21点。

「嗯，看样子那个手镯是限定机能型的魔术礼装，是利用水的元素转换（Formal Craft）在解析卡牌的墨水浓度呢。但是，他将此反过来利用说发牌员的卡不是21点啊，自己被骗了啊，再怎么说这个也杜撰地太离谱了啦」

「嗯，原来如此。我倒是觉得这还算有一定高度的点子呢」

「不行啊老师！在这种地方的出千已经趋于尖锐了。看到的东西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既然能用元素魔术进行确认的话那么用元素魔术进行妨碍或者干涉也是理所当然的。刚刚的做法，至少要将使用的魔力缩小到只是将分子序列进行特定这么小才行……」

在两人比较小的声音窃窃私语地交流的时候，发牌员开口了。

「——客人，请冷静一下」

之前都没有意识到，发牌员是一位金发的美女。

那是为了不伤害男人的心情，努力地抑制着感情的声音。

但戴墨镜的男人并没有收敛他的激昂

「吵死人了！梵·斐姆不也输了吗！你家的船啥玩意的，不过是早就发霉了的古董啊！赶紧把我的筹码还给我」

以男人右手的手镯为始，产生了水流。

在这种场合出来行使实力，恐怕是对这种暴力很有自信吧。恐怕，他并非是探究魔术的魔术师，而是只把魔术当工具的魔术使。

以惊人的高速、高密度被压缩回旋的水流，在他的手上旋转着。

就算是铁块，想必也会被那水流之刃轻易切开吧。也是无差别地释放的话，周围20米左右恐怕会尸横遍野。能那么轻松地使用这种级别的术式，恐怕也还是利用了那手镯状的魔术礼装吧。

「弗拉特，阻止他」

「已经在做了！干涉开（Play Ball）——」

「流动吧，吾之——」

就在这弗拉特和墨镜男，双方的咒文将要重叠的时机。

完全不同的东西，覆盖了水流。

「……诶？」

是女发牌员的右手。

当然，着很奇怪。墨镜男和女发牌员还隔着21点的牌桌。她们之间的距离有接近两米，再怎么伸长手臂也是不可能抓住对方的距离。

那么，只要把手延长不就好了。

很明显，发牌员的手，已经变异成了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长的样子。

「客人，请不要喧哗」

她保持着面无表情，伴随着温柔的声音，发牌员那扩张开的手，将男人的手连同水流直接握住了。

「嘎啊啊啊啊」

自己的手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水流切割，墨镜男发出了惨叫。

奇怪的是，没有流血。那就像被看不到的某人全部喝干了一样。最奇妙的是，发牌员的手也没有一丝伤痕。那仿佛连摘花都难的优雅柔弱的手，却承受了那连钢铁都能切断的水流——！

无声地，发牌员的手变回了原本的尺寸。

那之后，她离开了牌桌，向着二世的方向施了一礼。

「十分感谢。您是想要帮忙的吧」

「看样子是多管闲事了啊」

二世转移了视线。只是一群不经意间考经过来的工作人员将受了伤的墨镜男回收后，一连串的骚动就结束了。

对魔术师来说这确实是常有的事，但对不是魔术师的一般人呢？

「利用魔术的扩张现实AR，也能用在这种隐蔽用途的方面吗。不是魔术师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意识到这次的骚动」

「我觉得对时钟塔的君主来说，这想必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现象吧？」

「……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了吗」

「当然」

最后的一句，出声的并非发牌员。

在她的身后，新的人影并排站在那里。

「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先生——然后，是他的老师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吧」

这句话是谁说的，到最后都不知道。

与发牌员一同并立的所有人，都是单独就能装饰银幕的美女。要是只是一个人的话，在这艘魔船上并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如果包含发牌员在内的六人并立在一起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虽然发型和服装各自不同，但其肢体和鲜艳的金发，就连那澄澈的肌肤颜色都惊人得一致。是仿佛姐妹般的六人。

二世瞬间屏住了呼吸，环顾六人。

「诸位是，梵·斐姆的……？」

六人各自做出了反应。

第一位，只是安静地。

第二位，只是优雅地。

第三位，只是严肃地。

第四位，只是大胆地。

第五位，只是柔和地。

第六位，只是面无表情地。

赌场的客人们曾有人窃窃私语过的。

——魔城的六人。

——斐姆的女儿们。

伴随着那阵窃窃私语，最开始的发牌员走了出来

「我叫，库珀菈」

然后，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地继续说道。

「我们被主人要求将埃尔梅罗二世邀请过去。因为说了不能强迫你们，如果没有兴趣的话请告诉我们」

弗拉特的眼睛瞬间闪闪发光起来。

毫不打算掩饰好奇心，如猫眼一般闪闪发光。

「你会答应的吧，老师」

听着那高涨的声音，作为老师的二世只一次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啊。难得的机会。就接受你们的邀请吧」

不知道这位自称库珀菈的发牌员，是否有察觉到他那无畏的笑容之下直流的冷汗呢。

2

赌场深处，一位戴着礼帽的男子仿佛理所当然般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我们也并没有被责备。沿着几条狭窄的通道走，毫不客气地出现了一道木质的门。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似乎是有一定年头了，有种仿佛从童话中出现的氛围。

打开那扇门后，出现在里面的是一个雅致的接待室。

虽然可能因为姑且只是船上的一室，所以并没有大到过剩，但其感觉是紫檀香木的桌子和装着红酒杯的橱柜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高雅。两者都被施以了船和卡牌的意象在内，恐怕是因为这是特别定做的家具的缘故吧。

站在桌子前，礼帽男「咚」地拄起了拐杖。

「啊」

埃尔戈小声嘟囔了一下。

看样子，埃尔戈似乎也总算能看够到礼帽男的身影了。

年轻人再一次询问道

「是梵·斐姆先生吗？」

「完全暴露了呀」

礼帽男回过头，朝我们wink了一下。

他胸前的蓝色手帕，就如同玫瑰一般摇曳。这个男人正是这艘赌船的主人，梵·斐姆。

那么，我稍微涌出了一点疑问；

「在刚刚的庭院，太阳光没问题吗？」

「啊，那边的玻璃进行了加工。概念上也月光无异。但即便如此我作为死徒也会有讨厌的意识，想必除了我这样的好事徒以外不会有人去那吧」

原来如此，我接受了。

虽然死徒讨厌何种程度的阳光，似乎会根据情况产生区别，但也不会一不小心让工作人员变成灰，这个意思吗？我觉得说自己有讨厌意识的这一表现，和符合准备了那个场所的关怀十分相称。

「你们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助手格蕾，以及最近被收为弟子的埃尔戈吧？」

「我是，师父的徒弟」

只有这点，我毫不退让地如此主张。

「哎呀，这可就失礼了」

「刚刚，您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

埃尔戈继续询问道。

是说在庭院那时发生的事。即便没有映照在埃尔戈的眼瞳中，但也通过了幻手让他察觉了这件事了吧。

「当然说了。‘原来如此那玩意变成那样了吗’，大概是这样吧」

「梵·斐姆先生知道我的事吗？」

「嘛，算是吧，至少比你自己更知道」

梵·斐姆干脆地承认了。

「那么……」

「要不要，来赌一局」

「赌？」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小小的神明裁决（Ordel）而已」

正对着埃尔戈，礼帽男子这样说道。

「要是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一件我所知道的事情把。我保证这会是有一定意义的情报。但是如果你输了的话……是呢，就暂时为我打个工吧，这样如何呢？」

「我明白了」

埃尔戈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

看到他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不由得转头看了看他。虽然说了暂时，但并没有好好说明具体时间，如果是没有寿命概念的死徒的话，那短暂时间不是甚至有可能对人类来说是一生吗？

「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的，姐姐」

面对点头的红发青年，赌船之主的吸血鬼，仿佛「正合我意」一般优雅地行了一礼。

「非常好。没事，并不是像以前那样把手塞进滚烫的热油那种玩意。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东西」

他从一旁的桌子处，拿出了三个皮革制的杯子。

那是十分奇妙的杯子

不是指材质或者形状的问题。

而是因为这三个杯子，如字面意思一般，完全一样。

「啊，察觉到了吗？要以完全同样的皮革的状态保存下来极其困难，但是嘛，哪怕是还剩下一点血管痕迹，我们的客人也可以单独识别出呢」

三个杯子被倒过来，摆在了桌子上的橡胶垫上。

然后，他拿出了古老的硬币。

啊，我目瞪口呆。

因为那是我知道的硬币。埃尔戈也突然瞪大双眼，凝视着散发钝光的硬币表面。

那是刻印着某个英雄的侧脸的，被历史的潮流冲洗过的货币。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没错，斯塔特金币。别称亚历山大硬币。是在伊斯坎达尔统治的时代被铸造出来的。不过嘛，基本实际流通都已经是他死后的事情了」

一边说明，梵·斐姆将硬币放在橡胶垫上。

「我将这枚硬币，放入中间的杯子中」

他分别拿起三个杯子，并如字面意思所言，用中间的皮革杯，盖住了硬币。

「然后，接下来像这样咻咻地」

最开始是把中间的挪到右边，下次是中间的挪到左边，再然后是左和右……通过这样的顺序，将倒盖着的皮革杯子不断替换。最开始是有节奏地变换，但不过数秒不到其速度就已经增加了数倍，甚至会被误认为旋风。

「太久没干过了，有点太慢了吧」

哪里慢了，我不禁想问。

即便是已经用魔力进行了『强化』的我的眼睛，也看不到替换的位置。

那简直就像只有梵·斐姆的小臂以上到皮革杯子部分，移动到了其他的世界一般。

「你是在马六甲海峡附近的岛屿觉醒的吧？」

突然，梵·斐姆如此说道。

这显然是对埃尔戈的问询。

但是在他说话的期间，皮革杯和他的手也完全没有停止。只有颜色在空间中流转。正常来想的话，这种速度应该可以听到硬币和皮革的碰撞声，但能听到的却只有梵·斐姆的声音。

「由于在那与远坂凛相遇，你们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就好像被指引了一般，在那数个月后，你与她的老师埃尔梅罗二世和他身旁的徒弟，以及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相遇，并与山岭法庭的无支祁战了起来。正常来说到这里应该就已经结束了。但你身体内部秘藏的权能，将她成功击退了」

简直如同亲眼所见般，范斐姆继续侃侃而谈。

那语气十分平稳。想必传唱古代、神话的传唱者应该也是这样的。

「……」

埃尔戈保持着沉默，只是紧盯着眼前还在不断替换着的皮革杯子。

突然，我注意到了男人的肩膀几乎没有动。

明明现在还在高速地替换着皮革杯子，但在动的却只有肩部往下。也就是说，这个这个杯子和硬币的替换，并非以魔术和神秘，而是以几乎纯粹的技术完成的吧。

「接下来在日本，被两仪家叫过去，与彷徨海的弟子白若珑对决，并且与你所吞噬的神同样，他所吞噬的龙，也是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存在的神秘。对几乎一片空白的你来说，和他之间的激烈冲突想必引起了巨大的变化吧」

（……他到底知道多少……？）

毫无疑问，梵·斐姆手上握有关于埃尔戈的真相的某些情报。但是，数周前在新加坡与无支祁的战斗，以及在日本与若珑相遇这两点，并不是单纯魔术造诣深就能得知的事情。

这个死徒，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开始，凝视我们的呢？

「然后是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那个应该换一个更好的描述方式吧。是匹敌阿特拉斯院七大兵器的，注入了神秘和睿智的图书馆，很遗憾，在那个图书馆内部发生的事情，我也窥探不到。不过，既然能从那个图书馆里毫发无损地出来，想必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真身是谁了吧。「」

伴随着话音落下，突然，杯子静止了。

「那么，是哪个呢？」

他的手和皮革杯都停留在了和最开始完全相同的位置上。

那是简直就像将这数十秒的时间吹飞了一般，让人完全无法捕捉任何变化的手法。

「中间」

「嚯？毫不犹豫地决定了呢，真的可以吗？」

梵·斐姆询问道。

向中间的杯子，伸出了他那洁白的手。

「那么就……」

「请等等」

埃尔戈制止了他。

「怎么了吗？是要打开正中间以外的剩余两个杯子吗？」

（——啊）

我现在才从梵·斐姆的发言中，想到了作弊的可能性。要是通过出千，让所有的杯子里都没有放入硬币，那么打开目标以外的杯子是不是就防止对方的作弊行为了呢。

但是、

「不」

埃尔戈摇了摇头。

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继续道

「不过，首先，能请您先打开右边的杯子吗？」

「好的好的」

笑着耸了耸肩，梵·斐姆照做了。

打开了右边的皮革杯子，然后在那杯子下，出现了闪耀着钝光的硬币。

（啊——！）

那么，这场赌博就是埃尔戈的败北了吗？

但是，在被绝望击垮前，埃尔戈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么，接下来请打开左边」

听见这句话，梵·斐姆轻轻笑了起来。

打开左边的皮革杯后，在那下面竟然又出现了一枚闪耀着钝光的硬币。

「接下来是中间吗？」

「我想按通常的程序规则来说，应该是要将三个杯子重叠起来吧，是打算这么做的吗？」

「唉，真是的。您竟然已经知道了啊。乐趣减少了呢」

仿佛故意地一般长叹一口气，梵·斐姆就和埃尔戈所说的一样，将左右两边的杯子，叠到了正中间的杯子上。

接下来将手杖举到胸前的位置。

「那么，开奖时间。绅士淑女的各位，请不要看漏这一奇迹」

伴随着仿佛戏剧般的台词，砰地，他用拿着手杖那侧的手，敲了敲三个重叠的杯子的顶部。

响起了叮当的声音。

从就那样滚落下来的杯子下，这次是崭新的三枚硬币反射出了吊灯的光线地闪耀着。

「诶？诶？诶？」

我真的，吓得差点要跳起来。

毕竟，刚刚的动作中毫无疑问没有任何地方和魔力有关。因为我以最大警戒在监测着的，这点毫无疑问。无论眼前的死徒是何等优秀的魔术师，应该也不可能不干涉任何魔力，就能发动神秘才对。

「Cup And Ball——这里应该叫Cup And Coin。这是非常古老的赌博，同时也是古老的戏法，根据不同的说法甚至会被断言是最古老的的戏法」

听到年轻人的话语，梵·斐姆的单边眉毛翘了起来。

「根据一种说法，在古罗马时代……不，据说是更古老的希腊时代就有了。在中国被称为三星归洞，也有人主张古埃及也存在过这种东西。大概……这是我的父亲那个时代也有的戏法吧」

埃尔戈缓慢地说道。

他的侧脸不可思议地，和在时钟塔教室教学时的师父非常相似。

梵·斐姆仿佛有点迫不及待般继续询问。

「你是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学到的，对吗？但是不止是知识呢。在这个情况下重要的不是到处都能学得的知识，而是将它们联系起来的观点。那么，这一戏法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您说了这并非赌博，而是神明裁判（Orderl）。也就是说，这并非是和我决出胜负，而是还有着其他意思」

盯着从杯子中出现的一枚硬币，年轻人的眼睛眯细了。

「多半，这也并非是在古董店或者拍卖会上能买到的硬币。而是你在当时就入手了的硬币吧？」

当时，也就是伊斯坎达尔还活着的时代的意思吗？

我对他将两千数百年前的东西，就当成顶多数十年前程度的感觉在使用这点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我的人生连二十年都未满，埃尔戈的记忆更是只有大概几个月吧。

就仿佛要将这场赌博咽下去一般，深呼吸后。

埃尔戈继续说道。

「这次的手法也是，这个硬币也是，还有刚刚所说的话也指示出了一个事实。你对围绕着我的一连串事件来说，并非只是偶然从不知哪里出现的万事通。也就是说，从更古早的时候开始——和库尔德利斯的炼金术师和无支祁、基兹一样，你是最深，最直接地与我的噬神相关联的人」

「不错的推理」

梵·斐姆深切地说道

「嗯，非常不错的推理。你觉醒后是怎么渡过的，被怎样的老师引导，从刚刚的回答就明白了。想必是一场不错的旅行吧」

「但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戏法」

「啊，这很单纯。因为我最喜欢这种人类的文化而已」

梵·斐姆抓起了硬币。

捻住旋转后，黄金的光辉突然变成了白银。这并非比喻，而是金币确实变成了银币。

「哈」

不小心漏出了笑声。

梵·斐姆柔和地笑着，将那枚硬币用右手放到口袋里——这次则是新的金币从左手中出现了。金币一个接一个出现，从他的左手溢出到了橡胶垫上，形成了硬币的小山。

那时太过艳丽而不可思议的现象，我不由得问道。

「额，这也是戏法，吗？」

「童叟无欺哦。说到底，我并不擅长魔术」

我听到这令人意外的发言，眨了眨眼睛。

「我从师父那里听说，您是通过魔术变成死徒的吧？」

「确实如此。作为结果导致存在的基盘改变了。死徒化后大概活个数百年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到了我这种程度的话，已经是灵魂级别的不同了，与人类的神秘相性变得很差。像刚刚的浮游啊非存在化之类的是类似我的生态一样的东西。这个赌场也基本是我的部下的工作。不过对彷徨海的魔术师来说，我这就是堕落了」

「……是说基兹的事情吗？」

这次，是埃尔戈发出了询问。

「就像你推理的那样，我们算是老朋友吧。所以，也能够推测出你们和那家伙专门在这个时期到访这里，是为了参加我们的船宴吧。确实和正面交锋相比，这样更加文明。嗯，算是相当巧妙的方法。并非说人命如何如何，而是这个方法浪费更少。在这个时代，既然是与残存寿命的竞速，那么这样的节约就是非常重要的了」

（寿命……？）

那是指，什么的寿命呢？

只是，我想起有时时钟塔会有「现代才是对魔术来说最后的时代」的传言。对我来说，虽然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意思，但想来我也与此事有关吧。

「那么，就按照约定，给予你那名推理报酬吧。现在对你来说的问题是那三柱神明，不过有能够压制那记忆饱和的方法」

埃尔戈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然后，梵·斐姆转向了我这边。

「然后，另一格。这是听到了刚刚的推理后给你们的奖励——格蕾。或者说应该叫你格蕾·布莱克莫亚吗？」

「不，不。在下，并没有继承布莱克莫亚的名号」

我一边将惊愕咽下去，一边回答道。

这个死徒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没错，养育我的灵地确实被冠以布莱克莫亚之名。在那里被授予的秘法，正是我能保护师父的体术和神秘的基础。

「……原来如此」

梵·斐姆的表情，稍微发生了一点变化。

对我来说，那是非常具有冲击性的表情。

「让你那被固定的身体，再一次与世界和时间的齿轮咬合的方法，也是存在的」

「在下的——」

我和埃尔戈，两人都动不了。

刚刚梵·斐姆坦率地挑明的两件事，正是我们旅行的理由。是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差点能够抓住，却因为不能选择让埃尔戈变成最终演算机而只能白白错过的答案。

抿住嘴唇数秒后，埃尔戈问道。

「关于那个方法——也就是让我们出席斐姆的船宴，的意思吗？」

「嘛，这也是一种方法吧」

「不过嘛，这次我这里有别的请求。希望你们先听听那个」

「请求？」

「我有想让你们找的人。我听说过埃尔梅罗二世的传闻了。他是很擅长这种找人的事的人吧？虽然如果我自己去找就好了，但我不能从这艘船上出去呢」

梵·斐姆揉了揉右手后，从他的指尖出现了数张背对着我们的卡牌。

再一次揉手，则只剩了正面对我们的一张。

梅花KING。

他用左手将放在一旁的鱼缸拿过来，那如同玻璃的水晶球中，水草轻轻摇曳着，金鱼在其中畅游。

突然，梵·斐姆将右手的食指戳向了其侧面。

于是，梅花King穿过了透明的玻璃，出现在了鱼缸的水中。

仔细凝视了被关入鱼缸中的卡牌后，梵·斐姆wink了一下。估计是用戏剧性地表现手法表达自己的情况的戏法吧，刚刚的硬币也好，这次的卡牌也好，我纯粹是被这些比魔术还要不可思议得多的现象所惊讶到了。

更何况，那演着戏法的梵·斐姆享受其中的样子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眼中。

虽然他说是因为喜欢人类的文化，但我觉得实际上如果没有进行过相当的联系的话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戏法的。

「那个，请问您到底希望师父找谁呢？」

「是赢过了我的人」

梵·斐姆说出口了。

摩纳哥支部部长伊西利德说过，统领这艘赌船的吸血鬼输掉了。那居然是真的吗？

「胜过了您的人，行踪不明了吗?那位是谁啊？」

面对我的提问，他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然后，梵·斐姆告诉了我们，胜者的名字。

3

对于摩纳哥而言，这是条异样（exceptional）的暗巷。

这并不是现实中的光度问题。

其作为概念是阴暗的。也就是说并非自然现象，而是由于神秘的介入导致的。

某种由魔术构成的结界——特化于驱逐行人之效果的结界，被设置在这条巷子里。

由于国土面积极小，摩纳哥的房地产价格在世界排名上名列前茅，但得益于古建筑群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保护，还有几条巷子依旧保存着以前的光景。

比如，对面的木椅上可能有人在谈笑。比如，在涂刷绿色油漆的窗框旁，等距排列着的盆栽。比如，在好似蜗牛一般胖墩墩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雪佛兰老爷车旁，睡意朦胧地蹭着下巴的黑猫。

所有的一切都被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夕阳余晖染红，沉浸于安置在街道上的监控摄像头都无法看到的魔术深渊之中。

突然间，黑猫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只见它一溜烟地溜走了，几秒之后。

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堵住小巷的雪佛兰旁边。

出现在此处的，是一个身着西装，四肢着地的男人。

「吱咯」

男人发出难以想象是从人类的喉咙发出的吼叫。

他的四肢贴着石板路，凝视着幽暗的天空，双瞳闪耀着鲜红的光芒。

几秒之前，他把一颗胶囊塞进了嘴里。

这是某种兽化魔术的产物吗？

并不是对灵魂和灵体施加作用的高级灵药，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直接诉诸人脑的灵药。这种灵药的卖点是，只有具备素质，经过最低程度的训练就可以使用，然而这种道具的毒性和成瘾性之大，足够吓得那些瘾君子落荒而逃。使用这种道具的人，其精神和肉体瞬间就会被吞噬殆尽。

正因如此，效果非常明显。

眨眼间，长有刚毛的男人，锋利的爪子从他的手臂前端伸出。不仅仅是最初的男子，在男人的周围，一群看似同伙的暴徒，跟男人一样服下了胶囊，激发出了异常的变异。

「两只蝙蝠，一头狼，一只老虎……真是个没品位的动物园啊」

他们所瞪视的对象，正从更加幽暗的深处注视着变化。

暴徒们使得自身从古代继承下来的野性暴走，与这群怪物相比，那声音有着截然相反的优美。

仿佛在黑暗中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朵。

「你们使用的那种东西，应该是魔术髓液的亚种吧？最近的摩纳哥流通着一种很有趣的玩意呢」

为了令对手更难应付，一部分成员相隔了零点几秒——猛兽们一齐发动了攻击。出乎意料的，巧妙的团队合作，大概也是为了对付这样的强敌而采取的对策吧。

女子没有被唬住。

只见她用舞蹈般的步法避开来自空中的两个蝙蝠暴徒的突袭，侧身闪避了露出獠牙的狼怪的攻击。最后，她头也不回地单手按住了从她的背后重重地砸下的虎怪的魔爪。

她的身姿、动作好似华尔兹一般，抓着虎掌，反向绕到了其身后。白皙的手同时触及颈动脉和关节。有谁会知道这是被称为CACC的职业摔角流派的技术呢？即便化身野兽，关节也是存在的。既然如此，驾驭关节也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使用者必须具备瞬间洞察人类和原始动物不同的独特肢体关节的洞察力。

当然，还有不逊色于猛兽的筋力。

对于女子来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仅仅两秒，虎怪的巨大身躯就倒在了地上。

或许是因为被女子的反击所震慑，连携的群兽们失去了配合的时机（timing）。

借力于墙壁进行立体袭击的狼人，从左右两侧飞来的两只蝙蝠怪物。

只听到三声清脆的打击声。令人联想到闪电的铁拳，猛烈地冲击了狼人和蝙蝠怪物，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到了。

「比起无意义的嚎叫，拳头的声音更值得一听吧？」

金发的女魔术师露出残忍（sadistic）的笑容，亲吻着自己的拳头。

在她身后，另一场争斗也在进行着。

「哎哟，Miss·远坂你还很吃紧吗？有段时间没见，你的拳脚功夫是不是不利索了呀？」

「我这边可是重量级对手啊」

正如她说，挡在她跟前的是一头灰熊。

灰熊是一种猛兽，属于是几乎体型最大的陆生哺乳动物。对于这样的敌人，凛的身体却化作了飓风，在猛兽的周围盘旋。

灰熊以超过两百公斤的巨大身躯行动于凛的前面。

重量级对手，这个评价是名副其实的。被露维亚打倒的那些猛兽，与这头灰熊相比，说是被灵药折腾的外行人也没啥问题。所谓兽性魔术，仅仅只是操控野兽的力量不过是半吊子，引出超越兽类的『力』才算是够格。

眼前的灰熊已经超越了这个范围。身体兽化却保持着理智，魔力在其体内持续循环。其魔术回路的驱动效率，轻易地达到一般魔术师二十倍以上的水平。打个比方的话，这就相当于使用者将等同于巨大恐龙的肌肉量塞进了至多两米半的身体里面。那些不彻底的魔术，只要碰到其毛皮就一定会被弹开。

熊怪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咆哮。

这正是它还保留着理性的证明吧。

超越早已『强化』到了极限的凛的敏捷，灰熊的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破坏的弧线。

与之相对的，远东魔术师展现的并不是神秘，而是纯粹的技术（Skill）。

她踏着悄无声息的步法，悄然绕到了灰熊的右侧。那步法是中华武术之基础，掌握了神髓的半马步。

尽管如此，灰熊那扩大后的视野以及反射神经还是紧随其后。

它借由摆动右手的反冲力，强行撑起了身体。似是斜钩拳（three-quarter）的左爪瞄向绕到右侧的凛，准备从她的鸠尾穴（胃部）连同上半身一起轰飞。

「Anfang（设置）」

凛的掌心寄宿着Gandr的黑色诅咒，毅然地往前突进。

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洒。

任由熊怪的利爪带走一缕头发，使出了武技·震脚凿开了大地。

施展出看破仅有几毫米安全距离的见切之法，将其左爪偏轨的发劲与遮蔽视野的假动作，以及深深刺进灰色熊腹部的黑色咒掌攻击，这两者正是八极拳的绝招·猛虎硬爬山——！

凛在使出这一招之后，转过身来。

「对了，露维亚」

此时的她若无其事地喊道。

这句话说出的三秒之后，熊怪突然倒地，在小巷里掀起了大量的灰尘。

「你说自己联系不上那家伙，他当真在这里吗？」

「嗯。而且三天前确实有人在附近看到过一个长得像亚洲人的家伙」

露维亚如此回应道。

「那人貌似救了一个和黑手党发生冲突的女孩，而且那个黑手党是跟魔术有关系的组织。那个姑娘是黑手党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而准备的祭品，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和他们大打出手。面对黑手党的手枪，那人用两把弯刀应战的……根据我的情报是这样啦。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你很清楚这个英雄救美的家伙是哪位了咯？」

「救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跟黑手党干架？还真是让人头疼。这也太像那家伙的作风了吧——」

「很遗憾，关于你的这个评价，我不得不赞同——」

两位魔术师看着彼此，发出叹息。

能让这两位女性同时想到的对象，应该没有那么多吧。

更何况，并没有对于感情魔术的研究以及对于金钱的欲求，只是单纯的担忧，别人听了只会觉得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位传说人物，梵·斐姆有什么动向吗？」

「那位死徒基本不会对自己的船外出手。正因如此，他才能和时钟塔的摩纳哥支部保持关系平衡。黑手党似乎很熟悉摩纳哥的政治情势」

「你看哈，摩纳哥几乎遍地都是监控摄像头，治安也挺完善的，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么通讯网络有可能被监听了呢」

为了规避监听，二人切断了通讯，结果就是二世因为手头缺少入场费（fee）而头疼不已，但是这两位女性就不会知道了。

凛的视线突然移动。

「有什么发现吗？」

「这条巷子，还有魔力的气息……」

凛注视着小巷的深处，一边谨慎地驱动魔术回路，一边缓缓靠近那股气息。

倒在她们面前的熊怪也变回了原本的人类姿态。

当然了，这家伙现在是全裸的，但也没有必要事事都在意。

「可能是兽化魔术的后劲还没过去呢。这人好像是使用了很强的猛药，在他大脑报废之前让我来翻翻他的脑子吧」

凛从口袋中掏出宝石，朝男人的头部伸出手。

集中精神，启动新的魔术。

就在这个瞬间，凛的身旁貌似有某种东西弹了起来。

普通人只能感受到声音和火花。但是，被『强化』后的凛的感官，捕捉到了在黑暗中翻滚的步枪子弹。

遭遇了狙击！

（魔术师杀手——！）

凛心头一惊。

上个世纪同样有一个被魔术世界如此称呼的佣兵的惯用手法。

倘若是凛那般水平的魔术师，凭借魔术刻印就足以治愈大部分的损伤，然而就算是这样，要是被击穿要害可就另当别论了。

过去那位魔术师杀手就是利用魔术师的自满心理，以魔术或其他东西为诱饵，使用现代武器进行暗杀袭击。有的时候甚至不惜使用炸弹和火箭筒对付做好迎战准备的魔术师，直接摧毁其所在的酒店本身。

此人的恐怖程度震惊了魔术世界，时钟塔的魔术师必须学习包括如何对付这种狂人的方法在内的防身术，现在埋伏凛和露维亚的黑手党似乎学习了对魔术师作战的知识。

但是，妨碍这次狙击的是谁呢？

「——羽毛？」

露维亚有些惊讶。

凛的周围漂浮着半透明的羽毛。这当然不是自然界的存在。

持续释放着精巧魔力的羽毛，只消一枚就能抵挡狙击步枪的子弹。

凛抬头望去。在古老的砖瓦楼房屋顶上，金属正在窥探二人，发现这一点的凛随即一脚踏在地上。

经过完全『强化』的凛的脚力，只在年代久远的墙体上借力两次，就将她的身体送上了高空。

露维亚也紧随其后，二人一同在屋顶上着陆。

只见两个影子扭打在一起。

「你这家伙，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影子丢下狙击步枪，掏出了小刀。

那是一种被成为仪式刀（Athame）的仪式型魔术礼装。

只要稍微有一些伤口，就会从伤口中夺取敌人的性命，从刀身上能感知到毒与腐败的术式。

「哎呀，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与之相对的，另一个影子像是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那双手好似柳树一般缓缓移动着。

相较于凛的八极拳，影子所使用的招式是八卦掌——以圆为主题的武术，轻松地处理了仪式刀的刺击。

或许这一招也正中狙击手的下怀。被丢在地上的狙击步枪自动浮空，瞄准了敌人的头部。

如果说兽化的胶囊里装填的是用于压迫服用者大脑的动物的低级灵体，那么这就是凭依于狙击步枪本身之上的使魔所执行的魔术射击。

这是即便再怎么『强化』也无法规避的极近距离，然而，凛看到了从影子背后展开的半透明羽翼。

秘蕴着压倒性的魔力，在现代社会不可能存在的羽翼，轻而易举地包裹住了子弹。

然后，

「你这小伎俩还真不赖哈」

褐色皮肤的青年笑了。

好似天使一般。

狙击手一碰到从幻翼上飘落的羽毛，身体就像触电一样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杀手浑身冒出鲜红的血液，当场倒在了地上。

杀手体内与魔术回路并行的神经和血管因为自外向内注入的魔力而破裂了，凛把握了现况。

「幻翼……」

凛看着眼前的羽翼，喃喃自语道。

一个爽朗的声音，回应了她。

「真的假的啊，远坂凛？」

最后的人名，是流利的日语发音。

褐色皮肤的青年突然回过头来，凛全身绷紧，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了，白若珑」

眼前的青年，是基兹的弟子，喰食了竜的男人。

而且，这家伙是埃尔戈的挚友（自称）。

「首先，你出手相助，我应该对你表达感激咯」

「这倒不必。反正你也能驱动魔术回路，想必不会死于那个杀手的狙杀吧？出于我的个人原因，跟你俩监视着同样的黑手党，所以身体不知不觉地行动起来而已啦，别太在意。还有就是，还上一宿一饭之恩吧」

白若珑爽朗地笑着说道。

就像快绷不住一样，凛的表情变扭起来。

总是牵制对手，只要逮到机会，就要把谈判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程度，即便这种机会只有一丁点，这就是魔术师（时钟塔）的一贯作风。然而这一套逻辑怎么也不适用于这个性格开朗的青年。

尽管他的老师基兹拥有异常的美貌和口是心非，那家伙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黏糊糊的气质，和白若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凛将偷偷准备好的宝石收了起来，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恩义什么的不用太上心了。苍崎橙子的事务所又不是我准备的」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咯。那边那位女士，果然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吗？」

「如果你说自己不知道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的话，我可就要嘲讽你是某个旮旯里头的乡巴佬了」

「哦哦，世界上最优美的……我懂我懂」

白若珑微微苦笑，俏皮地说道。

当然，这次是优美的鬣狗打开了话匣子。

「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情，你是喰食了竜的人类」

露维亚的声音中也渗出一股不多见的焦躁感。

如果就能力水平而言，即便是凛和露维亚二人合作，也难以控制住眼前这个危险的对手。他是与埃尔戈为伍的异能者，并且相较于埃尔戈，他更擅长使用异能……

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从日本的那场战斗至今，白若珑恢复到了何种程度？

埃尔戈所操纵的砂柩战神之权能以及格蕾所施展的圣枪的新能力封印了这家伙大部分的异能，加之基兹的治疗，这家伙理应消失于舞台里侧了。

从如今的幻翼来看，应该是恢复到了某种程度了吧，但是喰食竜种的权能……现在的白若珑能够使用到何种程度呢？

再就是，为什么这家伙现在会在这个地方？

（——他师父基兹来了摩纳哥，这家伙出现在这里也并非意料之外的事情）

正当凛和露维亚如此思考的时候，对于二人最后的疑问，青年爽快地开口说道。

「你们俩也是在寻找一个跟当地黑手党结下梁子的日本人咯？」

「所以，你也是？」

这句话一出口，凛抿起了嘴唇。

（唉，是不是说漏嘴了）

不过，白若珑似乎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嗯……哎呀算了吧。老爹又没让我守口如瓶呢」

白发的青年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向两位女魔术师说道。

「在斐姆的船宴上，有一个名叫卫宫士郎的日本人，赌赢了梵·斐姆」

「……啊？」

那是一副绝对不想留在相册里的表情，凛一脸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

「Emiya·Shirou」

梵·斐姆念出了这个名字。

「认识他吗？听说是个日本人，按照东洋的拼写顺序，应该叫做卫宫士郎吧」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不过，Emiya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来者再次敲门，不等斐姆回应，门就打开了。

从门外进来的，是以为身着发牌员制服的金发美女。

「辛苦你了，科波拉」

「我是代表姐姐大人她们带二位来的」

叫做科波拉的美女面不改色地说道。

在她身后的，是不久前分开行动的两个人。

「师父，弗拉特先生」

「格蕾也在这里？」

师父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梵·斐姆将礼貌贴在胸前，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我就是这艘船的主人，巴雷利·费尔南德·范德尔修达姆。大家都叫我梵·斐姆哦」

「很高兴见到您，梵·斐姆阁下」

「哈哈哈，不用这么客气的。很久以前我就从朋友那里听说过有关你的传闻。在时钟塔，诞生了确然代表现代的魔术师」

「唉，梵·斐姆先生！不是代表现代哦！教授的威光代表着所有的神秘！如果维尔纳听到您这句话，会比我更热烈地指正的」

看来斐姆说的朋友是指弗拉特。青年的金发欣喜地一蹦一蹦，令人不禁微笑。

从弗拉特的角度来看，现在是曾经关照过自己的当地名士与自己的恩师的会晤。

考虑到二世（时钟塔君主）和斐姆（上级死徒）两位的立场，这是一种有些令人不安的组合……

随后，梵·斐姆开口说道。

「对了，刚才说的事情，我觉得反正弗拉特已经窃听到了——」

「没错没错，我当然听到了，好好听到了！我刚才也告诉教授了，梵·斐姆先生您知道治疗格蕾和埃尔戈的方法！但是，行踪不明指的是管家先生吗？」

对于他的反应，我也忍不住插嘴道。

「弗拉特你认识那位管家先生？」

「我没跟小格蕾说过吗？他是小凛的助手，也是在小露维亚住处打工的管家哦！我家里的进货的日本游戏有三成是拜托他帮我买来的。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在网上下单了，但是当地的网络还是不一样的呢」

这么说来，好像听到过几次露维亚的管家的事情。

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听说关于那位金发丽人的传闻——大部分是关于作为优美的鬣狗的艾德费尔特家族是多么令人胆寒——这是常有的事情，但很少听到露维亚本人热情地诉说某人某事，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他既是露维亚的管家，又是凛的助手。

「师父你有什么印象吗？」

「……卫宫士郎的名字我是记得的。不过，我只跟他好好聊过一次而已。就像刚才弗拉特所说的，他是Miss·远坂的助手。之前教Miss·远坂开车的时候，我和他都坐在车上」

师父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嘴唇紧闭。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微弱声音添上一句。

「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幸存者……不对，他是某种意义上的胜利者啊」

师父的这句话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差点跌倒。

师父曾经参加过的第四次圣杯战争的，下一次战争。

因为Dr.哈特雷斯制造的一系列事件，师父没能赶赴日本参与的，七位从者相互征伐，夺取圣杯的大型魔术仪式。

卫宫士郎这个对手，竟然和远坂凛一样，是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参与者——不对，是胜利者。

「师父你跟那个人聊了什么呢？」

师父如此想要投身其中的大型魔术仪式的参与者，他跟师父之间到底交换过什么样的信息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作为魔术师，他是个很奇怪的对象。我觉得既然他是那样的存在，时钟塔对于他来说，太狭隘了」

（……狭隘）

对于那个时钟塔产生了这样的感想，自己感到非常意外。

时钟塔对于现代魔术师来说可谓是圣地。

即便是在时钟塔生活了好几年的自己，也完全把握不住它的全貌，对于自己来说，时钟塔好似一片无边无际的墓地。

但是，倘若时钟塔对于卫宫士郎而言都是狭隘的，那么他与梵·斐姆在船宴上的会面或许是必然的。本来几乎不会出离时钟塔势力范围的君主的行动，使得原本不可能重叠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这样的直觉在脑海中闪过。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大致了解了」

听完相关说明的师父如此说道。

「我听说在上次的船宴上，几乎不败的您输掉了赌局。但是，您为什么要去寻找卫宫士郎呢？」

「因为我还没给他奖品呢。如果梵·斐姆输给别人，那个倒霉的赢家就会两手空空地被丢到海里喂鱼——这样的评价你能受得了吗？」

比我想象中更俗气的发言，梵·斐姆别扭地歪起嘴唇。

同时，我也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不给赢家发奖金，这种事传出去赌场的招牌就砸了。

无论胜算是多么的渺茫，正因为存在梦，人们才会置身豪赌之中。

「……」

师父稍稍思考过后，开口问道。

「如果在赌桌上获胜了，能得到的奖品已经确定下来了吗？」

「还没哦，那小子跟我说他不想浪费雇主托付给自己的金钱，所以在赌桌上尽力发挥了，但并没有真正想过如果赢了该怎么办。我也没办法，只好让他等会想好了再来找我。但很快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卫宫士郎被掳走的理由就是他在斐姆的船宴上获得了胜利……基于这个假设，我可以想到犯人的几个可能的动机（whydunit）」

师父随即举起两根手指。

首先，他弯曲了中指。

「比方说，掳走他的势力可能会让卫宫士郎说出己方想要获得的东西」

然后，师父弯曲了食指。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犯人希望从卫宫士郎那里获得战胜梵·斐姆阁下的秘诀」

「嗯……你说的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因为在我看来，那小子是相当无欲无求的类型。如果存在什么不可避免的事情，他很有可能会轻易地让出奖品的权利」

一瞬间，我觉得他跟凛和露维亚是完全相反的人。

这样的他是凛的助手，是露维亚的管家，也就不难理解了。

同时，如果站在被那两人同时命令的立场上，那么悲剧就要开始了……我如此思考着。但既然是第五次圣杯战争的胜利者，果然还是具备了那样的坚韧吗？以自己贫乏的知识，能够想象到的都是伊斯坎达尔或者赫拉克勒斯那样的英雄，但是又有几分切合现实呢？

梵·斐姆抚摸着橡胶垫的表面，微微一笑。

「怎么样，二世先生，你打算帮我找到那小子（man search）吗？报酬你不用担心，当然会提高的。刚才我也跟你的内弟子和学生说过这件事了」

据梵·斐姆所说，他掌握着治愈埃尔戈记忆饱和危机的方法，以及解除我身上的年龄固定化问题的术式。

师父应该也注意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吧。

但是，他没有立刻回答。

师父一言不发地仰望着接待室的吊灯。我们身处一艘如此巨大的游船，枝形吊灯好似一座小岛，丝毫没有晃动。

终于，他开口说道。

「……说实话，在不熟悉土地的异国，我不知道能否开展像样的搜查作业。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只收定金吧」

「哦？说来听听？」

师父面对着扬起半边眉毛的梵·斐姆如此说道。

「定金就是参加斐姆的船宴的入场费（fee）」

啊，我差点喊出声来。

如此一来，梵·斐姆就没有单独的支出了。

对于师父而言，这是克服绝境危机的一步棋，也是对双方都没有损失的提案。

但是——

「真的可以吗？如果是开赌的话我可不会手软的哦。从之前的胜率来看，几乎都是白费力气。唉，不对，既然上次我输了，还说这种话也太狂妄了」

「就算是这样，百万欧元的委托费也实在是足够到离谱了吧」

「哈哈哈，你说得对」

梵·斐姆耸了耸肩膀。

「那么，请允许我再次委托，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我希望你帮我找到卫宫士郎」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第三章

1

摩纳哥的屋顶上，海风吹拂。

那是从赫库勒港吹来的，带着淡淡潮水气味的风。

「为什么，士郎要参加斐姆的船宴（Casa）——？」

对于凛的疑问做出反应的并不是白若珑，而是她身边的那位女士。

此时的露维亚宛如一尊美丽的石雕，当场愣住了。

凛转过头来，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她，诘问道。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心里有数呢。莫非露维亚你明明隐约察觉到了，却一直闭口不谈嘛？」

「不是，呃，那个……我确实拜托了士郎作为我的代理人出席斐姆的船宴，但在那之后就没有收到他的报告了……就算听说了某人赌赢了斐姆，我想应该也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吧……」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

对于凛的诘责，露维亚的喉咙痉挛着发出抗议之声。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早就购下了上次船宴的参赛权，但我人在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嘛」

如此说来，确实如此。

露维亚早早就只身一人投身于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的发掘工作，并且在大图书馆内部与凛和埃尔戈等人会合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无法亲赴船宴的时候拜托他人代为前往也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我当时只告诉士郎，如果联系不上我，就交由他自己判断如何行动，但我不认为他能胜过斐姆呀」

「他就是那种，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偏偏会觉得，就算赢了也无所谓的家伙啊」

凛气不打一处来地仰天长叹起来。

被晾在一边的白若珑有些面带难色地提问道。

「呃，莫非你们当中有一位是卫宫士郎的恋人嘛？」

「嗯嗯，他当然是我（わたくし，露维娅的自称）的……啊，不对，这件事仍然藏在我的心中，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才不是那样吧！你这家伙脑子烧糊涂了吗？」

两个美丽的魔术师以凄惨的表情瞪着对方。

一瞬间给人一种，之前凶猛群兽的印象。不过，不管是哪个魔术师，都比猛兽可怕几倍。

凛立刻转向白若珑。

「先别说这些了，咱们来谈谈关于你的事情吧，白若珑。你追逐士郎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呢？」

听到凛的提问，若珑耸了耸肩膀。

「总之是我那可恶老爹的命令啦，他指示我抓住卫宫士郎，并且从他口中问出他是如何赢过梵·斐姆的」

「言已至此，应该是这样吧。事情的大概经过我也弄懂了。你家的老东西（基兹）和咱们的老师（埃尔梅罗二世）不是要在斐姆的船宴上一决胜负吗？」

「你清楚这件事啊」

「如果是手上有了这么多资料都没法做出预测的迟钝脑子，还是丢进可燃垃圾堆比较好。虽然我不太清楚摩纳哥这边的垃圾分类就是了」

远坂凛如此吐槽着，双手抱在胸前。

不愧是在马六甲海峡担任过海盗顾问的女杰，对于还在上大学的学生来说，多少有些威严过头了。

「反过来说，基兹也有想要从梵·斐姆手里赢得的物件，而且他也认为自己不一定能胜过那个死徒」

「……哎，情况是这样了」

若珑承认了这一点。

「我也想问问你们，埃尔戈他在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里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屋顶的空气变得硬质起来。

「你也去过那个图书馆，听说了托勒密的事情吧？那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你这家伙」

凛屏住呼吸，片刻之后——

「关于埃尔戈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哦」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呢？」

「那家伙的挚友哦」

褐色皮肤的青年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打算再深入下去。

在凛看来，正因为得知了埃尔戈的真实身份是亚历山大四世——寄宿于那具亡骸上的精神，所以才会在意自称是埃尔戈的挚友的白若珑的真实身份，但如今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情报。

就像是在评估凛的价值一样，若珑很愉快地问道。

「怎样？在找到卫宫士郎之前，要不要一起合作？找到卫宫士郎之后，咱们还是对手，只是暂时的合作」

凛朝瘫倒在地的黑手党踢了一脚，反问道。

「这种程度的对手，你觉得我用得着别人帮忙吗？」

「光是从战斗力出发，好像是没有必要的」

若珑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不过嘛，我比你们早一些进入摩纳哥，对这一带的情况也挺有了解的。比方说，这帮家伙是最近兴起的意大利系魔术黑手党，人称Morte」

「意大利语中的死亡（Morte）？真让人吃惊啊。刚才的兽化灵药也是这个组织配发的咯？」

「嗯嗯，是这样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摩纳哥这个地方是魔术世界里的空白地带呢。时钟塔、梵·斐姆、圣堂教会以及螺旋馆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但由于这个国家太过狭小，相当大比例的范围都是不可侵犯的领域啊」

「……原来如此，所以明明摩纳哥拥有治安秩序，却有奇怪的玩意游荡。这和露维亚的情报也是一致的」

凛闭上一只眼睛。

白若珑看着她，继续说道。

「反过来说，你们应该很了解有关卫宫士郎的事情吧。为了追查他的行踪，咱们应该有互相交换情报的余地嘛」

「那我希望你能诚实一点。——你这家伙，完全没有恢复吧？」

「嗯」

若珑沉吟片刻，无奈地揉了揉脖子，苦笑道。

「你明白这一点嘛？」

「我是懂的哦。即便不使用权能，在日本那时的你也更加可怕。现在的天壤之别也不坏嘛。钻石和泥炭还是有差距的。实际上，你每次使用幻翼不是都挺痛苦的吗？」

「真是眼尖啊。哎呀，还真挺头疼的。埃尔戈的权能就不用说了，那个内弟子的枪也是够我喝一壶啊。提丰原本就是有被封印的传说的竜呢。遇上这种情况很容易吃瘪。「

在希腊神话中，提丰是最大最强的怪物。据说连主神宙斯都被它击败，将所有的神都赶出了希腊的怪物。并且正是因其超凡强大，同时也是在各种传说中被封印的魔物。

诸如此类的传说故事，似乎寄宿在青年体内的权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哎呀哎呀，若珑挠了挠头。

「那就忘了刚才说过的合作吧。我这边就先溜——」

「那就好哦。我来帮你吧」

若珑正要转身离开，凛立刻回答道。

「为啥？在你看来，就算现在的我不算一无是处，不也是肩上多余的负担吗？」

「因为明明你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却用幻翼保护了我，这没错吧？不把这个人情还上，我可不能高枕无忧。没问题吧，露维亚？」

「老实说，我不中意你这种多余的赘肉呢」

「什么赘肉啊？」

「这是你自己的口头禅哦，请负责任地领走。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比你更有眼光」

露维亚看着被凛踹飞的黑手党狙击手如此说道。

「应该是有人对这些黑手党进行了专业的反魔术训练。虽然训练内容本身是很初级的，但如果没有扎实的知识储备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你是说黑手党中有相当厉害的家伙？」

对于凛的提问，她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再度吹拂。

那时炎炎夏日的夜风。

就像被带着不祥预感的风所推搡一般，露维亚优雅的嘴唇扭曲了。

「……没错，大概二十年前，那家伙震撼了魔术世界。其影响力之大，足以迫使时钟塔修改护身术的课程内容，他就是这样的对手」

「魔术师杀手？他的绰号确实很有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太清楚详细内容」

「我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呢」

若珑耸了耸肩膀。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联系上啊……」

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

对于她来说，这是非常稀有的事情。

为了摆脱这种犹豫，露维亚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当时的魔术师杀手，他的名字叫做Kiritsugu·Emiya——按日本的写法，应该是卫宫切嗣吧」

＊

房间里摆放着两张双人床。

弹簧很紧实的床垫上铺着柔软的毛毯。

一头金发的青年人盘腿而坐，另一位红发的青年跪坐着，二人面对着彼此。如果不考虑房间和组合的话，简直就像修学旅行一样。

当然，这个房间里的是弗拉特和埃尔戈。

在梵·斐姆的安排下，他们和二世等人一起入住了客房。并且二世和格蕾就住在隔壁。考虑到战斗力的平衡，这样的分配是合理的。

尽管是高级客房，但赌场的气氛却很淡薄。顶多就是挂在墙上的轮盘吧。

「好啦好啦，咱们来聊点啥吧？！到目前为止的事情，教授都告诉我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从资历最老的学生到最新的学生，这么一说听起来很像是前辈训话呢！咱们埃尔梅罗教室的传统包括但不限于突如其来的决斗，职业摔角VS八极拳，一个月闭门不出的远程诅咒合战哦！埃尔戈先生有啥中意的东西不？」

「唉，那个，不是的，我有点懵……」

埃尔戈保持着从日本学到的跪坐姿势，反复回味着弗拉特刚才的发言。

资历最老的学生和最新的学生。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吧。

而且，听到格蕾和二世以外的人这么说，年轻人比预想的还要高兴，差点笑出声来。

「摩纳哥是弗拉特先生的故乡吧？所以和梵·斐姆先生聊得挺亲切的？」

「嗯呐，梵·斐姆先生挺关照我的。我的父母有些古怪。他们会交替派遣魔术师刺客和不是魔术师的暗杀者来取我性命，所以我经常不知何去何从呢！梵·斐姆先生是我第三次与跟毛虫融合了的咒术师交手时碰巧遇到的，他认为我是艾斯卡尔德斯的末裔，所以拉了我一把呢！按他的说法，他跟我一千八百年前的先祖是熟人，我寻思这样也挺好的嘛」

埃尔戈听了这番发言，心头一惊。

从弗拉特的语气和声音可以判断，他认为以上种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即便是魔术师，父母雇佣杀手去暗杀孩子的事情会发生吗？

看着困惑的埃尔戈，弗拉特‘啊’了一声，又补充道。

「我跟你说哦，我对爸爸和妈妈完全没有怨恨呢！因为他们（的暗杀）是我和梵·斐姆先生见面的契机啊，而且啊，不是魔术师的暗杀者实在太酷了，简直就像是从007电影里跑出来的！只要近距离看到那个人，完全不会考虑别的东西了！唉，不对，但是对埃尔戈先生提起这个不太好吧」

「为什么呢？」

「因为埃尔戈先生被卷进这个事件，正是与你的父母有关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说自己被父母暗杀了很多次，但心里没有怨恨，会不会听起来很奇怪啊！以前我经常被路·希安（Le Chien）君责备呢……」

如此说来，当真如此吗？

虽然被弗拉特的饶舌所折服，但就像他说话的方向十分奇怪一样，埃尔戈稍微有些担心地歪着脑袋，也确实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

红发年轻人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确实如你所言。我还真是有些震惊」

「啊，我果然说错话了吗？」

「但我明白，我也不怀恨在心。我在这次旅行中经历了很多，但我没有感到任何怨恨。这是一次非常非常艰难的旅行，但我内心深处仍然觉得这很有趣……所以，就算事情变成这样是父亲的错，我恐怕也不想生气」

自己的父亲是伊斯坎达尔这样一位大英雄——埃尔戈还没有这种自觉。但是，对于现在自己所处的情况，年轻人感到很兴奋。正因如此，他愈发害怕，害怕自己失去记忆，但是天平还没有向那边倾斜。他认为这样的命运就如同大海一般。面对着时而波涛汹涌，时而风平浪静的大海，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记恨的呢？

肯定也有心怀恨意的人。

但是，年轻人大概不是那类人。

「那么，埃尔戈先生就是我的好哥们了吧！咱俩都是因为父母的缘故快要被暗杀的人嘛！即便是时钟塔也是很稀有的呀，可以的话，请你不要死掉哦」

「……我会妥善处理的」

埃尔戈淡淡地苦笑着。

弗拉特的话语钟充满了实感和真切的亲密感。明明说的都是些令人不安的话，但实际上却变成了身边的小插曲——比如看了一本有趣的书，或者自己喜欢的孩子之类的事情。

「对了，弗拉特先生。你刚才露出担心的神情，莫非是通过魔术控制表情实现的吗？」

听到埃尔戈的问题，弗拉特眨了眨眼睛。

「第一次跟我聊天就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你是第二个哦」

「此话怎讲？」

「第一个是教授，第二个是你。在教授他看来，面部肌肉的使用方式太不自然了。他对于我的假笑还大发雷霆呢！托他的福，我能够正常地微笑了，不过担心的表情还是不好拿捏呀……」

弗拉特把双手的食指贴在脸颊上，戳了戳自己的脸。

「相较于控制表情肌肉，使用魔力辅助实现更加轻松，所以就下意识地做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不担心埃尔戈先生，这懒蛋的上唇肌、大腮骨肌和口轮匝肌，我来惩罚一下吧」

「啊，不是的，别这样」

坐在对面的埃尔戈一脸认真地挥了挥手。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我们才刚刚认识，你却为我担心。所以，我猜想你也许是使用了魔术手段呢」

「嗯？当然会担心的哦。因为你已经是埃尔梅罗教室的伙伴了呢」

弗拉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在床上一蹦一蹦。

「在埃尔梅罗教室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朋友呢。与其说是水火不容，不如说是命中注定的天敌，经常大打出手。有些人对教授抱有狂热的信仰，也有一直在钻研各种术式，说是总有一天要取教授性命的家伙，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间谍，但咱教室也是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的。倘如教室以外的家伙想要杀害教授，那他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为什么呢？」

「因为埃尔梅罗教室让我们这群人第一次有了容身之处，容身之处是要自己守护的哦。大家毕业之后可能就是敌人了，在时钟塔这种地方啊，敌人的敌人还是敌人哦。但在栖身于埃尔梅罗教室的这段学生岁月，教室是我们这群人应该一起保护的对象哦」

埃尔戈突然明白了。

在之前的冒险中，格蕾和二世为了保护自己而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危险，但二世的态度却丝毫没有改变的原因。

（……大概）

埃尔戈如此思考着。

无论规模之大小，这都是二世一直贯彻的信念。

那个男人曾经断言，只要自己还是门下的学生，就绝对不会抛弃自己。

对待自己迄今为止所培养学生们，他大概也是这样说的。因此，学生们也一定会回应这句话。他的学生之中应该也有像埃尔戈和弗拉特一样，拥有不同寻常的过去的人。即便如此，那个男人一定会伸出援手。

不是能帮或者不能帮的问题。

即便是不可能的难题，他也会挺身而出，埃尔戈相信这一点。

也就是说，埃尔梅罗教室是约定好的宽限期。

即便身处教室的这段时间在整个人生中是短暂的，即便总有一天会从教室毕业，就算二世不知道如何照顾离巢的学生，就算被无视，也一定有很多人会被这段「约定好的绝对时间」所拯救。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时间，其中一部分学生才有了为自己的人生打下坚实基础的余裕。

然后，

「我也是如此，并不是特例」

「嗯」

是了是了，弗拉特微笑着点了点头。

埃尔戈很自然地明白了，这不是故意做出的表情。

「我也好，你也好，凛酱也好，露维亚酱也好，初登色位（Brand）的维尔纳也好，在埃尔梅罗教室里都不是特别的。因为教授他就是这样的啦，只要是他招呼过的人，任何一位都不会放弃的呢！就算不放弃，他也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所以一旦发生纠纷，教授一开始就会让当事人以外的学生与他保持距离，是我们先插手搅局，还是教授先跟我们切割呢？这才是胜负的关键！哈哈，这就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常驻活动哦」

说到这里，金发青年啪的一声倒在床上，冕形灯的灯光照耀着他举起的右手。

「啊呀，从者什么的，我也想整一个呢」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啊，提到君主·埃尔梅罗就是召唤吧！教授和前代君主都和从者在圣杯战争中并肩作战哦！如果说起这个教授会讨厌我的！我也想召唤英灵，和他们成为朋友啊」

当然，圣杯战争应该是性命的交换。

或许，关于生死，弗拉特他也自然地纳入了考虑之中。

把生与死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接受下来。

「是朋友吗？你和从者交朋友？」

「没错啊！伊斯坎达尔是一个超级厉害的人，他的朋友特别多，是这样吧！所以啊，我也想和历史中的人们交朋友啊！比如说什么开膛手杰克啦，弹簧腿杰克啦，圣日耳曼伯爵啦，三明治伯爵啦！跟他们交朋友超酷的！啊，我要趁教授不注意参加圣杯战争！希望圣杯战争在世界范围内发生」

弗拉特躺在床上浑身颤抖，埃尔戈注视着他。

然后正了正身子，开口说道。

「弗拉特先生，我想要赢得船宴（Casa）」

「嗯」

「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快要失去这段旅途出发之后的记忆了」

埃尔戈说完这句话之后，弗拉特思考了整整一秒钟的时间，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惊讶地问道。

「……这部分的内容，你应该没有告诉教授吧？这种事情我可以听吗？而不是讲给教授，格蕾或者凛酱吗？」

「我觉得，他们会担心我的」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是这样的」

「哇呀！你说话别这么直接嘛！唉，不过……可能是这样了！恭喜哦，你猜对了」

前一秒的弗拉特脸上还是一副受打击的神情，下一秒就消失无踪了。

刚才的表情好像是用魔力做出来的。

埃尔戈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我以前就思考过。所谓的记忆饱和真的是喰神的副作用吗？将我的记忆，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压迫，从脑海中丧失，其实这才是目的所在吧」

弗拉特兴致勃勃地听着红发年轻人的话语，然后问道。

「也就是说，让你进行了喰神仪式的三位魔术师中的某一位——就目前来看，是彷徨海的基兹或者山岭法庭的无支祁——他们之中的某一位的目标可能是跨越记忆饱和咯？对于那个魔术师来说，或许只有当你失去所有记忆，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没错」

「那个时候，你想让我停下这种过程吗？」

「如果是弗拉特先生的话，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被这么一问，弗拉特抱着胳膊思考起来。

「嗯……老实说哈，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分析你身上的术式呢。现在搞明白的感觉是两成到三成吧？我也听说了你们在新加坡和日本判明的神明大人，材料相当齐全呢」

他的手指咯吱咯吱地扭动。

似乎也受到手指的带动，他的大脑也运转起来。蓝色的眼眸逐渐闪烁，终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虽然不能跟你保证，但可能性是有的。但我不能保证埃尔戈能够平安无事，如果改变之后的你哭着恳求我说‘我不想消失’的话……哎呀，到时候我扮坏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不认为神明大人的集合体会说这种话哦」

如果二世听到这种事情，说不定会大发雷霆。又或者，他可以被说服？这可是连远坂凛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在分析魔力这方面，弗拉特拥有的本领哪怕是在埃尔梅罗教室之中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啊，不过那样的话，咱就得取个名字咯」

「名字？」

「梵·斐姆先生貌似是神代联盟（Elder Title）的成员。所以咱俩也结成同盟咋样？」

「没问题啊，但是你打算取什么名字呢？」

「嗯，按目前这个情况来看，咱们这个联盟是为了帮助你自爆而组成的自爆联盟？还是为了让你把神明大人吐出来而组成的呕吐联盟？」

「这或许有些……」

果不其然，埃尔戈皱起了眉头。

「梵·斐姆先生说过，你（弗拉特）那位生活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先祖跟他是熟人对吧？三位魔术师从我父亲那个时代开始就一直对我进行着改造实验，这么一算我也差不多两千三百岁了。所以我们两个就像是被拖着行进了很久的遗产呢」

「哇哦！那就取名叫做Family·Complex侦探俱乐部·冻着的继承者（Cold Inheritors）咯？」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唉，或者叫遗产同盟（翻译者注解：注音是Remnant Order，FGO1.5断章的英文标题）如何？」

埃尔梅罗教室的两位学生，相视一笑。

2

(弗拉特他们……怎么样了啊……?)

无论如何，我都忍不住思考起来。

因为完全想象不到埃尔戈和弗拉特两个人会说些什么。本来弗拉特就是埃尔梅罗伊教室里屈指可数的麻烦制造者，再牵扯上埃尔戈，连预测这个词都失去了意义。

(虽然感觉他们会相处得意外好……)

我觉得那也是个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忧虑的呢?是被叫为阿姐后，自己也开始在意了吗?

茫然地环视着房间。

自己和师父被带到梵·斐姆准备的房间。

根据师父的要求，准备了两张相聚一段距离的床。

出乎意料朴素、沉稳的房间布局。虽说如此，从阳台能看到摩纳哥的夜晚与大海交织的雄伟景色，一定是这儿哪怕在这艘豪华客船上也是一个特别房间的证明。

师父走到阳台边，小声咏唱着咒文。

然后张开伸出来的手，沉睡在其中的机械鸟扑腾振翅，飞向摩纳哥的街道。

「那是?」

「利用低级灵制成的使魔。无法用手机和凛她们取得联系，所以只能用让那个去找。

姑且和给月灵髓液用的术式属于是同一类的」

「说来，追根溯源的话，赋予月灵髓液人格本来也是师父的术式」

「那边的话几乎是完全依赖月灵髓液的运算能力做的，能够在礼装上附加魔术，这还得归功于莱妮丝的特技」

师父不高兴地歪着嘴。

其实，我并不讨厌师父的这种表情。只有一点点，我似乎能稍微理解到莱妮丝想要欺负师父的心情。虽然只有一点点。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去享受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微微喘息。

「怎么了，格蕾?」

「我好像晕船了」

在这样一艘巨大的船上，本应不会晕船，但我感觉身体没有劲儿。有点像变成了章鱼一样的感觉。

「有烧心和恶心感吗?」

「……不，真的没有事，请您不必担心。只是感觉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你坐在那里」

师父转身向房间的一角走去。

房间里有一个小厨房。

师父把小平底锅放在灶台上，从冰箱里取出鸡蛋。

「师父，会做饭？」

「有什么奇怪的吗?」

师父仍然背着说道。

「不、不，因为没有做过饭的印象」

在伦敦的公寓里，几乎都是在附近的咖啡馆里边写论文边吃，或边打游戏边吃三明治;在时钟塔总部和现代魔术科的卫星城斯拉，师父也算是君主，因此每次都是准备高级料理。

「一个人旅行的时候，什么都需要会做。在你来伦敦之前，我也有半数是自己下厨」

师父摸着后颈苦笑道。

是想起了以前的旅行吗?说起来，我听说师父第一次教别人魔术是在希腊。也有像这样亲自烹调款待学生的时候吗?

同时，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的工作是他给的。)

从威尔士的故乡来到了时钟塔的那时的自己，如一张白纸又不知所措。为了逃避当时的事件，像是在依靠讨厌这张脸的师父，远离往事来到了伦敦。

对于这样的自己，这个人大概只派了我最低限度的工作吧。尽管环境不体面并不是骗人的。但是房间动不动就被游戏什么的弄得乱七八糟，想来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吧。为了不让弟子感到不被需要而为难，也许那种意识也确实存在。……我过了好几年才明白这一点，倒不如很让自己生气。

「而且，魔术师中也有很多人不能吃他人做的食物。这艘船也考虑到长期周游的情况，在房间里设置了厨房，让客人可以自己做饭」

「……是吗」

那个庭院也一样，这艘船出乎意料地考虑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恐怕是受到了主人梵·斐姆的影响。

师父花了些时间准备，也许是想起了过去吧，而后把切下来的黄油倒进平底锅里。

锅里飘出上好的烤黄油香味，用同样的平底锅煎了培根一会儿后，又打了鸡蛋进去。

趁烤的时候，麻利地切了生菜和西红柿。

煎好荷包蛋后，把这些蔬菜也过了火，装盘后撒上盐和黑胡椒。那些闪闪发光的生菜虽然简单，却一样漂亮。

「虽说也算不上是道菜，但就随便吃吧」

「好的」

我忍住想再看一会儿的欲望，拿起叉子。

我往荷包蛋上一插，半熟的蛋黄一下子溢出来，把蛋黄抹在培根上，送入口中。

「……很好吃」

不知为何，我差点哭出来。而且要是跟师父说了，估计他会哼一声无视吧。

顺便喝了红茶。

这边苦味有点太重了，但我还是挤出了微笑。

「怎么了?」

「不，师父以前说过，奶红茶（ミルクティー，搭配了奶茶球的一种红茶）是绅士淑女的饮料」

那是权宜之计。剥离城阿德拉事件的时候，对于勉强想要装成大人的少女，师父如此教导。

对孩子，这个人有一种奇妙的温柔。埃尔梅罗伊教室这种替代物能一直经营了十多年，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样吧?

沉浸在那时的回忆中。

「烹饪也是魔术的基础」

师父喝着红茶说道。

果然还是有点苦吧，眉间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两成，混杂着别扭的表情继续说。

「吃进嘴里，进入体内的东西，都是在构筑自身，不管其良恶。所以实践派的魔术师至少会制作最低限度的食品。当然，也有所谓的贵族主张，与其自己做饭还不如死了算了的那种」

像这样师父的课，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在时钟塔，我感觉自己真的独占了众多魔术师梦寐以求的课程，愧疚和自豪同时涌上心头。

自己一边品尝着烤得酥脆的培根，一边问师父。

「梵·斐姆先生的委托怎么办?」

「既然已经正式接受了，就只能继续往前推进了。不管怎么说，卫宫士郎的事好像也和船宴有关」

师父也一边吃着自己的份一边回答。

卫宫士郎。

第五次圣杯战争的胜利者。

迄今为止，自己对圣杯战争从未有过胜利者的印象。也许是因为自己知道的只有老师和凛这样的生还者。总觉得圣杯战争都有着悲剧性的结局……我有着这样的印象。

同时，另一个疑问也涌上心头。

「大概……很难能联系的上凛和露维娅她们」

「几乎确定如此。刚才的使魔也将追踪她们的魔力波长的术式编织进去了……术式是弗拉特组的」

「啊，果然」

忍不住脱口而出，赶紧用手捂住嘴。

看到师父一脸受伤，我有点过意不去。抬眼看着喝着红茶的师父，为了岔开话题，又问了一个问题。

「但是，既然如此，与其作为委托的报酬获取参加费，还不如直接要求提供能阻止埃尔戈记忆饱和的术式信息。弗拉特窃听到的内容，您也听说过吧？」

「Lady。把自己的问题排在后面是不好的习惯」

被指出来，我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

确实，梵·斐姆说过，他知道停止埃尔戈记忆饱和解除自己的年龄固定这两方面的方法。

师父对我的变化柔和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

「但是，这样的要求就等于有所亏欠，这样的交涉是不行的。

等价交换很重要。不只是魔术的原则。如果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东西不相称，就会自动欠下人情。欠高级死徒的东西，就像在下地狱的契约书上签名一样。比如在那辆魔眼收集列车上，哪怕可以免费得到魔眼，也不可能乖乖接受不是?」

……原来如此。

确实，莱妮丝等人也似乎总是很在意这种平衡感。或者说，「如果想笼络某人，就不断赠与高级货，让对方觉得对不起自己。当然，这方法对比自己有钱的人是行不通的」

也听过这样的话。这句话很有她的风格，但这不仅是她的想法，也是整个魔术师群体的共识吧。

「而且，不管怎么说，输给基兹就全完了。既然这样，也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那就全赌在船宴的胜利上吧。无论是拯救埃尔戈的术式，还是打破你的固化的术式，都要战胜梵·斐姆将其夺走」

该说是是软弱呢还是强硬呢?

师父的思维看似胆小，有时却很大胆。

虽然天使和恶魔之类的比喻是不相称的，但正是这样的双面性，使这个人作为君主成立。别人惧怕他为掠夺公，也是因为这种性质。

「对了，梵·斐姆先生给了一张参加者用的卡来着?」

「是这个」

师父从夹克的怀里取出一张卡片。

这大概是梵·斐姆的爱好吧。上面画着一只拿着手表的鳄鱼。

在看那个之前，

「师父」

「嗯?」

「——有人」

面对自己的视线，师父默默地站了起来。

靠在门边上，等了两秒钟。

猛地打开门，出现的是赌场上遇见过的对象。

*

是亚洲风格的人偶，穿着亮片礼服的女人。

过了几秒钟，师父开口了。

「是螺旋馆·凭依楼的思真小姐吧?」

被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部长·依西里德介绍的，两人之一。

「是的， 能被名震四方的埃尔梅罗二世所记，甚是荣幸」

思真笑了笑。

果实，经常被用来比喻女性的某些部位。

她的嘴唇，像肉感的石榴一样红。即使不是男人，也会忍不住想吸吮吧。只是，那引诱力本身就是毒花一样，也让人联想起这女人胸前的曼珠沙华。

「您有何贵干?」

「站着说话也没什么，我进来可以吗?」

她湿润的眼睛瞥向房间内侧。

师父立刻用身体堵住了缝隙。

「我还有弟子在」

「真遗憾。看来现代魔术科的君主作风贞洁的传言是真的?那就单刀直入吧」

她抚摸着怀中人偶的头，开口说道。

「要参加斐姆的船宴吗?那我们联手吧?」

「怎么讲?」

「这要看公布的赌局情况，两个人比一个人更有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思真歪着头。仿佛在说，别装傻了。

「而且，我也听说过你的传闻，你是专吃大鱼的」

这样的评价也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

虽说是君主，且是在容易被欺侮的现代魔术科，师父却多次击退了极其困难的事件。

「但是，得到的报酬不一定是能让两人分的」

「啊，是吗?我还以为你除了船宴，还有别的赌注呢」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人说你会以斐姆的船宴为材料，和别人赌些别的什么……从来都听不到有赌博传闻的埃尔梅罗二世，会特意来坐梵·斐姆的船，是因为这种理由。我还以为……」

感觉空气的硬度一下子增加了。

也可以说是盘外策略吧。

但是，在她的紧张情绪升温之前，女人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已经为您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好的答复」

留下妖艳的笑容，思真离开了。

大概是香水之类的味道久久萦绕鼻腔。

「是麝香?」

「有什么意义吗?」

「有时有，有时没有。不过这香是常在魔术中用来提高集中力的」

这样说着，师父也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那个人的话，其实应该多听听吗?」

「总之，我不想慢慢聊了。梵·斐姆说，将在晚上九点开始讲解斐姆的船宴」

师父用手边的手机确认时间。

只剩十五分钟。

就在他有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胸口突然响起了异响。

「什么?」

是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参赛证。

卡片上拿着的表的鳄鱼伸长身体，行了一礼，用独特的嘶哑嗓音说出了这样的台词。

「斐姆的船宴现在开始」

「喔，什么玩意啊!」

亚德在右肩的固定具里叫了起来。

即使不冷静地思考，也会发现这两种东西挺类似，但当它们互相从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出现时，还是会大吃一惊的吧。

「这次承蒙盛情，我首先表示感谢。不过，遗憾的是，在斐姆的船宴上，与我主可同桌的人最多只有三位」

卡片上的鳄鱼感情丰富地讲述。

(最多三名……?)

也就是说，将从这里开始缩减人数。

但是，怎么做?

「现在开始举办第一场游戏!诸位，请到我们这里来!」

话音刚落，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师父立刻转过身，把手放在门口的门把手上，纹丝不动。

「可恶，这家伙!」

拿起胸前的领带夹，用指尖敲了两次宝石。

「听的见吗? 弗拉特!」

「yes 教授!灵敏度很好!我这边也刚刚像恐怖电影一样被关上了门!」

弗拉特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

看来领带夹是用来传话的魔术礼装。

「这是，历史悠久的逃脱游戏!是数码游戏中常见的真实版本!听说最近在美国Gen Con展等很流行，因为斐姆很喜欢流行的东西，所以马上就引进了!」

领带夹里传来了仿佛马上就要高呼万岁的声音。

「逃脱游戏?斐姆的船宴有这种游戏吗?」

「有啊!我跟教授说过，大致分为三种!」

年轻人满脸得意地说。

「第一种是 Autantique，英文是Authentic，顾名思义，是传统的赌博。轮盘、扑克牌、黑杰克等，根据情况选择。怎么说也是最多的模式吧!」

那个很容易理解。

自己也认为，这种类型作为赌博是合情合理的。

「然后是Magie。魔术世界特有的赌博啊。连接对方的魔术回路，进行某种神秘游戏。可以说是斐姆的船宴的大台柱子。只是为了看这而来的魔术师也大有人在!」

这一点也可以理解。

魔术师的赌博，当然少不了这种离奇的类型。

但是，这次——

「最后是Nouveau。完全是新的赌局!根据梵·斐姆先生的兴趣和心情，会发生什么都无法预料!之前还很热闹呢!这次的逃脱游戏肯定是这个框框!」

Autantique。

Magie。

Nouveau。

都是法语单词。大概是为了配合摩纳哥的官方语言。

「知道了，你房间的情况怎么样?」

「门窗都堵住了，然后沙漏突然出现了!」

「什么?」

听到这句话，自己和师父愕然回头。

床边不知何时放上了古董风的沙漏。

沙粒从细腰哗啦哗啦地滴落到下部。这就是所谓的时间限制吧。比想象的要短。恐怕不到二十分钟。

「师父」

「我知道」

师父的声音也微微有些激动。尽管如此还是压抑着内心的动摇，对着领带夹说道。

「看来并不是要咱们用武力逃脱。弗拉特，这类游戏有什么固定模式吗?」

「逃脱游戏的模式……对了，教授带着的参加证有什么装置吗? 」

「我看看吧」

受到弗拉特这句话的启发，师父举起了手中的卡片。

「什么?你还想撕了我不成!别啊!」

师父无视说着演技派台词的鳄鱼，手指在卡片的正反面来回摩擦，过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这张卡……是叠起来的两张吗?」

小心翼翼地用力，卡片变成了两张。

新生的表面上，绘制着图片和文字。圆滑的──不如说，是大鸡蛋长了脸的，且有双手双脚的插图。

「矮胖子（Humpty Dumpty）?」

这是英国童谣《鹅妈妈》中有名的角色。就像这张插图一样，是将鸡蛋拟人化的存在，据说这个矮胖子从围墙上掉下来摔碎后，国王的骑士团也破镜难圆。

然后，只写了两行的文章是这样的。

「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矮胖子，坐墙头，栽了一个大跟斗。)」

「那我就知道了」

应该说，只要是居住在英国的人，几乎无人不知。

「后半部分应该是这样」

回想起来，自己将剩下的诗说了出来。

「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国王呀，齐兵马，破镜难圆没办法。)」

「就算是国王的骑士团也破镜难圆吗?」

唱到最后，师父视线徘徊在厨房。

刚才的鸡蛋好像还在。

把它拿起来，在手里转动。看到白色的鸡蛋在纤细的手指间旋转起舞，不由得想起了刚才梵·斐姆的魔术。

「特意只写了四行诗的前半部分，倒不如说省略的后半部分才有意义吧。实际上，矮胖子诗的后半部分随着时代的变化发生了几次变化。你刚才的歌是后期为了押韵重新整理过的。当初的歌是塞缪尔·阿诺德写下来的……好像是这样来着?」

师父想了一会儿，嘴里又响起了另一句歌词。

「Four-score Men and Four-score more，Could not make Humpty Dumpty where he was(八十大汉再加上八十大汉也没能把矮胖子抬回去。)」

说到这里，把鸡蛋放回厨房，对着领带夹说道。

「埃尔戈，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写着数字的东西?」

「数字……啊，墙上有轮盘!」

这次是埃尔戈的声音。

弗拉特的传声礼装，似乎也能传达周围人的声音。

「但是，轮盘的数字只有 0 到 36」

「不是80……」

正因为觉得是个好主意，我才感到失望。

但是，师父并没有一喜一忧，而是深入自己的思考。

「矮胖子没能回去……」

说着，师父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刊登着轮盘的图像。

据说是欧洲轮盘。

「这种情况下不是80(Eighty)。在英国古语里，是用4个20 (Four-score)来表示的。如果特意使用原来的矮胖子的诗，应该更加注意这一点」

师父一边用手指按着轮盘的照片，一边说。

「格蕾，你知道轮盘赌的方法吗?」

「那个，是指球进入黑色或红色的地方时算中奖的那个吗?」

「那是最简单的投注方法了。也叫赌色。如果猜中了的话，可以得到投注额的一倍，不过还有很多其他的投注方法。赔率最大的是精准选择一个能让球进入的数字，这样的话是 36 倍」

「啊，那么，用轮盘的 20 投注四倍回报的方法呢!」

「……但是，没有四倍回报的下注方法」

「……唔」

再次出局。

感觉就像不断三振出局的击球手。

「不，这想法不坏。而且，不只是4个20这个地方。——80 大汉再加上 80 大汉」

师父摸着轮盘，手指划过几个数字。

「4个20，再加上4个20 (Four-score And Four-score)」

沙漏的沙子落了下来。

明明下落速度是一定的，却只觉得在不断加速。留给自己的时间，就像被火炙烤的砂糖点心一样融化着。

「把周围四个数字合在一起赌的叫做角赌。欧洲轮盘赌的 20，四个角都可以赌」

「……4个20」

沙子掉下来。

已经掉了三分之一。

「如果全部投注20 角，那么这个数字就是 16 到 27」

师父又摸了摸领带夹，说道。

「摸一下轮盘上刚才说的地方，首先是 16」

「哇!碰到 了16之后，轮盘就会转了啊教授!」

领带夹里传来惊讶的声音。

「喂，不要让弗拉特碰，让埃尔戈来做!这次按住 16，移动到原来 27 的位置」

穿礼装的声音中夹杂着有人走动的声音。

4 个20（ Four-score）。

「变了，老师，我刚动到 27，轮盘就发出咔嗒的声音，然后就停了」

「就先只到这里了吗?」

师父叹了口气。

「还有可以使用的数字吗? 角赌的倍率是 9 倍。如果这四个都投注的话，中奖的倍率是2.25 倍;两次中奖的话，就是 4.5 倍。」

师父滔滔不绝地说着，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不行，要锁定的话材料还不够。那个并不是轮盘吗?」

「师父……」

「再给我看看刚才那张卡片」

「啊，是」

我把写着矮胖子的卡片递给他，他摇了摇头。

「不是，第一张参赛证」

「这个吗?」

老师对着参赛证正面图案的鳄鱼眯起眼睛，说出了一个单词。

「这是塔罗牌（Tarot）」

「塔罗牌（Tarot）是用来占卜的那个?」

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欧洲中世纪开始流通的一组卡片。在现代被视为神秘，多用于占卜等，据说原本是贵族们作为游戏用的卡来使用的。这样一来，出现在梵·斐姆的船宴上，也就顺理成章了——

「啊，可是鳄鱼啊。塔罗牌里有鳄鱼吗?」

「为塔罗牌赋予阿尔卡那（Arcanes）之名的保罗·克里斯蒂安非常喜欢埃及。他曾夸口说所有的阿尔卡那（Arcanes）都能与埃及神话相呼应。其中鳄鱼——鳄鱼是 0。是‘愚者’」

师父拿起已经不再说话的卡片，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再加4个20(And Four-score)就不是轮盘了，是塔罗牌.是二十二张大阿尔克那，数字是 0 到 21 号。但是，现在的塔罗牌的原型之一，弗朗西斯科·斯福尔扎的塔罗牌少了两张，一般认为是 20 张大阿尔卡那。当时的阿尔卡那其实并没有编号，但无论哪个版本，愚者的定位首先都是 0。然后，一轮塔罗牌，就等于一轮人生。特意让他带手表，也是为了让玩家注意到这些吗?」

他像面对论文时一样嘟囔了一句，然后对领带夹下了指示。

「好，下次按 0，顺时针旋转四次，最后停在原来 20 的位置」

「停了，又有很小的声音」

再加4个20 (And Four-score)。

一个个谜团被揭开。

但是，沙漏的余量正在无常地减少。还剩下四分之一。按照以往的感觉，大概不到五分钟。

「还有就是，让矮胖子回到原来的地方……」

「老师」

听见埃尔戈的声音。

「难道这个国家的计数方法不一样吗?」

「……这样啊，你没有穿翻译用的礼装，全靠自己的语言能力。摩纳哥的官方语言是法语，

……这样么?」

「怎么回事，师父?」

「以20为1个单位，在包括英国在内的欧洲是很常见的计数方法，法语也一样。但是，只

有八十比较特殊。 虽然叫「quatre-vingts」，和英语一样的计数方法，却特意把复数形式的「s」加在20(vingt) 那边。也就是说，只有法语的80，不是4个20，而是有20个4」

听了他的说明，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但是，慢慢思考之后，多少能理解。不是有4个20人的队伍，而是有20个4人的队伍的情况，在法语里是同一个词双重意思的意思吗?

「矮胖子原来的位置是 4。然后结束旅程的矮胖子现在的位置是 20。最后，按住轮盘上的 20，逆时针方向移动到原来 4 的位置」

Could not make Humpty Dumpty where he was before。

矮胖子再也没能回到原处。

但是，现在……

「这边动了」

随着埃尔戈的声音，我的房间也传来了咔嗒的声音。

「开了吗? !」

并不是门。

房间正中央，地板发出嘎吱声打开了。里面设有一道阶梯，引导向黑暗之中。

「真是的」

师父惊讶地低声说。

不管是再怎么巨大的客船，明明空间如此珍贵，竟然有这样的装置。

「wow!这边也隐藏了楼梯教授!这整挺好! 梵·斐姆先生看来很上心啊!」

「看来集体客挑战斐姆船宴也已经预料到了，估计他们在每个客房都安排了不同的谜题，真是设计精心」

想起了刚才梵·斐姆表演魔术的时候，那尽心漂亮的把戏。当时他说他喜欢人类的文化，但实际上，确实，为不同的客人设定这样的游戏，也是需要极大热情才能做到的。

「一起下楼梯吧，格蕾」

「我先行，师父请在后面!」

「当然交给你了，Lady」

对郑重低头的师父感到满意，自己先向楼梯踏足。

隐藏的楼梯尽头被黑暗的走廊连接。

……老实说，有点兴奋。

与以往围绕魔术发生的各种事件不同，这一连串的机关很像游戏。这是以庞大的参加费用

为前提的，再加上和基兹的赌局，无疑是一场搏命的战斗，但还是让我对这些机关跃跃欲试

不可否认，大家一起解开谜题的成就感触动了我的心。虽然自己几乎没能做出什么贡献，但眼前的智慧解开谜题的情景，让我振奋不已，一扫这种自卑感。

但是。

果然，自己并不清楚。

这里是从神代就存在的死徒所创造的可怖的魔之领域。

3

隐藏楼梯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脚步声穿过昏暗，来到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暗淡的灯光照在看似大理石的地板上。

看到这光穿过的两个人影，自己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埃尔戈! 弗拉特先生!」

「姐」

「成了，总算与教授和格蕾一起汇合了!」

埃尔戈微笑着，弗拉特摆出欢快的握拳姿势。

「看来，这里就是集合点」

师父环顾四周。

大厅里除了我们来时的那条路之外，还有多条通道。

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哎呀， 弗拉特及埃尔梅罗二世」

「啊，是依西里德先生!」

他就是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长，依西里德·摩根·法尔斯。

恐怕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受到了梵·斐姆的挑战吧。插在背心前胸的红花也有些疲倦地枯萎着。

「如果你们也克服了第一场游戏，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独自一人是很寂寞的」

依西里德半开玩笑地说。

此外，从另一个阴暗处，还有一道人影。

「…………」

默默低下头的，是以阿拉伯风格的织品包覆着脸的对象。

是咒术师艾泽尔吗?

「大家都到齐了?」

最后是刚才的叶思真。

还有其他人挑战斐姆的船宴么，但那时候搭过话的成员全都突破了第一谜题了么。

「嗯，大概会是三分之一吧」

伊西里德说道。

「什么?」

「哈哈哈，大概在关注有多少人能突破刚才的游戏吧。您的表情就是这样说的」

依西里德微笑着说。

「在第一场比赛中被淘汰的人，大概是我们的两倍左右。这还算正常。梵·斐姆先生在这个阶段想排除的，大概也只有听说上次他失败后，慌忙赶来砸场牟利的人」

对了，在赌场时依西里德说过这样的话。

他大概是在赌场里确认其他可能参加的对手吧。之所以向他人谈论上次梵·斐姆的败北，一定也是这样试探的一环。不愧是时钟塔支部长，这种战术不容小觑。

师父若无其事地问道。

「果然是类似逃脱游戏的东西吗?」

「啊，那个谜题是这么叫的吗?我这边的关键是凯尔特三重纹呢」

师父并没有再详细说明。

但是，至少，这是个和我们的情况不同的谜语。

「……原来如此」

师父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的谜题，是针对像我这样的人设计的。虽然不是专门定做的，但应该是根据对方的类

型制造的。我感觉到，如果是真心猜谜的话，应该能解开这些谜题。矮胖子的老歌也好，塔罗牌的变迁也罢，都是能在魔术世界学到的理所当然的知识」

这么一说，确实好像在时钟塔的讲座上也听过类似的话。

话虽如此，自己毕竟不是魔术师。在刚才的游戏中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实在是很难为情。

又过了几分钟，依西里德环顾四周。

「嗯。看来只有我们吗? 梵·斐姆先生设计的游戏对新人的要求出乎意料地严格」

「啊，不过我看来一定会再来一个的!虽说要是没来，那就太好了!」

弗拉特活泼的发言当然指的是一个人。

彷徨海的基兹。

既然说了要在斐姆的船宴上了结，他不可能没来。而且，最初的游戏当然会突破吧。

「哦，有这样的人的话，我也想听听看」

依西里德似乎很感兴趣地这么说着时……

「……等下」

突然冒出沙哑的声音。

是咒术师艾泽尔。

也不知道是他还是她，那个人朝着和我们来时不同的方向说到。

「是不是有人先走了?」

顺着视线，依西里德蹲在通道前。

「嗯，确实有些脚印，还残留着体温——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通过了刚才的游戏，而且没有在这里等待」

他立刻站起来，愤然正了正衣领。

「要是搞出了什么先行者有利的规则可就不得了了。这边也立即追上去吧」

大步地， 依西里德向着新的通道走去。

我们也跟在后面。

向下走了一段路，而后变成了向上的楼梯。

空间本来就很宝贵的船，竟然在只对参加斐姆船宴的人有关的隐藏通道上花费如此大的成本。

也有可能是通过高超的魔术歪曲了空间，但即便如此——不，不如说成本应该会进一步增加。

大体上魔术相关品等同奢侈的结晶。时钟塔的君主们之所以几乎都是些名副其实的贵族或富豪，也是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来抵抗这些大口吃钱一样的消耗。

突然，我感到了风的流动。

「连接到了外面……?」

稍微加快了脚步。

走到通道尽头时，依西里德举起了参赛证。

看来，这似乎成为了钥匙，门无声侧开。

房间很大。

是从微微打开的窗户感觉到的风的流动吗?

可以俯瞰摩纳哥的夜景，在这艘游艇上也是相当上层的一个房间。看来像 vip 用的客房，天花板上水晶般的吊灯洒下光芒，照耀着墙上挂着的现代艺术和油画。从这个豪华邮轮的调性来看，恐怕都是名家的作品。

我们走过来的路似乎是书架背后的隐藏通道，连接的机械式架子则是陈列着葡萄酒。玻璃门的另一边塞满了许多看起来很上年头的瓶子，想必是爱好者垂涎不已的珍品。

但是，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并不是这些。

铺满的地毯凄惨地染成了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低声呻吟。

声音的理由一目了然。

埃尔戈睁大了眼睛，连那个弗拉特都停止了呼吸。

自己只是僵住了。为了停止身体的颤抖，几乎用尽了精神力。眼前发生的事情就是如此超乎想象。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具尸体，那么聚集在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感到惊讶。不管好坏，魔术师都是习惯了这种状况的人。如果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谁人都应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如果要参加梵·斐姆的船宴，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

那具尸体很美。

仅此，却孕育着完全不同的含义。不，那景象太突出了，以至于我第一次知道美丽原来是这个意思。

而那完美的艺术结晶化的容貌，如今失去了所有的生色。胸口垂着血，让人觉得这个出血点可能就是死因。

一切思考丧失，唯有那个名字茫然地打破了自己的嘴唇。

「彷徨海的，基兹……」

神代的魔术师，死了。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第四章

1

「基兹先生……死了？」

自己茫然地嘟囔着。

这怎么能教我相信。

即使是在让埃尔戈吞食神明的三名魔术师之中，基兹身上的迷也是拔群地多的。虽然与弟子白若珑的接触很多，也有足以了解他为人的时间；但是即使到这次船宴，关于为师的基兹的绝大多数的信息都还如在雾中。

这持续了两千又好几百年的生命，竟然就在这里结束了？

「你说彷徨海！？」

「是啊，埃尔梅罗II世！你在说这位是彷徨海的魔术师吗？！」

第一次听闻基兹的出身的各色面孔都在这么说着。

彷徨海是即使在魔术世界都很少露面的组织。明明几乎没有情报流传出来，若说他是所属彷徨海的魔术师的话，仅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奇迹的证明一般。

而其，已经死了。

为什么？

混乱已经接近恐怖。

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行使神代魔术的彷徨海，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更高级的生命体。

连验看尸体的时间都没有，房间的门就开了。

不是我们进来时的暗路，而是房间原本的大门。

从那里，这次又出现了新的来访者集团。

「……这可真惊到我了」

梵·斐姆，和在他背后待命的六名女性。

从弗拉特那里听来，好像是被叫做斐姆的女儿们什么的。一直伺候梵·斐姆的六名美女们。

弗拉特也一起告诉了我她们不是人类的事。

真实身份据说是梵·斐姆制作出的魔像。

「库珀菈，麻烦你保管手杖」

「好的」

被叫到的美女走出来，将之接过。

她的举止和侧脸，怎么看都和人类别无二致。

但梵·斐姆自然不管我的思考和纠葛，安静地移步到尸体身边，触摸了尸体的脖颈。过了几秒后摇了摇头。

穿着白衬衫的死徒站起画了个十字。明明是现在这种情况，但我还是蛮在意这个吸血鬼难道持有信仰吗。

「让我作为这次船宴的主人宣布吧。毫无疑问，彷徨海的基兹确实是死了」

会场再一次变得嘈杂起来。

把基兹称为老朋友的他的表情上，只能看出有微微的哀伤。说不定在背后还有更复杂的感情在动摇着，但我判断不出。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用了何种手段，但他全身的魔术回路都碎裂开了。这种情况下，即使他是神代的魔术师，也很难再使用魔术了」

听完这话，师父愕然而僵直了。

「也就是说……是被谋害了吗」

「怎么也不像是寿终正寝吧」

对师父的提问，梵·斐姆叹气着回答道。

「他的参加证得由我来收回了……好像，他确实还申请了另外一张来着」

「——没错，是给我的」

传来了话声。

这次是从我们进来时的暗路。

皮靴的鞋跟嘎吱嘎吱地踩在暗路的混凝土地板上。

从暗处出现了一张苍白如亡灵的脸。

脖颈的皮肤白得透明，静脉的颜色隐约可见。如果被问到他和梵·斐姆谁更像吸血鬼，十个人里有十个都得说这位青年更像。

和皮肤一样缺乏色素的银色头发。

像是有雪融化于其中的瞳孔。

说实话，对于他的到来我也某种程度上预见到了。从和基兹的对话来看，愉快犯性质极强的他可以说是必然会乘上这艘船。

然而——接下来的问候确出乎意料。

「我是彷徨海的基兹的弟子，唤作梅尔文·韦恩斯」

和无可挑剔的行礼一起，银发的青年如此说到。

* *

梅尔文·韦恩斯

这家伙自称是师父的亲密友人，这次似乎又夸口说是基兹的赞助人。

「怎么一回事，梅尔文……！」

一直以来拼死压制着情感的师父，第一次发出了露出动摇的声音。

对面的青年把手大张，用落落大方的态度颔首说道。

「和你听到的一样，韦伯。我成为了他的弟子。虽然也就仅仅半天而已，但得到的成果可以说堪比时钟塔几十年的研究。没错，简直就有能让我断言世界已发生改变的程度」

他微微笑着。

就连这刻薄的笑容，也确实是我认识的他所有的。

「梅尔文……先生……真的吗？」

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事态已经混乱到了极点。尽管如此，但听到梅尔文从赞助者变成了死去的基兹的弟子还是让我的脑袋像是要变得奇怪了一样。

「被怀疑也不是没道理。毕竟彷徨海的魔术师从外界招弟子什么的，本来是不可能的」

梅尔文的眼睛慢慢地注视向汇聚一堂的魔术师们。

「那么，就让我展示一下他所教与我的魔术的一角吧」

苍白的手像指挥家一般伸出。

他的指尖攥着一根小音叉。他拿着音叉到附近的墙边，在空中甩动一次后敲上墙壁。

我所认识的他，是调律师。

就连在时钟塔都很稀有的魔术刻印调律师。

然而，此刻，当他的音叉奏响时——

「——诶」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房间一瞬间变成了苍蓝的海原。

我们的脚结实地踩在海面上。但还是感觉就要沉入海底，脚踝传来的毫无疑问是海水的冷感然而却没有被打湿的感觉。

「真的……是海」

埃尔戈感叹道。

虽然他吞噬了与海有关的神明，但也还是无法分辨不出这与真正的海的区别。

基兹的尸体被那片海吞没。

「埋葬他的尸体，是我作为弟子的任务」

神秘的海葬结束后，梅尔文这么说道。

然后，再一次，他用指尖弹响了音叉。

清澈的声音响彻的同时，大海又变回了游轮的房间。我难以置信地在地面上踩了踩，传回来的仅是绒毯的柔软感觉。

「形式毫无疑问是单工序（single action）。甚至连和魔术刻印的同步都没有。然而，术式的精度和深度却超过了简易仪式吗（ten count）？」（注：single action指最简单的、不需咏唱的魔术，ten count即十小节，超过十小节的魔术可以影响世界的法则）

从库珀菈那里拿过来的手杖刺进了绒毯。梵·斐姆简短地赞叹道。

「我敢保证。刚才的绝对是神代的魔术」

聚集着的魔术师们又一次喧嚷起来。

其中的一人站了出来。

是依西里德

「梵·斐姆阁下。感谢在这小小的摩纳哥中您对我们的陪伴，但刚才的话我还是不能当作没听到。您说是神代魔术，是认真的吗？」

「在行星的环境改变以后，几乎所有的神代魔术都无法直接在现代使用。然而刚才的那个是少数的例外。我以神代联盟（elder title）之名保证」

魔术师们如翻腾的大海一般的精神波动也传到了我这里。刚才的话语就是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这样啊」

师父叹了口气。

非常长而又细的叹息。

「这就是基兹的研究之一吗？」

「好像是呢」

梅尔文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明明作为现代魔术师施展神代魔术，已经可以说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而这，仅仅是半天的学习？

净是把魔术的常识破坏殆尽的事情。

「有这么让你惊讶吗，韦伯？」

梅尔文小声说道，

「只用几个小时，就把学生引领到自己从未想到过的境界。就连你也做过好多次吧。彷徨海的魔术师能做到一样的事，一点也不稀奇哦」

他的话语令我窒息。

师父确实做过很多次这种事。即使作为魔术师来讲师父只不过是凡人，然而作为教师而言师父是非常杰出的。即是在这趟旅途中，就有多少人都靠师父的简短话语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终于，师父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话语。

「……梅尔文」

这名字里，包含着师父的各种情感。

梅尔文仅是淡淡地苦笑着。

「呐，韦伯。我一直都想要和你成为这种关系啊。你知道我过去咬碎过多少次牙关吗。魔眼收集列车的时候也好，冠位决议的时候也罢，我都没能选择我自己的立场。无论是你被他人伤害，还是我被他人强迫去伤害你，明明哪种我都不想要的」

（……啊啊）

他的话语压在了我的胸膛。

的确，我曾听他说过。

那是在还不太熟悉这位名叫梅尔文·威因兹的青年的时候，在遭遇不测倒下的师父身边，他低声说过。

——「……真傻啊」

——「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傻。你应该可以活得更轻松的不是吗」

还有，在同一事件的时候他所吐露出的台词，我应该永远不会有忘掉的那一天。

——「是谁，把韦伯打成那个样子的呢？是除我以外的谁做的？」

梅尔文的眼睛，一直紧紧注视着师父。

视线像是要把师父射穿一般。

就像是时间暂停了一样两人一动不动。

「看来不是洗脑啊」

「当然，要是被洗脑了，怎么可能还会想着和你战斗呢」

梅尔文耸了耸肩。

「还没有这种心情吗？那么，虽然是心不在焉地说的话，但我这里有师父留下来的话语。——如果自己遭遇不测了，我们的赌局就交由弟子继续。这句话也跟埃尔梅罗II世说过吧」

「……确实说过」

我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关于师父的赌局，让弟子参加也可以，基兹这么说过。那时还以为是指若珑和自己，变成这样的结果，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也就是说，基兹预测到了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呢。很遗憾我还未能听闻吾师之所想」

对师父的疑问，梅尔文摇头否定。

在时钟塔同班就学的两人，就我所知还是头一次燃起了如此猛烈的敌意进行对峙。

「好吧」

师父这么说到。

他的身影不知为何和他年少时的重合了。那个比如今矮大概30公分，一直拼命努力着的时候的师父。

「来对决吧，梅尔文·威因兹」

「这句话我已经渴望了十几年了，韦伯·维尔维特」

响起了啪唧的一声。

是梵·斐姆的手杖敲向地板上的声音。

「虽然发生了一些状况，但我们船宴的运营还是暂且没有问题的」

他这么说。

「关于第二场游戏我们明天会进行通知。在此之前还请大家好好地养精蓄锐」

一瞬间，梵·斐姆的视线转到了师父身上。

视线里有许多含义。或许有对尸体的疑问，或许有对卫宫士郎的搜索进行地如何了的疑问。

「此外，我们的船将在明天正午启航，在岸上还有事要办的客人们，到那时之前还请自便」

说完，梵·斐姆插起手杖，转过身去。

船宴的主人跟六位姐妹们一起走出房间。

被扔下的参加者们中间，一瞬间游走起了僵硬的紧张感。像是要远离这些，梅尔文也转过脚跟要走。

「请等一等」

依西里德叫住了那个背影。

「你并没有想要为师父复仇呢。还是说，难不成是你，把自己的师父……」

话语的末尾被他咽进了肚子。

果然，依西里德应该也觉得这话不该说。

「你的推理很有趣呢。虽说弑师是魔术师最大的忌讳，但对我这种只当了半天弟子的似乎也不是多大的禁忌呢」

梅尔文淡薄地回答道。

「但是啊，在这艘船上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摩纳哥支部长也应该知道这艘船原本的名字吧？」

（原本的？）

我朝师父看去，师父低声回答道。

「还记得船身上写的名字吗」

「emm，是Joie de Vivre来着吧？好像是法语里生存的喜悦的意…」

「那是登记用的名字」

师父无情地打断了我，视线转向了友人。

「在魔术世界是其他的名字。对吧，梅尔文」

「正是，韦伯」

梅尔文把手帕抵在嘴边。

咳咳。随着他轻轻地咳嗽，手帕的表面也被染成了红色。青年的身体不用魔术增血剂的话连一天都撑不住。即使如今成为了彷徨海的弟子，这一事实也依然未有改变。

青年凝视着手帕上鲜艳的赤红。

「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 地狱执杖人）」（注：原文汉字如此。和直死之魔眼的死线非同一含义）（另注：暂未得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姑且译作此。请等待官译本。或者可以去X问三田本人）

还沾着血的嘴唇宣告了这个名字。

这才是，梵·斐姆运营的赌场船的原本的名字。

「好名字。赌博什么的，只不过是越不越过生死线的问题罢了，只要从头享受到尾就好了。坐上了这艘船，就只有生死线对谁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彷徨海的魔术师也好，时钟塔的君主也罢，就算是半死不活的调律师也一样」

染上赤红的嘴唇扭曲起来。

「遗憾的是，吾师似乎越过了那条生死线啊，但既然参加就不应有悔。——那么，你们诸位也准备好了吗？」

2

回到房间以后，师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第一局游戏时打开的隐藏楼梯已经被关上了。一想到自己的房间里也有这种机关，就有点无法安心；然而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不光是我和师父，埃尔戈与弗拉特也坐在近旁的沙发上。当然是为了讨论案件。

师父坐在古色苍然的扶手椅子里沉思着。

在这种状态持续了漫长的时间后，我无法再忍耐，开口说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师父」

我尽量压低声音问道，

「基兹先生真的死了吗」

「嗯，梵·斐姆先生也保证了，那具尸体肯定是基兹先生不会错。虽然已经全部碎裂开了，但他的魔术回路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弗拉特如此答道。

在这位天才魔术师眼中，连他人的魔术回路都被清晰地显示着。

「但是，是谁，又是如何……」

「这两条都没有意义吧。尤其是这次」

师父说道。

在魔术相关的案件中，谁干的（Whodunit），怎么干的（Howdunit）几乎都没有意义。至今为止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呢。像这次跟神代魔术都扯上关系了的案件更是如此。本来魔术就已经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代名词了，神代的魔术更是轻而易举地就超过了现代魔术的上限。

所以就像师父指出的一样，当下要解开基兹被害一事本身的迷是不可能的。

「问题是，为什么干了（Whydunit）」

师父说出了这之中唯一的例外。

「而且……」

「是，梅尔文先生吧」

师父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地捏住了扶手。

这件事一定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吧。

某种意义上，梅尔文会成为敌人这件事倒没有让人很吃惊。在港口联络的时候也这么说了，所以像这样来参与赌博什么的早就想象到了。

然而，彷徨海的弟子？

基兹死去，梅尔文成为他的后继者继续赌博的剧情展开，师父和我都是想都没想过。

「基兹对梅尔文吩咐了自己死后的事情。所以果然该考虑的，还是为什么（Why）。为什么基兹会死，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时间点」

稍过了一会，师父转向了金发的学生。

「弗拉特，你能调出现场吗」

「好的好——的。介入开始（game select）……」

青年爽快地回答，然后转了一圈手指。

接下来，房间的地板上出现了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基兹。

「诶！」

「放轻松。是弗拉特的幻术。原理上和在赌场看到的魔术增强现实（AR）是一样的」

「因为只要是魔术回路上有一定余裕的魔术师，只要有那个心，就能把看见的东西记录在魔术回路上哦！不过输出稍微要一点窍门就是了！」

弗拉特给师父的话做了补充。

「……是这样啊」

反过来说，师父没有这种技术，但也见过很多次这种记录吧。

观察过弗拉特做出来的幻影，师父慢慢地开了口。

「……果然，是这样吗」

「是有什么吗？」

对于我的疑问，师父隔了有一拍的时间回答道，

「死因，是枪弹」

「枪！？」

说到这个从没想过的单词，声音不经意的变高了。

师父仔细地从尸体的幻影的胸部一直看到腹部。这次又向红头发的学生说道，

「埃尔戈，能用你的幻手来解析吗」

「我会试试看」

年轻人同意后，从他的后背伸出了半透明的幻手。

「啊，这就是那个传说的幻手！」

对着兴奋的弗拉特微笑过后，埃尔戈把幻手放在了尸体的影像上，

简直就像是以前电影里看过的金属探测器一样。

幻手慢慢地从基兹尸体的头移到指尖，然后埃尔戈对师父开口说，

「虽然只不过是弗拉特的记录，但我的幻手也能感受到信息压。——奇怪的伤口。真是非常奇怪的伤口。明明应该是死亡前一刻受的伤，但伤口却像是十几年以前旧伤一样已经被堵住了。但是——」

埃尔戈的食指一直指着基兹的胸口。

虽然血刺呼啦的看不太清，但那里好像有枪伤的痕迹。

「我觉得，从这个伤口到基兹的魔术回路间一直有一种能量在迸发着。切碎之后又强行链接在一起——就是持有这种性质的能量。（注：原文链接的汉字用的是嗣。）就像是给精密的电子仪器滴下一滴水一样，这股能量让基兹先生的魔术回路暴走了。变得浑身是血也并不是枪弹的原因，而是暴走了的魔术回路从内侧撕裂了基兹的身体。虽然从神代活到现在的基兹的身体并不寻常，但如果他的魔力回路暴走了的话，过剩的魔力就导致了他的死亡」

「切碎之后又强行链接在一起……」

那可真是让人感到骇人的恶意。

不光是让对手受伤，而且就连治疗都不允许，就是这种意思。

然后，

「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多半是从那里被狙击的吧」

从师父嘴里说出的这种实在不像是魔术师的话语让我打了个哆嗦。撕碎魔术回路的枪弹什么的，和这次的案件一样实在是过于异质化的手段了。

「那么，当时在场的全员都不是凶手？」

「不会是那样的，Lady」

师父摇头否认道。

然后，弗拉特像是领会到了一样，大声说道，

「因为从魔术师的尸体判断不出死亡时间对吧！」

「……是这样吗？」

问出了这种非常让人觉得「怎么现在还问」的问题，师父的表情变得非常不悦。「虽然神代魔术师可能还不太一样，但现代魔术师的情况，魔术刻印会自动抵抗死亡。就算没有，为了防御而施展的回复术式之类的也会让死亡时间无法被轻易地确定」

「所以……就算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也不奇怪……」

考虑到一般是从尸体的变化和腐烂程度来判断死亡时间的，那么要判断魔术师的就会变得困难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没有必要是本人来进行射击。如果利用魔术来狙击的话，远距离狙击的可能性非常高。即使是靠科学也一样」

「是……是这样呢」

不管是使魔，还是专用的术式，总之相似的可能性相当高。

师父从大衣的怀里取出雪茄盒。

用雪茄剪切出用来吸的口以后，点燃火柴来回炙烤着烟卷。

房间里缓缓地飘起了香料一般的香气。

「……我，知道那个」

师父看着飘起的烟雾说道，

「您说的是？」

「你们知道前代君主·埃尔梅罗——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死在了圣杯战争里吧」

「是，是的」

曾经，我还想过是不是师父自己和前代埃尔梅罗战斗并打败了他。然而，师父亲口说明了并不是那样。

——「杀死肯尼斯老师的不是我。是某个剑之英灵(Saber)及其Master。我连肯尼斯老师的遗容都没看到」

我记得当时，拭去了我对师父还存有的不信任感的，是那句话后面的特别空落落的感觉的台词。

——「不过，后来得知时，还是很悲伤」

——「白白地丧失那样出色的才华，到头来，我一次也无法和那个人共享他所见的景色，这都让我纯粹地感到悲伤」

从那时起已经经过了多年，我仍记得那时师父吐露心声时的侧颜。或许，就算经过再多的时间，即使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当时的事，那时的印象也会永远留存在我的心中。

我如今已经可以认识到了，对于师父来讲，那场悲剧正是构成师父的核心。

「那么，前代埃尔梅罗怎么了？」

「肯尼斯老师的尸体是由时钟塔的工作班回收的，从他的尸体上剥离的魔术刻印，还有剥离时被解剖开的魔术回路，都已经碎裂的不见踪影了」

「诶……」

师父的意思很明确。

埃尔戈接过师父的意思，把它化作言语。

「也就是说，和基兹的尸体一样……」

「是的。肯尼斯老师那时的情况，我所了解的只不过是接过尸体的时钟塔的资料。但是，仅从资料来讲，基兹的尸体和我的老师实在是过于相似了」

「……」

突然有种被过去抓住了脚踝的感觉。

我踩着的绒毯变作泥沼，从中出现的手正要把我们拽入其中。

师父用阴沉的声音继续向还在摆脱错觉的我说道。

「而且，Lady你应该还知道一个同样的牺牲者。冠位决议（Grand Roll）的时候，在时钟塔的地下——在灵墓阿尔比恩的采掘都市遇见的人」

「……杰拉夫先生」

占星术士弗立乌加的师父。

在冠位决议事件时，给我们指引了通往灵墓阿尔比恩最深处的道路的就是那位老魔术师。

并且，据说让那名曾在魔术世界受人畏惧的老魔术师决定隐居在灵墓阿尔比恩的，就是因为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都被杀手破坏了。

当时，我只觉得，原来还有那么可怕的杀手。

然而

「……啊，啊」

如果基兹和前代埃尔梅罗都是同一种死法的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从师父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注：严格来说，已经是第四次了。在小太刀右京主笔的事件簿动画广播剧之一《三大美女与地球最大决战》中还有一次。）

就像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印痕一样，因缘从暗影中浮现。难道说，来到了如此远，而且还是在异国摩纳哥的土地上，师父所遇见过的最初的事件又找上来了吗？

「那么，犯人就是那个杀手吗？」

「并不是，那个被称作魔术师杀手的家伙已经被确认死亡了。既然如此，认为是有人通过什么手段继承了他的技术更自然一点吧」

师父像是累了一样发出了叹息。

「要是下一代的话，虽然不情愿时间的前进但却也切身体会到了呢。明明我这边还在对付同一代的人士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呢」

师父这么说着，然后缓缓地吐了一口烟。

烟化作船的形状，然后不情不愿地飘散开。

「不管怎么说，明天中午就要离开陆地了。就算犯人同乘一艘船也好，还是赶紧撒腿撤退也好，都等到那时候再想吧。虽然说过好多次了，但我还是要说，我们不是侦探，没有解明真相的必要」

「啊，教授！这样的话，我和埃尔戈君趁这会一起去把在岸上的事都解决好可以吗？」

激动得身体一直在抖的弗拉特这样提案到。

「呜姆。既然是你的老家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不要再给我惹别的麻烦了」

「哈哈哈哈，教授！请别小瞧了我啊！我连一周的时间都不用！不管什么样的情况我都能给你带回来极品的麻烦哦！」

「那还是拿绳子把你捆起来练一练杂技里的逃脱术吧」

「哎呦。那我们出发了！快，快走啊埃尔戈君！」

「啊，等等我弗拉特！」

追着精神满满地跑出去的弗拉特，埃尔戈也推开门出去了

师父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把烟卷放到了烟灰缸上。

「师父……」

「……多少，还是有点累了啊」

师父向后靠住靠背，仰头向天花板。又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我向师父询问到在刚才的对话中没能好好说完的事。

「关于梅尔文先生，不觉得有些刻薄吗」

「俨然是他会做的事啊。但那样的话他肯定是没有被洗脑了。不如说就像他说自己从十几年就在等待那样，他一直在待望着这种机会吧。……说不定，我也是啊」

师父的手背还盖在眼睛上然后发出了细微的叹息。

对师父来说，梅尔文是在心中非常复杂且纤细的位置的人。

不是对于埃尔梅罗二世，而是对于韦伯·维尔维特来说，如今唯一的一个虽说不上是无条件信任，但即使像现在这般转为敌人也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的对象。

或许说是共享青春的人物更好。

因此，就算能想通这次敌对本身，也有其他想不通的感情存在，我不禁如此认为。

「师父……」

正当我还想再问点什么的时候。

师父揣在大衣胸口的手机响了起来。

师父把手机抵在耳边。

「——凛？」

师父一边的眉毛抬了起来。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一直联络不——」

「老师，我有要立刻告诉你的事情！」

急切的声音敲击着耳朵。

3

摩纳哥公国的街道大致分为两种。

壮丽的酒店与赌场鳞次栉比，到了傍晚就会变成穿着礼服的贵妇人和扎着蝴蝶领结、着晚礼服的绅士们聚集的如同在电影之中的街区，和飘着各个欧洲古都所持有的馥郁的历史气息的街区。

这晚，弗拉特所展示的是后者——F1摩纳哥大奖赛也在此举行的，阿尔贝一世大道的紧挨的地方。

拉孔达米纳区

当地人喜爱的港湾区域。

虽说如此，却丝毫没有老化的迹象；被漆成绿色的窗框和橙色与卡其色的墙壁，映出了现代风格的潇洒感。

在那些砖砌的房屋之间左拐右拐地前进，追着他背影的埃尔戈在路上发出了「啊嘞？」的自言自语。

「我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

「啊，注意到了吗？真不愧是最新进来的埃尔梅罗教室学生！主要原因吧，是这里比起西欧的魔术好像更接近思想魔术的风水和禹步。我想因为一千八百年前的时候时钟塔也才刚建立起来，还是那边的魔术的安定度更高呢」

弗拉特嘴里难得说出这么有历史底蕴的话。

平常只是靠感觉操控魔术的他会这么说，说明这里的术式非常之特别。

这次，对那个数字，埃尔戈有些头绪，

「一千八百年前，也就是在船上说的，你的祖先大人？」

「没错没错。应该说是我的老祖宗吧，初代的梅萨拉·艾斯卡尔德斯先生。他好像还跟梵·斐姆先生直接见过面呢！」

这么说起来，作为弗拉特和梵·斐姆见面时的小插曲，好像谈到了他的祖先。虽然当时觉得只不过是和梵·斐姆搭话用的话茬来着，但好像还有其他的接触点。

「这个术式被设置成只要不按着特定的顺序走就到达不了它所指定的地方。只有这个是连我都破解不了的！」

一边在夜晚的小巷子中走着，弗拉特一边用很不甘心的口气说着。

又或许，正是对这个术式的挑战，飞跃性地提高了他的魔术水平也说不定。所谓神秘，越古老强度越高。一千八百年前——古老到还基本和神代连接着的时代，和现代的差别应该是相当大的。

「我想，一千八百年前的话，摩纳哥的街道什么的和那时完全不一样吧；这方面也是术式在调整吗？」

「嗯！因为术式本身是持有某种智能的自动驱动术式！我也用过很多次这种术式呢！我的魔术差不多也是在和这个术式的摸索尝试中学会的！」

「……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的魔术的基础差不多就是在和一千八百年前的对手的对抗练习中学会的吗」

「就算我想要骇入，他也会自动进化来对抗我！我估计这个术式原本应该是十分简单的。但是，只要我想上点手段他就会从头复制下来我的创意来对付我，简直就跟那只粉色的怪物一样！虽然我这边的对抗术式也已经更新到第3697版就是了」

青年不满地撅起了嘴唇。

即使在时钟塔也让几乎所有老师束手无策，被踢皮球最后踢到了II世这里的经历，不知为何显得很合理。

「啊，埃尔戈君，这边」

埃尔戈稍微睁大了眼睛。

明明就是墙壁，但弗拉特的身体却钻了进去。

「哼哼哼，在石头里！然后，再在石头里转一圈的话」

弗拉特只是钻进去然后又出来了。

虽然乍一看是没什么意义的动作，但应该是刚才说的魔术所指定的步骤吧，梵·斐姆的船也好，这个梅萨拉·艾斯卡尔德斯的术式也好，该说是有点像拼图好呢，总之就是像游戏一样。简直就像是直接展现出了施放者的人格一样。

埃尔戈带着这种想法追着弗拉特，不经意间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变化。

在历史悠久的大道的对侧，出现了不可能有的东西。

是一座小山丘。

「地图上并没有这样的地形吧……？」

「可能是一千八百年前的地形吧。在时间和空间之间，如今只有影子留下的地方。父亲好像说过是在现代不会成立的那种大魔术来着。不过，父亲多半也只是从母亲那里鹦鹉学舌过来的，母亲应该也是从姥爷那里听来的，实际上到底是怎样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说着，弗拉特毫无迟疑地爬上了那座小山丘。

用了不到十分钟，一座像是好多个洋楼融合在一起的，奇妙的豪宅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果这是现实中的房屋的话，参加斐姆的船宴的费用就只能说是零花钱一般了。当然，摩纳哥的房地产价格在这里肯定是不通用的，尽管如此也是值得惊讶的宅邸。

「所以，这就是你的老家？」

「没错！啊，当然这座房子可不是初代家主建的！只有这个地方是初代的梅萨拉先生造的，剩下的都是历代的家主随心所欲地扩建的！拜他们所赐一点统一性都没有，就跟郊外的旅馆似的！」

说完，弗拉特转到后门。

把蜷成筒状的手放在右眼上，咔咔咔地，像是在调整望远镜的倍率一样小幅度地转着手。

「嗯……，解锁术式比起以前严密了好多啊。加起来有四十七层？骇入防止对策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嗯，父亲真是下功夫了！」

「没问题吧？」

「不是啊，父亲果然很厉害啊！人类就是不管多大岁数了都能像这般提高自己的技术啊！比我预想的大概要多花三倍的时间……emm，等我九秒钟！」

说完，青年立刻伸出了自己的非惯用手，

「介入开始（game select）」

这仅一句的咒语从金发青年的指尖编织出魔力。并非是那种从外部逐个解除的磨磨蹭蹭的方法。而是把这被判断有四十七层的术式，一口气全部用他的魔力浸润，用同时发动的众多魔术开始了骇入。

甚至不是对术式的破坏。

弗拉特创作出的魔术，就像是在说「我是解锁术式，请多多关照」一样，一边欺骗着原本的术式一边从根本上将其含义替换。

「你在做什么样的变更啊？」

「把我和你偷偷加进管理员栏里了。这个术式还是不会让任何人通过，但我和你是管理员了就可以靠面子进去了。（颜パス：俗语，指利用自己的地位权力等无票乘坐交通工具或进入电影院，剧场等。）」

没用到九秒，只用了正好七秒，对解锁术式的篡改就完成了。

「好，观测终了（game over）」

啪地一拍手，然后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门以后，弗拉特招呼埃尔戈进来。

「来吧，快进来快进来。唉呀，真好啊。把朋友带来我家的事件！虽然在游戏里这么做过，但现实中这还是第一次啊！之前请路·希安君来摩纳哥的时候，他竟然说「我要是遇见你的父母说不定会一不留神就把他们全大卸八块了，所以我绝对不去」！你说是不是有点不够朋友了吧！」

「不，这不是非常好的朋友吗……额……那么，打扰了」

礼貌地点了点头，埃尔戈跟在弗拉特的后面进入了宅邸。

迎接他们的是昏暗的走廊。

「像自己家一样熟悉说的也就是这吧（原句胜手知ったる我が家 日语惯用语，说对一个未知事物就像自己家里一样熟悉）」

弗拉特一边鼻翼翕动像是在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一边前进着。

宅邸内，谁都不在。

在这么昏暗宽广的洋馆中，再加上没有其他人类的气息；恐怖的感觉更是强烈了许多。踩过吱吱作响的地板，路过厨房时弗拉特转过头去

「真怀念啊。我以前就在这个厨房里试过召唤恶魔的魔术之类的」

「在厨房，召唤恶魔?」

「对啊对啊，不是说固有结界是禁咒嘛，我灵光一闪，只要召唤出来会用固有结界的恶魔不就行了吗！厨房里盐啊，面粉啊，砂糖啊；触媒都聚齐了所以比较好做」

「我只认识到了你说的东西很危险」

「你的反应太棒了！埃尔梅罗教师室稀有的吐槽角色！考列斯君说是意外地很有柔软性呢，但他其实是即使在埃尔梅罗教室也是顶级的魔术师气质!我要是也那样的话大家应该也会高兴吧。总之，明明那么好的一个计划，结果被母亲发现了，她一边尖叫着一边把我阻止了」

接二连三地，过分的故事无穷无尽地曝光出来。

但说回来，迄今为止的旅途中，好像也陷入过好多次类似的状况中了；所以埃尔戈也放弃了继续去下意识地吐槽，而是像金发的青年询问道。

「我们来这里是打算干嘛？」

「作为新成立的遗产同盟（Remnant Order），想要先试验一下祖先的遗产」

「遗产？」

「我跟你说过我父母都是怪人，还派出过刺客杀我对吧。大概干了12回以后，父亲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就去参加了斐姆的船宴」

「诶」

埃尔戈稍眨了下眼

「但是，梵·斐姆和你……」

「那时经常在一起哦。然后参加了斐姆的船宴的父亲，把艾斯卡尔德斯家的魔术刻印当作了参加费拿上了赌桌。根本不会有魔术师为了仅仅百万欧元就抛弃魔术刻印的就是了，不过父亲多半是绝对不想把魔术刻印留给我。他本来打算赢了的话就拜托梵·斐姆杀了我。赢了的话就能杀了我，输了的话就不用把魔术刻印给我了，父亲想的是真周到啊！」

弗拉特所言，藏着比话语中的残酷还要重要的东西。

不把魔术刻印传给本应成为自己后继的魔术师。

在受过凛和II世的教导后，埃尔戈理解那是多么重大的事情。让人去继承传递了数百年，有时像弗拉特家这种接近两千年的魔术刻印，是因为继承这件事本身就是魔术师存在意义。

即使这是无法实现之梦，但为了到达名为根源的尽头，也必须要让他永远地传递下去。

「不过嘛，我们家的魔术刻印也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就是了。大概已经超过了魔术刻印的寿命，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虽然不知道是谁这么叫的，但被叫做倒在历史里的艾斯卡尔德斯家也是因为这个。啊，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个名字还有点帅呢。但是，父亲和母亲都极其不想把魔术刻印传给我。像是深信着只要那么做了就会发生了不得的事故一样，拿着像是看马上要堆芯熔毁的核电站一样的目光看我。我倒觉得吧「用了那么多大机器人，事到如今还会害怕？」（原文就很电波，应该是什么电影之类的台词）」

「那么，结果是……」

「当然，是梵·斐姆先生的胜利。我为了拿回来艾斯卡尔德斯的魔术刻印也花了好多呢。结果就是要再去梵·斐姆那里赌一次了」

「啊，所以，你明白梵·斐姆的船宴的种类什么的」

埃尔戈一直奇怪弗拉特对斐姆的船宴那么熟悉。

但没想到是这种理由。

「那，你在斐姆的船宴上赢了吗？」

「遗憾的是稍稍有点不一样。梵·斐姆先生说了，他只是暂时保管艾斯卡尔德斯家的魔术刻印，所以没有为了让我拿回去而准备正式的斐姆的船宴的打算。「只要赢了我的部下就行了」——他这么说了，所以让我和他们那里的迪拉小姐来玩。所以，大概就是斐姆的船宴（代）！？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输了好多次，废了好大一份劲才拿回来呢！唉呀，每次把裤子都输光的时候连回时钟塔都好困难！最后还是借助教室的大家的智慧和金钱才总算是拿回来了！」

弗拉特笑容满面。

语气简直就像遇到了在海外旅行的时候弄丢了零钱一般的有趣的小麻烦。

「但是，父亲估计也考虑到这种情况了吧。虽然总算是回收了魔术刻印，但好像交给梵·斐姆的魔术刻印并不完整」

「不完整？」

「虽然其他人的话就算看也看不明白。最后的最后，对魔术刻印相当于钥匙的部分还是欠缺了。说不定父亲也打算最终从梵·斐姆那里取回来。然后再过继个养子什么的，艾斯卡尔德斯家也就不会绝后了。不过父亲和母亲也还年轻，再重新造个孩子的手段也是有的！」

「那个啊」

向着乐观地讲着的弗拉特，埃尔戈发问到，

「弗拉特到摩纳哥来，是为了这个吗？」

「嗯？」

「你打算和露维亚那的管家碰面来着，我是这么听说的，难道说，你们是打算到家里来吗」

「……唔」

弗拉特没有立刻回答埃尔戈的疑问，而是把双手抱在胸前。

轻轻歪下来的头一直到要碰到自己的肩膀一样，总算是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不知道呀。但是，如果能和谁一起来的话可能更有信心」

「是这样吗」

「是这样哦。大概」

不管哪边大概都在拼尽全力地模仿，像是人类的反应和心境。在魔术和神秘方面都远超现代的天才们，简直就像是在翻小学的教科书例题来努力模仿着人类。

「来吧，马上就到了」

说着，青年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大门。

「弗拉特！」

一瞬间，埃尔戈惊叫。

推开门，离门不远的正对面埋伏着四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眼睛上都戴着夜视仪的镜筒。

手里都端着冲锋枪（Submachine Gun）

男子们每一个都是专家。

从目视到弗拉特不过0.2秒，就扣动了冲锋枪的扳机。拥有一秒15连发的能力，再被施加了对防御魔术用的贯穿术式的子弹，无论遇到多么优秀的魔术师，都能轻易地撕碎他们的血肉。

但伴随着火药的滚滚热浪的子弹，竟然就全部停止在了空中。

不知他们是否有看见发出青白色光芒的手的形状。

不过，就算看见了也没有关系了。因为下一刻，他们的身体、或者说是每一块骨头都被死死地钳制住了。

「哇哦，简直就跟西部片的快枪手（Quick Draw）一样」

「你们死心吧。只要稍微动一动脊髓就会受伤」

在这般宣言到的埃尔戈面前，黑衣男子们突然开始痉挛。

然后突然脑袋全都毫无生气地垂下了。

「抱歉，看来是服用了什么药物。全都这么昏过去了」

「啊，没事没事。我会翻他们的记忆的。连子弹的数量都能给你对上帐」

弗拉特窥视向昏倒的黑衣人们。

「但是，父亲是预想到我会回来了吗？虽然我觉得他是那种讨厌这类不用魔术的手法的人，思想解放了吗？确实以刚才的方法的话，我要是一不小心可能会少只手吧」

「——并不是这样，少主。他们会待在这里是因为艾斯卡尔德斯家如今正在对抗黑手党」

有人这般说道。

是很冷静的声音。

这次被打开的是黑衣人们埋伏着的小房间的另一侧的门。像是为了不刺激到这边一样，非常舒缓的开门方式。

「那边的先生初次见面。我叫做米斯特03」

是长发遮住了眼睛的，打扮得像管家的男性。

（…不，是女性吗？）

埃尔戈这么想着，又确认了一下他的身姿。

服装虽是男性的西装，但身体的轮廓带有女性的曲线。这么想来，刚才的声音也确实有几分高了。

「……太好了。你还能动啊」

弗拉特的嘴唇绽放出了头一次被看到的笑容。

埃尔戈和弗拉特相遇仅一日，这名在其间似乎一直开心地笑着的青年，却从未流露出过这种表情。

「即使在艾斯卡尔德斯家里，她也是最长寿的人造人了。也做过我的乳母」

青年这般说完，又询问道。

「所以，对抗黑手党是怎么回事？」

「虽然还没有出现在明面上，但过去的大概一周里，摩纳哥各个势力间暗地里的斗争激化了。因此，您父亲雇佣了魔术使佣兵做好了准备」

「这—样啊。艾斯卡尔德斯家（我们家）姑且也算是摩纳哥的大势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去。自尊还是不能优先于自卫的」

（……大概一周？）

对这个说法，埃尔戈一瞬间皱起了眉。

莫非，和上次的斐姆的船宴有关系吗？可能是想太多，但恰好就在埃尔戈和弗拉特他们到来的时间点上起了纷争，很难当作是偶然。

「话说回来，那边的先生是？是您的朋友吗？」

「是，是的。我叫埃尔戈」

「原来如此」

从被头发遮挡的眼睛那里，感到了像在评估人的价值般的气息。

「那个，米斯特，我们是来拿那个魔术刻印的零件的」

「我被命令唯独不能交给少主您」

「果然是这样呢」

弗拉特挠头，像在说麻烦了啊一样。

对面的人造人，盯着那样的青年用了仅几秒，又开口说道。

「以我的见解，艾斯卡尔德斯家的当主已经是少主您了，所以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的话我会交给您的。但是，那之后我预测我有九成以上的概率会被拆解」

「不不不！借我用一晚上就好了！父亲的封印术式的习惯我了解得很，用完了我马上就重新封印还给你！」

「这样的话，让我来准备吧。也不能让您的朋友在这种倒了一地佣兵的房间等着，还请到这边的房间稍侯」

如舞者一般，人造人转过身去。

跟随她的身影，迎接二人的是被磨褪色了的古董风椅子和桌子。

「请坐」

催促两人坐完，人造人从别的门离去了。

过了几分钟，又推着载满红茶和点心的茶水车回来了。

就在那茶水车上，还载着一个小镜框。

不，虽然让人觉得是镜框，但里面夹着像是人类皮肤样的东西。在那个东西的表面上白色纹章卷起漩涡，像是如今也还活着一般，微微地重复着脉动。

埃尔戈目不转睛地盯着，然后问，

「这就是，魔术刻印？」

「要用这个，还请等我离开以后。姑且您父亲还是命令我不要让任何人碰的」

这么说着，然后把红茶端给了二人 。

颜色像是在琥珀色的表面，滴进了一滴绿色的气息一样。

「为二位选用的茶是熏制茶TZAR·ALEXANDRE（这茶叫沙皇亚历山大…俄式红茶，怎么扯到马其顿去的）」

「那是，伊斯坎达尔吗？」

「是的，是和那位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有因缘的茶呢。不知怎么看见客人您的脸，心中就涌起了他的感觉。因为稍微有点特殊的味道，所以点心选择了配合它的加强了甜度的曲奇饼」

听完，埃尔戈喝进一口红茶。

确实有烟熏的特殊味道，这种特殊风味更是被曲奇的甜所升华。

这是连外行人都能理解的，漂亮的组合搭配（Marriage 法语调和）

「少主今天的归来，我会当作从未看见，之后会启动记忆的闭锁装置。因为应该会完美地忘掉今天的一切，所以如果遇到什么事了的话，还请从头跟我说明」

「谢谢你，米斯特」

「也别忘了要去处理那些黑衣人的记忆。因为少主您总是把这种小事放在一边。还请您想起您九岁的时候，想要模仿我做的点心，结果做出来了无限生成马卡龙的魔术礼装就放在一边，把摩纳哥的大街小巷全用马卡龙埋上了」

「这么说起来，当时还是米斯特替我收拾残局的吧」

「我还知道您母亲下决心绝对要暗杀您的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吧」

虽然一直在用冷漠的态度回绝，但好像又看见了像是在夸奖孩子一样的内涵，埃尔戈想到。

因此，变得想要发问，

「那个，真的好吗？」

「您是指什么，客人」

「你刚才说了记忆闭锁装置什么的，真的忘掉弗拉特回来过也可以吗？」

对于埃尔戈的疑问，米斯特03转向了弗拉特。

「您带回来了很奇怪的客人呢」

「啊哈哈，或许吧」

把笑着的弗拉特放在一边，米斯特03直面红头发的年轻人。

「这样的话，请先让我向您提一个问题。对我们的少主，您真的没有觉得恶心什么的吗」

「诶，诶？」

埃尔戈对突然的问题的感到困惑，但还是把手按在胸口。

埃尔戈感到以她为对象，不能逢场敷衍，必须要认真的回答。

即使不知道能不能做出让她满意的回答，但至少要诚实地做出答复。

「我们还没有相处很长时间。虽然从老师和姐姐那里听来了各种传闻，但实际上相遇了还没到一天……但是」

一点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一般，继续下去了话语。

对于旁边的青年，净是让人惊讶的事情。正因为埃尔戈离开岛过了快一个月，也得到了差不多的属于魔术师的常识，他才能理解到作为现代魔术师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完全是不同等级的存在。凛和露维娅当然也是拔群的魔术师，但弗拉特的那个和他们在方向性上就不同。

「大概，我们是相似的吧」

遗产同盟（Remnant Order）什么的名字会出来，大概也是因为某种程度上感受到了吧。

弗拉特和埃尔戈都是拽着遥远历史的尾巴的人。正因被超乎想象的遗物玩弄摆布，才能出现在现代。对两人来说，虽都不明白平凡的生活的含义，但都认为那其中应当含有什么重大的价值。

例如，就像那位两仪干也那样。

「所以，说不定，也可能会那样想。自己和这个世界不能和谐相处，觉得这很恶心也是有可能的。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又完全不同，所以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变成那样」

相遇的人们，一点一点地构筑了我的轮廓，埃尔戈想。

给无形的人格赋予了形状的正是这趟旅途。

想要守护，想要学习，想要胜利，还想再会，这一切都是这趟旅行赋予给埃尔戈的。

「但是，现在的我，喜欢弗拉特。我也想这么一直喜欢下去。……这，可以作为问题的回答吗？」

「给你六十分吧」

「只有及格分吗？」

「之后得要参加补习。还请下次再来」

该不会，是被邀请了吧，埃尔戈想到。

继续用着这怎么都难以判断表情的脸，米斯特又开口说道，

「对于您刚才的问题，忘掉也没关系是不可能的。但是，有即使要靠忘记也要守护的东西。对我来说，少主就是那种人」

弗拉特叫住了如此说完并打算离去的人造人的背影。

「呐，米斯特」

「怎么了」

「我啊，还打算再带朋友回来。多半，是像小狗一样的」

「不论何时我都欢迎。即使我忘掉了现在所说的一切」

行礼过后，人造人这次真的离开了

埃尔戈喝干了眼前的红茶，阖上了眼睑。

刚刚人造人说过的话语仿佛还留在鼓膜上。虽然没有流露在表面上，但话语的背后却被染上了颜色——喜悦又哀伤的残响。绝对不能忘记，埃尔戈这么想到……

当身旁的弗拉特把双手盖上时，镜框内部的魔术刻印淡淡地发出光芒。

「好，来用吧」

「用，不是要移植到你自己身上吗？」

「那么做了就还不回去了。这次我打算用别的办法」

弗拉特仔细端详魔术刻印，然后转向埃尔戈

「我要把这个魔术刻印移植给你，然后来分析吞噬神明的术式其本身」

「移植给我？」

「嗯。虽然大部分情况魔术刻印移植给别人的话排异反应会很严重，但还是有别的用法的。这次，把它和我身上移植的魔术刻印同步，当作魔力分析器使用。无论如何魔术刻印都会和本人的魔力同化的，所以作为探针（probe）来说再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弗拉特暂停了一下。

「但是，即使这样排异反应也是一定会出现的。埃尔戈身上的术式，我从外面看大概只能明白三成，而且要是搞不好有可能你会变成废人。嗯，这边的概率也是大概三成。为了避免记忆饱和结果变成了废人，感觉相当的本末倒置不是吗！」

「也就是说，一场豪赌」

说完，埃尔戈皱起了眉。

这都是和斐姆的船宴扯上关系的缘故吗？思考被牵扯到这上。

「要放弃吗？」

「…………」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然后像是吐出冰冷的结晶一般，纺出了话语。

「荣光尽在远方（το φιλοτιμο）」

「嗯？那是什么？」

「原本是古希腊的概念。是当时的美德，是展现友爱与名誉的句子。他们一直在自我之外寻求自豪感。——多半，我的父亲也是那样。那么，我也想要如此生存」

嘴唇浮现无畏的笑容。

偶尔，真的是偶尔，这名青年会露出的表情。

霸王之兆，II世好像这么说过。

「来试试吧，弗拉特」

「好！」

宛如造出人工人类的科学家（弗兰肯斯坦），金发青年让人毛骨悚然地晃动着十指，耀眼的好奇心让眼睛闪闪发亮。

「神代的三名魔术师又算什么；虽然对不起师父了，但噬神的秘密，就让我先来挑战吧！」

4

——让我们稍稍把时钟向前拨

是教会。

那座稍稍远离赫库勒斯港，古典哥特式的建筑。

圣堂教会这个名字，只要和魔术世界有点关联的人应该都知道吧。这座古老的建筑，一直被那个组织所持有，直到上次世界大战时才被放手。就是这么一座有渊源的建筑。

从夜空中，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那个教会的后门。

从那人身上离开，黑发的女性羡慕地说道。

「真是方便啊，你的那个」

在现代魔术中，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不能飞行的。虽说极其单纯的浮游的话，就算是刚被许可入学时钟塔的末子（frame）也是能做到的，但是想要自由自在地飞行的话，不凑齐许多条件的话是不可能的。

正因如此，对魔术做了对策的黑手党们，从空中来看是毫无防备的。

对在用魔术烧毁剩余的一些保安装置的凛，褐色肌肤的青年摇动后背的翅膀，微微笑道。

「教会会说像天使一样吧」

「真亏你能一脸认真地说出来呢」

虽然有些呆住了，但凛的手指还是连忙在门扉上描画着。

她所画的形状，是解放的符号。虽然是在时钟塔学习的基础构成，但其精度之高就连一级讲师都会发出感叹。即使把五大属性和所谓二世的教导这些作弊要素除掉，她的实力也远超学生的领域。

三人的声音几乎没有漏出来。

是只有「强化」了五感的魔术师间才能听见的细语。

「如果按从刚才那伙冒牌动物园抽出来的记忆的话，这座教会就是黑手党的秘密据点，卫宫士郎也是被绑到这来了吧」

「诶诶，问题是他还在这里吗」

轻轻地说着，露维娅的魔术回路已经启动了。在被悠久的历史所支撑的她的体内流动着的魔力，轻易地就超过了几十个普通的魔术师。

「马上，就能切开这里的结界了。——看吧，切开了」

伴随着吱—的挤压声，后门打开了。

一瞬间，凛的表情扭曲了。

「……这是，什么」

「这股臭味」

若珑的表情也扭曲了。

「虽然也听闻黑手党正处于斗争中」

露维娅的声调也微微地变高了。

教会的内部全都是血，躺满了死状凄惨的尸体。

凄惨的现场。在这即使在世界上也因极其良好的治安而闻名的摩纳哥，完全无法想象会出现这种事情。而且，尸体大多持枪，还有一半变异成了野兽。

「交战——不，几乎全是一边倒的屠杀，大概在一两天之前吧。似乎因为结界的原因，连尸臭也被封印住了」

凛缓缓地走过去，然后捡起了长椅边掉落的东西。

「这是，士郎的手机！」

「那么，可以说士郎肯定是到这里来了」

若珑慢慢地观察着尸体。一共有十四人。几乎全是头部和胸部被数发子弹贯穿。

枪弹。

死因肯定是弹创没错。

「实在不像是魔术师的手法啊。这里面，有卫宫士郎吗？」

「…………」

凛慎重地检查过了尸体，摇了摇头

「……没有」

「这样的话，是跑出去了，或者……」

「被袭击者绑架了，是吧？」

露维娅说到。

白若珑走近教会的祭坛。

对着倒在祭坛旁边的司祭打扮的尸体，白若珑拱手行礼，然后慢慢地把他翻了过来。

「笔记本电脑吗」

那个尸体抱着一台电子设备。

看起来，应该是抱着笔记本电脑正要逃出去的时候被射杀的。

「姑且还有电啊」

稍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白若珑的表情发生了巨变。

「喂喂喂」

「你明白什么了吗？」

对询问道的凛，白若珑很不爽地回答道。

「魔术师们明明魔术上的安全措施整得那么麻烦，结果科学上的安全措施稀疏到让人震惊的真不少啊。我试着输入1234进去结果就开了。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这样吗?」

凛露骨地把视线游离开了，然后假装咳嗽了两声。

白若珑注视向笔记本的显示屏，开始确认里面的内容。

「这里的黑手党，好像原本是地下的魔术商人（mystic dealer）啊。咒体，礼装，情报，连现代兵器也都来者不拒地交易着。刚才那些冒牌动物园们，也做着这种卖灵药的生意」

「那样的话，还算是不错的魔术商人呢。那些冒牌动物园们作为魔术师实在现眼，但灵药的效果还都不错」

听完白若珑的话语，露维娅开口说到，

「是啊。说不定那才是你们家所擅长的东西呢」

「长虫通蛇道（行家看门道，一行知一行的意思），但是无节操地扩展这种门路是不行的。要构筑良好的贸易关系，排斥掉恶缘可是很重要的。虽然听说过摩纳哥有那种魔术商人，但也没想过要勉强去调查」

「……原来如此。说到有道理」

接受了她的说辞，白若珑又敲击了几次键盘。

看着显示屏显示出来的文字列，他低声说到「bingo」

「有了，卫宫切嗣。看起来是以前的熟客啊。虽然交易记录大概都是二十年前的，但交易内容可都真夸张啊。火箭炮发射器什么的炸药什么的竟然买了这么多，是打算一个人挑起战争吗？」

「真配得上他魔术师杀手的名字呢。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人会是士郎的父亲呢？」]

露维娅突然插了一句。

凛则是一脸非常复杂的表情。

平常的话，这种表情都是她的老师，现代魔术科（诺列吉）的君主（Lord）的专利。不论何等试炼何等困难，都想不到她会露出这种表情。

对她的表情，露维娅问道。

「……该不会，士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魔术师杀手吧？」

「不知道。至少，经历的细节是不清楚的」

「那是什么鬼」

扬起视线，白若珑难以置信般歪了歪头。

「虽然这话不该我说，身处魔术世界，而且亲爹就是魔术师杀手，他怎么能不知道呢?是，活跃的时期是二十多年前了，从年龄上讲是有可能没听说过，但怎么说他们都是父子啊！」

「一般来讲，是不太可能呢」

凛小声地同意道。

「但是，那家伙就算是魔术使，也不是魔术师嘛」

「唉」

「怎么了嘛？」

对着皱起眉头的女性，白若珑扬起了一边眉毛

「不，一般说到魔术使不都是要狠骂一顿的吗，刚才的话里倒是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

「是吗？我可是当最恶劣的骂人方法来用的」

虽然凛喘着粗气如此断言到，她的嘴唇却在微微绽放。就像是难掩心中对她所言事实的格外骄傲一样。

白若珑微微苦笑，又把视线投回到显示屏上。

「嗯，这里有特别对待的项目。我现在打开」

「——等等，这是」

窥探着的凛，轻轻瞪大了眼睛。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魔术礼装，也不是什么夸张的兵器。

但是，显示屏的上的子弹，尽管外表十分普通，却围绕着浓厚的不详氛围

「……起源弹」

白若珑低声说道，

「这里还写着说明啊。——是魔术师杀手·卫宫切嗣将自己的肋骨切除，打成粉状然后用灵魂工程凝缩，作为芯材封入的子弹。『我』曾和已经隐退的卫宫切嗣交涉，以包含爱因兹贝伦的位置信息在内的数条情报作为交换，只换得了他剩余的起源弹中的三发。

这子弹所带来的不仅是单纯的破坏，还有卫宫切嗣的『起源』其本身。从结果而言，中弹者虽然看似只受了表面的伤，但中弹部位却会失去机能。这一点对魔术师来说尤其致命、不管张开了多么强大的防御术式——不如说反而张开了，才会发挥子弹的最大效果；都会把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一寸不留地全部破坏，把受害者变成废人吧」

「真是对魔术师恶意满满的子弹呢」

魔术回路被破坏，对魔术师来说是多么重大的事，在场的众人全都知晓。不仅是对本人，有时甚至会对子孙的未来造成绝大的坏影响。保护魔术回路，某种意义上对魔术师来说是最为神圣的责任义务。

又看了别的数据后，白若珑站起身来。

洗礼盘的对面是告解室。

告解，换而言之是为忏悔而被创造的场所。在这座教会里是一个紧挨着墙壁的木制小房间。告解的规矩是信徒和神父从各自的门进入这个小房间，通过被设计成不能互相看见颜面的小窗来进行对话。

从神父用的门进入后。

「……是这了」

白若珑一推，告解室所挨着的墙壁就移动，变成了一扇通往极小的房间的门

「这里……就是魔术商人（mystic dealer）的商品陈列室？」

跟过来的凛，远看着这间小房间。

那里面，已是空壳。

从灰尘的痕迹能看出这里曾经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褐色肌肤的青年走近最里面的被砸碎的玻璃箱跟前，断言到。

「这里，应该有起源弹」

「那么……」

白若珑这般回答了凛。

「就是说抢夺了起源弹的人，又从黑手党手里掳走了卫宫士郎」

* *

让我们来到眺望摩纳哥的夜景的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的管理员室——他的露台（balcony）。

船一直停泊在港口，但就算有如此大的体型，也不能完全地停止摇晃。船像是对不夜城的无数风景有着些许疑惑一般摇晃着，欣赏着所见之物。今天也是，仅是参加派对的贵宾们身上所带的宝石，何止百万美金乘上百倍。

从在露台的椅子上假寐的男人的背后，话语声响起，

「……梵·斐姆大人，蒙哈榭拿来了」

六名姐妹中的一人，库珀菈所持来的是有着优美外形的白葡萄酒的瓶子。是也被称作，红酒的两大产地之一的勃艮第地方的代名词的酒瓶。（指的是红酒瓶里有一种勃艮第瓶）

端起倒入葡萄酒的玻璃杯，梵·斐姆一边欣赏着芬芳，高兴地微笑着，

「嗯，真是与这夜晚相称的酒啊，你觉得呢？」

「如果您想要准确的看法，那我需要您这一整瓶酒」

「别了！这可是只预备了三瓶的佳酿啊！」

对着发出哀嚎然后抱紧了白葡萄酒的梵·斐姆，库珀菈用她毫无改变的表情继续说道，

「比起这个，从姐姐那里发来了报告。果然，包括海洋在内的摩纳哥一带已经正在被某种魔术仪式侵蚀了」

「这种规模的话，首先想到的就是基兹吧。估计是他死之前留下来的魔术」

酒杯微倾，梵·斐姆说到。

他的眼睛透过葡萄酒向外看，继续说道，

「明明两千年前的我的话，不，至少七百年前，我都能轻易看出那个魔术的含义。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应该会蔑视我吧」

侧耳倾听。

传来海浪的声音。

人类从彼而来。

一切生物都，从彼而来。连几乎所有的神明也不例外。因为这里是海之行星。

那么，死徒呢？

并无生命之物是从哪来的呢？又该去往何处呢？只有轻轻漂浮在空中的月亮似在欢笑。

「旧友死去，又留下新的弟子」

梵·斐姆的吐息，吹动蒙哈榭的表面。

表面绽放出花朵。

深红的玫瑰花瓣逐个溢出。

戏法也好魔术也罢，随着海风，花瓣们都被吹散飞进摩纳哥的大海。

「那么，吾当行之事——」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间章

夜晚的赫库勒斯港往来着极尽奢华的船与车。

摩肩接踵的游艇自不必说，只能在商品目录上看见的跑车也逐个被吸进酒店的停车场。并非有什么特殊活动，而是每晚都理所当然地进行着的这一事实，想必也就是招来全世界的VIP的摩纳哥的名声之所在。

对他们来说，奢华的社交界仅仅是日常罢了。

人生也只不过是耽溺于享乐，在绚烂辉煌中盲目；仅仅是被浪费掉的时间罢了。

从即使在这些之中，也格外巨大的游船上，两名魔术师下到地面上。

其中一人，是依西里德·摩根法尔斯，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长

「艾泽尔那家伙，溜的真快啊」

随着一声咋舌，依西里德的头发被晚风撩起。

在他旁边，抱着亚洲风格的人偶的思真问道，

「是咒术师来着？以时钟塔的客人来说可真少见啊」

「那家伙手法高明。因为我们自己的原因，没法选择合作对象你也是知道的吧？堂堂时钟塔竟然还跟你这种螺旋馆的人混在一起」

「这我可真是多嘴了」

思真只是加大了微笑的幅度。

然后，依西里德不满地撇起了嘴。

「这次的斐姆的船宴实在是充满了火药味啊。怎么回事啊，彷徨海的魔术师竟然死了？是，梵·斐姆先生自己如同活着的神秘，但这种客人我可是听都没听过啊」

「这样吗」

思真略微歪了歪头。

「确实彷徨海是头次听说，但这次好像也不是什么都那么特别的吧。看见那具尸体，你应该也想起来了吧？想起二十年前的摩纳哥」

听到这话，依西里德露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魔术师杀手的话，早就死了吧。好像是在远东的什么仪式上」

「可我听说他从仪式里活下来了，之后过了一阵才因为后遗症死了」

「哈，随便怎么样吧。杀手的结局都差不太多」

依西里德耸了耸她健壮的肩膀。

虽说是支部，但作为司掌时钟塔一端之人来说，只会觉得仅能置身于社会暗面的杀手之类的不过是害虫罢了。

思真用她冰冷的目光凝视着那样的依西里德。

「但是，魔术师的话……就算本人死了，魔术也会流传下来」

「那家伙是魔术使吧」

「那只不过是叫法罢了。把魔术流传于世是魔术师的本能啊。不管是别人叫他魔术使还是自己这么叫，都不可能简单地放弃的。优秀的魔术师更是如此。技术会无视本人的意见，自己去寻找后继者的啊」

「……技术在寻求后继者，吗」

听完这话，依西里德短暂地默默陷入了沉思。

「明白了。这边我也会去调查」

「保重，依西里德。魔术师杀手的技术，仅仅是存在着就会杀人呐」

「我明白。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要我给你提供安全措施齐全的房间吗？」

对着多少带点下流含义的依西里德的提议，思真只是轻飘飘地笑着答道，

「不必了。明天，在斐姆的船宴见吧」

* *

思真走向的，是港口北面，丰维耶区一角的一座大楼。

这座大楼表面上登录为美术馆馆长（curator 指博物馆或美术馆的馆长）事务所。以艺术品的收集，保护，管理为职务的美术馆馆长，技术层面上和魔术师的相性很好，所以很多人都以此作为在社会上的身份。

「疾」

把魔术师的惯例——张开结界的房间的门用一节的咒文打开。

事务所的部分，只是杂乱地把大量人偶和面具堆在铁架子上。

绝大多数都和魔术无关，仅是她的兴趣的代用品。思真把中世纪亚洲作为个人的专业，再加上美术馆馆长的职务，收集着这方面的东西。

西洋魔术师的话，很多都把自己的居室作为工房；但她并非如此。虽然现在身在时钟塔摩纳哥支部，但对以思想魔术为宗旨的她来说，工房并非是必要的。不如说，思想魔术所重视的是以风水为代表的土地的一致性。

然后，走向更深处的小房间。

正要敲响小房间的门时，她停下了手。

然后转身向近旁的镜子，调整好礼裙的胸口位置，整理好乱掉的头发。

简直就像是要去见重要的朋友的女学生一样。

之后才再去叩门，在得到「请进」的回答后将门打开。

那是一间只有床和床头桌还有小椅子的质朴的房间。

从床上

「思真小姐」

响起了这种给人质朴印象的声音。

「你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勉强算是」

挺起了上半身的青年笑着说到。

可能也有现在是夏天的缘故，他只披着一件薄料的正装上衣（gown）。他的身体健壮，像是平时有做什么运动，正装的下面缠着白色的绷带。从绷带很新这点能看出，应该是很最近才受的伤。

确认到床边桌上放着的盘子已经空了，思真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看起来食欲已经恢复了啊」

「十分感谢。当时差点就要死了」

对着诚恳地低头的青年，思真尽量装作冷淡的样子说道，

「说真的我真是被惊到了。在外国想要保护素昧平生的女孩然后和黑手党干架的家伙，真是不要命了。你是打算当正义的伙伴吗？」

「这名字真不错啊」

「这，这才不是在表扬你」

向着端正坐姿抗议道的思真，青年重新问道，

「比起那个，真的好吗？」

「什么？」

「思真小姐是魔术师吧。你说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这样救助了我，但这样做真的好吗？」

「你觉得见死不救更好一点？」

「并不是。但是，魔术师也有魔术师的做派吧。救了我，不就相当于和当地的黑手党为敌了吗？」

「只是碰巧罢了。你救的那个女孩，是我的熟人」

思真一边摆弄着发尖一边说到，

「因为当时被黑手党的爪牙盯上了，所以我跟她说有什么事就告诉我，结果谁能想到会有一个压根不认识的外国男子冲过来帮了她。那我就不得不做点什么了」

「正如您所说，真是万分抱歉」

对着缩起了脖子的青年，思真像是心情好了许多，向后靠在了椅子里。

「而且，我啊，最近简直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心情很好哦」

「遇见什么好事了吗」

「我成为了某个人的弟子」

思真坦白道。

把手向前伸去，盯着伸展开的十指尖，带着灼热的吐息低语道，

「虽然只在非常非常短的时间内接受了他的教导，但让我感到迄今为止的锻炼简直就像是傻子一样」

「唉？你那个没问题吗？不觉得像是诈骗似的吗？」

「诈骗？」

鹦鹉学舌般地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不是，确实像是诈骗一样啊，彷徨海的弟子什么的」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双手抱在胸前，歪了歪头。

「你听说过吗？」

「嗯……，隐约像是从远坂那里听过」

「这样吗」

思真微笑，然后站起身来，

「我还有事要做，大概从明天开始的两三天内我都不会在。冰箱里面有够用一阵的食材，药也放在床下了，你就随便用吧。虽然有些担心，但看起来你已经恢复到能独立生活的状态了」

「怎么能让你这么费心」

「没必要太客气。你在我这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用食指指向青年的鼻尖，瞪住了他。

「你要好好休息哦，卫宫士郎先生」

向着异国的青年，思想魔术师温柔地命令道。

待续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

在此为大家献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第六卷《斐姆的船宴（Casa）》。

一直关注TYPE-MOON世界的粉丝朋友们，或许会有一种「终于看到这部分」的感慨吧。

在Fate系列的开始，只是出现在一闪而过的名字中的词汇，给当时的玩家留下了生动的印象。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够担任那一部分的执笔人。

「我想读这个和那个！写出来吧」

每次与奈须老师见面的时候，我都会愉快地拜托ta来一场斐姆的船宴……总之，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正因如此，我决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填充进去。

我想，只有把当时的梦想、现在的埃尔梅罗二世系列的故事、冒险系列后的走向，都完美地融入其中，当年的玩家和现在的读者才能满意。

当然，还有那个快活地催更奈须老师的我自己。

*

彷徨海魔术师的挑战。

自神代存在至今的死徒经营的Casino游轮。

聚集在船宴上的魔术师们的勾心斗角，动摇了摩纳哥的地下社会。

阴谋中若隐若现的，喰神之人的命运。

即将吞食着一些的，古怪离奇的事件。

在正式开始赌博之前，所有的要素都已经在大锅里煮沸了。

如果各位也能登上这艘船，见证这段故事的结局，我将无比荣幸。

*

最后是鸣谢列表。

设计并绘制了很多角色（也包括既有角色的后续内容！）的坂本峰地老师，爽快地接手了各种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老师，监修了弗拉特的台词以及其故乡摩纳哥的设定的成田良悟老师，这次正式作为编辑加入团队的F先生，以梵·斐姆为开始，公开了贵重设定的奈须蘑菇老师以及TYPE-MOON创作团队的各位。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帮助！

2022年6月

正在品鉴《暗黑破坏神4》

PS，好久没推出原创的新作小说了。标题是《魔女推理》。在这本书发售之后，新潮NEX文库将于8月29日出版《魔女推理》。《电击G's Comic》（KADOKAWA）也决定将《魔女推理》改编成漫画进行连载，我也期待着这部作品尽快与各位读者朋友们见面。撒谎的魔女和修剪头发的少年之间的青春x魔术x推理剧，如果各位能够享受这部作品就太好了。

第六卷 斐姆的船宴 上 插图